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决定还债》
1. 楔子
新春刚过,料峭春寒。
八岁的谢折玉虚弱地跪趴在狭小的笼子里,口中勒着一段丝绸,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哼哼。
他怀疑他要死了,不然脑袋里怎么尽在回忆生平呢?
谢折玉出生在烟花巷的脂粉堆里,不知父只知母,生母是极美的歌姬,她在他四岁时嫁给富商远走高飞,大约是觉得他这拖油瓶耽误前程,没有带他走。
他因此继续留在烟柳之地磕磕绊绊地过活,周遭人少善多恶,偶尔被人当作珍玉,时常被人当作猪狗,鲜日子少,烂日子多。
一日一日长大,他想着等到自己再长高点,便找个机会逃了。
谁知前阵子,就在过年前,一个举止斯文、相貌平平的中年书生进了花楼,要跟鸨娘要价买下他。
鸨娘见书生衣着寒酸,便讥笑着要价千金,不许赊账,不许讨价。
书生脸庞涨红,不过片刻之间,气质大变,斯文的仪相变成暴怒的悍相,竟变成个丑陋可怖的怪物,狂风骤雨般杀遍了整座花楼。
他便在遍地哀嚎的血雨中被怪物带走。
谢折玉不再回忆过去了,不知何处的母亲也好,已成尸骸的鸨娘也好,生也好死也罢,她们都随着花楼一起化作废墟了。
那怪物把他带到这地狱似的洞窟里,落地变回书生样,起初几天脾气装得挺好,喂他吃糖果喝琼浆,口中尽说些文绉绉的古怪话。
谢折玉只能听懂几句夸他长得好的,除此之外都听不懂,什么“根骨极佳”、“人炉丹引”,不知道都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书生是一气之下就能杀光整座楼的怪物,说不定哪时哪刻就要把他也杀了。
没过几天,正是新春节,书生心情大好,捧出华服首饰装扮他,还取出妆盒往他脸上勾勒,边给他上妆边吟诗。
谢折玉毛骨悚然,果不其然,待妆罢,诗也吟到了尽头,书生原形毕露,又变成了怪物。
谢折玉心头和锁骨被书生各狠咬了一口,鲜血如注,锁骨穿孔,又被他按着脑袋不知施了什么法,一身的筋骨像是在皮肤下炸开了,痛得他阵阵哀嚎叫骂。
他骂怪物是丑八怪,怪物竟被骂哭了。
“我色丑,你就颜如玉吗?”
谢折玉听完这话便疼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比鸡笼大不了多少的笼子里,双手被缚在背后,只能跪趴在地。
他勉力抬头,只见身在一个圆形洞窟里,地面铺玉砖,顶上贴琉璃,而周围摆满了和他一样大小的笼子——笼中全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孩。
他们也都有心头和锁骨两处伤口,全都跪趴着,伤口流出的血渗入地面,地面的玉砖丝绸一般吸透了血,便呈现出血色。
谢折玉不知道这是什么邪祟仪式,只知又疼又愤怒,他最讨厌跪着,却被关在小笼中屈辱跪着,反正如此情形自己怕是要死了,便破罐子破摔地怒骂起来,烂面人,丑八怪,阉猪,瘤鸡,脓狗,穷尽一切在花楼中听来的难听话狂骂。
骂了一会,远远地又传来痛哭声,谢折玉身下的玉砖裂开,钻出一段丝绸绑了他的嘴,叫他再骂不出声来。
他便这样失声失血地跪着,听着周围其他的笼中稚童虚弱痛苦地呻|吟、求救,听他们叫娘,叫爹,叫哥哥姐姐。
直到一切都归于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谢折玉知道这里只剩下自己了。
他的口舌被堵住了,即使不堵,他也不会哭叫求救,他知道世上没有人会来救他,他只是不甘地想再臭骂一顿,一顿又一顿。
太可笑了,在那披着书生皮的怪物刚进花楼,说要买下他的时候,他那时竟然有一瞬间以为,书生或许是他亲娘派人来接他的。
其实来找他的只有怪物,一个怪物!
他那时怎么会有那么可笑的期望?!
谢折玉身下的玉砖从白到粉,再到鲜红色,身上的血也许快要流干了,心里的怒火却始终不减,无数痛骂在心里翻滚,新春的爆竹在狭小的心房里没完没了地炸。
爆竹声响到顶峰时,一阵沉重快速的脚步声压过了爆竹,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谢折玉的身体虚弱不堪,反应迟钝了些,听到脚步声来到了这洞窟里,又扑通一声,似乎是摔了一跤。
谢折玉提起一口气,冷汗从额角沁出,眼角的芍药妆晕开了一点,他奋力从笼子里抬头,一动,身上的首饰配饰便叮铃作响。
他朝前模糊地望去,发现来的不是那怪物,而是一个持剑半跪的白衣青年。
这人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看见我了吗?
谢折玉一念生,那白衣青年便瞬间出现在了他的笼子前,笼子一瞬被徒手掰开,他被抱了出来,手枷和丝绸都被摘去。
青年抱起他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和他说了什么,谢折玉神志几近溃散,听不太清也看太不清,只能努力撑着眼皮不闭上。
青年着急地把他放回地面,半跪在他身侧,佩剑出窍,寒光凛冽,铮鸣一声震碎满地血砖。
青年又将佩剑插|入地面作为引灵阵眼,十指翻飞地在地上快速画阵纹,左手上戴着五枚玄铁戒指,灵力通过玄戒加速扩散,眨眼之间,一个繁复的阵法霍然浮现。
谢折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温暖的空气笼罩,那是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宁和,心头和锁骨的伤口慢慢愈合,一身筋骨仿佛被安抚了数遍,断骨错筋都被接了回去。
他先恢复了听觉,听见耳边有戒指磕碰到地面发出的细微声音。
良久,温暖的空气凝固了,那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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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从地面转移到他身上,在他身上飞快地点来点去。
谢折玉感觉自己变成一把草,在接受春雷的淬炼,忽然之间,身体中压抑的浊气找到了出口,他向上一挣,猛然咳出一口血。
青年左手上的戒指一瞬摘除,一手抱起他一手捂住他额头,拼命地渡去灵力。
谢折玉的视觉恢复了,他睁开眼抬头看,看见一张俊美却带疤的脸,这人左脸上有三道浅色的疤,像是什么爪子留下的。
他不错眼地盯着他瞧,听见青年着急低哑地说:“小孩!坚持住,不要放弃,你一定能活下来!”
谢折玉一个劲地看他,不时咳出几口血沫,捂着他额头的温暖的大手便移到他侧脸去,小心翼翼地擦去血渍。
他怀疑还是梦,那只手擦拭到他唇角时,他奋力张口,狠狠咬住,听见青年闷哼一声,待松口,看见一个沾了血渍和残脂的深深牙印。
是活的,是真实的。
谢折玉再看了青年一眼,撑了多日的精气神摇摇欲坠。
“小孩!别睡!别睡过去,你、你叫什么名字?”
谢折玉又努力提起一口气:“你……先说你的名字。”
“我叫林悲尘。小孩,你认字吗?你看,我比划你看,你睁着眼别睡过去!”
谢折玉奋力伸出手:“我识字,写我手心……”
一笔一划,每一笔都似乎灌注了力量,谢折玉记下每一个字,待林悲尘写完,他温暖的大手包住了他冰冷的小手。
谢折玉呼哧呼哧地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林、悲、尘……我记住了,我叫谢折玉,谢罪的谢,折腰的折,玉碎瓦全的玉,你、你能记住吗?”
“……”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悲尘低声道,“谢、折、玉,谢忱的谢,折桂的折,玉汝于成的玉——我记住了。”
*
人间周王朝飞鸣八年,仙盟启明纪一千七百年。
初春,仙盟通缉榜上位于丙阶第三十九、金丹初期级别的色丑魔,于冶墟洲望江一带暴露行踪,劫幼童百人施行摄血阵,尧光派首席弟子林悲尘破阵,色丑魔逃之无影,幸存者仅一童。
夏末,林悲尘背着无处可去的谢折玉上山,带他去记名造册,让他正式成为尧光派的一名外门弟子。
七年后,谢折玉掌握并精通尧光剑法,拜入掌门李若非门下,成为李若非第六个徒弟。
再三年,尘玉二人一同下山,在东南仙山被甲阶第十九的双体魔埋伏,两人殊死而战,重创双体魔修,深受重伤。
谢折玉身中无尾蛇的魔毒,修为被逐渐蚕食,日渐倒退。林悲尘耗尽灵力,陷入昏迷沉睡,不知何时能醒。
再一晃,十年已过。
2. 第 2 章
腊月十二。
日落,冶墟洲中,晚霞消逝,谢折玉冒雪御剑。
二十六天前,他和他五师兄林蒿行领着师门的任务,一起外出去诛杀九百里外作乱的筑基妖兽。
不过刚一下山,林蒿行便御剑去别处了,不知是有事还是去游玩,并没有解释为何分道扬镳。谢折玉也不问,反正不是第一回了。
他一个人去诛妖,有些惊险地料理完了,躺了三天休养一番,再用弟子令传讯给林蒿行,两人约好在师门山脚下的丽河汇合。
雪渐停,谢折玉御剑到了约定好的丽河岸边,他没有见到林蒿行,便在岸边等侯。
等了两刻钟,兴许是有些冷了,他呆呆地望着夜色,反应迟钝起来,因此没听到林蒿行回来的动静。
扑通一声,他被一阵强劲的剑气扫中,人如鸿毛掉进了丽河。
丽河水面宽,水急且深,谢折玉被急流冲得晕眩,喝了几口冷水才找回神智,运起灵力钻出水面,视线模糊间,看见岸上有个身着银白道服的高大青年。
夜色早已袭来,但那青年道服上的银线在闪烁着微光,手持的灵剑也在发光,照得他烨然若神人。
像是一个神祇的影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没事吧?”
谢折玉的眼睛和耳朵里都有水,或许脑袋也进了一点点水,他糊涂了,他又认错人了。
他急切地向岸上游去,口中叫道:“大师兄!我没事,你——”
“你终于回来了”这一句还没说完,那勃然大怒的青年凌空飞来,垂立水面上,一尘不染的右靴带着怒气踩到了谢折玉头顶,把他摁回了河水里。
谢折玉在咕噜咕噜的气泡里听到他有些失真的怒骂:“我兄长拜你所赐,人还在灵泽池里,你忘了?!”
谢折玉身魂一冷,也不挣扎了,心中沸反盈天:这家伙怎么不穿那身青衣呢?怎么不继续戴那对昆仑玉髓耳环呢?干嘛又穿白衣服呢!
骂完他又无比自责:我是眼瞎了么我,怎么又把这人认作大师兄了?他只是大师兄的远亲堂弟,只是长得和他有几分相似,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这是林蒿行,不是林悲尘。
林悲尘只有一个。
还没自责完,后领被揪住,谢折玉被林蒿行拎出水面扔到岸上。
那只刚踩过他的白靴停在了眼前,比雪还冷的剑鞘抵住他喉结。
谢折玉被挑起下巴,脸上的水滴顷刻结霜,颤抖呼出的热气扑在剑鞘上,和对方的白衣上。
林蒿行顿了顿,恨恨地盯着他,语气厌恶:“我是谁?”
谢折玉闭了闭眼,声如蚊蝇:“五师兄。”
“我听不见。”
“五师兄。”
“你哑巴吗?!”
“五师兄……”
谢折玉又被他用右靴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缓了半晌才摇晃着站起来。
他做错了似的低着头,露出一截湿漉漉的后颈,任由林蒿行眼神如刀地盯着他,不管接下来他是要再给他一脚,还是一剑捅穿他,他都接受。
林蒿行攥紧剑鞘,声音和手背上浮现的青筋一样冷硬:“诛杀了几只妖兽?”
“回五师兄,七只。”谢折玉镇定下来,取出怀中的储物袋,从里面掏出七枚妖丹奉上,“都在这里,两只金丹妖,五只筑基妖。”
林蒿行闻言拧了眉:“我记得先前那边的分坛弟子传讯,说作乱的只有筑基阶的妖?”
“有误。”
林蒿行又上上下下地扫视他:“你如今修为只退不进,撑死只到筑基中期,你怎么打得过金丹妖的,还是两只?”
“以命相搏。”
谢折玉一直低着头,简练地回答完,一瞬间听不见林蒿行的呼吸声了。
死寂片刻,林蒿行的气息又剧烈起来,像是生气了。
谢折玉并不知道他生什么气。
只是心想,又怎么了呢大少爷?
他以为林蒿行是故意让他一个人去除妖的,好让他费点力气,毕竟他们从前有过极大的过节。
更何况,大师兄林悲尘十年前因他拖累,重伤不醒后,整个师门的人都和他有过节。
他们怎么报复、怎么磋磨他都是应当的。
良久,雪又重新下起来,林蒿行略带粗鲁地夺了谢折玉手中五颗筑基妖的妖丹:“这五颗我拿去向大长老复命。”
他又安静了,有意要再说什么,但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竟安静了半晌。
最终他只是转身怒道:“回去了!”
谢折玉见他不把剩下的两颗妖丹收去,便也不问,一声不吭地放回自己的储物袋。
他和林蒿行无话可说,如今在师门内,他和谁都无言可发,除非林悲尘醒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御剑飞向山上,穿过重重薄雾,空气逐渐清新。夜色下,谢折玉在风雪中仰望,尧光派的主峰流霞峰巍峨缥缈,三千石阶如襟带。
二十年前,林悲尘牵着他的手顺着这襟带直达山顶,领他入门,唤他师弟。
十年前,林悲尘背着他从魔冢秘境出来,两人弟子令碎,灵力枯竭,他背着他沿着这襟带爬了上去。
从此谢折玉再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飞到半山腰,两人穿过护山大阵,有四个练气期的守夜弟子前来登记回山:“五师兄好……谢师兄也回来了。”
后一句有些迟疑,谢折玉习惯地点头,看了眼他们身上的服饰,思绪散了。
十年前,流霞峰安排的守夜弟子有两个,那夜林悲尘背他回山,那两名弟子都擅离职守,林悲尘找不到人传讯,便继续背着他徒步上山。
后来那两名守夜弟子被掌门师尊废除修为和清除记忆,逐出师门,此后守夜弟子增加到四个。
谢折玉希望自己将来不会被逐出师门,倘若到了他修为枯败、提不起剑的那一天,他便想来半山腰做一名守夜弟子。
他一定,一定会恪尽职守。
这么想着,他蠢蠢欲动,都想就地扒了守夜弟子的衣服换到自己身上。
不过还不到时候,他还有筑基中期的修为,还能多除一些妖魔。
谢折玉按下思绪,御剑跟上前面回头冷眼瞪他的林蒿行。
沿着长阶往上又飞了好一会,他们来到了流霞峰山顶,掠过演武台,穿过练功场,进入尧光大殿,谢折玉看到大长老杜秋实,还有……掌门师尊李若非。
他们在二十丈高的铜像下等着他们。
谢折玉的心提了起来。
没记错的话,他快有半年没见过师尊了。
他总是怕师尊的,赶紧用所剩无几的灵力烘去身上的寒霜湿汽,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这才低头跟着林蒿行一起过去。
“弟子拜见师尊,大师伯。”
“好,起来回话吧。”
“是。”
林蒿行站起身,谢折玉继续低头跪着。
其他人心照不宣地忽视他,大长老杜秋实问起林蒿行此行,林蒿行把五颗妖丹交上去,侧过脸看了眼身后的谢折玉:“六师弟骁勇,此行尚顺利。”
杜秋实颔首,冷淡道:“折玉回去歇息吧。”
掌门李若非没有说话。
谢折玉赶紧应了是,青白的双手按着地面,努力把一身骨头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低头佝偻着退出了尧光大殿。
在他彻底走开之前,大殿那三人都没出声,谢折玉感觉得到如芒在背,急得想运起灵力赶紧走掉,怎奈丹田气海内的灵力所剩无几,他又紧张,死活榨不出什么灵力来,只好使劲催动两条腿奋力往外走。
走得急了,他的右腿便跛得明显。
谢折玉在十年前的魔冢秘境里受过重伤,中了魔毒,身上的骨头断了不少,当时林悲尘耗了能耗的真元和灵药紧急治疗他,饶是如此,他也还是损了根基。
后来他在药房中醒来,得知自己握剑的双手无碍,只是右腿因为伤得太重,此后都将不良于行。
那时林蒿行在病床前,眼中布满血丝,恶狠狠地告诉他:“谢折玉,你下半辈子都将是个死瘸子,这是你的报应,你活该!”
这话若是换做其他任何谁来说,他定然要唇枪舌剑地骂回去,可偏偏是林蒿行。
谢折玉曾经最讨厌他。
刚进尧光派的最初那几年,他常听弟子们私下传闻,声称林蒿行会和林悲尘亲上加亲结为道侣,谢折玉那时年纪小小,凶性未散,未见其人就狠狠讨厌上了。
待见了面,对方也厌恶他,两人私下如同斗鸡一样不对付。
林蒿行出于四大世家风花雪林中的林家,是林氏小少主,出身好修为也好,随从还多,自然占上风,谢折玉吃了几年亏,便更加厌恨他。
第一次下山历练时,两人阴差阳错在一处战场汇聚,谢折玉瞅准机会就将林蒿行往魔沟里推,害林蒿行右腿被魔兽咬住,险些断腿丧命。
所幸林氏一族资源丰厚,林蒿行用法宝救自己于水火,危机一解除便拖着右腿把谢折玉揍了一顿。
而后,林家把这位小少爷接回去疗养了大半年,再回流霞峰时,他已恢复如初,一见谢折玉就抬起那条右腿踹他。
那时谢折玉已得了林悲尘的惩戒和教诲,并从当事人口中得知传闻不实。他一颗坏心落回了狗肚子里,愧疚之心生出,再也不和林蒿行对着干了,道歉认错之后,从此对他能躲就躲,不想躲了就动起嘴皮子骂他。
林蒿行经常骂不过他,被他恼得七窍生烟。
当林蒿行骂他活该,骂他是个死瘸子时,谢折玉没回嘴,只是有些恍惚。
他自然不想成为一个瘸子,十年来,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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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不是御剑就是瞬移,若灵力不足,走路时便尽量调整姿势和步伐,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跛,免得引人侧目,招来取笑。
眼下谢折玉急急忙忙地快步走,顾不上什么取笑不取笑的了,溜之大吉比较重要。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让所有人如鲠在喉,又不得不忍受的一根刺。
他只想低头为师门卖命,不想抬头和师门中人对视。
不想从他们眼中看到失望,谴责,烦躁。
*
好在是晚上,回东边的小院路上没碰到哪个同门,谢折玉一路拖着腿,冷汗潺潺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穿过自己先前设下的封禁阵法,一踩到那熟悉的草坪,他就地一躺,在结了冰茬的草地上躺下,小猪一样滚了几圈就想睡觉。
谁知这雪下得没完没了,身上的内伤也发作得不休不止,谢折玉忍无可忍地爬起来,小声骂两句贼老天,又小声骂自己脏成狗。
他一瘸一拐地回厢房里,找了干净衣裳,撑把伞走去小院深处的小池塘,池周建有十二角竹亭,遮蔽了风雨日月。
谢折玉钻进亭下,忿忿脱去身上的湿衣裳,披头散发地钻进温暖的池水里。
水是活水,他的心隐约也活了几分。
这是林悲尘当初给他选的住处,安静清幽,许多用具都是林悲尘置办,这口小池塘便是他挖的,水下设了个驻温的阵法,让这里只暖不冷。
谢折玉以前常修炼到一身汗,没学会清洁术前就跑这里沐浴,林悲尘有空时指导他练剑,练完了,还会在这池边打皂角帮他洗头。
一到那时,他便喊着师哥,臭不要脸地闹他,把他闹到也下水才肯罢休。
而后听他无可奈何地说一句:“你好淘气。”
谢折玉闭气沉在水里,反刍一般回忆着。
想到深处,便从水中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池边的青石阶,从前他的脑袋就搁在这里,看林悲尘挽袖认真地洗他的头发。
这一摸没摸到温凉的石阶,却摸到了一只温热的大手。
谢折玉在水下睁开了眼睛。
他在小院设的阵法是以前跟林悲尘学的,修为比他高的人进得来,但除非修为高过他两个大境界,也就是化神阶,他才会无所察觉。金丹阶和元婴阶的人进来,他都能感应到阵法被穿过。
流霞峰上,只有他师尊到了化神阶,而他师尊不可能鬼鬼祟祟地蹲在他的澡池子旁。
他什么都没感应到,只有一个人能自然而然地穿过阵法,因那人身上有他的同源灵力。
他最不想见到的三师兄。
谢折玉要把手缩回来,但已来不及了,那人抓住他的手,稍微用力,便将他拔草一样从水中揪了出来。
“六师弟,下山之前,回山之后,怎么都不和三师兄支应一声呢?”
这把声音天生悦耳,少年时清润,青年时低磁,从不粗粝嘶哑,咬字又自有风流韵,无论何时听他说话,他的声音都抓人。
谢折玉以前暗自想过很多次,这把嗓子要是长在大师兄喉咙里就好了。
“怎么,又在三师兄面前装哑巴了?”
谢折玉不仅装哑巴,还装瞎子,一头长发披在脸上,他僵硬地当自己是截木头。
但说话的人把他拽到岸边,另一只手拨开他脸上的头发:“再有两天就满月了。六师弟,到时你又毒发,你还能不作声吗?”
谢折玉只好狼狈地睁开眼,一双眼泡疼了,看东西都看不清楚,只见岸上半蹲着个紫衣青年,相貌和那把好声音相得益彰,耳朵上戴着一双山鬼花钱耳挂,耳饰上主体的山鬼花钱紫金色,刻着精细幽微的符文,花钱下是黑曜石和玛瑙珠,最后衔着柔顺的红色长流苏。
是个俊逸优雅的人,但谢折玉心里只是想,紫薯精。
此紫薯精姓雪名中晦。
雪中晦拨开他脸上的长发,指腹掠过他眼尾和眼下的两颗小朱砂痣,看他如艳鬼丽妖的六师弟睁着泛红的眼睛,白着一张琉璃似的脸,人偶似的一动不动。
“六师弟,怎么还不说话?”
“三师兄,您贵安。”
“……”
雪中晦静静地盯着他。
谢折玉早已忘记了一开始是怎么和雪中晦相处的,这些年里,他习惯以最尊敬不过的态度敬他,比对师尊还要尊敬:“夜深了,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呢?”
雪中晦英俊的脸上不辨喜怒,语速不急不缓:“夜这么深,你回来的动静太大,我在睡梦中都被你吵醒了。这不,来找你算账了。”
谢折玉深信不疑,因为他懒得疑:“那三师兄可以先去正厅坐一会吗?容我收拾一下……”
话没说完他又被拎出水了。
谢折玉没想到如此太平的一夜,林蒿行拎他,雪中晦也拎他。
真是不太平。
3. 第 3 章
谢折玉被拎出池子,身上水珠倾泻,蔽体的只剩垂腰长发。
若是在更早些的岁月,他定要大怒大臊大闹一番。但早些时候,雪中晦不这么无礼无边界;更早些时候,谢折玉也不会这么累。
他灵力空空,累得都要站不住了,雪中晦若是这时候不来,他可能泡在池子里累到睡着,到时呛醒再说,喝饱拉倒。
雪中晦一只手提着他的腰,一只手攥着他手腕,谢折玉懒得反抗他,便有气无力地顺着他的逻辑:“三师兄,您说了算,您想怎么算账?”
一说话,唇上的水珠就往下滴。
雪中晦看了一会那水珠,手上灵力流转,施了一道术法笼罩在他身上,谢折玉顿时通身温暖干燥。
他飞快地把谢折玉从头扫到尾,又挪一步到他后侧,把他背面也扫视一遍,谢折玉的长发遮住了脊背,他便伸手拨起,看了又看,没有看到新外伤,悬着的心不动声色地放下。
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谢折玉的蝴蝶骨上,那里遗留着一片蟒鳞状的旧伤痕。
雪中晦看了一会,这才放开他,隔空抓来了谢折玉放在亭椅上的衣服,展开袍子披在他肩上。
他有些不着调地开了口:“和六师弟算点皮肉账吧。”
谢折玉抓过袍子飞快套上身,没听懂:“什么?”
“二十来天不见,瘦了。”
“您是说我吗?”
“不然能是你师兄我?”
“噢,对不起。”
谢折玉从善如流地道歉,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和雪中晦有什么关系,见他放开他了,便离他远点。
才走开两步,就感到周围空气凝滞,一抬头就看到雪中晦幽幽的眼睛,那眼神把他吓得眼皮一跳。
雪中晦在生气。
谢折玉不知道今晚林蒿行生什么气,也同样不知道他。
他逆来顺受地撇着右腿,微低着头,两手交握着,沉默地等对方继续算无理账,或者也打他一顿。
尽管雪中晦是师兄姐中最文雅和气的一个,从没揍过他,连比武切磋时都没有打过他,最多嘴上挑他两句。
但谢折玉还是直觉这三师兄迟早要揍他,他一直等着。
等了半天,等到他的跛腿隐隐作痛颤起来,他才听见雪中晦的呼吸恢复平稳:“下次再领命下山,提前报给我,传给你的灵讯要回。”
谢折玉作揖:“是。”
他完全没有向他汇报动向的意识,至于弟子令上的灵讯,他看见了,不是什么大事就假装没看见。
雪中晦又强调了一遍:“记住了吗?”
谢折玉表面严肃,心里敷衍:“是。”
他心想,那你下次不请自来之前也能提前说一声吗?
转念又想,最好别来。
有事需要他,他自己会去;不需要他,他自己会走。
他不喜欢其他人来他的小院。这里封存着他从前最好的岁月和记忆,他不希望什么外人踏足。
两人僵持着干站,谢折玉没有一点待客的念头,只想赶走他,但不敢表露,怕惹对方有一点点的不悦。
但雪中晦已经不悦起来了,只是面上不动声色:“我有些事要说,去你屋里。”
谢折玉不干了,进他屋做甚:“您在这说吧。”
结果雪中晦无礼至极,一手扛起了他。
谢折玉腹部硌上了他的肩骨,当即蹬腿踹他,砰的一声真踹着了,一记闷响怪大声。
他猛一回神不敢动了:“三师兄,我……”
雪中晦闷哼了声,抬手打他后腰以下,也是怪大声的。
谢折玉啊了一声:“雪中晦!!”
雪中晦扛着他往他屋里走,身上气压不低了,不动声色地愉悦。
他高兴,谢折玉不高兴了。
因此不过片刻,雪中晦又不高兴了。
到了里屋,谢折玉被他一把丢到床上去,谢折玉往里一滚贴着墙,身体挨到被褥几乎就想大睡一场。
但雪中晦强势地在他床边坐下,像一堵墙,他审视他,观察他,脸色郁郁,不知在想什么。
谢折玉爬起来跪坐,忿忿地咬着后槽牙,烦起来了,也警惕起来了:“三师兄,您到底要说什么?”
要说正事,也要说私事,年底了,快新年了。
但雪中晦看着他眉目之间掩不去的疲倦,喉咙里堵了金珠一般,末了还是决定明日再说。
他从怀中取出个云纹盒放在他床前:“霁雪州送来一批灵丹给我,我月前修为进阶,有些已经不需要,弃之可惜,不如给你。”
谢折玉神色冷冷,嘴角还努力扯个感恩的笑:“好的,多谢三师兄。”
“你好好休息。”
“好,您也是。”
静寂了半晌,谢折玉低眉顺眼装哑巴,想来雪中晦终于觉得无趣至极了,这才离去。
人走了,谢折玉呼出一口浊气,看也不看床前的盒子,随手丢进储物袋。
他不缺补身体的灵丹妙药。
今夜林蒿行没有拿走那两枚金丹阶妖丹,他便当是自己的了,不打算上交给长老。将来寻个时机下山,找熟悉的丹器兼修的朋友晏之承炼了,那也会是效力不错的灵丹。
他困了,累得不想琢磨雪中晦什么意思。
谢折玉下床走到屋里的檀木衣柜前,解开层层包裹的法术,珍重地拿出一枚精巧的储物戒,又从储物戒里小心地摸出一件旧道服。
银白色,和今夜林蒿行身上穿的那件很相似。
这是林悲尘以前的衣物。
谢折玉珍惜地摸了半晌,回到床上蜷成一团,抱着他大师兄的旧衣缓缓入睡。
他浅眠,一有轻微的动静就惊醒,窗外拂过几次寒风,他便惊醒了几次。
夜深雪化时,寒风凝固,天地静寂,一个长身鹤立的男人走进了他的卧房。
掌门李若非静驻在他床前,化神阶的威压内抑不外泄,悄然无声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谢折玉一无所知。
*
长夜过去,谢折玉在日出里醒来,他精神了不少,爬起来坐好,把林悲尘的旧衣披在肩上,挺直脊背便开始打坐调息。
他从第一次猎魔诛妖开始,身上便有伤,轻重不同,痊愈时间也有快慢,只要能好,他就不怕。
此次在外和除妖,身上添了点新伤,他觉得没什么事,回来的路上先把外伤疗愈了。
至于内伤,慢慢内化,只要不死便不算什么大事。
运功了一上午,谢折玉逐去体内的浊气,一身清爽,抱着旧衣打了会盹,才小心地把旧衣放回去。
他找了身新的黑衣裳穿上,一丝不苟地打理好自己,出门前往林悲尘所在的洞府。
林悲尘昏迷后,李若非将他的洞府封了起来,派一对修为不错的灵兽看守,并把诸多化神阶的法宝放在其中给他疗愈,其中最大的法宝便是灵泽池。
说是池,实则是浓稠到成了水状的至纯灵流,用昆仑固灵石封起来。
池中灵气浓郁,浓郁到一般化神阶以下的修士无法使用。
修炼一向无捷径,修士的丹田气海和灵脉决定了能运用的灵气量级,每越过一个境界,自身的气海和灵脉扩容,才能取用更多的灵气。
从炼气到筑基、金丹、元婴,到化神,再到更难以触碰的大乘阶,每一个境界都要付出无法估量的时间。
当今修士千万,化神阶以上的修士不足二十人,修炼不止要靠天赋与努力,还有机缘和时势。
当世最快进入化神阶的修士是李若非,李若非在百岁前渡劫进阶,林悲尘十年前满打满算,刚活到第三十九个年头。
那时他已是元婴巅峰、半步化神了。
谢折玉每次想到这,总是心痛得难以忍受,在心里捶胸顿足,跳脚跳到天上去。
他的资质虽然尚可,但也看得到修行这一路的上限和尽头,大约到死都不一定能抵达到林悲尘十年前的境界。
一想到因为自己这样的庸才,导致林悲尘差点殒落,他就心中大悲。最开始的时候,他经常跑到后山无人处伤心地大哭大吼,有一阵被不知情的外门弟子听到了,还以为是有猿成精。
守在林悲尘洞府门前的两只灵兽,一只主攻,是头顶长角的猛雕;一只主守,是脊青背平的巨龟,它们都是筑基中期,灵智已开近百年,是李若非最早收为契约兽的一双大兽。
谢折玉在李若非那住过两年,对它们很是熟悉,远远看见了便先行礼,它们对他也不陌生,提前敛了灵压。
走近了,他再作揖:“两位前辈,晚辈来看看悲尘大师兄。”
角雕不喜欢他,闭眼假寐。
平龟慢吞吞地歪了脑袋,一直在看他,口吐人声:“你好像瘦了。”
“您风采依旧。”
“你比以前弱。进去不能待久,一盏茶,就出来。”
“晚辈记住了。”
平龟用圆圆的爪子把封印的结界打开一道缝隙,谢折玉立即闪了进去,片刻就冲到了灵泽池面前,扑得太急,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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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浓稠的灵气压得喘不上气,当即跪在了冰冷的固灵石下。
他两眼发黑地攀住石壁,抓得指骨泛白,稳住气海后奋力望去。
灵泽池径长五丈,池中央的灵流浓稠到固化成如冰的莲台,周围水流沸腾般不断涌动,不断有剑影浮现,催生波光粼粼的涟漪。
林悲尘身着那一袭银白色的道服,苍白寂静地沉睡莲台中。
谢折玉怔怔地望着他,视线逡巡在他俊美的五官上,看着他左脸那三道浅色的旧疤,看着他十年没有睁开的眼睛,看到眼泪打转。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第几次来看望,只要看到他,谢折玉总是情智混浓,神魂出窍。
他难过得想大哭,又想翻进池子里,走到莲台边去抓一抓他的手。
他想跟他师哥说说话,说这个月铲除了什么妖魔,还要跟师哥道个歉,他又不小心把林蒿行那鳖孙当作他了,只是一瞬,一瞬而已,师哥是谁也比不上的。
一条腿刚抬起,背后就有冷风袭来,谢折玉还没碰到灵泽池的水,后颈就被叼起来。
是角雕。
角雕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外丢,谢折玉喉咙里闷出一声“师哥”,转瞬就掉到了平龟青黑的背上。
平龟慢悠悠地抬头:“你真的瘦了啊。”
谢折玉挣扎着还想往洞府里去:“前辈!我才进去一弹指,请让我……”
角雕:“说了八百遍不准踏进灵泽池,你没看见里面全是剑光吗?你一直这样不知死活,滚!”
角雕叼起谢折玉衣领把他甩飞出去,头上的角森森的,和平龟小声抱怨:“死小鬼又要连累我受罚!”
平龟道:“看着他就是了。”
角雕不看,又不耐烦地闭上了眼。
谢折玉又跑过来了,噙着眼泪道歉,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昏头,角雕不理他,平龟慢慢地摇头:“你回去,长圆一点,下次再来吧。”
谢折玉磨了半天嘴皮,见它们真的不肯再让自己进去探望,便退而求其次:“那我在这站一会再走。”
角雕:“你真烦,你在这赖着,我们还得收着灵压,处处得让着你,快滚回去!”
谢折玉当初重伤,差点沦为废人,头两年的时间被李若非带在他的洞府里疗伤。那里灵兽不少,谢折玉和角雕的关系不太好,私下没少挨骂,他偶尔忍不了便会和李若非告个小状,他那师尊讲理,给他撑过腰。
眼下角雕不让他看望林悲尘,谢折玉气性上来,便和角雕互吼:“师尊只是派你在这把守,他说过筑基以上修士可来探望大师兄,不过分打扰即可,我这个月刚来探望,只看了他一眼,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你如此针对我,待会我去找师尊说理!”
平龟插嘴:“那你快去吧。”
角雕睁眼:“去啊!主上马上要收第七个徒弟了,比你乖比你省心,比你强一大截,你等着瞧,主上马上就不会管你了,等着吃闭门羹吧你!”
谢折玉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师尊要收徒?”
角雕冷笑:“我看主上不仅该再收一个出类拔萃的徒弟,还该把你这个凑数的扫地出门!连我都瞧不上你,何况主上!你本来就不是他中意的弟子,要不是当年悲尘说什么都要收你,主上才不会瞧你一眼!更别提因为你,他好好的大弟子变成现在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谢折玉什么都能不在意,唯独无法接受林悲尘的现状是因他而起,不需角雕再赶他,他转身逃跑了。
他躲到后山去,钻进这几年里最常待的一个隐蔽山洞,里头幽深阴暗,他穿着黑衣,钻进去就融为一色。
他躲在里头不见天日不知时间,抱头独坐,直到身体开始出现熟悉的异样,才反应过来,到十四夜了。
回来时是腊月十二,他在这洞窟里待了一夜又一天。
满月十五日即将来临,身上那旧日的魔毒又要复发。
谢折玉的骨头仿佛一寸寸点燃,一路烧,逐渐要焚烧神智。
他扯着燥热的衣领踉跄着往外走,算着从后山到雪中晦的住处有多远,但一只脚刚踏出山洞,烧红了的视线里就看到熟悉的人影。
他喘出一口滚烫的热气,一瘸一拐地迈进不知下了多久的雪中,伸手抓住那人的玄紫腰带。
谢折玉烧得有点口齿不清:“三、三师兄,您怎么在这?”
雪中晦睫毛上还挂着雪,冰雕出来的怨鬼似的。
他找了他一天,传给他的灵讯又是一道都不回,满月日在即,再找不到人,他担心他要拉错人的腰带了。
4. 第 4 章
谢折玉梦见了他在挥剑。
他八岁被林悲尘捡到尧光派,握住人生中第一把剑,林悲尘给他的右手上戴了一个能计数的青铜小蛇环,给他调整练剑的次数,次数到了,小蛇环便会箍紧手腕,伸出机关尖牙戳他,叫他该停下休息,该劳逸结合了。
起初是挥一百下,逐渐增加到两百、五百、一千,到他十七岁第一次下山,小蛇环的计数阈值到了一万。
他试过,做不到一次不停地挥这么多次剑,直到十年前。
那年暮春,他们都处于进阶的瓶颈时期,林悲尘半步化神,他半步金丹,林悲尘带他一块下山历练,预备前往东南海上的仙山群岛寻找机缘。
往南途中,林悲尘还带他前往位于中陆东边的瑶樾洲,回了一趟林家。
林氏是千年大族,风花雪林四大世家排名不分前后,林悲尘并非出于林氏本家,而是分支,林蒿行才是本家大宗的。
林悲尘的父母早年在一次由甲阶魔修造成的灾祸中殒命,彼时还是七岁幼童的林悲尘也被波及受伤,左脸留下三道无法祛除的爪印疤。后来他由祖母和外祖母一起抚养长大,十几岁一鸣惊人后被林氏收到本家一脉下,抚养他的两位老太太也被接到本家好生颐养。
三月末正是其中一位老太太朱鬓的七十大寿,林悲尘回家拜寿,谢折玉顺路跟他一起领略了林氏九十六奇楼的豪气和底蕴,两位老太太还送了他礼物,叫他受宠若惊,心道难怪林悲尘性子好,原是家里长辈慈爱。
拜完寿,两人继续上路,隐姓埋名,藏神匿气,路见不平便拔剑,解决了几桩妖魔人祸。原本是预计月余的路程,生生走了一个季节,谢折玉性子里的几分火爆浮躁,都在红尘途中被磨成了几分耐性。
就在初秋风起,他们到达南海仙山,两人身心都在最放松欣然的时刻,和林悲尘交战结怨过的大魔,位于仙盟通缉榜上甲阶第十九的双体魔设下了陷阱。
谢折玉道行太浅,在林悲尘短暂离开他的时候,被双体魔蛊惑了神智,被对方拖进了十大邪境之一的魔冢秘境。
血月当空,毒瘴遍野,谢折玉惊惶但坚定地拔出灵剑,只有手里的剑能提醒他还活着。
不停地挥剑,不停地挥剑,直到小蛇环箍紧手腕,林悲尘就在那时赶到了他的身边。
汇合的刹那间,高空血月消失,脚下地裂,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魔修从天落和从地起,林悲尘斩高空,谢折玉砍地上,铮鸣一声,两人的剑同时断了。
谢折玉手上的小蛇环也碎了。
小蛇环碎掉了,从此便不知道挥剑几次。
从此谁帮我计数?
谁给我指引?
谁为我打磨?
只有我自己了吗?
于是谢折玉惊醒了。
*
梦醒回现世,谢折玉眼前一片模糊,身体处在颤栗中,仿佛还在十年前与魔缠斗。
但很快,他彻底清醒,发现嘴巴里含着一颗冰凉凉的清甜灵丹。
他下意识干咽下去,噎得差点吐出来,心想着不能浪费,便腾地一下蹬腿撑床坐起来,仰首使劲咽,抬手拍胸膛,顺一顺干渴的喉管。
待生吞好了,他看向一旁。
雪中晦在床边,长发随意簪着,只披了件寝衣,带着几道抓痕的上身敞着,手里拿着个晶莹剔透的小碗,碗里大约是装着琼浆玉露,溢着悠悠灵气。
谢折玉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迅速下了他的床,看见自己原先穿的那身黑衣堆在地上便立即捡起来,草草披上一件,才发现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穿上了也不能很好地蔽体。
“你自己撕的。”雪中晦那把动听的嗓音在背后悠悠响起,“我的腰带也被你扯断了。每到满月日,你的性子就这样急躁。”
谢折玉先是头皮发麻,继而麻木地闭了闭眼,不作辩驳:“对不起。”
一开口,才知道自己的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和雪中晦一对比,越发难听了。
他背对着他没有转身,他低头听见雪中晦在轻笑,大约是笑得颤抖,那对山鬼花钱耳挂都抖出了细碎的声响。
他瞧不见雪中晦的脸色,也听不出他的喜怒,料想他应该和他一样,早已麻木到冷静了。
谢折玉又感到负罪,他知道雪中晦讨厌他,却被迫和他牵扯不清,往本该是白雪一样的人生泼上一碗浓墨。
当年他在魔冢秘境里为林悲尘挡下一条双头无尾的魔蛇,被双头蛇咬了两口。回山后不久,师尊李若非把他带去治疗,整整两年,他的内外伤慢慢好了个七八成,唯独那条双头无尾蛇留下的魔毒难以剔除。
他的本源被毒摧毁近半,气海和灵脉蓄不住灵力,一身修为在日复一日的毒发中止不住地外溢,再溢散下去,到身体空荡的那天,差不多也到了寿尽的时候。
那两年里,因魔毒反复发作,他嗜色嗜杀,距离堕魔只有一步之遥,全靠李若非以修为遏制住他。
最难熬的时候,李若非甚至问他:可有死志?可想解脱?
他不想。
他疼得要死,怕得要死,但他不想死。
谢折玉不想感激林悲尘,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这条命不值得林悲尘这么救,但林悲尘想必不是这么认为,宁可耗到濒死也要救他,于是谢折玉既痛苦,又有几分苦涩的欢喜。
他要活下去,要除恶魔,灭恶妖,要守卫人间的太平,捍卫师门的声誉,不能白白牺牲大师兄给他挣回来的命,得让他人看着,林悲尘救回来的小师弟也算是个有价值的人。
他还要杀了那一个又一个魔头,那些祸首还隐藏在世间的某个角落窃窃偷笑。
他不知道如果当年只有林悲尘一个人会是什么样,他只知道,如果那条双头蛇咬中的是大师兄,后果不堪设想。
他后怕得总会做噩梦,对魔头的恨意刻骨到五内如焚,恨不得把对方抓出来片成三万块。
他一定要活着,活着才能为自己和大师兄报仇。
李若非便不再问他放弃与否,穷尽手段把他的毒压制到每月只发作一天,也找到了减缓他灵力外泄的办法。
他编了一套改动过的双修功法。
他教谢折玉如何把体内溢散的灵力引到脐下一寸的水府灵窍,每月满月毒发之日,与修炼同脉功法的人双修,留不住的灵力给对方吸收。
对方再以自身灵力为引,通过双修时的灵脉互通,将更精纯的灵力渡到他气海,补一些他流失的灵力。
灵脉互通之间,他毒发的痛苦和被激发出来的色杀之欲也能缓解。
谢折玉不想太早死,不想太快变成废人,对这套功法毫无异议。
一番波折后,李若非选了雪中晦来做他的双修契友。其实更合适的是林蒿行,但他们关系太差,李若非不放心。
那天谢折玉在门外候着,听李若非对雪中晦缓缓地解释来龙去脉,而后,听雪中晦毫不犹豫地拒绝:“师尊,弟子不愿意,还请您另寻高明。”
谢折玉一瞬坠入谷底,他没有其他“高明”可选了。
师尊座下六个弟子,虽然修的同道功法,但灵脉回路不同的弟子所擅领域也不同。
二师姐荆晚照和四师姐薛木棠同属一脉,精修“剑魂术”;谢折玉最不擅长这一块,他精修“瞬剑术”,和他最接近的其实是林蒿行,而不是更擅长“淬剑术”的雪中晦。
但他和林蒿行一直互相敌视,旧怨新仇堆如山,求他跟他双修?
笑话,只怕林蒿行没听完就能拔剑捅死他!
他只有雪中晦能求。
那天他长跪在地,求了许多遍。
雪中晦皱着眉,终究还是答应了。
开始之前,雪中晦提出要求,他们之间应当签订一份誓约,此事必须秘而不宣,谢折玉除了满月日毒发时找他双修,其他时间不许靠近他,更不许向他谋求他物。
谢折玉满口答应。他不会因为这场肉|体的纠缠而向雪中晦索取灵魂的纠缠。
他知道雪中晦出身于四大世家的雪氏,不比林蒿行差,自己当然是绝不配扯上的,他求之不得地分清界限。
为让雪中晦放心,他在誓文上不止签了名,还按了一滴心头血为证,表明若他违誓,便叫他不得善终。
如今八年过去,谢折玉比从前更勤于修炼,加上有雪中晦相助,修为只是从半步金丹滑落到筑基中期,这比他预想中的掉得慢得多。
他真心实意地感谢他。
雪中晦的修为则是进益得比从前快一点,或许有吸收他部份灵力的原因,今年春天他进阶到元婴期,越过了金丹巅峰的二师姐,差距还在和其他人拉开。
谢折玉不知道雪中晦怎么想,是觉得不亏?还是觉得每月沾染一回越来越厌烦?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他只想活得久一点。
每次毒发的时候,身体里的血与骨都在烧,烧得他头痛欲裂,难以记清毒发当日的事情。谢折玉自己也不想记住,或许正是他有意遗忘,他的忘性越来越大,越来越记不住双修时的情景。
好比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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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身酸痛地努力回忆,昨天他从山洞里出来之后,是怎么来到雪中晦的洞府,昨天又是怎么度过去的?
谢折玉没有一点印象。
也不太敢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又道歉:“对不起。”
雪中晦听不出喜怒地说:“真客气啊,六师弟。不用再抱歉,八年前,我答应每月和你双修,你溢散的灵力为我吸收,这对我们彼此都是好事。你保住修为和性命,三师兄我呢,增进修为,还能白睡你一遭……再睡一遭,又睡一遭……好一条修炼捷径啊,师兄赚得很,感激你才是呢。”
听不懂是挖苦还是要表达什么,谢折玉手里捏着其他破破烂烂的衣服,凝固住似的发愣,头皮发麻地等他下逐客令。
等了半天,雪中晦还不让他滚,他只好小声开口:“三师兄,我能先回去吗?”
“谁教你说话背对人的?真是好教养,大师兄教的,还是师尊教的?”
谢折玉只好垂着脑袋转身,低声道:“是我自己无礼,和师长无关。”
“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谢折玉走过去,走近了,雪中晦坐着,他站着,他低着头便免不了和他四目相对,这回恨不得把脑袋仰到天上去了。
雪中晦的眼睛又是那样幽幽的,辨不出喜怒,盯了他一会,忽然脱下上身的素白寝衣。
谢折玉避无可避,看见他左肩上有一排不浅的牙印,他后退了一步,手腕被雪中晦攥住,那件还带着温度的寝衣硬塞到他手里。
“回去可以,但你总不能穿着破衣烂衫出去,穿上。”
谢折玉像碰到洪水猛兽般要挣出手:“我……不要。”
“你想要就要,不要就不要?!”
谢折玉抖了一下,心知必是昨日惹烦他了,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除了这句,不会说别的了吗?”
“您想让我做什么?”
雪中晦的盛怒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力。
他想让他做的事太多了,比如停止这个该死的“您”;再比如停止这种一下了床就划分界限的该死态度,尽管这是他八年前自己规定的;再再比如,停止十年如一日的对某人的孺慕和依恋。
雪中晦肩上的牙印在诡异地钻心地疼,前胸后背的抓痕也在疼,改变不了手里这个让人烦躁的死心眼,似乎就只能改变自己。
他压下积怨已久的怒气,尽力恢复冷静:“穿好衣服,坐下,我有事和你说。前日,你已得知了师尊要收徒的事,个中琐碎,我和你说。”
谢折玉不想久留:“三师兄,我不关心,我想回去休息。”
雪中晦掀起眼皮,一双情欲未散干净的泛红凤眼仔细地打量了他片刻,轻轻笑起:“小六,你不在乎师尊?”
不等谢折玉回答,他自顾自笑了一会,既幸灾乐祸,又兔死狐悲,是发自肺腑的觉得好笑。
雪中晦攥着他的手不放,笑得眼角越红,又因难得低头,还赤着上身,不似在人前那般装腔作调衣冠楚楚,越狼狈萧瑟,英俊越落到实处。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谢折玉无心欣赏,只有被他弄得战战兢兢的心。
待笑罢了,雪中晦冷不丁地将他往下拽,拽到腿上来箍住,像捉住一只看似乖顺实则不驯的猫,猫自然挣扎,他拢紧那把布满指印的腰,贴着他耳语。
“可是新徒弟是师尊为大师兄收的,折玉,这你也不在乎吗?”
小猫在乎,太在乎了:“什么?”
“你不知道,你也不去打听,师尊半个月前下山了,五天前带了个少年回来,也许师尊是去猎魔,也许只是为了收这个新徒弟。此人天生剑骨,真元精纯,资质和昔日的大师兄不相上下,更好的是,他的灵脉回路天生和大师兄十分接近,灵力运转几乎如镜中倒影,实在相配……”
谢折玉的脸色顿时奇差无比,颤抖着破音道:“没人能和他配!”
雪中晦闷笑:“师尊的意思是,收此子为徒,好生打磨,来日带他去疗愈大师兄,或许能有惊喜,没准能让大师兄苏醒……折玉,你听明白了吗?”
谢折玉愣住了。
林悲尘有苏醒的希望了?
他沉睡了十年,有醒来的可能了?
雪中晦鼻尖轻蹭着他耳垂,有些压抑不住,想含住他耳垂,只是一转眸,看到谢折玉雪白的小脸上正淌着泪水。
一行又一行,全是为林悲尘。
在床上就叫着师哥哭,到了床下,还这样。
5. 第 5 章
腊月十六的下午,谢折玉没怎么休息,收拾好自己,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来到了李若非的洞府外。
雪中晦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他说李若非前阵子下山,在外带回了那位出身不明的神秘少年,带回来后就着手准备收徒。
他实在忍不住想求证,于是也不休息,时隔良久,主动来求见他师尊了。
李若非不喜人多,他的洞府只有他一人居住。
谢折玉小时候觉得,师尊就是“清规戒律”和“清心寡欲”八个大字的总和,一张睥睨众生的冷脸,一身如在云端的仙气。
后来在师尊洞府里住了两年,他发现他并不是冷,只是单纯不喜与人往来,喜欢和灵植灵兽为伴,洞府里养得到处都是。
角雕前几天说,它瞧不上他,何况师尊?谢折玉心里自然晓得,师尊特别不喜欢他,众弟子中,他是最不入他眼的,以前,与其说他是李若非的小徒弟,不如说他是林悲尘的徒弟更恰当些。
可想而知,十年前为了救他,李若非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两年,又要耗灵力、费思量,还要动心忍性、克制厌烦,耽误甚至破坏修行……李若非不知得有多嫌恶他。
因此,等到找到和雪中晦双修疗愈的办法后,谢折玉便离开师尊的洞府,之后无大事都不再主动上门,定期送礼和问候书信,托平龟上交。
二人再相见便都是在宗门大会之类的场合上,不再有私下单独相处。
他愧对师尊,至少应该还师尊一片清静。
这会来到洞府结界之外,他朝结界兽跪下行礼:“师尊,弟子谢折玉有事求见。”
龙形的青铜结界兽盘踞在巍峨门上,青铜所铸的双眼俯视着谢折玉,这一条死物仿佛活了过来。
结界打开了,谢折玉头顶拂过一阵清风,他听见低低的一声“进来,我在兽园”。
谢折玉起身快步进去,走得快,没注意其中的一草一木丝毫没有变过,也是因为他淡忘了。
他连去兽园的路都费劲想了一会,尽管在那两年里,他没少往兽园里钻,灵兽们的窝窝他钻过很多。
走到中途,几只满头卷毛的小羊羔咩咩叫着堵在路中间,不知是在嬉戏还是在干什么。
谢折玉目不斜视地绕过它们往前走,无意打扰师尊地盘上的任何东西。
但这洞府内的灵兽却在打扰他,有的探头探脑,有的直接墩在前路中间,摇头晃脑,眼睛滴溜溜。
谢折玉心中有了计较,想着它们应该和角雕一样,它们都敬师尊如神明,都觉得他这个俗物不配靠近神明,他是块淤泥,神明最不该被泥亵渎污染,所以灵兽们跑出来阻止他。
他越发谨慎小心,不敢碰任何一只灵兽,一根毫毛都小心避开。
走了半天,穿过林荫,视野忽然开阔。
谢折玉一眼看见近处有两只小麒麟,它们惬意地趴在草地上,大只点的在下当垫子,小只的趴在大只身上。
它们一看见他便伸长脑袋,仿佛进入战斗状态,咻咻地跑了过来。
谢折玉连忙闪避,动作一大,冷不丁扯到腰腹,腰倒是好,他柔韧性好,腰不那么酸,但腹部酸痛得他痉挛了片刻。
两只小麒麟便如愿爬到他肩膀上,一左一右各占位置,舒舒服服地趴好了。
谢折玉捂着肚子,龇牙咧嘴间想起来了,这对麒麟也是在十年前到这来的,和他几乎同时住进这里,那时它们只有他的手掌大,如今么……
他左右看看,觉得它们得有师尊手掌那么大了。
谢折玉缓过那阵难堪的酸痛,抬眼望去,看见师尊在远一点的草地上盘膝坐着,像是在打坐,背影看起来有些疲倦。
他不禁心生“又打扰师尊修炼”的愧疚,但来都来了,便载着麒麟上前去。
走到七步开外想跪下行礼,听到师尊清冷的声音:“不必多礼,折玉,随意坐吧。”
“是。”
谢折玉便跪坐在他后方五步。
又听他说:“坐近点。”
谢折玉往前挪两步。
安静片刻,师尊叫他坐旁边。
谢折玉只得听话地爬过去坐好。
到了他身旁,才发现李若非面前的草地上有一只年幼的小黑豹,正抱头睡觉,脊背轻轻起伏,爪子上的锋利指甲没有收回去,睡着了也如临大敌的警戒姿态。
李若非没有在打坐,他在看他的猫。
谢折玉小心地主动搭话:“师尊,这是您新收的灵兽吗?”
“嗯,半个月前下山,路上捡到的。无父无母,不收留它,它便要成其它猛兽的口粮。”
“师尊心善。”
“也是瞧它可爱。虽然现在还张牙舞爪,但养久了,想必便能露出肚皮。”
“那是自然的,世上没有不臣服您的灵兽。”
李若非眼里静静地倒映着黑豹,侧首转眸,瞳孔中的倒影便成了谢折玉:“你说有事来,是什么事?”
他看着他八年不来登门的小徒弟。
小徒弟绷着腰背,衣领高束,耳垂遗留着浅浅的红痕。
他带着雪中晦的痕迹来见他。
谢折玉忽然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身体怕到轻微颤栗起来。
明明他师尊把一身威压敛得严实,语气平和,态度近乎平易近人,但他还是怕他,就像一只蝼蚁害怕一头雄虎。
谢折玉微抖着手抓下肩上一只麒麟,摸着它脑袋小声问:“师尊,弟子听闻……听闻您要收徒?”
“嗯。”
“弟子还听闻……嘶。”
小麒麟含住了他手指,吮两下便咬了起来,谢折玉被吓了一跳,另一只麒麟还跳到他脑袋上啃他发绳,一上一下把他闹得方寸大乱。
他又是甩手又是抱头,热意直往脸上冲,也不敢伤了这两只珍稀到快绝种的小灵兽,抓了半晌都没能抓下来,而一旁的李若非似乎无动于衷。
又是好一会过去,谢折玉被麒麟闹急了,忍不住大叫:“嗳嗳嗳!师尊,师尊!你管管它们啊!”
睡觉的小黑豹被吵醒,也是一惊一乍,嗷嗷大叫两声,屁滚尿流地飞跑远去。
谢折玉差点想跟它一起跑。
但听身旁一声轻笑,无形的压力消失了。
谢折玉在麒麟的撒欢下抬头看去,看见他师尊那张清俊周正的脸上确实衔着淡淡的笑意,无奈着笑,又笑着无奈,身上的冷意消融些许,一身仙气淡了些,落地成了红尘中人一般。
距离一下子拉近,他不那么怕他了。
“师尊,就是你总这么惯着灵兽,它们才这么调皮。”
“是吗?”
“就是的。”
“那为师是惯着它们多一点,还是惯着你们多一点?”
“这哪能比,我们是放养的,它们是您亲手带的,看,这长不大的矮墩子快要在我脑袋上搭鸟窝了。”
谢折玉的发绳已经散了,长发散下来,一半垂到尾椎去,麒麟趴在他脑袋上不亦乐乎地玩他的头发,把他搞得乱七八糟,还把小尾巴撇在他额头前,尾巴尖甩一下,就在他额头打出一道粉红的小印子。
李若非看着他,他被尾巴抽得小脸一皱一皱,眼角和眼下的两颗朱砂痣便挤在一起再分开,眼神朦胧,口齿倒挺清晰。
不像那两年里,他时常因伤势和毒发倒在他脚下,或趴在他膝上,或钻进他臂弯里,眼神恍惚,口齿不清。
李若非伸出手,捏走他头上的麒麟,轻抚它鳄鱼皮一样的外壳:“麒麟记恩不记仇,它们同你玩闹,想必是太久没见,想你了。”
“是吗?”
“是的。你呢,想它们吗?”
谢折玉一点也没想。
包括麒麟的主上。
但他为了讨好自己的师尊,立即点头并诚挚道:“自然是有的,弟子时常想起它们憨态可掬的样子,也常常想起师尊不遗余力救助我的往事。”
李若非知道他说谎,知道他违心。
更早些时候,他知道这个小徒弟还有更多劣根,野蛮刁横,狐假虎威,口蜜腹剑,争风吃醋,睚眦必报,妒贤嫉能……尤其最后一条,林蒿行差点被他坑害。
那年他动了怒,他不收心术不正的弟子,决定除他的名。但林悲尘说了一箩筐好话求情,说什么“折玉本心不坏”、“折玉缺乏教导”、“折玉从前孤苦无依,近墨者黑,师尊若肯亲自教导他两分,他必定近朱者赤”。
后来他出于师责救治他,疗他肉身,正他性情,让他不孤,让他有依。
再后来,到如今,这个小徒弟未必“近朱者赤”,而他,或许有些“近墨者黑”了。
李若非眉目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敷衍。
谢折玉轻声把话题绕回去:“师尊,弟子听闻您新收的徒弟与大师兄有关?”
这才是他牵肠挂肚、魂牵梦绕的人。
李若非清楚得很。
谢折玉已经忍不住,把他从雪中晦那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地搬出来,新师弟天生剑骨?新师弟与大师兄灵脉回路相配?他能帮助大师兄苏醒?
“不错。”
谢折玉一听师尊确认,心中已经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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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怎么帮?以肉身帮,还是以神魂帮?
他嫉妒到磨牙吮血,气这世上有一个人天生与林悲尘匹配——这人却不是自己!
同时他又期待得快窒息了,他太想林悲尘了,日思夜想醒时想梦里也想,想得着魔,只要他师哥能醒来,什么都好。
李若非抬手,屈指揩去他滚滚落下的泪珠,小徒弟神情有些狰狞,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喜怒都形于色,但悲喜无法言述。
谢折玉粗喘了一会才感觉到师尊温热的指腹,连忙侧首躲开,抬手用袖子狠擦一通脸:“对不起师尊,弟子失态了,既然有这位新师弟加入,那大师兄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李若非垂眸看了眼指尖:“短则三年。”
“还要这么久啊?!”
谢折玉急得要跳起来,恨不得林悲尘明天就好起来,但确切的时间让他破涕为笑,在此之前,林悲尘何时能醒并不确定,也许百年,也许永远醒不来。
现在他终于有明确的盼头了。
他忍不住靠近李若非追根刨底:“师尊,不知这新师弟是什么来历?”
麒麟一爪搭着李若非一爪勾他的衣服。
“……”李若非顿了顿,自称变了,话也多了些,“目前,我还不清楚。我下山是去猎魔,那孩子也在猎魔,身上诸多蹊跷,记忆几近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事毕后他一直跟着我,我便把他带回来,他流露了拜我为师之意,这倒也合适,恰好新岁在即,我便打算在新春的宗门大会上正式收他为徒,未知的其他,以后再探索。”
谢折玉根本不关心强大如师尊是去猎什么魔,只喋喋追问:“他多大了?他修为很厉害吗?他长得好看吗?他性格很乖吗?他有什么显而易见的长处?”
他怕新师弟样样比他好,林悲尘将来不喜欢他转而去喜欢新师弟了。
那可不行,他从现在开始就要警惕,就要努力,不能落于此人之后!
李若非看出了他的想法,一时又寂寂,其他的话便也不提,先成全他的痴心:“折玉,你要提前见一见他吗?”
“什么?”
“你的新师弟,他就安置在为师的洞府里。”
谢折玉心头烧起了一团火,他求之不得,他就想看看那个家伙是何方神圣,于是用力点头:“好!”
谁知就在此时,外面的结界兽传来了一道求见的声音:“师尊,弟子蒿行有事相告。”
谢折玉只想见新师弟,压根不想见死对头五师兄,一急就扒着师尊的手臂怂恿:“师尊别理他,我们先见师弟!”
额头被师尊屈指轻敲了一下。
李若非眼里看着他忿懑的脸,传声问门外的林蒿行:“何事?”
“是朱氏婆婆的事。她临终前,说了一句话,此话非同寻常,蒿行辗转反侧,觉得必须要求问于师尊。”
谢折玉心里的火轰然灭了,他不敢相信刚才听见的话。
朱氏婆婆,如不意外,指的一定是林悲尘的祖母朱鬓,十年前他们一起为她拜过寿。
林蒿行刚才说“临终”?
李若非见他面如金纸,看出了什么,便对他解释:“折玉,想必蒿行没有告诉你,月前你们一起下山除妖,他刚下山,林家便传讯告知,悲尘祖母病危。”
林悲尘重伤不醒之事,林家没有告知他的祖母和外祖母。两位老人只是修道入门,修为只在练气期,身子骨比凡人强健些而已,而今她们年事已高,子女早早故去,知晓孙儿重伤不免加剧伤心,林家便只道是林悲尘进阶在即,骤遇瓶颈,闭关修炼去了。
一晃十年过去,朱鬓老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今年入冬越发不好,月前到底支撑不住了,弥留之际,她的遗愿只有那一条,再见孙儿一面。
林家不忍,便召了林蒿行回去,林氏子嗣当中,他和林悲尘有几分肖似。
谢折玉脑海中嗡嗡作响,难怪那天晚上他在丽河岸边等他,抬眼一见,就因穿着把他认成了林悲尘。
他是代他师哥回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的。
谢折玉又想,是因为我,师哥才没办法去送别老太太的。
我有什么资格嫉妒那个能救大师兄的新师弟呢?又有什么资格讨厌林蒿行呢?我什么都帮不上忙啊,我当年若是没拖累他,我当年若是死了就好了……
“折玉。”
李若非唤他回神。
谢折玉看他一眼,他对他何尝不是也愧深似海。
他顿时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了,猛的爬起来,草草告辞便跑了。
麒麟在背后一直叫。
6. 第 6 章
谢折玉闷头逃回自己的小院,钻进屋里时撞上了一个人,山鬼花钱耳挂发出了轻微的声响,雪中晦那好听的声音在头上响起:“怎么,受委屈了?”
谢折玉抬头看这紫薯精一眼,无力计较他怎么又不请自来,当初他们的契约上只规定他不能无事靠近雪中晦,如今想来,雪中晦也应该有这么一条规定的。
“你不好好休息,想必去师尊那了。”雪中晦低头看他,“一脸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那便是伤心,从师尊那知道大师兄的祖母逝世了?”雪中晦在手腕上的储物戒上一点,取出一支简朴的黑玉素簪,挽起谢折玉的长发要给他簪上,不出意外被拒绝了。
谢折玉抬头:“你也知道?”
雪中晦点头,不过多解释。
这八年来谢折玉有任务一般都是和他结伴,一个月前他在其他地方,谢折玉这才被安排与林蒿行同伴。
但林蒿行一下山就和谢折玉分开了,他在外一听便知道不对劲,今时今日,林蒿行不会无缘无故地任谢折玉一个人去御敌,本身两人会被安排一块下山,他疑心就是林蒿行暗中让长老这样指定的。
稍加打听,便知是老人家病逝了。
那夜他匆匆来瞧他,既忧心谢折玉一个人除妖可会负伤,也挂念他会因那老人家的死讯而郁郁寡欢,谁知看他神情,却是一无所知,他便也按下不表。
谢折玉有些恍惚,喃喃道:“大师兄要是醒来了,知道他家老太太故去了,他连一面都没见上,得多难过啊。”
雪中晦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哭鼻子,等他找个肩膀。
但谢折玉眼圈红了半晌,忽然间找到了目标,迅速把长发系成一束高马尾,然后扭头往外走。
雪中晦拉住他:“去哪?”
谢折玉要挣出手臂:“我要去大长老那。”
雪中晦想了想,一猜就中:“去领除妖猎魔的任务?”
“不关您的事。”
雪中晦气得有些想笑,无法计较,只能生硬地找借口同道:“我近来修为进益,正需实战练练,你想下山,我也想,走吧。”
谢折玉一门心思想杀个妖魔鬼怪泄悲愤,闻言便闷头往外走。
雪中晦有些气闷地随着他。
二人很快到了负责接收和分派除妖猎魔任务的征役堂,大长老杜秋实也在。
杜秋实是当前尧光派最有资历的师长,三百多年前由仙盟总部派遣到尧光派来辅佐掌门,李若非已经是他辅佐的第三任掌门了。
李若非在修为上还有可待突破的空间,需要时间修炼,平时他不怎么过问事务,多数时候都由杜秋实总揽宗门事务,并定时与仙盟总部联系互通。
此时杜秋实正与他的徒弟杜秉义交代些什么,师徒俩平日埋头料理后勤司务,大的外号“杜大算盘”,徒弟沾光被送美称“杜小算盘”。
见谢折玉和雪中晦来,两人都是先微微皱眉再眼睛一亮,神态一致,喜恶也一致——师徒俩都很不喜欢谢折玉。
谢折玉和雪中晦上前向杜秋实行礼:“大师伯。”
杜秉义只向雪中晦行礼:“三师兄。”
杜秉义和谢折玉曾是同期弟子,有不少过节,但谢折玉早忘出二里地了。
雪中晦轻笑着明知故问:“大师伯,杜师弟是要下山去么?”
杜秋实点头,先问他:“中晦,霁雪洲洲主的信五天前传来了,希望你回去过新春,你这会还不准备启程吗?”
霁雪洲洲主是雪中晦的母亲。
中陆九大洲,霁雪洲在中陆西北的一端,雪氏一族千年前开始便执掌了霁雪洲,常年应战中陆板块以外肆虐的妖魔邪兽。
霁雪洲洲主修为止步在半步化神,与李若非是故交旧友,因此将爱子送到踏入化神阶的旧友门下,期望能得修炼上的裨益。
这些谢折玉在成为尧光派弟子不久后就知道了,那时他年岁小,自己出身低微,心里便很是仇富嫉贵,对雪中晦、林蒿行之流都很有偏见。
到如今,他的偏见其实还是颇为顽固,觉得和雪氏少洲主、林氏大少爷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哪怕同为师兄弟已有许多年,他还是觉得和他们俩不同道。
他七年前还被雪中晦带回去过,在霁雪洲住了近月。他对那地方印象不太好,他也不喜欢雪中晦的母亲,因为她太好了,过后他不曾回忆,不想记住别人有个那么好的娘。
眼下听杜秋实这么说,他才冷不丁地想起,雪中晦这七年里都没有回过家了。更早以前,他好像每年年底都会回去一趟。
谢折玉看向雪中晦,雪中晦笑笑,对杜秋实答道:“不回了,弟子向霁雪洲回过信了。”
杜秋实又点头,抬手拍拍身旁的杜秉义:“两个时辰前,千里外的铸锋县分坛传来一桩求援,有位列乙阶第十六的‘囍魔’出没……”
谢折玉指尖一动。
仙盟通缉榜上的祸世妖魔由仙盟总部历代追踪整理,按照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五个境界,对应列出戊丁丙乙甲五个级别。排序位在十以内的,对应其境界后期,十到二十之间,对应其境界中期,二十以下,则是其境界前期。
这八年以来,能轮到谢折玉上阵的一般都是丁阶妖魔,最多丙阶。
现在这个乙阶第十六——那得是元婴中期级别的大妖魔了。
“囍魔”听起来似乎有点熟悉,谢折玉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便专心听杜秋实说话。
杜秋实当了三百年管事长老,大小事宜都要操心,交代事情时总是啰里八嗦的。
“‘囍魔’上次在冶墟洲出现,已经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此次他的踪迹出现在我们分坛管辖的地界里,咱们尧光派必须出面。方才我把这事和掌门说了,他有另外的要紧事。”
“囍魔交给晚照和木棠能应对,她们的剑魂术能克制他,但只有她们两个的话,我不够放心。如今尧光年轻一代主力的弟子中,除去昏迷不醒的悲尘,唯有中晦你的修为在元婴以上,尾随其后的便是晚照和蒿行在金丹巅峰,木棠在金丹后期。”
“囍魔消息一传来,我发信给两个就近的分坛门主去相助,还发信给了正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晚照、木棠二人,她们处理完手头的便会赶过去。本来想叫蒿行,但其他地方出现‘旋妖’,他过后就要去收妖,顾不上这头了。”
“因此我派出我徒儿,我徒秉义刚踏入金丹阶五十余天,境界不稳,不适合去应对乙阶的妖魔,我吩咐他此去要以辅佐晚照为主……”
杜秋实一边说一边拍着杜秉义的肩膀,杜秉义被拍一下便点一次头。
杜秋实说着看向雪中晦:“中晦,你若不打算回霁雪洲,不如就领着秉义去一趟千里之外,和晚照、木棠她们汇合之后,你们一行人一起应对‘囍魔’,人多一点,这我才放心。”
雪中晦应是:“弟子得令。那么请秉义师弟稍等,我和六师弟回去整理行囊,稍候便一起启程。”
杜秋实点点头:“好,快去吧。”
自始至终,谢折玉都没发表过意见,其他人也不问他意见,仿佛他是个透明的。
雪中晦握住他的手转身,他就得快步跟上。
雪中晦带着他又回到他的小院,丝滑无痕地穿过他的封禁阵法,一路快步回他的里屋,这才松开手:“小六,你想去猎魔,是吗?那便去收拾行李吧,我在这等你。”
他像此屋半个主人家一样,少爷做派地坐在茶桌上。
谢折玉当然想去猎魔,想到急不可耐,但他看雪中晦这样,心里有些浮躁:“那您呢?您不用回自己府上带些东西吗?”
雪中晦轻捋起左袖,露出左腕上的花钱手链,手链上穿了一枚储物戒。
他撩起眼皮看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提前收拾好了行囊。
谢折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雪中晦自嘲地笑了起来,却说:“你三师兄我神机妙算,早料到会下山。去吧,我来传讯给你两个师姐,问问她们对那囍魔有什么心得。”
谢折玉便不问了,扭头噔噔噔地跑去收拾。
雪中晦看他钻进柜子里,忙活得像只刨坑的小猫,收回目光,左手轻拂过桌面,斟酌着语句,并指用灵力在桌面上写一封信。
一封家书。
“母亲敬启:
“中晦进阶元婴之后,于修行处常有惑惘,唯有修身与问心,历练与磨练可解。
“尧光师长博仁,同门友爱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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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晦在此中,常得悟解惑……”
快速写完今年也不回去的家书,雪中晦抬手轻捏住右边耳挂上的紫金色花钱,运转灵力,桌面上的家书化作一缕紫烟钻进花钱里,借着上面的符咒慢慢传回三万里外的霁雪洲。
写完家书,他又看了眼谢折玉的背影,这才从怀中取出弟子令,施法传讯,联系在外面行动的二师姐荆晚照、四师妹薛木棠。
还没联系上,谢折玉就收拾好行囊,穿着一身一成不变的朴素黑衣来到了桌前:“我好了。两位师姐还没有消息吗?”
雪中晦面不改色地扯道:“是啊,一道灵讯传去半天都不见回应,石沉大海似的,像是小六你的作风,每次收到灵讯都不回。”
谢折玉装聋作哑,刚想说那先紧着出发,路上再联系,就见雪中晦的弟子令浮现了灵纹。
荆晚照和薛木棠的声音一块从弟子令里传出来,前者铿锵,后者平稳,她一句,她接一句:
“老三!”
“小六。”
“秋实师伯已经传讯给我们了,很好,正想传讯给你,你就撞上门来!”
“囍魔最爱吞食新婚夫妻的心魂,尤其是貌美的新人……”
“老三,听到了吧!详细的到时我们见了面说,你们来,马上来,你们有大用处,你们比我们更能钓囍魔!”
谢折玉没反应过来,两位师姐说得太快太少,他一头雾水地凑近弟子令:“师姐,怎么钓啊?”
雪中晦又笑了。
薛木棠在那一端飞快地说:“小六,可以的话,你和三师兄在路上买几套成双的男女衣服,试试怎么演绎一对即将完婚的新人,到铸锋县后,你扮新娘,他扮新郎,你只要露面,‘囍魔’一定会上钩。”
雪中晦转眸看谢折玉,果不其然,谢折玉一张脸黑得仿佛要杀人,气得眼尾和眼下两颗朱砂痣愈加灼灼,像要化作星子迸出来似的。
谢折玉心想,什么东西?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不能扮新娘子,而是觉得让雪中晦扮新郎太荒诞了。
他这么讨厌他。
他看也不看一眼雪中晦,对着弟子令嚷嚷:“四师姐,这恐怕不行啊!我和三师兄性格相左,终生殊途,从前往后都毫无共通的地方,根本演不了,一演就破绽百出,钓不了的,一定会暴露的!”
雪中晦:“……”
荆晚照在那端深吸一口气,直言道:“既然如此,谢折玉,你不过筑基修为,也不必来了,老三来就够了。”
谢折玉身体抖了抖。
他自入门就对二师姐四师姐的印象都不错,因她们都是穷苦出身,能在修行路上行至此处,他很是佩服。林悲尘还在时,两个师姐对他态度虽然不热络,但也还算亲近,荆晚照平时愿意指点他的剑术,薛木棠偶尔还会耐心地教他怎么藏心敛性。
后来林悲尘重伤不醒,一向敬崇他、以他为目标的荆晚照深受打击,深恨双体魔之余,她实在难以做到完全不怪谢折玉,加上因为某些原因看不惯,便逐渐与他疏远,双方碰面的间隔越来越长。
到如今,她称呼他时,也只是连名带姓,仿佛心里早已不把他当同门师弟看待,而是个讨嫌的陌生人。
雪中晦看着谢折玉一下子惶惶的神情,又气,又说不出的怜,对弟子令那端说道:“我会带小六一起去的,师姐,到时见。”
荆晚照“哼”了一声不语。
薛木棠便多说两句:“好,三师兄,你和小六一路小心,我们会全速赶去和你们汇合。小六,大师兄以前不是说过么,人各有其长,勿以修为论高低,二师姐刚才说的昏话,你不要理。四师姐见识不多,平生所见中人,没有人长得比你好看,你如此美貌,何必辜负?若是觉得不能和三师兄搭档,无妨,四师姐来。”
谢折玉听得一愣,心想,那敢情好,只是四师姐比我还高呢,她扮新娘子?她扮新郎更有说服力点……
雪中晦在一边无语凝噎,对薛木棠道:“不必,我来即可。”
说罢马上掐断传讯,起身握一握谢折玉的手腕,似调侃地脱口而出:“走吧,娘子。”
叫得太快太自然,像是还在不清醒的满月夜,然而他又一直自诩清醒,于是一下子白了脸。
7. 第 7 章
尧光派本山和各地分坛之间设有传送阵,千里之内的距离,筑基以上的弟子可用传送符到达,千里之上的距离,便需得是金丹修士才能横跨。
仙盟之中,所有传送阵的运转都会消耗大量灵气,传送符的制作也很是耗灵石,且越长距离的传送越消耗修士本身的精气,常有修士经过传送横跨纵跃到另一地方后便虚脱无力的现象,因此如非紧急,修士出行一向不会轻易选择传送。
这次囍魔非同小可,杜秋实主张雪中晦等人提早赶去,只是铸锋县距离流霞峰超过了千里,此去三人当中,谢折玉在金丹以下,他们只得先传送到七百里外的另一个分坛。
到了地方,谢折玉刚从传送阵里出来,便头重脚轻地栽倒了。
如今他的修为连这种距离的传送都支撑不住。
不得已,小队只好先在分坛里滞留。
雪中晦本想将昏迷过去的谢折玉横抱起来,但身在外面人多口杂,便改成把人背起来。
杜秉义跟在后头,看了一眼谢折玉垂下的苍白的手,一时想起了往事。
他比谢折玉早进尧光五年,进阶没有他快,有阵子两人是同期的练气期弟子,实打实地同窗过。
自认识起,他便觉得谢折玉为人急功近利,嚣张跋扈,私下修炼颇为凶狠,该争的争,不该争的也争,掐起尖来恨不得抢别人的灵石灵剑据为己用。
那时大师兄林悲尘定期会来给外门弟子授课,每次谢折玉都异常兴奋,课上勤于表现,想尽办法争取大师兄的注意,谁也争不过他。便是有谁争过他也讨不到好,私下势必会被他约去单挑比试,谢折玉就没有输过,打赢了人,嘴上还要盛气凌人地说些不雅的粗俗话。
更叫人感到羞辱的是,谢折玉喜欢扇人巴掌,虽说攻击性不大,但羞辱力度堪称最狠。
杜秉义便被他打赢过,也被他羞辱过。
不止一次。
那时年轻气盛,他曾被谢折玉气到三天睡不着觉,却又奈他不得,只好在心里想,大师兄那般人物,一定瞧不上谢折玉这样刁钻蛮横的品性,他再争也没用。
谁知有一夜,他因难眠起身去后山,想找块偏僻地练练剑,却偶然撞见月下练剑的谢折玉和在不远处指点的大师兄。
谢折玉练完了,气喘吁吁地大笑着,露出许多人见不着的神情,三两步冲到大师兄背后跳上去,人已经缠到了大师兄背上,还甜兮兮地迭声叫着“师哥背我”。
那之后,杜秉义又气到挂了三天青眼圈,恼怒谢折玉小人做派,明面上对大师兄展开人尽皆知的穷追猛打,私下还如此撒娇卖痴地可劲纠缠。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谢折玉那双挂在大师兄肩颈上的手,那双白玉粉瓷一般的手,给他留下了极深极差的印象。
此时,谢折玉又挂在尧光最出众最显赫的师兄背上,他简直像灾星,像吸人精气的妖魅,像不期而至的梦魇。
谢折玉昏昏然睡了一天,再睁开眼时,只见陌生的屋子里一室残阳,他从温暖的被褥里撑起身来,被深冬的冷气扑了半张脸便咳嗽起来。
近处的茶桌上传来咚的一声响,他侧首看去,只见杜秉义皱着眉倒了杯水,那声咚的动静源于水壶放回桌面。
杜秉义人没起身,手里的水杯平稳地漂浮到床前,冷冷道:“你还是这么拖人后腿。”
谢折玉喉咙干涩,没什么表情地接过水杯慢慢饮尽,道了声谢,便掀开被子下床,微微瑟缩地穿上玄靴外衣,拿起床边的黑鞘灵剑,一身黑地向门口走去。
杜秉义眉头皱得更深:“三师兄出去购置物件,你最好回床上打坐调息,早一刻恢复,大家才能早一刻启程。”
谢折玉嗯了一声,还是打开门,门外阶下庭院深,小雪簌簌,寒气逼人,他深呼吸一口,不咳嗽了,便提着剑迈出去。
杜秉义被他的任性弄得错愕,待反应过来,起身到门口时,庭院里已经只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谢折玉擅长“瞬剑术”,巅峰时单论剑招和神行速度能和林悲尘并肩,如今虽然如此,速度还是快,眨眼人就不知跑哪去了。
杜秉义已不会像年少时那样轻易动气,他只是看着雪地,蹙着眉。
谢折玉感觉再和杜秉义单独相处下去,杜秉义怕是要生气动怒,这位被杜秋实寄予厚望的长老后备役一向涵养很好,没必要因为他坏了修心修性,实在不值得,于是他主动走开,让他不用再呼吸有他在的浑浊空气。
谢折玉这些年学会了一门叫回避的新本事,每次直觉会跟人冲突,他便闭上嘴走开,只要走得够远,够久,问题便能从大化小直到小到不了了之。
他提着剑瞬移到了屋顶上,找了个有飞檐遮蔽的小角落,扫扫雪坐下安静地打坐。
一边调息,一边想着“拖人后腿”几个字,脑海里顿时仿佛有针在游。
他不甘地想,这次讨伐乙阶魔,我一定得帮上忙,不就是按照四师姐说的扮一下新娘么,能难到哪去?扮就扮!
三个时辰后,已是午夜,谢折玉这才调好息。他呼出一口冷气,缓缓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近在两步外的人。
那人说:“你就不能听话一点么?”
谢折玉脑海中嗡的一声,精准地想起飞鸣十五年的一个仲夏夜。
那时他十五岁,刚拜入李若非门下半年。
那时他因坑害林蒿行而被林悲尘惩戒,惩戒内容包括一个月内不许见他。他抓心挠肝了十天,是夜受不了了,趁着夜色,轻车熟路地潜入了林悲尘的洞府。
林悲尘正在床上闭眼打坐,眉目之间隐含疲惫,双耳戴上了一对白色的凤羽耳坠,那是两片纤长轻灵的羽毛,分明是白色,不动之间却有流光溢彩的微光。
凤羽耳坠是辅助林悲尘修炼的法器,似乎是家传的,他一向不戴,只珍重地收着,而今戴上,可见是真的身疲魂倦。
他不知道师哥的疲倦里有几分是因自己而起,他只是见了林悲尘就高兴,见他难得戴上那对凤羽耳坠就更高兴,觉得师哥最最好看,最最强大,最最可亲。
他任意妄为地爬上师哥的床,又到他背后去,把手挂上他的肩颈,模拟他在背他,但这是在床上,他只得以跪姿贴在师哥背后,他讨厌跪,但如果是林悲尘便没关系,怎么都使得。
他在背后静静地高兴地挂着他,贴到长夜将尽,贴到快要睡着,忽然,他听见凤羽耳坠轻轻的曳动声响,还有林悲尘清风一样的无奈叹息:“小孩,你就不能听话一点么?”
谢折玉眨了下眼,眼前林悲尘的幻象一寸寸消失,看清了那垂至肩颈上的柔软红流苏,雪中晦优异的声音和脸一起挤进他的五感。
“屋里不能打坐,偏要到这地方,你是猫么,嗯?”
“……”
谢折玉哑然片刻,拿起横置膝上的剑起身:“三师兄,我好了,我们即刻出发吗?”
“你如何个好法,需得我检查定夺,跟我下去。”
谢折玉手腕的命门被一瞬扣住了,他被雪中晦半拽半扯地带下屋顶,挣脱不开。雪中晦人高步子大,他只好有些踉跄地跟着。
没一会就被他拽进屋子里,一进去,谢折玉就看见桌面上摆着十几个大箱小盒,装着雅致的衣服和首饰,他一下子反应过来,眼睛瞪圆。
雪中晦关上门,在门上飞块地贴了一张封锁符。
他攥着谢折玉的手走到桌面前,拿起一件紫裙搭在他肩上:“试试吧。”
*
三更天了。
谢折玉慢吞吞地去换第三套衣裙。
雪中晦站在被谢折玉刨得一团乱的桌面前,唇角微扬地看着他不情不愿地走到屏风后面。
光影微流。
一缕长发随着脱衣服的动作撇在了屏风上。
雪中晦从储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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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取出一枚清心丹咽下。
距离下次满月夜还有足足二十六天。
小半天过去,换了身新紫裙的谢折玉慢腾腾地走出来。
雪中晦呼吸滞了一瞬,一念反复闪烁,下次满月夜要如何又如何。
谢折玉木然地问:“这套可以吧。”
“……嗯。”
“那我换回去了。”
“等等。”雪中晦在桌面上快速地挑了几件上妆的东西,随即把谢折玉按到梳妆台前,“还不够。”
谢折玉身体震动了一下,又深吸一口气忍了回去,低声道:“我自己上妆吧。”
“不必,我会。”雪中晦打开一盒花香扑鼻的润肌粉膏,一手捏着谢折玉下巴,一手挑起一点粉膏勾在他侧脸上,“我母亲喜好妆扮,我少时会替她调粉试色。”
谢折玉心中嚷嚷:有娘亲了不起啊?!
但确实了不起。
于是寂寂,他又麻木了。
雪中晦给他的脸抹上一层轻薄的粉膏,这才反应过来,挑着他下巴问:“你方才说你会上妆?为什么会?”
他是在这八年间逐渐对谢折玉的身世和过去产生探寻欲,起初他们界限分明,他自然不该在明面上问他,免得叫他误会。
后来这种探寻欲日渐蓬勃,不好问当事人,他便拐着弯去查尧光的弟子造册,看到造册上只有寥寥几句,写着谢折玉疑似孤儿,是丙阶“色丑魔”一祸里的唯一幸存者,当年由林悲尘救下并带到山上,除此之外再无详述。
他还去问过师尊,然而师尊竟然对谢折玉的过去也不甚清楚,且他也没有问过谢折玉。
尧光之中,甚至普天之下,或许只有林悲尘清楚谢折玉的过往。
再后来,雪中晦试探着问过谢折玉本人,但……
“不记得了。”
谢折玉每次都这样搪塞。
此刻他还是这样敷衍。
雪中晦的兴致一下子散了大半。
不过半晌后,雪中晦的兴致又回来了。
他给谢折玉上完妆,给他梳了简单的半散发的发髻,给他的耳朵戴上和自己相配的琉璃流苏耳坠,捏着他的脸对镜,看到他和他一起在镜中成双。
雪中晦心跳咚咚,一句“好不好看”差点脱口而出。
就在这瞬间,他冷不丁地想起谢折玉少年时的光景,缠在林悲尘周围的光景。
雪中晦一向很少想起少年时的谢折玉,那时他们交集极少,只是他去向林悲尘讨教剑术时,偶尔会碰到谢折玉。
有一回,他按照约定前去拜访,在庭院下见到了林悲尘,和他说起修炼过程中的问题,林悲尘听罢便让他出剑,他好看看他确切的瓶颈。
他刚拔出随身的天青剑,就听见庭院里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师哥!我换好了!我很喜欢你给我买的新衣服,下次你也要记得送我哦!师哥我过来了,你看我好不好看!”
那少年音色清脆,脚步哒哒地跑了出来,身上服饰鲜艳,桃红明黄柳绿,配上一张旖丽得过分的脸,鲜艳得有些惊人,鲜艳得横冲直撞,看也不看庭院中的其他来客,不管不顾就往大师兄身上扑。
后来如何了?
雪中晦记得后来自己没有施展剑法给大师兄看。
因为那个鲜艳张扬的小师弟嚣张地把大师兄的注意力全部抢了过去,他觉得大师兄无心指教了,便自行告辞。
雪中晦鲜少回忆这些,骤然想起一两页画面,陌生得自己都有些怔忡。
一如此刻,他脑海里凝固着谢折玉十几岁时鲜丽张扬的模样,感到几分匪夷所思——他以前是那样的吗?
那样花枝招展,流春泼夏。
再如此刻,他看着镜中的谢折玉,只看到一个垂着长睫,沉默寡言的谢折玉。
一个明明身上服饰烁光,通身却好像只剩下那两滴朱砂痣颜色最浓的谢折玉。
8. 第 8 章
谢折玉身上的紫裙穿上了就没能换下来,妆容也带着。他自作主张地洗了一次妆,雪中晦就把他按在妆台前又画了一次,还在他眼角那两颗朱砂痣的位置画了簇紫藤花。
手艺不比色丑魔差。
谢折玉心里忿忿,又一个劲自我说服,哄自己一切都是为了除魔,既然是为了大义,这点小节就应该放下。
雪中晦端详他半天,又给他戴上了半面纱,出门前还给他戴上帷帽。
杜秉义一夜没睡,在大堂里等着汇合,天破晓时,总算看见同门。
细雪沾曙光,雪中晦打着伞,身旁倾斜的伞下是一个环佩琳琅,细腰秀骨的……若不是两位内门师姐提前说过任务,他差点真以为雪中晦带了个女郎过来。
他逆着光扫视戴着纱帽的谢折玉,不必窥见其面也知道这个人就是长着一副比宝石还流光溢彩的皮囊,抛弃掉那身十年如一日的单调黑衣装束,艳丽的服饰更适合他。
杜秉义几瞬之间,想起了有关谢折玉的许多事,他警告自己不必再想,但视线无法从难得艳丽回来的谢折玉身上移开。
他只好转念,估算谢折玉身上的华服配饰会花费多少金珠灵石,是雪中晦自己出的钱,还是只是他垫付;后续回山是要报支用度,还是要把服饰充公当作下次任务的道具——毕竟尧光并不那么富裕——以剑修为主的门派就是这样容易陷入贫穷。
杜秉义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拨算珠,然而每一颗珠子滑动的间隙里,拖拽出来的仍然是最讨厌的人的点滴。
他看着谢折玉,看他还是十年如一日地低头走路,看他随另一位同是天之骄子的师兄走进来。
雪中晦携人走过来,边收伞边轻笑着问他:“杜师弟,以你眼光看我和六师弟,如何,般配吗?”
杜秉义答:“只论身形,是相宜的。”
雪中晦没有摘下谢折玉的纱帽让他看看脸:“那就好。风雪未停,我们巳时启程。二师姐和四师妹那边,最迟明早就能与我们汇合。”
“是。”
杜秉义垂眼,目光停在谢折玉从广袖里垂下的手,冷玉薄瓷,一缕清晰的青筋蜿蜒向袖里,色与力都藏着,也溢着。
雪中晦对他的视线所在十分敏锐:“怎么了?有破绽?”
“是。”杜秉义毫无滞涩地找到了理由,“男女终究有不同,谢师兄的手与寻常女郎的手大为不同,以我目力,细察能发现他指腹的剑茧。”
一直没吭声的谢折玉听到这话,迅速地把手揣进了一双广袖里。
但藏进袖子里的手还是被雪中晦掏了出来,被他攥着捯饬妆饰,十指涂上蔻丹不说,手背贴了花箔,手腕戴了紫镯玉钏。
谢折玉忍了又忍,忍不住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那怎么不戴戒指呢!”
雪中晦的眼神微微一凝,不止他,一旁的杜秉义也瞬间想到了尧光里最会戴戒指的人。
大师兄林悲尘。
林悲尘什么功法都会,最擅长和最常用的是很少人能精修的剑阵术。仙盟正统剑修之中,能在剑阵术上与他一较高低的只有几位化神阶的大能。
练剑是苦修,学剑阵是苦修中的苦修,三千典籍自得了然于胸,还得有深厚灵力支撑和维持阵法,当然还要有精准到毫厘的控制,到了实战,得在最短时间内精准控制大量灵力布阵,否则就被人神速一招劈成两半了。
林悲尘熟悉三千剑阵,尤其擅长布大型剑阵,布阵时手上便会戴上辅助画阵的玄铁戒指,灵力穿过灵戒扩散成千百缕,错综复杂但分毫不差地组成繁复的阵纹。
谢折玉提起戴戒指,是对自己被过度妆饰的嘲讽,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雪中晦一只手握着他双腕轻笑:“不必,这样就好。不必喧宾夺主。”
杜秉义也赞同。
雪停了,已经巳时四刻,三人再踏入一次传送阵。
这回传送的距离近五百里,到地方时谢折玉累得呼吸粗重,忍不住把纱帽都摘下了,走路都有些腿软,但还支撑得住。
他不要雪中晦搀老人家似的扶着他,就要自己走,一身环佩叮当,只是右腿拖行得明显了一点。
杜秉义在身后看着他,看他的脸,果不其然,十分养眼。又看他那条跛腿,十分刺眼。
*
半个时辰后,分坛的老坛主吕豆翁过来了,四人围着茶桌坐下来。
老坛主修为不高,年纪虽比他们三人年长,对他们的称呼却是“三位上仙”,这面带倦色的小老头强撑精神,和他们解释了一番近来的异常事。
铸锋县当地有一户有名的铁匠人家,那家人四世同堂,男女都有一手好手艺,月前,家中十九岁的小青年迎娶了外县同龄的姑娘,二人青梅竹马,家境相近,不算富贵但家底殷实。
要紧的是两人相貌自小出挑,俊的俊俏的俏,站在一起十分般配,青年右脸和姑娘左脸的正中位置恰好各有一颗小痣,周遭人夸他们是一对“双痣美人”。
双方亲友都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月前婚事大办,有名有禄的人都来喝喜酒,观赏这一对美男女的佳事。
谁知新婚七天后,新娘不慎在匠房里跌倒,跌倒时不慎摔在一柄小刀上,颈项被割破,当场身亡,新郎抢救不及,拾起小刀自刎,随新妇一同身亡。
这丧事和他们共结连理的喜事一样轰动,亲友邻里无不悲恸。
原本只是一桩人间遗憾事,谁知分坛里有个弟子思慕那死去的新娘多年,闻此噩耗无法接受,一时竟冲动地想施行招魂之法,想再见那新娘魂魄一面。
然而费尽灵力和气血布下招魂阵之后,竟然什么也没招到。
按天道自然之法,人死七天内,魂魄尚在,不可能什么也招不到。
要么是新娘真正死去之日已经超过了七天,要么是新娘魂魄被吞噬。
发现这异常之后,老坛主吕豆翁集结其他人合力再布下一个招魂阵,想招那新郎的魂,谁知也什么都没招到。
吕豆翁立即传讯给本部,尧光本部也火速派人来,到此时,那对新婚夫妻刚去世了四天,头七还没办。
谢折玉听着,心里不由得感叹师门上下行动迅速,大概是门内有人以前和这囍魔交锋过。
他正想着会是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铮鸣声,像是山涧泉滴打在铜盘上,温润又厚重。
谢折玉心中一惊:“这声音是……守心剑镯?”
他连忙转头看去,看见大堂门外不远处有两道身影,像两只翩跹的彩色飞鸟。
来的正是他二师姐荆晚照和四师姐薛木棠。
荆晚照用两支剑簪束着单螺高髻,一身衣裙上彩下灰白,戴一对天铁彩玉耳坠,天铁黑灰色,镶成水滴型的晃动的彩玉灵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薛木棠个子高,发髻用两支和荆晚照一样的剑簪束在脑后中段,服饰和荆晚照相反,一身道服上灰白下彩,耳坠是彩玉在上天铁在下。
两人右手都戴着三只牡丹镂空花纹的黄铜手镯,行动间三镯相撞,便有温润的铮鸣声。
荆晚照边走来边大声打招呼:“我来了!”
其他人连忙问候安好,几句之间,荆晚照和薛木棠踏进了大堂里。
两人风尘仆仆,眼下微青,进来后先同步地扫了一眼谢折玉,又同步地停顿了一下,而后同时拉开椅子,挤进雪中晦和谢折玉中间坐下。
一桌人越发热闹。
雪中晦挑眉:“师姐,你们脚程真快,我们刚到半时辰,你们就到了。”
荆晚照五官娟秀,嗓门洪亮:“我和木棠穿过四个传送阵过来的!”
“不累吗?”
“之后再休息就是了!”
薛木棠坐在谢折玉旁边,提起桌上的茶壶要倒水喝,茶杯不够,吕豆翁忙要去拿,薛木棠制止了:“不必,吕坛主且坐着,三师兄,劳烦造对冰杯吧。”
雪中晦弹指一点,灵力聚成的一对冰杯便出现在照棠二人面前:“请吧,两位姑奶奶。”
荆晚照一眼看出门道:“你修为又进了啊。”
雪中晦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被挤到他对面去的谢折玉。
薛木棠倒了茶水,和荆晚照同步举杯喝,但她渴得更厉害,荆晚照喝了三杯便说过瘾了,薛木棠却一口气连喝九杯冰水,似乎这才缓过神来。
谢折玉有半年没见过两位师姐了,乍然再见,心里是又紧张又胆怯,想到自己此刻的尊容更是尴尬得脊背冒汗,但既然接下来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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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起猎魔,那便不该回避。
薛木棠进来之后就坐在他旁边,谢折玉紧张得攥手指头,感觉她这会的气质与上次见面大为不同。他打量着二师姐与以往并无不同,还是那样斗志昂扬,但四师姐不知为何,一反从前的沉静柔和,身上充斥着疲倦和亢奋,隐隐还有股压抑的愤怒。
薛木棠喝完水放下冰杯,调整好心绪,转过脸来看他,一张脸眉长鼻挺,柔润的唇线中和了眉眼的英气,眼睛没有荆晚照明亮有神,常年带着些黯然幽深。
谢折玉和她对视,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了这四师姐与以往的不同,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来了。
尧光之中,和囍魔有交集的就是薛木棠,她是二十八年前囍魔祸世的经历者!
谢折玉心里翻江倒海:“我这漏筛脑子!难怪一听到囍魔就觉得熟悉,怎么把这事忘了呢?大师兄和我说过的!”
荆晚照和薛木棠拜入尧光派的经历和谢折玉有些相似,都是林悲尘早年从各处魔祸中救下的幸存者。
荆晚照涉及的是丙阶第十四的“鼓母魔”,父母幼弟皆死去。薛木棠在囍魔之祸中失去唯一的亲人,出嫁的亲姐死去。
两人入山前后间隔五年,岁数也差了五岁。当年林悲尘在混乱中救下薛木棠,送到尧光,指定荆晚照带她,荆晚照起初带得很不情愿,但一年一年相处下来,关系慢慢变好了。
谢折玉回想起林悲尘和他说过的往事,气得想拍自己脑壳,生气于自己忘性这么大了。
薛木棠看他神情起伏,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这十年来变得沉默寡言了,便主动和他说话:“小六,好久不见,你这身打扮很好看。许久没见到你穿鲜艳的服饰,真叫我眼前一亮。”
谢折玉有些不知所措:“谢谢四师姐……希望我能派上点用场。”
“这阵子要辛苦你了。”
谢折玉别无二话,严肃道:“但凭师姐吩咐。”
“需要我和你搭档吗?”薛木棠眼神认真,“你和我扮新人,我扮新郎官没问题。”
雪中晦赶在谢折玉点头前截话:“我来就行,师妹还是和师姐一起专心对付囍魔为好,我和折玉的剑魂术不如你们,到时前锋后方只怕都得靠你们了。”
荆晚照笑起来:“谦虚!好啦,新郎官不用争,老四和折玉来当这诱饵。老四,若有差池,你能保护他的,对吧?”
雪中晦矜持地点头。
荆晚照看向谢折玉,神情变严厉了:“至于折玉,此刻起,你听安排,不要擅自行动,可退缩不可冒进,要谨慎不要鲁莽,明白吗?”
谢折玉用力地点头。
荆晚照便用胳膊肘碰薛木棠,薛木棠开口:“是这样的,三师兄,小六,来的路上我想好了一个故事供你们扮演。三师兄,你扮演的是一个家境原本不错的富商家里的英俊少爷,但富商根基不足得罪权贵被抄家,又因族人反抗而被屠戮灭族,作为幸存者的你携着多年相伴的美丽婢女一路逃亡。”
雪中晦:“?”
“小六,你扮演的是这个美丽婢女。”
谢折玉:“??”
薛木棠丝毫不觉得尴尬:“在逃亡路上,两人共患难。少爷昔日盛气高傲,肩挑骄阳,虽然心中对婢女有意,但为了无谓的面子始终没有拉下脸说清楚。婢女昔日则是过度自轻,压抑心中的情愫,死心眼地笃定少爷瞧不起出身贫苦的自己。”
杜秉义听得面色古怪:“……”
薛木棠逐渐讲得投入,讲得动容:“逃亡路上见真情,门庭败落的少爷与孤苦伶仃的婢女在绝望中互相依靠,就在彼此将要互诉钟情的时候,两人因双双美貌而被人牙子套了麻袋,绑了卖到这里的青楼。”
“两人无从反抗,越发万念俱灰,都起了玉碎之心,死志既立,尚有一息时便想圆了心愿:两人想在共赴黄泉之前成亲。二人便求青楼的鸨娘,声称愿意沉入这泥潭,只要让他们明面上成一场亲,从此他们死心塌地悉听尊便。”
“鸨娘起初觉得荒唐,很快又觉得一对美貌夫妻的双花魁噱头更有利可图,于是不仅答应下来,还要大张旗鼓地操办这场悲情的喜事。”
薛木棠一气呵成说完了。
大堂里鸦雀无声。
9. 第 9 章
荆晚照咳了一声,打破寂静,算是给薛木棠捧场:“总之,故事就是这样了!如今世道,一夜鸡犬升天,一夜族灭绝后的真事并不少见,这故事挺合理合情的。重要的是,凡入魔者无不是在悬崖上走蛛丝,这些魔头爱赌爱博爱刺激冒险,那囍魔就算觉得蹊跷有诈,也势必会先来看看,看这对新人究竟是怎么个美貌法。”
薛木棠接下话:“是的,他一定会过来看一眼,只需一眼,哪怕他知道这可能是个诱饵,他也会留下来咬。”
荆晚照看看雪中晦再看看谢折玉,带着极其复杂的心情,认可地点头:“你们这容貌扮相,很是相配。”
谢折玉又是沉默,整个人有些出神。
雪中晦揉了揉眉心,很是想笑。他自然见过家族败落一夜孤苦的人,但让他代入进去扮演,这有些难度。
毕竟雪氏一族屹立千年了。
代入不进去,他便感觉有些奇怪。
并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说:“我没有过什么贴身婢女,在霁雪洲没有,在流霞峰也没有。”
照棠二人:“哦。”
“我也没有过什么青梅竹马。”
照棠二人:“嚯。”
雪中晦说完,又觉得不妥了,当众解释这些,这很不“少爷”。
他拾回骄矜的姿态,轻笑着问:“还有,这新婚必须得是一男一女,不能是一对断袖或一对金兰吗?”
薛木棠说:“是的。”
“师妹,那囍魔有什么具体特点,你若是清楚,不如仔细说一下?”
荆晚照不想让师妹再回忆过往,刚要开口,薛木棠的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自当知无不言。”
她手上的三枚守心剑镯互相轻碰,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一瞬间,现场除了荆晚照以外的四人的脑子里都接收到了一份灵讯。
薛木棠和荆晚照所擅长的“剑魂术”,是以自身剑魂为基础,用神魂御控他人的法术。
对友时,在一定范围内,她们能不借媒介直接传讯到其他人的脑海里,千言万语的讯息皆传予,不止能传清晰可辨脉络的图文,也能传递具体活动的情景,使人亲临其境。
对敌时,她们的手段便千变万化了,最常用“神魂捻塑”,能不留痕迹地侵入敌人神魂,读取思想,再扭曲思想,操控敌人自投罗网。
被侵入者除非修为高于她们两个大境界,或有特殊法器特殊能力傍身,或精通神魂防御,否则只会受其控制,识海不会有所警觉,只以为所念皆己出。
谢折玉一接收到灵讯,情绪立即从低落中抽离出来,凝神看这份灵讯。
确切的说,是看薛木棠的记忆。
画面里先是出现一个温婉清秀的采桑女。
薛木棠在现实里解释:“那是我姐姐,名叫薛栀子。我出生不久,父亲被征为兵,没有再回来。五岁时,母亲重病而亡。”
她记忆里还活着的薛栀子微弯着腰,展开一套半大小孩的新衣服:“小棠,看,下个月初七你就穿这身小衣服,和姐姐一起坐轿子里,等到你姐夫家门口,姐姐就抱着你下轿子,你姐夫来背我之前会给你一个装满银子的锦囊,这是咱们这的规矩,你就收好,捏在手里抓紧紧……”
“嗯,嗯。”
回应的是不在调子的怪异小孩声。
这时画面里插播了如今的薛木棠的声音,沉静,流畅:“我天生灵感敏锐,灵脉自通,一直在自觉地引灵入体。但家中村里没有修士,无人引导修炼,于是我肉身日渐强健,神魂却无法承担,神魂经常半出窍。”
“因此,我小时候失智,失语,失五感,形同残障,说话只会用几个词。让诸位见笑了。”
谢折玉一愣。他第一次听说四师姐小时候是这情况。
他脑海里看见薛栀子手里的新衣服被扯过去,她笑起来:“这是衣服,不能吃,你又饿了是吗?”
她抱起小时候的薛木棠,薛木棠脑袋被轻拍一下,脸庞被轻揉了一圈,因身临其境,谢折玉也能感觉到抚摸,那是只惯于劳作的手,有不少茧子。
画面一转,转成了一片喜气洋洋的红。
薛栀子抱着薛木棠下了喜轿,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一个劲地揉薛木棠的脑袋。
在微晃的视线里,一个涨红了脸的新郎官匆匆过来,不过十来步距离却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狠,手里捧着的锦囊都摔到了轿子后面,惹得送亲乡亲哄堂大笑。
周遭一片乱中有序的叫嚷,很快,羞红到脖颈的新郎官背起同样如熟虾的新娘子,薛木棠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走,一手抓着薛栀子的衣摆,一手抓着沉甸甸的锦囊。
一路都是欢声笑语,走到堂间,又听满堂抚掌大笑。
薛木棠被熟悉的乡邻婶娘抱到了一旁,看着新人行礼,拜天地,拜高堂,堂间响起一些忍不住的欣慰低泣,于是她的视线里也蒙上一层水雾。
夫妻对拜时,视线里的红色骤然加剧——非人的无数红绸突兀地从屋顶落下来,如同蚕丝一样,眨眼之间就将对拜的夫妻缠成了蚕蛹。
“礼成——”
“啊啊——”
薛木棠扯开手里的锦囊胡乱扔出去,一大把积攒的小碎银携着不受控制的灵力飞出去,一半击中那些非人的红绸,一半打中了堂间的乡亲。
一阵混乱,叫骂声惊吓声,淹没了薛木棠第一次清晰的吐字:“有鬼!有鬼!”
画面陡转,不知过了几日,入目成了一片荒山。
薛木棠独自挖开新土,推开棺盖挤进棺里,挤在双目紧闭面目灰白的薛栀子的旁边。
不知多久,她猛然抬头望去。
土坑上站着一个面带微笑的红衣人。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那红衣人通身溢着黑气,左半张脸是硬朗的男相,右半张脸却是阴柔的女相,在他周围,常人看不见的无数红绸在荒山中腾挪肆虐。
薛木棠一字一字解释:“这就是囍魔,半男和半女拼成的魔头。他除了吞食新人的心魂,还会吸食新人的亲友的喜悲,他们的幸福和痛苦越浓烈,他越享受,新人死后直至出殡,他都会在。不用去想他为什么吞食,这是他的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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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杀了他。”
谢折玉受她的情绪感染,眼睛灼灼道:“我们一定杀了他雪恨!”
雪中晦闻言便心中一紧,心道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筑基操心,便隔空屈指一敲,在谢折玉额头敲了敲。
谢折玉便受惊地眨了两下眼,眼角的紫藤花妆活了过来似的,花开再花开。
雪中晦顿了顿:“我大概清楚了,我接受师妹的故事,必当尽职做饵。对了,本县的青楼收成年男子吗?”
吕豆翁在一旁补充有,照棠二人想出这么个剧本,自然是有提前传讯给他,让分坛去打探和周旋,分坛不敢拖延,已经和那青楼通过气了。
只不过这故事一开始是“落难千金大小姐和贴身忠诚仆人”,现在因换了另一对,角色也就变了。
薛木棠感谢地点头,问谢折玉:“小六,你呢,你有意见吗?”
谢折玉抱拳:“但凭师姐吩咐,我没有异议。”
荆晚照也点点头:“好!那轮到我来说安排!待明天午时,我要在铸锋县布下一个封禁阵,让那囍魔不能轻易遁走。我的剑阵术造诣只有大师兄的四五成,因此需要大家一起帮忙,吕坛主,劳烦把本县的地图给我,我来定位置!”
吕豆翁立即掏出一个小圆星盘,施法把星盘定在茶桌上空,星盘投下一片图景,铸锋县的地图顿时清楚地浮现在茶桌上。
荆晚照看了一会便定好大概的位置,挨个戳,一戳到那个点,星图便放大,具体呈现出是什么地方。
“吕坛主,你各派两名稳妥的本地弟子跟着我们,让我们能在尽量不打扰本地百姓的前提下行事。”
“明天我要布下阵眼,我会同时传音给你们四个,到时你们往所在的地面慢慢注入灵力,等我传音停下的时候再停,中途最好不要断掉。”
“这个中心客栈,由我去。东边这个首饰铺子,中晦去;西边这个糕点斋,木棠去;北边这个小驿站,秉义去;南边这个青楼,折玉去。”
“明天布阵之后,折玉,你就在那青楼里呆着,老三你去和他汇合,你们俩一起在那里做饵,有事随时传讯给我,我们在外面会不眠不休地接应你们。”
众人无异议。
荆晚照扫了一圈人,看向脸上皱纹似乎都浸着悲愤的吕豆翁:“吕坛主,您的义子,禾生还好吗?”
吕豆翁眼角的皱纹颤了颤:“他冲动布阵,修为不足以支撑,如今受了反噬,灵脉枯竭,将来不能修炼了。”
其他人听这话,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吕豆翁的义子吕禾生就是那布下招魂阵,想见那新娘魂魄的弟子。
荆晚照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一个小指长的小瓶,这是她这些年在外面找药修专门研制的。
她给吕老递了过去:“这是补灵丹,请您拿去给他服用,这对他有裨益,即便不能完全润泽他的灵脉,也能让他在变回普通人后,身体康健,不受太多伤病折磨。”
说罢,她飞快地瞟了眼谢折玉。
厌他依旧,但是,她希望他不要太早用上这丹药。
10. 第 10 章
是夜,谢折玉待在安排给他的厢房里,洗妆换黑衣后一边打坐调息一边想东西。没想多久,有敲门声,他心念一闪,想着会敲门那就不会是紫薯精,八成是四师姐。
于是他连忙闪去开门,细雪簌簌,来的却是荆晚照。
他一下子有些无措:“师姐……二师姐。”
“嗯!”荆晚照明亮的眼睛扫着他,“来找你说些事。”
谢折玉受宠若惊,上次和二师姐说话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他心里一半高兴,一半惊疑,正事下午都安排得差不多了,这会来,他直觉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荆晚照刚从雪中晦那来,先问了谢折玉身体——他比谢折玉自己还清楚。
得到“他的记性和底子越来越差”的回复后,她一直蹙眉,又听雪中晦说了新师弟的事,展眉,但是发现了新问题,忍不住便过来了。
谢折玉把人迎进来,便听她说:“我听说师尊要收个新徒弟,你了解多少?”
下午她刚吩咐他要谨慎,于是他这会就死脑筋地谨慎道:“我不太清楚,也许三师兄知道得多一点。”
“他不会跟你说吗?”
“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谢折玉警觉地表明和紫薯精的界限,“他是他,我是我,师兄姐中,我和三师兄最不熟。”
荆晚照眼睛瞪大了些:“……小子,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吗?就算我是,七八年了,你和老三怎么回事,即便师尊和你们谁也不说,我心里难道没数?”
这下轮到谢折玉瞪圆眼睛。
他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如坠冰窖,但很快他便缓过来,拿着自己的歪理认真、执拗地回答:“师姐,有些事只要谁也不说,就谁也不知道,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荆晚照张了张嘴巴,被这股大义凛然的掩耳盗铃劲弄得无话可说。
谢折玉感觉她要生气,得说点高兴事才好。
什么事能比林悲尘有望醒来还让人高兴呢?
想到他,谢折玉眼里都有了笑意:“师姐,我想起来了,师尊亲口说新师弟能帮大师兄醒来,最快再等三年,他就苏醒了!”
“……”荆晚照已经知道了,她看着他迅速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问:“师兄醒了以后,你要怎么待他,怎么待老三,还有其他人呢,你怎么平衡,你觉得师兄又会怎么看你?”
谢折玉的脑海里响起尖锐的刮骨声。他还真没想过,有朝一日林悲尘醒了,得知他和其他人滚了若干年床会如何,这些年他光顾着活下来和保住修为,脑子就算腾空,想的也基本是过去。
他一瞬间幻想出林悲尘背对他不看他的拒绝模样。他料想他对他最大的失望就是这样,最大的惩罚就是不再将他纳入眼中。
但他忽然想起了林悲尘对他说过的许许多多话。
在他把几个同期弟子揍到卧床时,在他梗着脖子又心虚地解释和求原谅时,林悲尘说:“坏也是你,好也是你,你打的又不是师哥,要师哥原谅什么?你要求原谅,也该是那几个弟子的原谅。不过,事出有因,过错便不完全在你,别人欺你,你可以反击,只是不能过度。你这个月的份例抽出七成,拿去给他们疗伤,当面好好说,你和他们道歉,再让他们也对你道歉,记住,要好好说。师哥随你一起去,但师哥不便出面,你明白吗?师哥掐个隐身术在一旁陪你。”
甚至在他闹出坑害林蒿行那事后,林悲尘更担忧的还是他:“师哥没有教过你忍气吞声,别人羞辱欺凌你,你当然可以还口还手,但是,你要把握好界限。你对蒿行的报复过度了,过度到我比任何时候都担心你,你若是长期如此行事,仇家势必遍布江河湖海,将来他们结群对付你,你防不胜防怎么办?我不在你身后的时候,你怎么挡暗箭?”
谢折玉想起林悲尘无数啰里八嗦的耐心话,唯独想不起他的重话。
他总是那么向着他。从他当年背他上山,说“今后我会照顾你”开始,他便一直这么贯彻。
谢折玉看向荆晚照的眼睛,坚定道:“浊也是我,清也是我,师哥不会嫌弃我的,在这世上,师哥是唯一体谅我的。师姐,我不怕他醒来怎么看我,我只怕他躺在那里,连看我一眼都不能。”
荆晚照心里一片五味杂陈,不知道自己在操什么心,只得从储物戒里取出个小盒子,放下便挥手离开。
她一路愁眉不展,待回到厢房里,没见到薛木棠,心里更加沉闷。
一刻钟后,薛木棠回来了。
“去哪了?”
“没去哪,在周围检查了一圈,没有感应到魔气。”
“今天落地时我就布下感应阵了,放心,这一带方圆十里内是干净的,邪祟若是出没,我不会让他逃走。”
“那很好了。但你这四年重心都在钻研剑阵术,不要因噎废食,剑魂术更适合你。”
“……”荆晚照小发雷霆,“你是师姐还是我是师姐?!”
薛木棠抬手投降,黯淡乌沉的眼里流露出一点笑意,除此之外,一切看似平静。
她其实是去看望那个吕禾生了。吕禾生为那死去的姑娘伤心欲绝,非常希望能和他们一起猎魔。
她便帮了他一把。
*
谢折玉打开荆晚照放下的盒子,一看又是灵丹,心里十分动容。虽然二师姐不是丹修或药修,但他相信她的眼光和善意,于是直接吞了一枚。
吃完不久,他感觉灵脉充沛,精神抖擞……精神得他一宿没能睡着。
谢折玉便去练了一宿剑,待见天破晓,他收剑回屋,施了个清洁术后便去换衣裙,省得紫薯精又不请自来,然后又瞎抹他的脸。
他很快地束了个妇人髻,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雪中晦塞的各色胭脂,没有镜子便用剑身当镜,一手持剑一手勾抹点唇,没有费太多时间,便把自己画成了艳丽的狐狸相。
画完,他把剑“铮”的一声收回鞘,驱散小时候在花楼里的种种记忆。
如他所料,辰时未到,雪中晦便来了。也不敲门,推门而入,山鬼花钱晃动出些声音,像条耳朵串了铃铛的狗,进门不吠只晃铃。
谢折玉忍住不攥紧拳头,肃然站着,雪中晦一进来他便抱拳行礼,还是像敬重什么老头大能一样敬他。
雪中晦一见他的脸画好了妆,眼睛如点黑焰:“谁给你画的?”
“回三师兄,是我自己,不用劳烦您。”
雪中晦一愣,庆幸没有什么外人天不亮就来摆弄他的脸,随即又惊奇,又气闷,走到他跟前挑他下巴细瞧:“小六,你跟谁学的?太风尘了……不适合你。”
谢折玉撇开他的手:“我就是要去扮演一个陷入风尘的姑娘。”
雪中晦轻挲指尖,心里对他过往的探寻欲一点一点累积,到了如今越发想知道,但他也知道再问,谢折玉也不会告诉他。没法指望他在床下坦诚,还是得等到在床上再说。
于是便不再追问,只把他按到桌案前,慢条斯理地从储物戒里取出各种首饰给他戴上,顺便在他耳边嘱咐一些可能会有的安危问题。
谢折玉表面恭敬地应付他,捱了一个半时辰,总算捱到出发的时辰,出门前雪中晦又给他戴面纱,并在他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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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句“等我”,惹得他手背上冒起鸡皮疙瘩。
巳时四刻,小队五人按照计划出发了。
出了分坛,谢折玉才发现,陪他去的两个本地修士一个是吕豆翁,一个是脸色青白如痨病鬼的年轻人。
他诧异地扫视那年轻人,怀疑这人可能咽气在半道上。
年轻人瞧出他的质疑,急得连忙保证:“上仙,我一定不会拖后腿的!虽然我修为不如上仙,但有用我之处,我必以命完成!”
吕豆翁胡子气得翘起来:“禾生!什么命不命的,上仙要你的命干什么,你当你有多稀罕啊?再胡言乱语滚回去养猪!”
谢折玉很久没和常人交流了,他注意的地方奇奇怪怪的:“分坛里有猪吗?是寻常猪还是灵兽猪?”
父子俩本来急得通红了眼,被他这么一打岔,便呆呆地顺着他的逻辑回答:“回上仙,有的,我们修为多数只在练气,不会辟谷,五谷要吃的,而且年关了,等到过年,就要宰猪了。”
简单的一句世俗生活,谢折玉忽然听得有点馋。他以前也不辟谷,十年前中毒之后,那魔毒极易激发他各种孽欲,他便把能戒的都戒了。
包括服饰喜好,他改去以前浓艳的嗜好,换成无饰的全黑。
戒久了,的确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了。
不对,也不是一切,林悲尘除外。
林悲尘是亲,是爱,是怨,亦父亦兄,亦师亦友。
谢折玉忽然有了几分人情味,他黑嗔嗔的眼睛看向那年轻人:“你就是吕禾生?”
吕禾生慌忙点头:“是的。”
“我二师姐送的灵丹,你吃了吗?”
“吃了,多谢上仙恩赐!”
“送你吃就是希望你活着,你不许再说以命相搏的话了。那魔头带走了你所爱,你的痛苦和愤恨,想报仇的迫切和渴望,我很理解。但你看,你还有关心你的老爹,只要还有爱你的人,你就不要妄自舍弃这条命。”
说罢,谢折玉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嚷嚷着“这像我会说的话嘛,真不像话”,他别扭地移开视线,继续沉默寡言起来。
两刻钟后,铸锋县的青楼到了,距离荆晚照约定的布阵时间还有些时间,谢折玉一向急性子,这会心里却稳如涉入镜水。
白天时分,青楼不开张,他跟着吕老和其他人的引领,一步步穿过俗艳的一切,静静走进安排好的厢房里。
一瞬间,谢折玉目眩神迷,心里竟然在想:“回到家了。”
灵魂像是一直生活在那座母亲待过的花楼里,每天穿行于长廊做活讨生,粗活也做,细活也做,擦洗过暗红的地板,描画过疲倦的眉眼,什么都学,什么都想不学。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便挣脱了。
“呸!”谢折玉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我的家在尧光,在流霞峰,在师哥那,在剑尖上!我瞎想什么呢我!”
很快,谢折玉平稳心绪,认真等待。
午时将近时,他脑子里响起了荆晚照的声音:“折玉,开始了。”
谢折玉提起自己的剑,剑尖垂地,慢慢注入灵力。
在灵力缓慢流失的这个冬日里,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正此时,距离青楼三里外的偏僻暗巷里,一个戴着不透气面具的少年忽然停下赶路,他抬头朝向青楼的方向,像一截风尘仆仆的锈铁。
少年循着谢折玉细微的气息,避开人潮,步子僵硬地一步步走过去,面具下发出“嗯、嗯”的声音,不在调子,怪异奇特。
找、到、了。
找、到、了。
11. 第 11 章
谢折玉渡了一个时辰的灵力,待听到荆晚照说结束,他呼出一口长气,随即眼冒金星。
他忙去取荆晚照昨晚给他的灵丹,微颤的二指刚夹起灵丹,灵感忽然被触动。
有人在窥视他。
谢折玉囫囵吞下灵丹,放出灵力笼罩整座青楼,五感放到最大,巡视每一个角落。
片刻,在距离不到三十步的范围里,他的灵感接触到了一道奇怪的气息。
窥伺的视线正来源于此,但对方没有妖魔的气息,同时也没有多少人的活气,似人又非人,像是……像是一件法器,或者法器的器灵。
这距离太近了,几乎就只隔着两个厢房,谢折玉握紧剑柄想循着气息而去,但很快他便感应到对方用一缕陌生的剑气回应了他。
没有恶意,但也不能确定带着善意,并且——对方的修为在他之上。
谢折玉心跳咚咚地想:“打不过……”
他只好尽量镇定,感应这幽灵的动静。
幽灵竟然在拉近和他的距离。
只是一瞬,三十步迅速拉近到成了十五步。
谢折玉毛骨悚然,这个房间外,吕豆翁和吕禾生父子正守着,那幽灵要是只冲他来也罢了,若是要开杀戒,他们怎么挡得住?
他毫不迟疑,立即提剑瞬移出去,快如疾风,大小吕还没听见风声便看见他出现在眼前,惊得来不及反应。
谢折玉当自己够快了,谁想那个幽灵比他还快,他一出门来,幽灵的气息和窥伺便消失了。
他胸膛起伏,提剑在廊上缓行,警惕地用灵力搜索满楼,却再也找不到那奇怪的幽灵。
……当真是大白天见鬼了。
此时,楼外暗巷卷进一小股寒风,戴着不透气面具的少年躲进阴暗的角落里,呆呆地戳着墙壁上的青苔。
他面具下又发出怪异的咕哝声。
他、好、漂、亮。
可、我、好、丑。
我、好、丑、啊……
这古怪的少年古怪地低落,墙上青苔被戳蔫了一片,这时,他感应到怀里有东西在发热,便慢吞吞地掏出来。
那是一块尧光派的内门弟子令,是新鲜出炉的,刻着“小七”两个简单的字。
少年歪头去贴弟子令,听到一道清冷严肃的声音:“小七,你去哪了?”
正是李若非的声音。
他便是李若非下山猎魔时带回去的新弟子。
少年小七:“嗯、嗯。”
李若非:“什么意思?”
小七:“嗯、嗯嗯。”
李若非:“……”
小七继续咕哝。
李若非没辙了:“好了,你别说了,为师听不懂。你传一道剑意渡入弟子令,如此我能卜位。”
小七慢吞吞地贴上墙壁,身形一寸寸变化,变成了一柄未开刃未打磨的粗糙朴剑。
他竟是一个能化形的残缺剑灵。
剑柄上,镶嵌着弯曲的铜片,已经分辨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但谢折玉若是看见,便能认出来,是他以前戴在手腕上挥剑计数的小蛇环残片。
剑身上隐约刻有两个字,但由于剑未铸全,笔画轻且模糊,瞧不出是哪两个字。
一道剑气弹进了弟子令里,半晌,李若非放轻的声音传来:“你在折玉所在的地方,是铸锋县,对么?”
朴剑呆呆地靠着墙壁。
李若非也安静了好一会,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只低声道:“既然去了,便护着他,诸事回来再细说。”
朴剑慢慢化出少年人形,嗯了几声。
*
谢折玉疑神疑鬼了小半天,好在没过多久,雪中晦便来了。
他立即把这古怪事告知了他:“是不是我修为不够,那其实是个邪魔?”
雪中晦闻言抬手捏他耳垂,笑道:“你何时对自己的分辨能力这么不自信了?”
谢折玉心里烦了,轻轻撇头躲开他的手,耳坠来回晃。
雪中晦心情好,继续逗他,轻拨着那耳坠:“放心吧,我来时扫视了周围,没有任何魔气,倒是有一道残留的金丹期剑气,你的灵感没有错。”
谢折玉还是警惕:“可我分辨不出那是人还是鬼,金丹期的修士又不是路边的野草,藏头藏尾地出现在这是想干嘛?”
雪中晦又笑:“一只乙阶魔,若是猎杀成了,那魔头身上能获得多少价值尚且不提,仙盟还会拨出不少奖赏。只是囍魔恰好出现在尧光掌管的地带,其他门派不好明面介入,暗地派些人手来窥探,有什么不合理的?区区金丹期,你忧虑什么?我既来了,你更不用担忧了。”
谢折玉见他完全不放在眼里,一时又羡慕又不平。
这紫薯精修为怕是要到元婴中期去了,自然不把金丹后期以下的人放在眼里。
他最烦雪中晦这股不自知的轻世傲物,目中无人。
于是谢折玉不跟他说话了,装作想知道当地人事,叫门口的吕禾生进来说话。
因他午间在青楼里到处巡视,惊动了一半楼中人,又因他形貌如此,私下引起了好一阵骚动,吕豆翁跑去和楼里的话事人周旋了。
老头不在,吕禾生放松多了,健谈了不少,谢折玉原本只拿他当个隔绝雪中晦的筏子,听他说话听多了,竟也听入了迷。
雪中晦被他抛在脑后半晌,再好的心情也不好了,他也拿吕禾生当筏子,适时涉入他们的谈话,问吕禾生:“你为何喜欢他人的妻子呢?”
吕禾生原本说着本土一些轶事,这下自己被当轶事了:“我、我……”
“他人的妻子亡故了,你还想招她的魂魄来瞧一瞧,这似乎不太尊重她明媒正娶的男人啊。”
谢折玉忍不住面部抽搐了两下,都想提拳捶雪中晦脑袋几下了。
吕禾生面皮发红,被问得也是尴尬羞耻,讷讷道:“让上仙见笑了……”
雪中晦还要追着杀:“你应该很早就心悦她,在她没婚配前,怎么不试着去接近她,去与其他男人争呢?争也不争,自己一味在背地里黯然神伤,不觉得太窝囊了吗?”
吕禾生眼圈也红了:“他们是青梅竹马,我是后来才认识她的,那时,他们已经有婚约了。”
雪中晦笑道:“那又怎样?不到瓜熟蒂落,一切都有可能,你认输得也忒早了。”
谢折玉倒是同意他这想法。
他若喜欢什么,只要还没有归属,他便要想方设法的得到。比如林悲尘。
这时雪中晦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谢折玉顿时脊背发紧,心想:这厮不会也喜欢大师兄吧?!从前瞧不出来,如今呢?将来呢?他会跟我抢吗?!
这时吕禾生低低地说:“我也妄想过去争,但是,她很喜欢他,那小哥以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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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很钟爱她。为此她很快乐,我不敢破坏她的快乐,我知道,我给不了她比那更快乐的日子。”
谢折玉顿时不再胡思乱想,他同情地轻拍了拍吕禾生的肩膀,笨拙地安慰:“好啦,你也别太难过了,活着重要,你还有老爹呢。”
雪中晦眼眸流转,静静地扫过他的手,悠悠地说:“可惜,她现在死了,再快乐,也还是死了。禾生,你说,若是你之前争到了她的心,若是你现在和她婚配,你们在分坛里成亲——你说,那囍魔会不会因为不想招惹尧光派,而不敢来吃了她呢?”
吕禾生的脸顿时退去了血色。
“所以她的死,你也有……”
“好啦!”
谢折玉忍不住了,猛的伸手捂住了雪中晦的嘴,气得牙痒痒,心想这贱人嘴怎么这么贱,但表面还得装着:“三师兄,咱们商议一下接下来的事宜吧。那个,禾生,你去看你老父需不需要你搭把手。”
吕禾生还脸色发白地恍惚,眼里全是打转的眼泪。
谢折玉想到分坛里的人吃个猪都要过年再宰,想必不宽裕,便去掏自己的储物戒,拿出能在凡间通用的碎银碎金。
雪中晦嘴没被他捂着,又悠悠地要说话:“禾生啊……”
谢折玉气毛了,赶紧一手捂回去,一手把金银塞到吕禾生面前:“喂!你老爹在外面周旋了那么久还没回来,肯定是这楼里的鸨娘鸨公不好通融,拿点钱去打点,快点去,你个猪脑!”
吕禾生如梦初醒,被谢折玉吆喝着收下那半掌碎金银,忍泪行了一礼道了谢,一溜烟跑出去了。
谢折玉见门关上了,这才松开手。
一转头,雪中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折玉都不知道他笑什么。
便听他不知是嘲讽还是挖苦地说:“我们折玉,真大方。在师门,节俭得一条腰带系一年,到了外头,给外人好脸色,还给风尘中人赏饭钱。”
雪中晦又笑起来了,又逗他:“我们折玉,真是善良可亲的上仙。”
谢折玉耳朵里就听进了“赏饭钱”三个字,脑海里嗡嗡作响,骤然想起小时候在花楼里的日子,有一回伺候人不周到,被饿了几天,最后他受不了地求饶,说的就是赏我口饭吃,那时那人俯视他的眼睛好似就是雪中晦此时的笑眼。
“又在呆什么?”雪中晦屈指拨了拨他不动的耳坠,“这么不经夸?”
谢折玉回神,心绪难平,呼吸急促得成了微微的喘,眼睛黑亮亮地瞪着雪中晦。
雪中晦凝视着他,一时想吻吻他,浑然不知谢折玉心里想给他几串大耳刮子。
好在谢折玉控制住了几分暴戾,他忍了忍,还是同他说起了正事:“后天是那对新人的头七,四师姐说,那囍魔这两天都会待在那两户人家里享受他们的眼泪,等到新人下葬,他就找下一个目标了。三师兄,这两天,您……”
雪中晦一听“您”就失笑,他一笑谢折玉就生气,话便不利索了,哆哆嗦嗦说岔了,这回就变成他被捂住了嘴。
“就两天,好好演,是吧?”雪中晦搂过他腰身,垂眸看着他的眼睛,“你演得不怎么样,想想木棠说的,我们演的是一对什么?一对甘尽苦来,最后只奢望一点点甜的爱人。”
雪中晦的手游移到谢折玉后颈,按住他唇面轻吻,随即变成唇舌交缠。
“……得这么演。”
12. 第 12 章
谢折玉从没有在清醒时和雪中晦如此亲近。
他错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耳畔嗡嗡作响。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演戏?
什么戏需要把舌头都伸进来胡搅?他是吃错药了还是发羊角风了?
谢折玉撞鬼一般呆滞住,呆呆地看着雪中晦闭着眼睛,忽然吮吸声响起,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雪中晦喉结滚动,咽下了他的口涎。
谢折玉:“……”
他整个人骤然间毛骨悚然,待要用力推开,雪中晦已先松开他了。
他说了句什么,谢折玉没听进去,金鱼跳出水缸似的跳了起来,急速后退,后腰很快撞上妆台,台上的小物件砰砰砰地摔了一件又一件。
“大惊小怪的,你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哪去了?”
雪中晦佯装镇定地用指腹揩过嘴唇,山鬼花钱上的耳朵红起来,然而掀起眼皮看向他时,看见他那见鬼一样的骇然神色,滚热的心便冷静了几分。
他在谢折玉惊恐不定的眼神里,想起七年前一桩往事。
那年回霁雪洲,他还嫌恶着他,年底回家本不想带上他,但他每次往返一趟少说也得两个月,谢折玉的毒离不了他,只好把他带上。
他驭航一艘飞行的星舸回去,在快要进入霁雪洲地界的路上,在满月夜的前一天,在边境上遇到雪氏仇敌的埋伏,邪祟密密麻麻。
他一边控星舸一边独自杀人,因谢折玉临近毒发,他便封住他通身和神识,把他扔在船里待着,既是让他别添乱,也是看在到底是同门师弟的份上,没想让他卷入雪氏一族的纷争。
但谢折玉还是冲破封印提剑跑出来,说也不听,赶也不走,执拗地狠狠地杵在他身旁,杀到血溅满一身,杀到魔毒发作的赤纹爬上脖颈,神智不清了,后背全是伤了,眼神也还是执拗坚决。
雪中晦看着他此时的眼睛,想笑,又笑不出来。
谢折玉离死最近的时候,大概都没有这么慌张。
不过就是被他吻了一遭。
就这么害怕。
他如鲠在喉,盯着他沉声:“不过演一场戏,不过闹着玩罢了。”
谢折玉还是惊恐地望着他。
两人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么近,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雪中晦迟迟等不到他开口,知道他又哑巴了,心里气闷又懊恼,再待下去不知自己还会做什么,他只得背过身离去。
谢折玉盯着他出门,待他走远到感应不到气息了,他的脊椎像是抽去了似的墩到地上。
内里的小衣被冷汗浸透了,谢折玉惊魂未定地抬手擦拭嘴唇,颊边咬肌浮现弧度,脖颈间青筋也一跳一跳。
这是演戏吗?
这是闹着玩吗?
别逗了,他连他的口水都吃了!
他明明沉在其中!
谢折玉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是愚,不是猪,春心荡漾的神情他不是没见过,以前曾有同期弟子私下和他表意示爱,神态肢体流转出来的赧然羞涩藏都藏不住。
他无法理解……雪中晦为什么……为什么……
他确定他还是讨厌着他,轻蔑着他,可是在这么瞧不起他的同时,他喜欢上他了?
谢折玉一张脸难受地皱起来,想吐。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晚荆晚照为什么问他那些问题。问题不在他身上,是雪中晦出问题了。
唇上剩下的口脂都没有了,他还是在擦,他想,三师兄糊涂了,发疯了,犯贱了,堂堂雪氏少洲主,为什么转变,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诶,不过,这样的话,他将来就不会和他争抢大师兄了?
那可太好了。
谢折玉的脸色顿时从阴郁转成了雨后天晴。
但是……待回了尧光,他得再去求见一次师尊。
他得问他,他的毒能不能换个人帮忙解。
谢折玉直起身来,两手交握,跛着腿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团团转到目眩神昏,意乱不宁。
他不想被他喜欢。也不能,不该。万一将来让林悲尘误会他们双修是情投意合,那问题可就大了。
他自己是狠吃过醋的,很会体悟。
焦灼了小半天,谢折玉灵光一闪,想到了有可能解决的办法。
他从储物戒里一顿摸索,找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竹蜻蜓,这死物精巧更胜活物,是他这些年仅有的朋友晏之承制作的,用来做两人单独传讯的物件。
晏之承是个长着一头茂密白发的高大老头散修,鹤发童颜,性格爽朗,活了一大把岁数,至今孤身一人,他学富五车,但说话热衷于下三路,而且修为不怎么样。
据他自己所述,他是亡国贵族后人,故国是大周朝千余年前被灭的诸侯国燕国。
他是这么说的:“我祖上出过修仙大能,这位老祖宗给我们后人留下了一点灵魂财富,同时留下了一堆活着的肉身成魔的仇家,这让我们后人过上了离群索居、东奔西窜、风声鹤唳的充实生活,一辈子跑的路能赶上别人十辈子走的路,嘿!”
谢折玉是在六年前一次下山途中认识的晏之承,那时老头被一只头上长五只长角的妖怪顶在头上,肺腑都被穿烂了,血淋淋肉散散,十分凄惨。
谢折玉本着给这可怜老头留个全尸,费了一番功夫才杀了那只妖怪,把五只长角完整地砍了下来,想着把人从角上拔下来便埋了。
谁知刚拔出一只,老头便呻|吟起来了,被串了五个洞竟还有气!吓得谢折玉差点把角插回去。
好在老姜辣得没边,晏之承一口气挺过来,掏出一大兜灵丹可劲吞,愣是把老命吃回来了。
有了这过命缘分,一老一少便结识了。
晏之承精通炼丹和炼器,几乎是行走的小型藏宝阁,他到处游历,寻找多年前离散的族人,有时兜里没钱,他靠售出一些上品的丹药法器维持生存,购置的基本是信得过的好友。
为了避免被魔头仇家发现,他给这些好友一对一制作了传讯的法器,外人无法使用,也无法追踪到他的痕迹。
谢折玉拿出晏之承给他的竹蜻蜓,准备从这个手艺高超、买药有药、买剑附赠十八般武器的神奇老头兜里买点神奇物件。
说起来,他还曾经指望过这神奇老头能解他身上的魔毒,结果……
老头粗诊了一下他,便直呼:“好一个邪毒!好一个疗法!怎地,你要我这糟老头子陪你双修解毒吗?老头干不动,老头骑不了,老头做不到,不要为难老头啊。”
气得谢折玉当场拔下他一撮胡子:“死老头!我是问你能不能炼出灵丹治我!”
老头疼得跳脚,指指天上:“好孩儿,我看你不如上天去吧,找找太上老君,要为难就去为难神仙老头,别压榨我这弱小可怜普通老头啦。”
“……”
想到这,谢折玉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琢磨了半晌,一边警觉地感应周遭,一边以指为笔,写下一个个字,将其注入竹蜻蜓中,晏之承收到了便会给他回信。
一封简讯传去不久,竹蜻蜓就在谢折玉的期待中振动翅膀,这代表晏之承神速收到信了,不知是他最近穷得当亵裤,密切关注是否有至尊买家,还是恰巧游历到附近一带。
很快,竹蜻蜓上浮出了一封龙飞凤舞的回信,见字如听老头的鬼叫声:“我最近穷得在路边卖壮阳丹!小玉儿你要吗?一夜保底七次上不封顶!”
谢折玉两眼一黑,心想不要害我。
“我看到你的信了,你要什么刁钻的绝情断爱丹?你要那个人在记忆不损的前提下,服丹之后忘记对某个人的爱慕,只记住对那个人的厌恶?”
“小玉儿,你又为难我了,和你做生意真是顶呱呱的难,好在我最近很穷,我会试着钻研你想要的奇丹的,待有了成果,立马传信给你哦!”
“你老骥伏枥的晏志在千里奉上。”
谢折玉见他说穷,便知道他会有大动力,这丹十有八九能炼出来。
可惜竹蜻蜓只能传讯不能传物,他便写下二十个谢谢回了过去。
剩下的便只是时间问题。
最近这两天,和雪中晦这人,咬咬牙撑过去便是。
谢折玉稍微放下心来,抱剑盘膝坐下打坐。
唇舌还有些麻,他抿抿嘴,想起八年前和雪中晦双修前签下的那份誓约书。
【飞鸣二十年,我谢折玉乞求三师兄雪中晦,助我缓解魔毒,暂结双修之契,唯涉肉身相辅,不涉其他相缠,无牵情丝之绊,无结俗缘之盟】
【自誓之后,我守疆界,泾渭分明,绝不攀附,绝不纠缠】
【若我违誓,对三师兄妄生贪念,妄生私欲,愿受天谴地罚,不得善终】
【立契:谢折玉】
【契主:雪中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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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按下心头血起誓的,天地共鉴,如有违约,不得好死。
谢折玉想到这,把剑抱得更紧了。
求他双修是他不对。
他对不起他。
他迟早也得把这笔债还了。
雪中晦可以跟他要一切,但不能要他的命,更不能要他的喜欢。
他不想死。
*
接下去两天还算太平。
分坛办事利落,几天功夫,便把这鬼扯的“苦命双花魁成亲”之事传遍铸锋县,弄得这两天青楼周围迅速热闹起来。
吕豆翁是当地土生土长出来的修士,和楼中鸨娘是认识多年的同乡,对她交代“双花魁”是两位道门中人,不可轻慢,鸨娘签了守口如瓶的暂时契约,里里外外打点到了极致。
但这是个认金银不忌仙魔的主,她偷看了雪玉两人的相貌,生意经直冲脑门,跑去和吕豆翁商量让“双花魁”这两天出来露面卖艺,惊得吕老差点失声尖叫。
“那、那是两位仙人!你想个屁!”
“仙人不用吃饭啊?我这么大一个地,住了用了不该付钱啊?”
“我付给你!”
“你这老脸有几个钱?我能不知道?”
“那、那真是仙人!你要是太过不敬,仙人弹指就能把你埋到田里当肥料!”
“真要这么干,这还能叫仙人?”
这老头老太私下扯皮的事,忙着布阵的照棠二人知道了,她们也穷,穷得不好意思让旁人知道,这几年她们在外除妖猎魔得了分赏,不是用于安置灾后幸存者,就是用于找门路炼丹,手头有十个子能花九个半。
杜秉义清楚内门中人的花销,拨着算盘出钱送去打点,不多不少,刚好能关闭鸨娘的生意头脑。
处理完,他便传音给谢折玉和雪中晦说了。因其荒诞和切实,这多少冲淡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硝烟。
雪中晦听完便笑:“怎么不先和我说?卖艺啊,听着倒是有趣,她原本想让我们怎么卖?”
“……”杜秉义哪里知道,画面太怪他不敢想,“三师兄,你们在那里可还好?”
“除了脂粉味甚浓,其他都还好。”
雪中晦心里其实觉得不太好,他对那不自禁的一吻感到后悔。
尽管在每个满月夜里,他有大把的锻炼唇舌的机会,但谢折玉记不住床上的一切,明面上主动亲他是破天荒第一遭。
披着扮演的皮,藏不住以假乱真的意,这未免有点滑稽可笑,他一向居高,放下姿态的事做了还被驳了,那便做不下去了。
因此他这两天不再和谢折玉有肢体触碰。只看,不上手,这是另一种不好受。
杜秉义便顺势问更想问的人:“谢师兄,你呢?”
谢折玉只道:“好。”
杜秉义是不信的,但他没有立场再问,只说正事:“我师尊收到了新消息,这个囍魔是从南边的九春洲跑来的。入冬前,九春洲的花家少主要迎娶故去兄长的‘遗孀’,囍魔听闻其孀病弱貌美,潜去窥探,被花家少主当场重伤,囍魔一路逃出九春洲,来到了我们冶墟洲。”
雪中晦听了,震惊住了。花家少主,他早就听过,但还没听过这哥们这么不拘人伦。
谢折玉注意别的:“那囍魔为了疗伤,岂不是一路而来吞噬了不少人?”
杜秉义叹道:“是的。这几天不止我们,其他大门派也腾出了手脚,在管辖之地查入冬以来死去的新婚夫妻,有的是魔祸,有的不好说,总之,其他门派也在派人赶来这里,宣称要讨血债。”
谢折玉没想太多:“来的修士多了,也能帮忙保护当地百姓。”
“不,他们是要来分一杯羹。”
“什么意思?”
杜秉义换个解释:“外人是要来捣乱的。”
谢折玉不干:“我们已经很忙时间还很紧了,让他们滚!”
杜秉义同意:“是的,我师尊也这么认为,他还想亲自过来,好在五师兄神速解决了其他地方作乱的‘旋妖’,稍作休整,他便将启程赶过来。”
谢折玉一愣。
雪中晦回神:“林蒿行也要过来?”
“是的。”
雪中晦瞄了一眼谢折玉,真不想让姓林的看见他这久违的艳丽样,但既已定局,他也只能不冷不淡地轻笑:“那到时可真热闹……大家在这小小铸锋县过年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