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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 20 章

作者:搅拌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案后,大唐天子李世民,已经重新坐回了龙椅。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拳抵在唇边,肩膀耸动,额头青筋隐隐跳动,整张脸憋得通红,显然是动用了毕生的帝王修为,才勉强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惊天动地的爆笑给死死摁了回去。


    陛下此刻的表情,比任何军情急报都让李靖感到匪夷所思,且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李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他重新看向眼前这位显然情绪失控的小贵人,试图理解这匪夷所思的指控。


    他斟酌着词语,用尽可能温和、清晰,且确保陛下也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困惑至极地缓缓问道:


    “景颐小郎君,且先息怒,敢问……”


    “哪吒,是谁?”


    “在下只有德謇、德奖二子,此刻皆在府中安好,并无名唤哪吒者。”


    “至于逼死、剔骨还肉、拆庙……”


    这位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的军神,此刻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纯粹的、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以及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辜:


    “在下,近日连府中祠堂都未曾踏入修缮,更遑论拆毁他人庙宇,小郎君,是否认错了人?”


    李靖那真诚到近乎无辜的困惑,像一瓢冰水,兜头浇在景颐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滋啦冒起一阵茫然的青烟。


    孩子愣住了,小脸上的愤怒凝固,转为一种你怎么能不知道的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憋屈。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我明明看见了”,可看着李靖那双写满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严肃又困惑的眼睛,再看看御案后李叔叔那副快要憋出内伤、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模样,一股更大的委屈涌了上来。


    “你、你骗人!”景颐的指控带上了哭腔,但他自己也说不出更多证据了,只能重复,“你就是干了!我看见了!”


    殿内侍立的内侍和门口当值的侍卫,此刻个个低眉垂目,仿佛化作了没有呼吸的泥塑木雕。


    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和紧绷的嘴角,泄露了他们正在经历何等艰难的表情管理修行。


    有个年轻的内侍实在没忍住,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强行扭曲的“吭哧”声,立刻被旁边年长的同伴用眼神狠狠剜了一下。


    李世民终于从那种濒临爆笑的窒息边缘缓过一口气。他重重咳嗽了几声,借以掩饰喉咙里的笑意,整了整神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且正常。


    “景颐,不得无礼。”他声音微沉,目光先扫过景颐,“李卿乃国之柱石,岂会行此荒诞之事?你定是方才睡魇着了,将梦中幻影当了真。”


    随即,他看向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满脸写着臣需要一个解释的李靖,语气放缓,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调侃与安抚的意味:“药师,且平身。此事……说来有些荒唐。”


    李靖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望向皇帝,等待下文。他戎马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被一个孩童指着鼻子骂坏爹爹、拆庙恶人,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李世民斟酌着词句,尽量将此事解释得既维护李靖尊严,又能让景颐接受:


    “景颐年幼,心思单纯。方才我与他于此小憩,或许沾染了些许旧物气息,入了异梦。梦中见闻光怪陆离,有一演义,其中大将,姓名恰与卿相同,行事……嗯,颇为特异,引得景颐义愤填膺。方才醒来,神思未清,又恰闻卿至,故有此误会。”


    景颐听着李叔叔的解释,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梦?”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一脸严肃且无辜的李靖将军,再回想梦里茶楼的热闹和说书人的激昂……


    好像,真的是梦?可是感觉那么真……


    李靖何等人物,立刻抓住了关键:“陛下之意是,小郎君梦中所闻,乃有人假托臣之名,编撰之离奇故事?”


    “大抵如此。”李世民点头,唇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故事中,卿为陈塘关总兵,有一子名哪吒,乃灵珠转世,闹海弑龙,后剔骨还父。情节跌宕,引人入胜,只是其中父子伦常,与卿平生素行,可谓南辕北辙。”


    他特意强调了平生素行,算是为李靖正名。


    李靖闻言,沉默了。片刻后,他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荒谬、无奈,以及一丝极淡的、对于身后名竟以如此匪夷所思方式被演义的感慨。


    他再次向李世民躬身:“原来如此。臣,明白了。”


    随即,他转向依旧气鼓鼓又有些茫然的景颐,竟郑重其事地拱手,语气认真道:“景颐小郎君仗义执言,明辨是非,赤子之心,令人感佩。然此李靖确非臣下,其中冤屈,还望小郎君明察。”


    这番以退为进、一本正经的澄清,配上他严肃无比的表情,反而让场面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滑稽。


    景颐脸上的愤怒和指控,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大片的茫然,然后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恍然大悟后的巨大尴尬和羞惭。


    他……他好像真的弄错了。


    李叔叔说那是梦,是故事。李将军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哪吒,只有两个儿子。


    而且,李将军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梦里那个会被茶客们一起骂的坏爹爹,他站得笔直,眼神虽然困惑却很正,跟师父有时候教训自己时的严肃有点像,但,不坏。


    “真、真的不是将军你啊?”景颐最后小声确认了一遍,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千真万确。”李靖斩钉截铁,甚至又补充了一句,“臣府中后院,只有一处练箭的靶场,并无庙宇可拆。”


    这句一本正经的补充,成了压垮景颐理直气壮的最后一根稻草。


    景颐的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他看看御案后嘴角还在可疑抽动的皇帝伯伯,再看看眼前一脸认真严肃等着自己回答的李靖将军,巨大的羞耻感和冤枉好人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下一秒,在李世民和李靖都没反应过来时,景颐一把抱住了李靖穿着朝服、有些硬邦邦的腿,把发烫的小脸埋在上面,闷声闷气、又快又急地喊:


    “对不起!李将军!我错了!我不该没看清楚就骂你!你是好将军!不是坏爹爹!对不起对不起!”


    喊完,他还不肯抬头,小脑袋在李靖腿上蹭了蹭,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些坏蛋、大坏蛋的指控给蹭掉。


    李靖:“……”


    这位身经百战的军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腿上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还有那闷声闷气却无比真诚的道歉。


    一生面对过刀剑、阴谋、千军万马都未曾动摇的心绪,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抱腿道歉弄得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退开,又觉得不妥,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表示接受了,似乎又与场合身份不合。


    他只好维持着笔挺的站姿,略显僵硬地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腿上的、毛茸茸的、发顶还有两个小鼓包的脑袋,向来沉静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温和:


    “……无妨。小郎君既知是误会,便好。”


    “噗——哈哈哈哈!”御案后,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李世民,彻底破功,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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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破了之前所有的忍耐,回荡在偏殿之中。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这对组合,对闻声忍不住偷看的内侍们道,“快、快记下来!卫国公李药师,两仪殿遭稚子抱腿鸣冤,后又获抱腿致歉……哈哈哈!此等奇景,当载入朕的私记!”


    景颐听到皇帝伯伯的大笑,更羞了,抱着李靖腿的胳膊更紧了,仿佛这里能遮羞。


    李靖感受着腿上的重量和陛下毫不留情的笑声,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严肃,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化作一抹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丝纵容的弧度。


    经此一役,李将军的冤案算是当场昭雪,而卫国公李靖的腿上,大概也永远留下了某个小麒麟知错就改的温暖印记。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卫国公被景颐小郎君当殿质问是否为坏爹爹这等奇闻,如何能瞒得过宫中无处不在的耳目?


    尤其当时殿内外尚有数名宫人侍卫,不过半日,这桩轶事便如同长了翅膀,在皇城有限的范围内,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悄然流传开来。


    起初,还只是小郎君梦魇,错认卫国公的模糊说法。


    但不知是哪位想象力丰富的仁兄,将梦魇里的哪吒联系上毗沙门天王之子哪吒,又添油加醋了几分,竟与后世流传所差无几。


    于是,流言迅速演变为:


    “卫国公李药师,被景颐小郎君梦中所见之前世恶行牵连,当殿遭斥逼死亲子、毁庙绝祀!”


    细节越发栩栩如生,甚至衍生出“小郎君涕泪俱下,为那子鸣冤”,“卫国公百口莫辩,陛下抚案大笑”等多个版本。


    几日后朝会,气氛便有些微妙。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按班次站定。当李靖身着紫色朝服,面无表情、步履沉稳地走入武班前列时,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蕴含着难以言喻笑意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中书舍人岑文本,素来与李靖交好,趁陛下尚未升座,捻须低声笑道:“药师兄,听闻昨日两仪殿中,有一桩的公案?不知可需老夫代为斡旋一二?” 语气里的调侃几乎不加掩饰。


    旁边几位大臣闻言,纷纷以袖掩口,肩膀微耸。


    李靖目不斜视,只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淡淡道:“景仁说笑了。子虚乌有之事,何劳斡旋。”


    然而,这并未阻止同僚们的“热情”。


    下朝后,几位较为随性的武将围了上来。程知节嗓门洪亮,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李靖肩上,哈哈笑道:


    “好你个李药师!平日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没想到前世还是个总兵,连儿子都那般了得!改日也教教俺老程,如何生出这般本事的娃娃?啊?是不是有什么秘法?” 说罢,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尉迟敬德也捻着虬髯,故作沉思状:“陈塘关也不知在何处?改日得了空,定要去寻寻药师的前世府邸,看能否找到那莲花池子!”


    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在前往政事堂的路上遇见李靖,都忍不住含笑低声问了一句:“药师,可曾梦回陈塘关?”


    李靖饶是定力过人,面对同僚们花样百出的调侃,额角青筋也不由得跳了几跳。他面沉如水,一律以“荒谬之言,不足挂齿”回应,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桩哪吒公案成了贞观四年秋天,大唐一个心照不宣的快乐源泉。


    李靖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道憋着笑的目光。


    连东宫之中,太子承乾从伴读那里听闻此事后,再见李靖授课时,眼神都多了几分奇异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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