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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作者:搅拌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六月的长安,暑气初显。


    凝云轩的竹林滤下细碎金斑,空气中浮动着竹叶与檀香混合的清冽气息。


    长琴端坐在廊下,他今日并未抚琴,面前摆着一卷刚译出的星图残拓。


    三日前,太常寺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乐正颤颤巍巍地捧出此物,他浑浊的眼底迸出的光,格外的亮。


    “此纹非刻非绘,是响出来的。”老人枯指抚过羊皮表面凹凸的韵律暗痕,


    “武德七年,邙山古观地陷,老道在断碑下得的。都说它是前朝祭天的《云门》残谱,可我抚了一辈子雅乐,从未听过这样的回音。”


    回音。长琴指尖轻触那些凹凸。


    不是乐谱,是某种宏大律动掠过天地时,在特殊物体上留下的拓印。


    就如风过竹林留下的沙沙声,这卷残拓,是《鸣岐谱》的某个乐章曾经响彻时,震进石碑又转印到羊皮上的。余音的残响。


    而星图指向洛阳以北,邙山深处。那里有隋末战乱时崩塌的古观遗址,更有沟通天地的九州地脉结穴之一。


    他必须去。


    景颐的溯梦近来愈发活跃,前夜孩子嘟囔“梦里有好大的钟在土里哭”,醒来时掌心竟有淡金纹路一闪而逝。


    那是麒麟本源受时间乱流刺激开始不稳的征兆。《鸣岐谱》不能再等了。


    “师父!”


    脆生生呼唤撞碎沉思。景颐顶着一头睡乱的小卷毛从厢房冲出来,赤脚奔过青石板,腕上丽质送的铃铛叮当作响。


    他手里举着片不知从哪捡的、泛着虹光的翠鸟羽毛,眼睛亮得惊人:“看!昨天那只小鸟掉的!像不像琴弦上的光?”


    长琴接过羽毛,虹彩在指尖流转。是只颇有灵性的翠鸟,许是被景颐身上纯净的祥瑞气息吸引,才落羽为赠。


    他随手将羽毛别在徒弟衣襟上:“既赠你,便收好。今日这般早?”


    “嬷嬷说,立政殿新做了槐花冷淘!”景颐扒着师父膝盖,忽又想起什么,小声问,“您今天……真的要出门呀?”


    向来孩子是不愿面对离别的。长琴看着那双努力藏起不安的深褐色眼睛,将他抱到身侧石凳上坐好。


    “为师去寻琴谱,你知晓的。”他声音比平日更缓,“短则七八日,长不过旬月。这些时日——”


    “要听李叔叔和大姐姐的话,不能乱跑,玉佩不离身,想师父了就看星星。”


    景颐抢着背完,瘪瘪嘴,把脸埋进长琴怀里,“师父说星星是您拨的弦,走到哪都能听见……那您要常拨弦呀。”


    长琴掌心覆上孩子细软的发顶,一缕温润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注入,是加固也是安抚。“自然。你在此处安好,为师方能专心寻谱。”


    日光渐炽时,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亲至凝云轩。


    李世民今日身着常服,一袭天青绢袍,玉冠束发,比平日更潇洒几分。长孙皇后则是一身杏子黄的齐胸襦裙,臂挽月色披帛,笑意温婉。


    “仙长放心。”李世民率先开口,目光扫过紧紧挨着长琴的景颐,“景颐在宫中,便如高明、青雀一般。我已吩咐下去,凝云轩内外增三班侍卫,皆我亲选之人。一应饮食用度,由立政殿直供。”


    长孙皇后上前,轻轻牵过景颐的手,蹲身与他平视:“景颐可愿这些时日,常来立政殿玩?丽质和雉奴听说你要多住些日子,高兴得昨夜都没睡好,说要带你认全御花园所有蝴蝶。”


    景颐看看皇后温柔的眼,又仰头看师父。长琴对他颔首。


    “嗯!”景颐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小锦囊,塞进长琴手中,“给师父的!”


    长琴解开,是五六块裹得歪歪扭扭的芝麻糖,还有一枚圆润的青金石,正是前几日他夸过色泽沉静的那枚。


    “糖是昨天大姐姐给的,我留了一半。石头,带着它,就像带着颐儿的眼睛,帮师父看路!”景颐说得很认真。


    长琴收拢锦囊,纳入袖中。“好。”


    再无多言。他起身,对帝后郑重一揖,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也同时还礼。


    最后看了眼死死抿着嘴、眼圈微红的徒弟,长琴转身,一步踏出轩门。夏风拂过,青衣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景颐追到月洞门边,踮脚张望,只看见竹梢摇曳,云影划过碧空。


    一只温暖的手轻按在他肩头。李世民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望着同一片天空,声音沉稳:“你师父是去做很重要的事。就像我有时要亲征,高明他们也会这般目送。”


    景颐揉揉眼睛,忽然问:“李叔叔,您也会怕重要的人不回来吗?”


    李世民沉默片刻,低头看他:“会。所以我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他弯腰抱起景颐:“走,今日休沐。带你去看看我年轻时驯过的昭陵六骏石刻拓本,其中飒露紫的故事,你师父或许还没讲过。”


    长孙皇后含笑跟在身侧,指尖轻拂过景颐衣襟上那枚虹彩流转的翠羽。


    凝云轩安静下来。


    石桌上,那卷星图残拓被长琴以灵力封存。最后一抹离去的灵力在轩中盘旋不去,化作一缕极淡、极清的弦音,缠绕竹梢,终日不绝。


    ——


    长琴离宫第九日。


    凝云轩的竹叶依旧青翠,石桌上那缕清音也依旧每日清晨准时流淌。


    景颐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跑到廊下,踮脚听一会儿,才肯乖乖洗漱。那是师父留的报平安的弦音,一日未断,便是一日无恙。


    他被照顾得极好。李世民果真时常带他看石刻、讲兵法,甚至允他在两仪殿偏殿玩,案上堆的奏疏挪开一角,给他腾出摆弄鲁班锁的地方。


    长孙皇后更是将他日常带在身边,立政殿常备着他爱吃的槐花冷淘和樱桃酪,丽质与雉奴几乎成了他的小尾巴。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立政殿后阁放了冰鉴,丝丝凉意混着薄荷清香。


    长孙皇后在窗下看账册,丽质和李治挨着景颐,三个脑袋凑到一起,看着李承乾和李泰打双陆。


    玉制棋子落在紫檀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阁外绵长的蝉声交织。


    景颐看了一会儿便失了兴致,棋子规矩地走格,哪有跑来跑去来的痛快?他小脑袋转来转去,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不是蝉鸣,也不是棋子声。


    是乐声。极远,被重重宫墙与暑气过滤的只剩一缕游丝,却像根羽毛,轻轻搔着他耳朵,让他的心也跟着浮动起来。


    “阿姊,”他拽拽丽质衣袖,眼睛亮起来,“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弹曲子?”


    “弹曲子?”李治学舌,竖起耳朵,却只听到兄长们的落子声和蝉鸣。


    丽质也侧起耳朵,摇摇头:“没有呀。”


    李承乾和李泰也停了棋局,李泰最是好奇:“什么曲子?我怎么没听见?”


    “有!”景颐肯定道,他已站起身,像只嗅到花蜜的小蜜蜂,循着那几不可闻的声音往外走,“好听的!我们去找!”


    长孙皇后从账册间抬起头,见状微笑:“景颐听到了什么?”


    “好听的歌!”景颐形容不来,“像……像师父调弦时,有时候会有的那种嗡嗡的回音。”


    这话让长孙皇后心中微动,她放下账册,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景颐听见的是太常寺在排演中元祭乐吧?今日是该合练《云门》大章了。”她记得日程。


    “大姐姐,我们能去看看吗?”景颐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袖轻晃,软声撒娇,“就看看!”


    长孙皇后向来无法抵抗景颐的撒娇大法,她捏了捏景颐软乎乎的小脸,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王嬷嬷带你们去太常寺官署附近走走可好?”


    看着景颐兴奋地连连点头,她又补充道:“只许在外围廊下观望,莫要打扰乐工正事。”


    她特意选了最沉稳的老嬷嬷,又点了四个机警的内侍。太常寺在皇城东南隅,离后宫不远,沿着宫墙内甬道走,一路皆有侍卫。


    待长孙皇后安排好后,景颐蹦蹦跳跳地拉着丽质和李治的手往外飞奔。


    而李承乾和李泰虽然也很好奇,但外头暑气难耐,且手下的双陆还没打完,便没跟着他们一起去。


    一行人出了立政殿,穿过两道垂花门,沿着宫墙内槐荫覆盖的甬道向东。


    越往太常寺方向走,那乐声便越清晰。钟、磬、瑟、箫……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庄重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本该流畅的小溪卡了几处小石子。


    太常寺官署是座三进院落,青瓦灰墙,古柏参天,自有一番肃穆气象。


    乐声从第二进的正堂传出,院门开着,乐工们正襟危坐,主位的老乐正裴亶眉头紧锁,手中的象牙尺再次敲下:


    “停!还是不对!商转羽,要的是圆融贯通,如云气般自然流转!你们这、这分明是硬扭过去的!”


    乐工们面露难色,一位吹箫的老乐师擦了擦额头的汗:“裴工,谱上便是如此标记,下官已是按谱……”


    “按谱!按谱!”裴亶又是气急,“谱是死的!《云门》之乐传自黄帝,本该沟通天地!你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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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如此生涩,如何引动灵应?”


    他年事已高,此次中元大祭是他最后一次奏乐,自然是看得极重,生怕有一丝瑕疵。


    “箫声需再沉三分,与钟磬和鸣,不可抢拍!再来!”


    乐工们重整气息,又奏。可到了那处转折,箫声依旧略显凝滞,与厚重的钟磬总差一丝契合。


    “唉……”裴亶叹气。


    景颐在门外听得入神,他不懂乐理,但那不契合的感觉在他耳中异常鲜明。


    就像流云境的仙鹤偶尔飞歪了队形,他看着就别扭。他无意识地跟着那旋律哼起来,试图在心里把歪掉的地方掰正:“嗯……这里应该,往下沉一点点,像石头落进深潭,然后等钟响了再起来……”


    他哼得极轻,几乎只是气音。但调子里有种奇异的笃定,几个细微的音高变化,竟暗合了某种更古老、更自然的韵律节奏。


    那是他偶尔听长琴抚弄太古残谱时,无意间记下的乐感。


    门内,裴亶猛地抬头!


    “谁?!”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院门边。


    廊下,嬷嬷内侍们慌忙行礼:“见过裴乐正。”


    裴亶却一眼看见了被丽质挡在身后、还保持着哼唱口型的景颐。孩子衣着精致,面容灵秀,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乐器上流动的光。


    “刚才是……小郎君在哼曲?”裴亶声音有些发颤。


    景颐见这老爷爷胡子都白了,眼神急切地像要吃了自己,往丽质身后缩了缩。


    丽质忙道:“裴公,这是景颐弟弟,母后让我们在此观赏,可是打扰了?”


    “不不不……”裴亶摆摆手,目光仍锁在景颐脸上,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小郎君,你方才哼的……能否再哼一次?就最后那两句。”


    景颐感觉到他情绪缓和了下来,胆子大了点:“就是,嗯……咚——沉下去,等当——响了,再嗡——浮起来……”


    他边哼边用手比划,模拟音高起伏。没有词,只有最纯粹的韵律直觉。


    裴亶听着,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待景颐哼完,他竟不顾礼仪,一把抓住景颐的小肩膀,被嬷嬷轻咳一声才松开,激动得胡子直抖:


    “妙!妙啊!正是此意!商转羽,非直坠,乃石落深潭,需那一下沉透的余韵,待钟磬之波漾开,再起新声……老朽钻研《云门》四十余年,竟不如稚子一语道破天机!”


    他猛地转身,对乐工高声道:“都听见了?按小郎君这感觉再来一次!箫声,沉下去!等!等钟响!”


    乐工们虽茫然,但依言重奏。这一次,那箫师刻意压住气息,在转折处留出一刹珍贵的空白,待钟磬轰鸣的余韵漫开,才缓缓托起后续旋律。


    嗡……


    堂内空气仿佛都随之震动。先前那滞涩感豁然贯通,整段乐曲如活水般流淌起来,庄重中竟透出一丝天地交感的宏大意味。


    “成了!成了!”裴亶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景颐,郑重地、深深地长揖到地:“老朽……拜谢小郎君指点迷津!此恩此德,太常寺上下没齿难忘!”


    景颐被这大礼吓了一跳,躲到丽质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眨巴着。他不明白老爷爷为什么这么激动,他只是觉得那样吹比较好听呀。


    “裴公!”嬷嬷连忙上前扶起,温声提醒,“皇后殿下还在等小郎君回去用点心呢。”


    裴亶醒悟,忙收敛情绪,但看景颐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地问:“小郎君可曾习乐?师从何人?”


    景颐摇头:“没有呀。就是听师父弹琴,有时候做梦也会听到好听的歌。”


    做梦……裴亶心中震撼更甚。


    他忽然想起月前宫中隐约流传的凝云轩仙长之说,再看这孩子通身灵气,隐约明白了什么,不敢再多问,又深深一揖:“今日蒙小郎君点拨,老朽与太常寺上下,感激不尽。”


    回立政殿的路上,丽质好奇地问:“景颐弟弟,你怎么知道那里该那样唱呀?”


    景颐自己也说不清,挠挠头:“就觉得,那样才对劲。像树上果子熟了就该掉下来,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王嬷嬷与内侍对视一眼,将今日之事牢牢记下。


    当夜,长孙皇后听罢王嬷嬷面带惊色的详细禀报,静坐良久。


    她铺开宣纸,提笔将此事记下。


    写到“景颐闻《云门》而正其音,裴亶谓之天授……”时,笔尖悬停,一滴墨悄然洇开。


    她望向窗外星空。那里,长琴留下的弦音正与夜风交织。


    半月后,便是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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