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琴回了流云境。
一是景颐那不靠谱的爹留下的鳞片与信息,需仔细参详。二是那日沙漠中探查到的李治身上那丝异样的气运,让他隐约觉得,或许该回天界查阅些更古老的记载。
他将景颐托与帝后时,只道:“短则三两日,长不过旬月。颐儿顽劣,有劳陛下与皇后多加看顾。”
李世民自是满口应承。自梦见观音婢后,他对景颐的看顾,于公于私都更添了一层慎重。长孙皇后更是直接将景颐的日常起居,大半纳入了立政殿的照管之下。
这日午后,李世民在两仪殿偏殿批阅奏章。景颐则被特许在殿内另一侧,摆弄一套新得的、精巧无比的鲁班锁。
李世民允他在此,一是安全,二是这孩子玩得投入时,殿内会格外安静,只余下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反而让他批阅奏章时心神更易集中。
秋日的乏意,在一片寂静中,悄然袭来。
景颐摆弄着最后几个榫卯,眼皮开始打架。他晃了晃脑袋,抱着还没解开的鲁班锁,蹭到李世民御案旁铺着软垫的宽大脚踏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李世民看完最后一份关于漕运的条陈,搁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落在脚踏上那小小一团,不由莞尔。
他示意宫人取过一件自己的薄绸披风,随即轻轻盖在孩子身上。
就在他指尖无意间拂过景颐额发的刹那,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
不是上次那种被强行拖入战火或病榻的剧烈冲击,更像一脚踏空,坠入一片五光十色的、流动的雾气中。他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又来了。
雾气散去,脚落实地。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依然是旁观者的状态,身边的景颐也显出了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正揉着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里不是长安。
街道似乎更窄,但异常繁华。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密密麻麻,许多是用通俗易懂的白话写成,甚至配有简单的图画。
卖布的、沽酒的、售书的、售药的……人流如织,男女老幼衣着与唐时大异,男子多穿直身或道袍,女子衣衫色彩更为多样,式样也似乎简便了些。
最让李世民惊讶的是,他竟看到不少寻常百姓打扮的人,在书摊前驻足翻看,或指着招牌上的字低声议论。
甚至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一张印满字的纸。
“此地……”李世民喃喃,心中震撼,“百姓识字者,竟如此之多?”
他治下的贞观,大力推行教化,国子监、州县学皆有所兴,但识字读书,终究仍是士子与富家子弟的专利。
可眼前这熙攘街市中,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属于文字与阅读的气息,竟如此普遍而鲜活。
这绝非短短数十年能成。此地,恐怕离他的大唐,已不知隔了多少岁月。
正思忖间,一阵中气十足、极富韵律的说唱声,夹杂着清脆的醒木拍案声,从街角一处颇为热闹的茶肆里传来:
“……上一回书说到,那陈塘关总兵李靖,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生下一个肉球!李靖大惊,一剑劈去——”
“李靖?” 景颐耳朵尖,立刻捕捉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也忘了自己是在梦里,拉着李世民衣袖,“李叔叔!是李将军!”
李世民也凝神听去。李靖?陈塘关总兵?这官职闻所未闻。他示意景颐噤声,两人如两道游魂,飘入茶肆。
只见堂内坐满了茶客,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仰着头,听得入神。说书的是个精瘦老者,山羊胡,声音洪亮,手舞足蹈:
“那肉球滴溜溜滚开,跳出一个遍体红光、面如傅粉的小娃儿,右手套个金镯,肚皮上围块红绫,满地乱跑,口称‘爹爹’!诸位,你道这是何物?正是那灵珠子转世,日后大闹东海、抽龙筋、揭龙鳞的哪吒三太子是也!”
“哪吒?”景颐茫然重复,他从未听过这名号。
但说书人口沫横飞,情节离奇,已牢牢抓住了他的注意力。茶客们发出阵阵惊叹嘘声,氛围热烈。
李世民也觉匪夷所思。这故事荒诞不经,但说书人讲得活灵活现,茶客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确有其事。他按捺疑惑,继续听去。
说书人舌灿莲花,将那哪吒如何闹海戏水、误伤巡海夜叉、打死龙王三太子敖丙、抽龙筋做绦子……讲得一波三折。
又讲到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逼李靖交出哪吒。哪吒为救全城百姓,不累父母,当场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自戕而亡!魂魄飘往乾元山。
听到此处,楼内一片唏嘘。
景颐已是眼圈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虽然不太懂剔骨还□□体何等惨烈,但那为救百姓不连累爹娘自己死掉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只觉得心里又难过又憋闷,为那个叫哪吒的小娃娃委屈极了。
“列位!”说书人醒木再拍,声音陡然转厉,
“可恨那李靖,胆小怕事,薄情寡义!哪吒孩儿为他闯祸,为他偿命,魂魄方得安息,他非但不思悔改,反惧龙王迁怒,竟不准百姓祭祀,还将哪吒行宫打烂,神像推倒,香火断绝!如此行径,岂配为人父乎?!”
“混账!”“忒也无情!”茶客们群情激愤,拍案叫骂。
景颐脑子里“嗡”的一声!
先前对哪吒的同情,瞬间化为熊熊怒火,直冲天灵盖!他从未如此生气过!那个李靖!他怎么可以这样!哪吒都死了,都还了骨头和肉了,他还要毁他的庙,不让人祭拜!这已经不是坏爹爹了,这是、这是比抢雉奴糕点的恶鹦鹉还坏一万倍!
他气得浑身发抖,透明的身影都微微波动,转头对李世民急道:“李叔叔!你听到了吗!李将军他、他怎么这么坏!哪吒太可怜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这故事越听越奇,其中伦理悖乱,令他这帝王也觉不适。他正待开口,说书人已再度高举醒木,声音拔到最高,语速如急雨:
“哪吒魂魄无依,怒火冲天!得师父太乙真人以莲花荷叶重塑身形,赐下火尖枪、风火轮、乾坤圈、混天绫,下山便要寻那李靖,讨个公道!正是:前生债,今生仇,父子反目成寇雠!”
“啪!!!”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哪吒如何教训李靖的终极时刻,梦境毫无征兆地、像一面被重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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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崩散!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猛然睁眼,窗外虫鸣聒噪,阳光将御案一角晒得发烫。他定了定神,首先侧头看向脚踏。
景颐也几乎同时惊醒。
孩子显然还完全被困在那戛然而止、憋屈到极点的梦境情绪里。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蓄满了未散的怒火和为哪吒鸣不平的急切水光。
他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重复:“……坏……太坏了……怎么能这样……”
“景颐?”李世民唤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试图将孩子拉回现实。
景颐闻声,茫然地转过头。他看到李世民,又看看周围熟悉的宫殿,愣了一瞬。
但梦境最后那声醒木的炸响,说书人控诉的语气,茶客们的怒骂,尤其是李靖打烂哪吒庙的画面感,太过鲜明强烈,瞬间压倒了刚刚回归的现实感。
那不是听说的故事,那是他刚刚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正在发生的恶行!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平稳的通传: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奉召于殿外候见。”
“李靖”二字,如同投入烈火的热油。
景颐本就不清醒的脑子一下子被点燃。
所有的困惑、迷糊,被一股纯粹、炽烈、源于童稚本能的路见不平的怒火彻底焚烧殆尽。
景颐“噌”地一下从脚踏上跳起来,连怀里的鲁班锁掉了都顾不上,像个小炮弹,“噔噔噔”就朝殿门方向冲去!
“景颐!不可!”李世民一惊,起身欲拦。
晚了。
偏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紫色绣狮补子朝服、面容沉静、正准备按礼制躬身入内的卫国公李靖,刚迈过门槛,就觉一道裹挟着怒气的月白色小影子,“呼”地一下冲到面前,拦住了去路。
李靖脚步倏停,低头。
只见那位深得帝后宠爱、颇有些奇异处的景颐小郎君,正仰着一张气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的小脸,那双总是灵动好奇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赤裸裸的、仿佛看十恶不赦之徒般的愤怒与谴责。
孩子小小的胸膛急剧起伏,伸出小手指,颤抖着指向他,用尽全力、字字泣血般地尖声质问道:
“李将军!你为什么这么坏!为什么要逼死你自己的儿子哪吒!他都把骨头和肉还给你了!你还要烧他的房子和拆他的庙!你、你是个不讲道理的坏爹爹!我要告诉师父!告诉大姐姐!让他们都不理你!让大家都不和你玩!”
稚嫩的童音响彻偏殿,余音袅袅。
李靖:“……”
他脸上的肃穆瞬间冻结,化为一片纯粹的、极致的茫然。
他维持着半躬身的姿势,看了看眼前义愤填膺的小豆丁,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御案后那位以手扶额、肩膀可疑地微微抽动、似乎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的陛下。
这位一生经历无数大风大浪、算计过敌国、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军神,此刻脑中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盘旋的问号:
……哪吒?谁?
我儿子?逼死?剔骨还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