腊月中旬,倭国遣唐使团终于抵达长安。鸿胪寺依制安排觐见、呈递国书、进献贡礼等一应礼仪。最后,便是宫中设宴款待。
宴会前日,得到允准可以开眼界的景颐和李治,兴奋得像是要去逛十倍大的庙会。两人凑在凝云轩,进行最后一次倭人形象终极猜想大会。
“我觉得肯定是三只眼!中间那只眼平时闭着,关键时刻唰地睁开,能看穿人心!” 景颐信誓旦旦,就像杨戬叔叔那样。
“也可能是背后有翅膀!只是平时收在衣服里,关键时刻噗啦一声张开,能飞!” 李治坚持他的飞天说。
“也可能是会变身!平时是普通人,一激动就变成大怪兽!”
“也可能随身带着会说话的猫又或者狐狸!”
两人越说越玄乎,连丽质和豫章过来叫他们试穿明日宴席的新衣,都被他们拉着灌输了一耳朵倭人可能有的十大奇异特征,弄得两位公主哭笑不得。
长琴在一旁抚琴,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们一眼,未发一语。李世民听说后,也只是笑着对长孙皇后摇头:“且让他们猜去,明日便知分晓,落差越大,印象越深。”
翌日,宫中盛宴。景颐和李治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崭新的小王孙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被宫人领着,坐在了皇子公主们的席位,视野极佳。
鼓乐齐鸣,使者入殿。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一行身着异国服饰、举止拘谨恭顺的倭国使臣,低眉顺眼、迈着小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使、副使等人,头戴独特的冠,身穿交领袍服,颜色深沉,样式与中原类似又有微妙不同。他们身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比在场的唐人大臣普遍要矮小瘦削一些,面容也更具东方岛国的特征,肤色较深,眉眼紧凑。
没有三只眼,没有翅膀,没有獠牙,不会喷火,也没有随身带着会说话的宠物。就是一群看起来有点紧张、有点严肃、个子矮矮的……普通人。
景颐和李治瞪大了眼睛,从使者进殿开始,就死死盯着,尤其是他们的额头、背后、还有袖口。直到使者们行完大礼,在指定的席位跪坐下来,两个孩子才面面相觑,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失望。
“就……就这样?” 李治小声嘀咕,难掩失落,“还没有四兄上次从西市带回来的昆仑奴新奇呢……”
景颐也瘪了瘪嘴,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乐趣点,他捅了捅李治,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你看,他们是不是比何内侍还矮一点?坐下像个小地豆似的,还挺好玩的。”
于是,整个宴会上半场,两个孩子的主要娱乐项目就变成了:偷偷比较哪个倭国使者个子最矮,猜测他们头上那奇怪的冠重不重,以及模仿他们那种过于恭敬、几乎贴着地面的行礼姿势,被丽质低声制止。
接下来的流程,对孩子们来说就更无聊了。使者献上贡礼,无非是些玛瑙、琥珀、珍珠、精美的漆器、刀具,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海产、香料。
东西不算差,但在见识过郑和宝船带回的万国奇珍的景颐眼里,实在算不上多新奇。他打了个小哈欠。
然后是程式化的问答。使者用有些生硬的汉语,表达对大唐皇帝陛下和天朝上国的无限敬仰,陈述渡海而来的艰辛与诚心,恳请学习大唐的礼仪律法、典章制度、佛法经文、乃至医药百工。李世民则温言嘉勉,表示欢迎,鼓励他们用心学习,以化导本国之民。
这些话对景颐和李治来说,跟天书差不多。什么律令格式、经史子集、遣唐留学,他们完全不懂,只看到那些矮个子使者听得极其认真,眼睛发亮,频频叩首,嘴里不断说着“哈依”。
就在景颐无聊到开始研究面前金碟边缘的缠枝花纹有多少个弯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跪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倭人随从。
那人似乎对殿中陈列的一柄前朝名将用过的、作为礼器展示的鎏金横刀格外感兴趣,目光灼灼地盯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模拟握刀挥砍的动作。
就在那一瞬间,景颐眼前的景象恍惚了一下。殿内明亮的灯火、悠扬的乐声、衣着华贵的人群忽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极其短暂、破碎而又充满肃杀之气的画面:
烽火连天,陌生的城郭在燃烧,许多穿着与眼前倭人类似、但更加狰狞的甲胄的身影,挥舞着狭长的刀,正在与一些看不清楚面貌的人厮杀,哭喊与金铁交击声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隐约传来……
但这画面消失得太快,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瞬间洇开不见。景颐猛地眨了眨眼,眼前还是那座恢弘明亮的大殿,乐声依旧,使者们依旧恭敬地垂首聆训,那个年轻随从也早已低下头,仿佛刚才的专注只是错觉。
“?” 景颐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或者宴会太闷出现了幻觉。
那画面太模糊,感觉也太奇怪,他甩甩头,试图把它从脑海里赶出去,但心里却莫名地留下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感,像是不小心吞了颗没熟透的果子,有点涩。
“景颐,你看!” 李治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他袖子,小声叫他,给他看自己用糯米糕和枣泥在案几上拼出的歪歪扭扭的“倭”字,成功转移了景颐的注意力。
那点不舒服的异样感,很快就被同伴的美食创作和接下来的无聊时光冲淡,最后彻底淹没在了对晚膳点心的期待里。
漫长的宴会终于结束。回宫的路上,两个孩子忍不住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好——无——聊——啊——” 李治拖着长音,毫无形象地垮着小肩膀,“还以为能见到会变身或者带神兽的,结果就是一群比魏中丞还规矩的人,说话慢吞吞,东西也不好玩。”
“就是!” 景颐用力点头,但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们看李叔叔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雉奴你看到新点心盒子一样。” 他试图描述那种过分的专注和渴望。
“那是因为耶耶是天子,谁都敬仰呀。” 李治理所当然。
“可是……” 景颐挠挠头,想起那闪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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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画面和心里那点不舒服,但又说不清楚,只好换了个问题,“他们干嘛非要来学我们的东西啊?学去了,会不会变成跟我们一样?还是……会变成别的样子?”
这个问题,在他们次日去两仪殿玩时,被景颐直接抛给了正在与长琴对弈的李世民。
李世民正准备落子,闻言手指微顿,抬眼看了看满脸好奇的景颐,又瞥了一眼对面神色平静的长琴,笑了笑,将棋子落下,才缓缓道:
“夷狄慕华,如江河之趋海。彼国处海隅,见中原文物鼎盛,心生仰慕,渡重洋而来,求学问道,其志可嘉,其行可勉。我开放国门,许其学习,一显天朝气度,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棋盘,仿佛在看更大的疆域,
“文化如水,润物无声。他们学我礼仪,读我诗书,习我律法,久而久之,其心其行,自会渐染华风。此乃无形之教化,胜过十万雄兵。”
他说的道理,景颐半懂不懂,但胜过十万雄兵听起来很厉害。
这时,一直沉默的长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常:“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文可化人,亦可饰暴。利器授人,须观其心。若学者心术已偏,或志在掠夺仿效其形,而非领悟其神,则所学愈多,其弊愈深,或反噬其身,或贻害他人。”
他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景颐,仿佛看穿了他昨日那一闪而逝的感应。
景颐被师父看得有些心虚,好像自己那点不舒服被发现了。他眨巴着眼,努力理解两位长辈的话。
李叔叔的意思好像是,让他们学,他们就会变得跟我们一样好?师父的意思却是,学错了人,可能会变得更坏?好像……都挺有道理?
李世民听了长琴的话,执棋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稳稳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先生所言,亦是有理。然,当下彼等恭顺求教,我自当以诚待之。至于未来……人心难测,世事如棋,非一步可窥全局。当下该行教化之功,便行教化之功。若真有那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属于帝王的、沉稳而自信的弧度,“我大唐,亦非昔日之吴下阿蒙。”
景颐听着这打机锋似的对话,小脑袋更晕了。他晃晃头,决定不想这么复杂的问题,反正现在那些倭人看起来挺老实的,还有好吃的糯米糕。
他扯开话题,眼巴巴地看着李世民:“李叔叔,今晚有松子炙肉吗?昨天宴会上都没吃饱……”
李世民和长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的笑意。
“有,管够。” 李世民笑着揉了揉景颐的头发,“去吧,带雉奴去尚食局瞧瞧,让他们把最好的鹿腿给你们留着。”
“耶!谢谢李叔叔!” 景颐欢呼一声,拉起李治就往外跑,瞬间将什么倭国、什么求学、什么未来隐患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他来说,这个冬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和好朋友一起吃热乎乎的炙肉,然后期待师父哪天履行诺言,带他去西山看那只漂亮得不得了的大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