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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作者:今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折玉梦见了他在挥剑。


    他八岁被林悲尘捡到尧光派,握住人生中第一把剑,林悲尘给他的右手上戴了一个能计数的青铜小蛇环,给他调整练剑的次数,次数到了,小蛇环便会箍紧手腕,伸出机关尖牙戳他,叫他该停下休息,该劳逸结合了。


    起初是挥一百下,逐渐增加到两百、五百、一千,到他十七岁第一次下山,小蛇环的计数阈值到了一万。


    他试过,做不到一次不停地挥这么多次剑,直到十年前。


    那年暮春,他们都处于进阶的瓶颈时期,林悲尘半步化神,他半步金丹,林悲尘带他一块下山历练,预备前往东南海上的仙山群岛寻找机缘。


    往南途中,林悲尘还带他前往位于中陆东边的瑶樾洲,回了一趟林家。


    林氏是千年大族,风花雪林四大世家排名不分前后,林悲尘并非出于林氏本家,而是分支,林蒿行才是本家大宗的。


    林悲尘的父母早年在一次由甲阶魔修造成的灾祸中殒命,彼时还是七岁幼童的林悲尘也被波及受伤,左脸留下三道无法祛除的爪印疤。后来他由祖母和外祖母一起抚养长大,十几岁一鸣惊人后被林氏收到本家一脉下,抚养他的两位老太太也被接到本家好生颐养。


    三月末正是其中一位老太太朱鬓的七十大寿,林悲尘回家拜寿,谢折玉顺路跟他一起领略了林氏九十六奇楼的豪气和底蕴,两位老太太还送了他礼物,叫他受宠若惊,心道难怪林悲尘性子好,原是家里长辈慈爱。


    拜完寿,两人继续上路,隐姓埋名,藏神匿气,路见不平便拔剑,解决了几桩妖魔人祸。原本是预计月余的路程,生生走了一个季节,谢折玉性子里的几分火爆浮躁,都在红尘途中被磨成了几分耐性。


    就在初秋风起,他们到达南海仙山,两人身心都在最放松欣然的时刻,和林悲尘交战结怨过的大魔,位于仙盟通缉榜上甲阶第十九的双体魔设下了陷阱。


    谢折玉道行太浅,在林悲尘短暂离开他的时候,被双体魔蛊惑了神智,被对方拖进了十大邪境之一的魔冢秘境。


    血月当空,毒瘴遍野,谢折玉惊惶但坚定地拔出灵剑,只有手里的剑能提醒他还活着。


    不停地挥剑,不停地挥剑,直到小蛇环箍紧手腕,林悲尘就在那时赶到了他的身边。


    汇合的刹那间,高空血月消失,脚下地裂,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魔修从天落和从地起,林悲尘斩高空,谢折玉砍地上,铮鸣一声,两人的剑同时断了。


    谢折玉手上的小蛇环也碎了。


    小蛇环碎掉了,从此便不知道挥剑几次。


    从此谁帮我计数?


    谁给我指引?


    谁为我打磨?


    只有我自己了吗?


    于是谢折玉惊醒了。


    *


    梦醒回现世,谢折玉眼前一片模糊,身体处在颤栗中,仿佛还在十年前与魔缠斗。


    但很快,他彻底清醒,发现嘴巴里含着一颗冰凉凉的清甜灵丹。


    他下意识干咽下去,噎得差点吐出来,心想着不能浪费,便腾地一下蹬腿撑床坐起来,仰首使劲咽,抬手拍胸膛,顺一顺干渴的喉管。


    待生吞好了,他看向一旁。


    雪中晦在床边,长发随意簪着,只披了件寝衣,带着几道抓痕的上身敞着,手里拿着个晶莹剔透的小碗,碗里大约是装着琼浆玉露,溢着悠悠灵气。


    谢折玉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迅速下了他的床,看见自己原先穿的那身黑衣堆在地上便立即捡起来,草草披上一件,才发现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穿上了也不能很好地蔽体。


    “你自己撕的。”雪中晦那把动听的嗓音在背后悠悠响起,“我的腰带也被你扯断了。每到满月日,你的性子就这样急躁。”


    谢折玉先是头皮发麻,继而麻木地闭了闭眼,不作辩驳:“对不起。”


    一开口,才知道自己的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和雪中晦一对比,越发难听了。


    他背对着他没有转身,他低头听见雪中晦在轻笑,大约是笑得颤抖,那对山鬼花钱耳挂都抖出了细碎的声响。


    他瞧不见雪中晦的脸色,也听不出他的喜怒,料想他应该和他一样,早已麻木到冷静了。


    谢折玉又感到负罪,他知道雪中晦讨厌他,却被迫和他牵扯不清,往本该是白雪一样的人生泼上一碗浓墨。


    当年他在魔冢秘境里为林悲尘挡下一条双头无尾的魔蛇,被双头蛇咬了两口。回山后不久,师尊李若非把他带去治疗,整整两年,他的内外伤慢慢好了个七八成,唯独那条双头无尾蛇留下的魔毒难以剔除。


    他的本源被毒摧毁近半,气海和灵脉蓄不住灵力,一身修为在日复一日的毒发中止不住地外溢,再溢散下去,到身体空荡的那天,差不多也到了寿尽的时候。


    那两年里,因魔毒反复发作,他嗜色嗜杀,距离堕魔只有一步之遥,全靠李若非以修为遏制住他。


    最难熬的时候,李若非甚至问他:可有死志?可想解脱?


    他不想。


    他疼得要死,怕得要死,但他不想死。


    谢折玉不想感激林悲尘,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值得林悲尘这么救,但林悲尘想必不是这么认为,宁可耗到濒死也要救他,于是谢折玉既痛苦,又有几分苦涩的欢喜。


    他要活下去,要除恶魔,灭恶妖,要守卫人间的太平,捍卫师门的声誉,不能白白牺牲大师兄给他挣回来的命,得让他人看着,林悲尘救回来的小师弟也算是个有价值的人。


    他还要杀了那一个又一个魔头,那些祸首还隐藏在世间的某个角落窃窃偷笑。


    他不知道如果当年只有林悲尘一个人会是什么样,他只知道,如果那条双头蛇咬中的是大师兄,后果不堪设想。


    他后怕得总会做噩梦,对魔头的恨意刻骨到五内如焚,恨不得把对方抓出来片成三万块。


    他一定要活着,活着才能为自己和大师兄报仇。


    李若非便不再问他放弃与否,穷尽手段把他的毒压制到每月只发作一天,也找到了减缓他灵力外泄的办法。


    他编了一套改动过的双修功法。


    他教谢折玉如何把体内溢散的灵力引到脐下一寸的水府灵窍,每月满月毒发之日,与修炼同脉功法的人双修,留不住的灵力给对方吸收。


    对方再以自身灵力为引,通过双修时的灵脉互通,将更精纯的灵力渡到他气海,补一些他流失的灵力。


    灵脉互通之间,他毒发的痛苦和被激发出来的色杀之欲也能缓解。


    谢折玉不想太早死,不想太快变成废人,对这套功法毫无异议。


    一番波折后,李若非选了雪中晦来做他的双修契友。其实更合适的是林蒿行,但他们关系太差,李若非不放心。


    那天谢折玉在门外候着,听李若非对雪中晦缓缓地解释来龙去脉,而后,听雪中晦毫不犹豫地拒绝:“师尊,弟子不愿意,还请您另寻高明。”


    谢折玉一瞬坠入谷底,他没有其他“高明”可选了。


    师尊座下六个弟子,虽然修的同道功法,但灵脉回路不同的弟子所擅领域也不同。


    二师姐荆晚照和四师姐薛木棠同属一脉,精修“剑魂术”;谢折玉最不擅长这一块,他精修“瞬剑术”,和他最接近的其实是林蒿行,而不是更擅长“淬剑术”的雪中晦。


    但他和林蒿行一直互相敌视,旧怨新仇堆如山,求他跟他双修?


    笑话,只怕林蒿行没听完就能拔剑捅死他!


    他只有雪中晦能求。


    那天他长跪在地,求了许多遍。


    雪中晦皱着眉,终究还是答应了。


    开始之前,雪中晦提出要求,他们之间应当签订一份誓约,此事必须秘而不宣,谢折玉除了满月日毒发时找他双修,其他时间不许靠近他,更不许向他谋求他物。


    谢折玉满口答应。他不会因为这场肉|体的纠缠而向雪中晦索取灵魂的纠缠。


    他知道雪中晦出身于四大世家的雪氏,不比林蒿行差,自己当然是绝不配扯上的,他求之不得地分清界限。


    为让雪中晦放心,他在誓文上不止签了名,还按了一滴心头血为证,表明若他违誓,便叫他不得善终。


    如今八年过去,谢折玉比从前更勤于修炼,加上有雪中晦相助,修为只是从半步金丹滑落到筑基中期,这比他预想中的掉得慢得多。


    他真心实意地感谢他。


    雪中晦的修为则是进益得比从前快一点,或许有吸收他部份灵力的原因,今年春天他进阶到元婴期,越过了金丹巅峰的二师姐,差距还在和其他人拉开。


    谢折玉不知道雪中晦怎么想,是觉得不亏?还是觉得每月沾染一回越来越厌烦?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他只想活得久一点。


    每次毒发的时候,身体里的血与骨都在烧,烧得他头痛欲裂,难以记清毒发当日的事情。谢折玉自己也不想记住,或许正是他有意遗忘,他的忘性越来越大,越来越记不住双修时的情景。


    好比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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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浑身酸痛地努力回忆,昨天他从山洞里出来之后,是怎么来到雪中晦的洞府,昨天又是怎么度过去的?


    谢折玉没有一点印象。


    也不太敢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又道歉:“对不起。”


    雪中晦听不出喜怒地说:“真客气啊,六师弟。不用再抱歉,八年前,我答应每月和你双修,你溢散的灵力为我吸收,这对我们彼此都是好事。你保住修为和性命,三师兄我呢,增进修为,还能白睡你一遭……再睡一遭,又睡一遭……好一条修炼捷径啊,师兄赚得很,感激你才是呢。”


    听不懂是挖苦还是要表达什么,谢折玉手里捏着其他破破烂烂的衣服,凝固住似的发愣,头皮发麻地等他下逐客令。


    等了半天,雪中晦还不让他滚,他只好小声开口:“三师兄,我能先回去吗?”


    “谁教你说话背对人的?真是好教养,大师兄教的,还是师尊教的?”


    谢折玉只好垂着脑袋转身,低声道:“是我自己无礼,和师长无关。”


    “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谢折玉走过去,走近了,雪中晦坐着,他站着,他低着头便免不了和他四目相对,这回恨不得把脑袋仰到天上去了。


    雪中晦的眼睛又是那样幽幽的,辨不出喜怒,盯了他一会,忽然脱下上身的素白寝衣。


    谢折玉避无可避,看见他左肩上有一排不浅的牙印,他后退了一步,手腕被雪中晦攥住,那件还带着温度的寝衣硬塞到他手里。


    “回去可以,但你总不能穿着破衣烂衫出去,穿上。”


    谢折玉像碰到洪水猛兽般要挣出手:“我……不要。”


    “你想要就要,不要就不要?!”


    谢折玉抖了一下,心知必是昨日惹烦他了,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除了这句,不会说别的了吗?”


    “您想让我做什么?”


    雪中晦的盛怒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力。


    他想让他做的事太多了,比如停止这个该死的“您”;再比如停止这种一下了床就划分界限的该死态度,尽管这是他八年前自己规定的;再再比如,停止十年如一日的对某人的孺慕和依恋。


    雪中晦肩上的牙印在诡异地钻心地疼,前胸后背的抓痕也在疼,改变不了手里这个让人烦躁的死心眼,似乎就只能改变自己。


    他压下积怨已久的怒气,尽力恢复冷静:“穿好衣服,坐下,我有事和你说。前日,你已得知了师尊要收徒的事,个中琐碎,我和你说。”


    谢折玉不想久留:“三师兄,我不关心,我想回去休息。”


    雪中晦掀起眼皮,一双情欲未散干净的泛红凤眼仔细地打量了他片刻,轻轻笑起:“小六,你不在乎师尊?”


    不等谢折玉回答,他自顾自笑了一会,既幸灾乐祸,又兔死狐悲,是发自肺腑的觉得好笑。


    雪中晦攥着他的手不放,笑得眼角越红,又因难得低头,还赤着上身,不似在人前那般装腔作调衣冠楚楚,越狼狈萧瑟,英俊越落到实处。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谢折玉无心欣赏,只有被他弄得战战兢兢的心。


    待笑罢了,雪中晦冷不丁地将他往下拽,拽到腿上来箍住,像捉住一只看似乖顺实则不驯的猫,猫自然挣扎,他拢紧那把布满指印的腰,贴着他耳语。


    “可是新徒弟是师尊为大师兄收的,折玉,这你也不在乎吗?”


    小猫在乎,太在乎了:“什么?”


    “你不知道,你也不去打听,师尊半个月前下山了,五天前带了个少年回来,也许师尊是去猎魔,也许只是为了收这个新徒弟。此人天生剑骨,真元精纯,资质和昔日的大师兄不相上下,更好的是,他的灵脉回路天生和大师兄十分接近,灵力运转几乎如镜中倒影,实在相配……”


    谢折玉的脸色顿时奇差无比,颤抖着破音道:“没人能和他配!”


    雪中晦闷笑:“师尊的意思是,收此子为徒,好生打磨,来日带他去疗愈大师兄,或许能有惊喜,没准能让大师兄苏醒……折玉,你听明白了吗?”


    谢折玉愣住了。


    林悲尘有苏醒的希望了?


    他沉睡了十年,有醒来的可能了?


    雪中晦鼻尖轻蹭着他耳垂,有些压抑不住,想含住他耳垂,只是一转眸,看到谢折玉雪白的小脸上正淌着泪水。


    一行又一行,全是为林悲尘。


    在床上就叫着师哥哭,到了床下,还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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