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的下午,谢折玉没怎么休息,收拾好自己,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来到了李若非的洞府外。
雪中晦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他说李若非前阵子下山,在外带回了那位出身不明的神秘少年,带回来后就着手准备收徒。
他实在忍不住想求证,于是也不休息,时隔良久,主动来求见他师尊了。
李若非不喜人多,他的洞府只有他一人居住。
谢折玉小时候觉得,师尊就是“清规戒律”和“清心寡欲”八个大字的总和,一张睥睨众生的冷脸,一身如在云端的仙气。
后来在师尊洞府里住了两年,他发现他并不是冷,只是单纯不喜与人往来,喜欢和灵植灵兽为伴,洞府里养得到处都是。
角雕前几天说,它瞧不上他,何况师尊?谢折玉心里自然晓得,师尊特别不喜欢他,众弟子中,他是最不入他眼的,以前,与其说他是李若非的小徒弟,不如说他是林悲尘的徒弟更恰当些。
可想而知,十年前为了救他,李若非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两年,又要耗灵力、费思量,还要动心忍性、克制厌烦,耽误甚至破坏修行……李若非不知得有多嫌恶他。
因此,等到找到和雪中晦双修疗愈的办法后,谢折玉便离开师尊的洞府,之后无大事都不再主动上门,定期送礼和问候书信,托平龟上交。
二人再相见便都是在宗门大会之类的场合上,不再有私下单独相处。
他愧对师尊,至少应该还师尊一片清静。
这会来到洞府结界之外,他朝结界兽跪下行礼:“师尊,弟子谢折玉有事求见。”
龙形的青铜结界兽盘踞在巍峨门上,青铜所铸的双眼俯视着谢折玉,这一条死物仿佛活了过来。
结界打开了,谢折玉头顶拂过一阵清风,他听见低低的一声“进来,我在兽园”。
谢折玉起身快步进去,走得快,没注意其中的一草一木丝毫没有变过,也是因为他淡忘了。
他连去兽园的路都费劲想了一会,尽管在那两年里,他没少往兽园里钻,灵兽们的窝窝他钻过很多。
走到中途,几只满头卷毛的小羊羔咩咩叫着堵在路中间,不知是在嬉戏还是在干什么。
谢折玉目不斜视地绕过它们往前走,无意打扰师尊地盘上的任何东西。
但这洞府内的灵兽却在打扰他,有的探头探脑,有的直接墩在前路中间,摇头晃脑,眼睛滴溜溜。
谢折玉心中有了计较,想着它们应该和角雕一样,它们都敬师尊如神明,都觉得他这个俗物不配靠近神明,他是块淤泥,神明最不该被泥亵渎污染,所以灵兽们跑出来阻止他。
他越发谨慎小心,不敢碰任何一只灵兽,一根毫毛都小心避开。
走了半天,穿过林荫,视野忽然开阔。
谢折玉一眼看见近处有两只小麒麟,它们惬意地趴在草地上,大只点的在下当垫子,小只的趴在大只身上。
它们一看见他便伸长脑袋,仿佛进入战斗状态,咻咻地跑了过来。
谢折玉连忙闪避,动作一大,冷不丁扯到腰腹,腰倒是好,他柔韧性好,腰不那么酸,但腹部酸痛得他痉挛了片刻。
两只小麒麟便如愿爬到他肩膀上,一左一右各占位置,舒舒服服地趴好了。
谢折玉捂着肚子,龇牙咧嘴间想起来了,这对麒麟也是在十年前到这来的,和他几乎同时住进这里,那时它们只有他的手掌大,如今么……
他左右看看,觉得它们得有师尊手掌那么大了。
谢折玉缓过那阵难堪的酸痛,抬眼望去,看见师尊在远一点的草地上盘膝坐着,像是在打坐,背影看起来有些疲倦。
他不禁心生“又打扰师尊修炼”的愧疚,但来都来了,便载着麒麟上前去。
走到七步开外想跪下行礼,听到师尊清冷的声音:“不必多礼,折玉,随意坐吧。”
“是。”
谢折玉便跪坐在他后方五步。
又听他说:“坐近点。”
谢折玉往前挪两步。
安静片刻,师尊叫他坐旁边。
谢折玉只得听话地爬过去坐好。
到了他身旁,才发现李若非面前的草地上有一只年幼的小黑豹,正抱头睡觉,脊背轻轻起伏,爪子上的锋利指甲没有收回去,睡着了也如临大敌的警戒姿态。
李若非没有在打坐,他在看他的猫。
谢折玉小心地主动搭话:“师尊,这是您新收的灵兽吗?”
“嗯,半个月前下山,路上捡到的。无父无母,不收留它,它便要成其它猛兽的口粮。”
“师尊心善。”
“也是瞧它可爱。虽然现在还张牙舞爪,但养久了,想必便能露出肚皮。”
“那是自然的,世上没有不臣服您的灵兽。”
李若非眼里静静地倒映着黑豹,侧首转眸,瞳孔中的倒影便成了谢折玉:“你说有事来,是什么事?”
他看着他八年不来登门的小徒弟。
小徒弟绷着腰背,衣领高束,耳垂遗留着浅浅的红痕。
他带着雪中晦的痕迹来见他。
谢折玉忽然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身体怕到轻微颤栗起来。
明明他师尊把一身威压敛得严实,语气平和,态度近乎平易近人,但他还是怕他,就像一只蝼蚁害怕一头雄虎。
谢折玉微抖着手抓下肩上一只麒麟,摸着它脑袋小声问:“师尊,弟子听闻……听闻您要收徒?”
“嗯。”
“弟子还听闻……嘶。”
小麒麟含住了他手指,吮两下便咬了起来,谢折玉被吓了一跳,另一只麒麟还跳到他脑袋上啃他发绳,一上一下把他闹得方寸大乱。
他又是甩手又是抱头,热意直往脸上冲,也不敢伤了这两只珍稀到快绝种的小灵兽,抓了半晌都没能抓下来,而一旁的李若非似乎无动于衷。
又是好一会过去,谢折玉被麒麟闹急了,忍不住大叫:“嗳嗳嗳!师尊,师尊!你管管它们啊!”
睡觉的小黑豹被吵醒,也是一惊一乍,嗷嗷大叫两声,屁滚尿流地飞跑远去。
谢折玉差点想跟它一起跑。
但听身旁一声轻笑,无形的压力消失了。
谢折玉在麒麟的撒欢下抬头看去,看见他师尊那张清俊周正的脸上确实衔着淡淡的笑意,无奈着笑,又笑着无奈,身上的冷意消融些许,一身仙气淡了些,落地成了红尘中人一般。
距离一下子拉近,他不那么怕他了。
“师尊,就是你总这么惯着灵兽,它们才这么调皮。”
“是吗?”
“就是的。”
“那为师是惯着它们多一点,还是惯着你们多一点?”
“这哪能比,我们是放养的,它们是您亲手带的,看,这长不大的矮墩子快要在我脑袋上搭鸟窝了。”
谢折玉的发绳已经散了,长发散下来,一半垂到尾椎去,麒麟趴在他脑袋上不亦乐乎地玩他的头发,把他搞得乱七八糟,还把小尾巴撇在他额头前,尾巴尖甩一下,就在他额头打出一道粉红的小印子。
李若非看着他,他被尾巴抽得小脸一皱一皱,眼角和眼下的两颗朱砂痣便挤在一起再分开,眼神朦胧,口齿倒挺清晰。
不像那两年里,他时常因伤势和毒发倒在他脚下,或趴在他膝上,或钻进他臂弯里,眼神恍惚,口齿不清。
李若非伸出手,捏走他头上的麒麟,轻抚它鳄鱼皮一样的外壳:“麒麟记恩不记仇,它们同你玩闹,想必是太久没见,想你了。”
“是吗?”
“是的。你呢,想它们吗?”
谢折玉一点也没想。
包括麒麟的主上。
但他为了讨好自己的师尊,立即点头并诚挚道:“自然是有的,弟子时常想起它们憨态可掬的样子,也常常想起师尊不遗余力救助我的往事。”
李若非知道他说谎,知道他违心。
更早些时候,他知道这个小徒弟还有更多劣根,野蛮刁横,狐假虎威,口蜜腹剑,争风吃醋,睚眦必报,妒贤嫉能……尤其最后一条,林蒿行差点被他坑害。
那年他动了怒,他不收心术不正的弟子,决定除他的名。但林悲尘说了一箩筐好话求情,说什么“折玉本心不坏”、“折玉缺乏教导”、“折玉从前孤苦无依,近墨者黑,师尊若肯亲自教导他两分,他必定近朱者赤”。
后来他出于师责救治他,疗他肉身,正他性情,让他不孤,让他有依。
再后来,到如今,这个小徒弟未必“近朱者赤”,而他,或许有些“近墨者黑”了。
李若非眉目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敷衍。
谢折玉轻声把话题绕回去:“师尊,弟子听闻您新收的徒弟与大师兄有关?”
这才是他牵肠挂肚、魂牵梦绕的人。
李若非清楚得很。
谢折玉已经忍不住,把他从雪中晦那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地搬出来,新师弟天生剑骨?新师弟与大师兄灵脉回路相配?他能帮助大师兄苏醒?
“不错。”
谢折玉一听师尊确认,心中已经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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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怎么帮?以肉身帮,还是以神魂帮?
他嫉妒到磨牙吮血,气这世上有一个人天生与林悲尘匹配——这人却不是自己!
同时他又期待得快窒息了,他太想林悲尘了,日思夜想醒时想梦里也想,想得着魔,只要他师哥能醒来,什么都好。
李若非抬手,屈指揩去他滚滚落下的泪珠,小徒弟神情有些狰狞,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喜怒都形于色,但悲喜无法言述。
谢折玉粗喘了一会才感觉到师尊温热的指腹,连忙侧首躲开,抬手用袖子狠擦一通脸:“对不起师尊,弟子失态了,既然有这位新师弟加入,那大师兄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李若非垂眸看了眼指尖:“短则三年。”
“还要这么久啊?!”
谢折玉急得要跳起来,恨不得林悲尘明天就好起来,但确切的时间让他破涕为笑,在此之前,林悲尘何时能醒并不确定,也许百年,也许永远醒不来。
现在他终于有明确的盼头了。
他忍不住靠近李若非追根刨底:“师尊,不知这新师弟是什么来历?”
麒麟一爪搭着李若非一爪勾他的衣服。
“……”李若非顿了顿,自称变了,话也多了些,“目前,我还不清楚。我下山是去猎魔,那孩子也在猎魔,身上诸多蹊跷,记忆几近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事毕后他一直跟着我,我便把他带回来,他流露了拜我为师之意,这倒也合适,恰好新岁在即,我便打算在新春的宗门大会上正式收他为徒,未知的其他,以后再探索。”
谢折玉根本不关心强大如师尊是去猎什么魔,只喋喋追问:“他多大了?他修为很厉害吗?他长得好看吗?他性格很乖吗?他有什么显而易见的长处?”
他怕新师弟样样比他好,林悲尘将来不喜欢他转而去喜欢新师弟了。
那可不行,他从现在开始就要警惕,就要努力,不能落于此人之后!
李若非看出了他的想法,一时又寂寂,其他的话便也不提,先成全他的痴心:“折玉,你要提前见一见他吗?”
“什么?”
“你的新师弟,他就安置在为师的洞府里。”
谢折玉心头烧起了一团火,他求之不得,他就想看看那个家伙是何方神圣,于是用力点头:“好!”
谁知就在此时,外面的结界兽传来了一道求见的声音:“师尊,弟子蒿行有事相告。”
谢折玉只想见新师弟,压根不想见死对头五师兄,一急就扒着师尊的手臂怂恿:“师尊别理他,我们先见师弟!”
额头被师尊屈指轻敲了一下。
李若非眼里看着他忿懑的脸,传声问门外的林蒿行:“何事?”
“是朱氏婆婆的事。她临终前,说了一句话,此话非同寻常,蒿行辗转反侧,觉得必须要求问于师尊。”
谢折玉心里的火轰然灭了,他不敢相信刚才听见的话。
朱氏婆婆,如不意外,指的一定是林悲尘的祖母朱鬓,十年前他们一起为她拜过寿。
林蒿行刚才说“临终”?
李若非见他面如金纸,看出了什么,便对他解释:“折玉,想必蒿行没有告诉你,月前你们一起下山除妖,他刚下山,林家便传讯告知,悲尘祖母病危。”
林悲尘重伤不醒之事,林家没有告知他的祖母和外祖母。两位老人只是修道入门,修为只在练气期,身子骨比凡人强健些而已,而今她们年事已高,子女早早故去,知晓孙儿重伤不免加剧伤心,林家便只道是林悲尘进阶在即,骤遇瓶颈,闭关修炼去了。
一晃十年过去,朱鬓老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今年入冬越发不好,月前到底支撑不住了,弥留之际,她的遗愿只有那一条,再见孙儿一面。
林家不忍,便召了林蒿行回去,林氏子嗣当中,他和林悲尘有几分肖似。
谢折玉脑海中嗡嗡作响,难怪那天晚上他在丽河岸边等他,抬眼一见,就因穿着把他认成了林悲尘。
他是代他师哥回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的。
谢折玉又想,是因为我,师哥才没办法去送别老太太的。
我有什么资格嫉妒那个能救大师兄的新师弟呢?又有什么资格讨厌林蒿行呢?我什么都帮不上忙啊,我当年若是没拖累他,我当年若是死了就好了……
“折玉。”
李若非唤他回神。
谢折玉看他一眼,他对他何尝不是也愧深似海。
他顿时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了,猛的爬起来,草草告辞便跑了。
麒麟在背后一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