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望日。
长安城自清晨起,便笼罩在一层肃穆之中。各坊设祭,家家户户以素食新谷祭祖,纸钱青烟袅袅升腾,连西市的胡商都收敛了叫卖,在门前摆上一碟瓜果。
皇宫的祭祀设在大明宫东南的圜丘。
三层圆坛以白玉砌成,象征天圆地方。坛周按二十八星宿方位树青旗,坛上设天地神位,三牲六礼陈列有序。
太常寺乐工三百人环列下坛,着玄端礼服,持钟磬笙箫,静默如林。
景颐寅时就被唤起,长孙皇后亲自为他换上月白色的锦缎深衣,腰间束玄色绦带,配以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佩。
丽质与李治亦着礼服,三个孩子跟着长孙皇后身后,乘舆驾前往圜丘。
“景颐,”舆车中,长孙皇后轻声嘱咐,“稍后无论看到什么,莫要出声,莫要乱动,抓紧雉奴的手。”
她目光温和,话里却带着郑重。
景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起昨夜梦见师父在一片漆黑的山谷里拨弦,弦音荡开时,许多模糊的影子从地底浮起,对着仅有的一道光束作揖。
卯正,日出东方。
李世民登坛,着十二章衮冕,玄衣纁裳,佩大圭,执镇圭。初阳金光镀在他身上,天子的威仪与此刻的虔诚浑然一体。
长孙皇后率后宫与宗室、命妇于下坛东侧,皇子公主们在更外围的观礼区。
太常博士立于乐工前,深吸一口气,举麾。
“吉时到——迎神——”
三百乐工齐奏《云门》。
正是景颐那日点拨过的段落。钟声雄浑如大地初开,磬声清越似清风过隙,萧管沉沉而下,瑟弦袅袅而起。
这一次,所有的滞涩尽去,整部乐章如一条银河,从坛上奔涌,携着无数人的愿力与念想,直上九霄。
景颐睁大了眼。
常人只见香烟升腾,乐声庄严。在景颐眼里,那乐声竟在空中凝出了淡金色的纹路,如同师父抚琴时偶然在弦上荡开的灵光涟漪。
这些音纹交织上升,在虚空中缓缓旋成一个巨大的、若隐若现的漩涡。
漩涡深处,有清光透出。
起初只是一点,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纯净、肃穆、带着无法言喻的古老威压。光柱中,隐约可见宫阙虚影,仙官侍立。
坛上,李世民率百官三跪九叩,诵读祭文。他声音沉稳有力,每个字吐出,都有一缕淡紫的帝王气运融入乐声的金纹中,让那光柱愈发凝实。
光柱中央,一道身影渐渐清晰。
景颐屏住呼吸。
那是位身着玄色帝王冕服的神祇,冠冕十二旒垂下,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与薄唇。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青色光晕,右手持玉笏,左手虚托一本摊开的、光芒流转的巨册,是地祇考功簿。
地官大帝,清虚帝君。
帝君降临的刹那,整个圜丘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风停,蝉噤,连飘扬的青烟都定格成笔直的线。唯有乐声与祭文声仍在流淌,汇入大帝周身的光晕中。
祂开始工作。
没有多余动作,玉笏轻点,考功簿自动翻页。
无数极细的、常人不可见的淡金色丝线从长安城各处,家家户户的祭坛、佛寺道观的法会、甚至荒郊野坟的孤烟,汇涌而来,没入簿中。
那是众生今日的祈愿、忏悔、追思与功德。
帝君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些丝线,偶尔在某条上停留,指尖微动,或加持一缕清气,或抹去一缕浊色。
祂的工作高效、精确,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天道本身在履行既定的章程。
景颐看得入神。他能感觉到,这位帝君身上有种与师父相似又不同的气息。
师父的灵气清冷疏离,如高山雪;这位帝君的神威则厚重渊深,如无边大地。
许是看得太专注,他无意识间泄露了一丝自己的气息。
纯净、蓬勃、尚未被红尘沾染的先天麒麟瑞气。
坛上,大帝正在批阅一条格外粗壮的功德金线,忽然动作一顿。
祂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层层仪仗、百官、乐工,精准地落在了观礼区那个小小的月白色身影上。
十二旒轻轻晃动。
四目相对。
景颐心脏怦地一跳,下意识抓紧了李治的手。李治茫然地抬头看他,不明白小兄长为何突然用力。
帝君的目光在景颐身上停留了三息。那双隔着玉旒看不清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祂对景颐微微颔首。
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却让景颐周围的空气都温暖了几分,仿佛有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颈间的玉佩也骤然温暖。
然后,帝君继续工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祭祀进入高潮。李世民亲手点燃祭天台上的青词表文,火焰腾起三丈,与光柱交相辉映。太常寺乐工奏响《咸池》,乐声宏大如潮,推动着所有愿力涌向光柱中的大帝。
约莫一刻钟后,考功簿光芒渐敛。帝君合上簿册,玉笏一收,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开始缓缓收缩。祂的身影随之淡去,最后化作一点清光,消失在漩涡深处。
漩涡闭合,金色音纹消散。
风重新开始流动,蝉鸣再度响起。
“礼成——送神——”
太常博士的声音带着沙哑。三百乐工奏完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圜丘上空回荡许久,才渐渐融入夏日的风里。
百官山呼万岁,祭祀圆满结束。
李承乾松开紧握的掌心,这才发觉指尖冰凉。他侧目看向身旁的景颐,孩子正仰着小脸,怔怔望着大帝消失的天空,深褐色的眼眸映着朝霞,流光溢彩。
“景颐?”他轻声唤。
景颐回神,转头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手兴奋地拽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高明大兄,我看见啦!”
“看见什么了?”
“一个穿黑衣服、戴好多珠珠的伯伯,他对我点头啦!”景颐指着帝君消失的那片天空,比划着,“他还拿着好大好亮的本子,好多金线线飞进去……”
李承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蓝天流云,空无一物。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不是第一次察觉景颐弟弟的不同。西市食楼的蹊跷平息,还有耶耶娘娘偶尔看向这孩子时眼中那抹深思……
都让他隐隐觉得,这位寄居宫中的弟弟,绝非寻常贵戚孩童。
而此刻,在这举国最庄严的祭祀大典上,在这连他都感到心神震撼的乐声与威仪中,景颐却说,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人”,还得到了对方的颔首?
李承乾的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他迅速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低语,然后用力握了握景颐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景颐,此话出去后,对任何人都不可再提,记住了吗?包括丽质和雉奴。”
景颐被太子哥哥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震住了,懵懂地点点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坛。父皇正在焚表,火焰映照着衮冕,威严如神祇。
他的心跳却快了几分。景颐看见的会是什么?与这祭祀有关吗?与父皇近来眉宇间那抹深沉的忧思有关吗?
仪仗回銮。景颐被嬷嬷抱上舆驾时,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圜丘边缘,一株百年柏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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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
风尘仆仆,肩头沾着未拂尽的夜露,面容在树影里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琉璃色的眼眸,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清晰地望了过来。
景颐眼睛瞬间瞪圆。
“师——”
他刚要喊出声,长琴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嘘。
景颐立刻捂住嘴,眼里却迸出星辰般的光。他用力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师——父——回——来——啦!”
长琴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孩子,投向渐行渐远的帝后仪仗,最终落在那片帝君降临过的虚空。
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柏叶沙沙,将他的身影再次藏入阴影。
——
就在大帝身影即将完全消散、景颐惊喜地看到长琴的瞬间,长琴的灵台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平静无波、却又带着温和的声音,正是地官大帝:
“长琴。”
长琴身形微微一滞,随机于树下躬身一礼,神念回应:“清虚帝君。”
“嗯。” 那声音里透出些随意,随即语气转为长辈的关切与提醒,“胆子倒是不小。将这小娃娃独自留在这人间帝阙,你倒是放心。”
“有李唐天子气运庇护,皇后悉心照拂,更兼此地祭祀中正,龙脉安稳。”长琴的回应恭敬而坦诚,
“况颐儿灵性虽未稳,然赤子之心可感天地,留于此地,或比随我跋涉险地更为妥当。”
“……小麒麟方才瞧我,眼睛瞪得溜圆,倒是比你这小子小时候活泼。” 帝君的意念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身上古木的气息淡了,你寻到调理之法了?”
“略有眉目。”长琴顿了顿,“《鸣岐谱》一线踪迹,指向洛阳。今日观此祭祀,乐舞中正平和,与地脉共鸣,或可佐证,此谱与调和人间礼乐秩序亦有关联。”
“哦?” 帝君的意念略作沉吟,“你倒是敏锐。也罢,此事既涉光阴,你自己把握分寸。只是长琴,人间因果最是缠绵,帝王家尤甚。你护他平安,亦莫要令他过早深陷其中。”
这已是极为直白的提点。
“长琴谨记。”他再次躬身,“多谢清虚帝君今日对颐儿的照拂。”
“举手之劳。此子灵秀,我看着也欢喜。” 声音渐如远去的风,只余最后一丝余音袅袅,“去吧,你徒弟在等你呢。改日得了空,带他来我府上坐坐,我那池子里养了几尾上古龙鲤,他应当爱看。”
“是。”
意念消散,天地间最后一点清光敛去,圜丘彻底恢复平静。
帝君已归位,长琴直起身,看向远处舆驾上正捂着嘴、眼睛亮晶晶朝这边猛看的小身影,又想起帝君最后那句龙鲤,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是夜,凝云轩。
长琴洗净风尘,换回素净青衣。景颐像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叽叽喳喳说着他不在时所有的事:算盘、太常寺、祭祀、还有那个对他点头的黑衣服伯伯。
“师父,那个伯伯是谁呀?你认识吗?”
长琴替徒弟拆开发带,用木梳缓缓梳理他微卷的头发:“是地官大帝,掌赦罪考功。你应该唤一声清虚爷爷。”
“爷爷?”景颐想像了一下那个威严神邸被叫爷爷的样子,感觉有点神奇,“那他喜欢我吗?”
“喜欢。”长琴想起那句“我看着也欢喜”,语气柔和,“他说你比他认识的某个小时候很闷的小家伙活泼多了。”
“谁呀?”景颐好奇。
长琴没答,只是将梳子放下,点了点他的眉心:“他还说,改日若得空,带你去他府上看龙鲤。”
“哇!龙鲤!会发光会飞的那种吗?”
“嗯,上古异种,应是很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