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立政殿。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听完太常卿关于“乐感天地,祭祀圆满”的禀报,刚让人退下,李承乾便求见。
少年太子行礼后,挥退了殿内所有侍从,走到父母面前,将今日观礼时景颐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
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长孙皇后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了案上。李世民负手立于地图前的身影,半晌未动。
“……孩儿已嘱咐景颐弟弟,不可再对旁人言。”李承乾说完,补充道,目光清澈而坚定,“孩儿以为,景颐弟弟……所见非虚。且此事,恐关乎甚大。”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看着已然初具沉稳气度的长子,眼中情绪复杂,有凝重,有深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高明,”他沉声道,“你做得很好。此事,到此为止,勿再深究,亦勿外传。景颐,他确是特别的。正因其特别,我们更需护他周全,如同爱护你青雀、丽质、雉奴等弟妹一般。你明白吗?”
“孩儿明白。”李承乾郑重应下。他明白,父皇这番话,是将一部分责任和秘密,交付给了他。这不仅是兄长的责任,更是储君的责任。
“去休息吧。”长孙皇后温声道,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待李承乾退下,帝后二人相视无言。窗外的夏夜,似乎比往常更加深邃。
——
凝云轩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长琴正在用邙山带回来的地脉藓泡水,给景颐擦洗午后玩闹时蹭破的膝盖。孩子乖乖坐着,小腿一晃一晃,眼睛却粘在师父带回来的那个粗布包袱上。
“师父,”他第无数次问,“邙山好不好玩呀?”
长琴拧干布巾,敷在微红的伤口上:“非是游玩之地。”
“那……有大妖怪吗?”
“有守洞之灵,形若巨蚓,见首不见尾。”
景颐“哇”了一声,脑子里浮现出一条比房子还大的蚯蚓,立刻又追问:“它咬人吗?师父跟它打架了没?”
“未打。”长琴将药膏细细涂匀,“为师弹了一曲《地载》,它听罢便沉入地脉深处,再无阻拦。”
孩子眼睛瞪得滚圆:“它喜欢听师父弹琴?” 在他心里,师父的琴声是世上最好的东西,连大蚯蚓都喜欢,简直再合理不过。
“或许。”长琴收好药罐,这才在景颐眼巴巴的注视下,解开那个灰扑扑的包袱。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宝物。只有三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褐色石头,一卷用新竹简匆匆刻录的乐谱,还有个小陶罐,封着红泥,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景颐先抓起那块石头。石头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凑近了听,竟有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的回响。
“它会唱歌!”景颐惊奇道。
“此为响岩。”长琴接过石头,指尖在某个孔洞边缘轻轻一叩。那“嗡嗡”声立刻变得清晰了些,竟是几个断续、古朴的音阶。
“邙山古观遗址之下,地脉交汇处,有此石成林。万古以来,地脉每一次震颤、每一次灵潮起伏,都会在这石中留下回音。为师所寻的残谱律动,便烙印在其中一块响岩最深的孔窍里。”
他说的平静,景颐却听得心驰神往。他抱着石头,努力想象着地底石林随着大地呼吸轻轻鸣唱的画面。
“所以师父是把它的歌记下来了?”他指着那卷竹简。
“嗯。”长琴展开竹简,上面刻的并非寻常乐符,而是一些起伏的波纹状刻痕。
“此为地脉回响的形,需以特定灵力激发,方能转为音声。是《鸣岐谱》中,主安土、定脉的一章残篇。得之,对你稳定心神、梳理梦境有助益。”
景颐似懂非懂,只记住了这东西对颐儿好。他又好奇地指着小陶罐:“这里面是什么呀?”
长琴拍开红泥封口。一股清冽又湿润的草木气息弥散开来,罐底铺着些不起眼的、半透明的白色菌丝,其中混着几颗米粒大的、莹莹发光的孢子。
“是长在响岩旁的地光藓。”长琴拈起一颗发光的孢子,那微光在他指尖温柔亮着,“离了地脉滋养,光会渐弱。但它们能感应到特定韵律的波动。”
他抬眼看向徒弟,“比如,昨日祭祀时,天地间那股宏大的声音。”
景颐“啊”了一声,猛地想起什么,急切地说:“师父!昨天那个穿黑衣服、戴珠珠帘子的爷爷出现的时候,就有好大好亮的声音!金色的!像河一样从坛子流到天上去!”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试图描述那常人看不见的愿力光河与音纹。
长琴静静听着,琉璃色的眼眸里映着陶罐中孢子微弱的光。
“那是地官大帝履行神职,赦罪考功引发的天地共鸣。其律动之正、愿力之纯,确实罕见。”他顿了顿,看向景颐,“你所见的光河,便是那声音的形貌之一。”
景颐用力点头,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师父,你要找的那个最厉害的主歌,是不是也藏在这样声音里面呀?”
长琴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重新封好陶罐,将响岩和竹简并排放在案上。窗外午后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或许。”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像自言自语,
“《鸣岐谱》非死物。其核心篇章,传说能调和时间、梳理文明之弦。这样的力量,或许不会静卧荒山,而更可能与一个时代最蓬勃、最剧烈、最纯粹的律动共鸣。无论是祭祀时的天地交感,还是战争中的万民悲欢,抑或是,盛世将颓时的警世钟鸣。”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景颐没听清,只捕捉到共鸣、律动几个词。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师父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同,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沉静的瞭望。
他放下石头,蹭到长琴身边,把小脑袋靠在师父胳膊上:“师父不怕。颐儿帮你一起找。我耳朵可灵了,下次再听到这种声音,一定告诉你!”
长琴垂下眼帘,看着他信赖明亮的眼睛,眼底那丝遥远的凝重渐渐化开。他伸手揉了揉景颐细软的头发:“好。”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熟悉的铃铛声和孩童笑语,是丽质带着李治,午后睡醒便寻过来了。
景颐立刻蹦起来,献宝似的捧起那块还在嗡鸣的响岩:“阿姊!雉奴!快看!我师父从地底下带回来的会唱歌的石头!”
三个小脑袋立刻凑到了一处。李治好奇地想舔,被丽质红着脸拦住。景颐学着师父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叩击石孔,努力想让它“唱”得更响亮些。
长琴没有打扰他们。他拿起那卷刻着地脉回响波纹的竹简,走到廊下阴影处。
指尖抚过那些起伏的刻痕,灵力微吐。
一段低沉、厚重、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旋律,如暗流般缓缓淌出。
这旋律与昨日祭祀时那辉煌贯天的《云门》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互补。
一个在上,沟通天地神祇;一个在下,安抚山川地脉。
若《鸣岐谱》完整,此二者或许本该和谐共鸣。
他抬眼,望向院中嬉闹的孩童。
长琴收起竹简,那低沉的地脉回响悄然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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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已隐约有了下一步的方向。这长安城,这正在走向极盛的王朝,本身或许就是寻找《鸣岐谱》核心篇章最关键的地方。
廊外,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恍若另一重轻柔的回音。
——
丽质最终也没让李治舔到那块响岩,小家伙瘪着嘴,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景颐眼珠一转,把石头塞给李治抱着,自己却从怀里掏出个更吸引人的玩意儿,是长琴带回来的小陶罐。
“看这个!更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几颗米粒大的孢子滚到他掌心,在午后廊下的阴影里,发出柔和的、萤火虫似的微光。
“哇!”李治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伸出小胖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丽质也凑近了看,惊奇地问:“它会发光!是星星的种子吗?”
“才不是呢,”景颐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把师父的话努力加工成自己的版本,“这是长在地底下的小灯笼,靠听后土娘娘打呼噜发光!昨天那个黑衣爷爷来的时候,它们要是也在,肯定亮得像小太阳!”
他说着,把一颗孢子放在丽质手心里,又放一颗在李治肉乎乎的手背上。微光映着孩子细嫩的皮肤,暖暖的,并不烫手。李治咯咯笑起来,觉得手背痒痒的。
“它们现在为什么不那么亮呀?”丽质细声问。
“因为现在没有那种声音呀。”景颐理所当然地说,“师父说,要像昨天祭祀那样,好多人一起认真想事情,或者、或者哪里有好大好大的动静,它们才会特别亮。”
他想起师父说那种声音可能藏在战争、祭祀那些地方,心里有点模糊的概念,但又说不清。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它们会发光,而且朋友们都喜欢。
三个孩子头碰头,围着那几点微光,看了好一阵子。景颐忽然灵机一动,把孢子拢在一起,用手虚虚罩着,对丽质和李治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来许愿吧!对着小灯笼许愿,说不定后土娘娘能听见呢!”
丽质觉得有趣,点点头,闭上眼睛,小声说:“愿耶耶娘娘身体康健,愿大唐风调雨顺。” 她已经很有点小公主的模样了。
李治学姐姐,也用力闭紧眼,睫毛颤啊颤,憋了半天才说:“吃糖饼!” 他最诚实的愿望逗得景颐和丽质都笑了。
轮到景颐了。他看看掌心安静发光的孢子,又偷偷瞄了一眼廊下静坐抚琴的师父。师父垂着眼,好像没注意他们,但景颐知道,师父什么都能听见。
他凑近孢子,用只有自己和小灯笼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许愿:“后土娘娘,求你保佑师父快点找到会唱歌的谱子,保佑李叔叔不再做吓人的梦,保佑……嗯,保佑明天还有槐花冷淘吃!”
许完愿,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舒了口气,把孢子小心地收回陶罐,重新封好。心里觉得踏实了不少,仿佛那几点微弱的光,真的把他的愿望带到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去了。
夕阳把竹影拉得长长的。嬷嬷来催了几次,丽质才牵着一步三回头、还惦记着小灯笼的李治离开。
景颐把陶罐和响岩并排放在自己小床的枕头边,打算晚上看着它们睡觉。梦里或许能见到更亮的光,或者听见后土娘娘的呼噜声呢。
他爬上床时,听见廊下传来师父最后一个悠长的泛音,像晚风一样,轻轻拂过凝云轩的每一片竹叶。
今晚,一定会做个亮晶晶的、安稳的好梦。景颐这么想着,蜷进被子里,很快沉入了带着草木清香的睡乡。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在两仪殿的书房里,他的李叔叔正对着摊开的舆图和奏疏,眉头深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