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殿内香炉烟细,暖阁四壁挂着缂丝冬锦,香气温润沉静,却掩不住一股子令人心焦的药味。
檀木食案上摆着十几道色香俱全的菜肴,皆是今晨膳房新制,热气腾腾。
六岁的六皇子楚昱正坐在纪贵妃身侧。他身穿浅紫缎袍,眉眼生得秀气,可那张小脸却瘦得只有巴掌大,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近来胃口全无,见着荤腥便皱眉欲呕,整个人瘦了一圈。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十几张,御膳房的花样翻了几十种,可他就是一口都咽不下,稍微强喂两口,转头便全吐了出来。
“啪!”
纪贵妃手里那串名贵的沉香佛珠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周遭宫女跪了一地。
她并未像寻常嫔妃那般慵懒地靠在软枕上,而是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如钟,只是一向英气勃发的眉眼间,此刻却满是掩不住的焦躁与疲惫,嘴角甚至急起了燎泡。
若是阵前杀敌,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如今面对这小小的饭碗,她却觉得自己一身武艺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干着急。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想把太医和御厨都拖出去打板子的雷霆脾气,转过脸面对儿子时,声音瞬间软得不可思议:
“昱儿,再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说着将一勺清粥递到他嘴边。
楚昱偏过头,小脸皱成一团,刚想推开,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极淡、极鲜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往日的油腻腥膻,反而透着股清冽的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盘刚刚端上来的清蒸鲥鱼上。鱼身如玉,纹理清晰,连一丝多余的汤汁都没有,干净得令人舒心。
楚昱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纪贵妃的身子瞬间紧绷,整个人如临大敌。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儿子的嘴,那眼神比当年她在校场上盯着飞来的利箭还要紧张百倍,生怕下一刻他又像往常那样难受地吐出来。
然而——
楚昱细细咀嚼之后,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
“娘……”他惊喜地抬起头,稚气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这鱼好甜!像……像在嘴里化掉了一样!”
没一会儿,他竟主动端起碗,就着那鱼肉,扒了两口白饭,吃得专心致志,连唇边的饭粒都顾不上抹。
纪贵妃怔住了,随即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半个月了,这还是昱儿第一次主动进食!
她忙拿帕轻掩唇角,压下心头的激动,也夹起一块鱼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鲜润又不浮腻,尤其是那股子恼人的土腥气,竟被处理得一丝不剩,只余下极致的鲜美。
“这鱼是从哪送来的?”纪贵妃放下金箸,眸光微动。
宫女低声回道:“回娘娘,是御膳房东厨送来的。”
“鱼是好鱼,这刀工、火候……。”纪贵妃出身将门,行事果决,当即抬手道,“全福,去尚食局传本宫的话,问问今日这鲥鱼是谁下的手,重重有赏。”
全福心领神会,躬身应是,转身快步离去。
……
东厨灶房里炭火正旺,锅勺声、刀案声交织。
忽听门外一声尖细的高喝:“永和殿全福公公到——!”
话音未落,整个灶间顿时寂静下来。一勺滚汤在锅中翻腾,却再无人顾得上掀盖。
全福公公负手走进,面无表情,那双在深宫里浸淫多年的眼睛冷冷扫过众人,沉声道:“纪贵妃娘娘问话,今日这道‘酱焖鲥鱼’,是谁下的手?”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满脸惶恐。鲥鱼难做,纪贵妃嘴刁,这时候内侍找上门,多半是出了岔子!
张嬷嬷心头却是一阵狂喜。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陆云裳,给昭阳长公主那边一个交代。这贱蹄子若是坏了纪贵妃的膳食,那可是大罪,不死也得脱层皮!真是天助我也!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精光,甚至没等主灶张梦兰开口,便像只闻着腥味的苍蝇般抢先一步上前,对着全福公公陪笑道:
“哎哟,公公您可算来了!老身正要让人去请罪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狠狠戳向角落里的陆云裳,语气急切得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锅是谁的:
“这道鲥鱼,老身早就劝过,那新来的小丫头手生、不懂规矩,不该让她碰贵人的膳食。可她偏要逞能,非说自己手艺了得!老身拦都拦不住啊!”
“若是坏了娘娘的胃口,那是这贱婢一人的罪过!老身这就把她捆了,任凭公公带回去发落,是要打要杀,咱们东厨绝无二话!”
说着,她厉声喝道:“陆云裳!还不快滚过来跪下认罪!非要连累整个灶房的人给你陪葬不成?!”
张嬷嬷心中得意:这次看你怎么翻身!
灶间众人皆是一惊,有的怜悯,有的幸灾乐祸。
然而,陆云裳只是微微抬头,用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看了张嬷嬷一眼。
既不辩解,也不惊慌,那眼神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全福公公看着张嬷嬷那副唾沫横飞、急着要把人往火坑里推的嘴脸,眉头一挑,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吐出一句:
“谁跟你是‘咱们’?又谁说是惹祸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嬷嬷脸上的狞笑僵在嘴角,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滑稽可笑:“……啊?不、不是罚?”
全福冷哼一声,掸了掸袖角,一字一顿地道:
“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这鱼做得极好!六殿下厌食半月,今日连着吃了两碗饭!娘娘心喜,特命咱家来唤人——行赏!”
“轰”的一声,灶房里炸开了锅。
“赏?竟然是赏?!”
张嬷嬷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那丫头手生”、“非要逞能”、“任凭发落”?
这话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己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疼!
尤其是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原本是看陆云裳笑话的,现在全变成了看她笑话。
张嬷嬷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只死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想要往回找补:
“哎呀……原来是赏啊!我就说嘛,这丫头虽然手生,但在老身的‘悉心指点’下,倒也有几分悟性,这也不枉老身……”
“行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全福公公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脸嫌弃地打断了她。
陆云裳看着张嬷嬷这般模样,只觉得心中畅快,她早就料到了。
前世她曾在宫宴上见过六皇子,知道他天生嗅觉灵敏,最受不得鱼腥。寻常做法若是去不掉那层土腥气,他绝不会动筷。而她今日用的“剔骨十字刀法”,配合特定的火候,正是为了去腥提鲜。
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径直越过张嬷嬷,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直接走向角落里的陆云裳。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从始至终都宠辱不惊的小宫女,眼中多了一分赞赏:“你,叫什么名儿?”
灶房众人齐齐望向陆云裳。她拢了拢半湿的袖子,规规矩矩福了一福,声音清润:“回公公,小婢陆云裳。”
“陆云裳……”内侍点头,笑意更深几分,“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这鲥鱼肉嫩刺净,六皇子吃得欢喜,有赏。”
他话锋一转,抬了抬下巴:“另外,娘娘还吩咐了,这鲥鱼往后都由你来剔。若是叫旁人剔坏了,坏的是贵妃的兴致,小命可就不保了。”
他说得轻松,可这话一落,满屋人都变了脸色。
陆云裳神色未变,只静静应道:“是,小婢记下了。”
那内侍瞥她一眼,心道这小宫婢倒是沉得住气。他手腕一翻,取出一只朱红漆盒,从中捻出一枚银铢,随手抛向陆云裳。
银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陆云裳双手合十接住,低低一福,柔声开口:“多谢娘娘厚恩。只是小婢斗胆——可否借此银铢向公公讨一身厚棉衣,再赊些木炭?这几日夜里冷得紧,生怕冻坏了手,误了剔鱼的差事。”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张嬷嬷心头更是一跳——这丫头倒好,既得了赏,还顺势讨了实惠!
内侍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一颗银铢能换几篓炭?你当真要同我换?”
“这银珠在奴婢手上怕也换不得想要的,还望公公成全。”
陆云裳往前微一步,悄声靠近他耳边,低低补了一句:“银铢多余的,自然还是公公的。小婢仗着娘娘的恩典,也要谢公公一番,劳您这趟跑得辛苦。”
话说得恭谨,又不失分寸。
内侍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真了几分。原还只当这丫头是个傻的,此刻却觉她有心眼儿、懂做人。
“成吧。”他笑着点头,将银铢揣回袖中,“行了,这事我记下了。等会叫人抬一篓炭给你送灶房来。你好生干活,娘娘既记得你,后头赏的可不止这一颗银珠。”
……
当夜,陆云裳被领着去了东厨小院,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灶服。那衣服有些大,袖口垂垂,却洗得极净,布料温软,穿在身上暖和得紧。
残月挂枝,银辉透过破碎的窗棂,惨白地落在满地的枯叶上。
冷宫内,楚璃倚着窗沿,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像只警惕的幼兽,一双澄澈却不安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外那轮孤月。
忽然,院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楚璃脊背瞬间绷紧,眼中陡然浮上一层希冀的光,飞快地奔至门边,掀帘望去。
是陆云裳。
楚璃眼底的光立时明亮起来,正要唤她,目光却在触及陆云裳身上那件崭新的灶服时,猛地顿住了。
她认得这衣服。
在宫里,只有入了尚膳局灶下正式执事的人才能穿这个。这意味着陆云裳升了职,有了更好的去处。
更好的去处,通常意味着抛弃旧的累赘。
楚璃眼中的那抹亮光,就像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早已习惯被遗弃的死寂。
陆云裳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风。
她并未察觉异样,快步走向屋中快熄灭的火堆,将手中提着的竹筐随手搁在一旁,弯腰添了几块干柴。
火星“噼啪”炸响,火光随之旺了些,驱散了满室的阴寒。
她回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屑,笑意盈盈地望向楚璃,扬了扬竹筐:“殿下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楚璃垂着头,没应声。她抿紧了发白的嘴唇,将头偏向了窗外,手指死死扣着门框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陆云裳皱了皱眉。
她今日为了换这点炭,在灶房跟那群人虚与委蛇了一整天,还要应付张嬷嬷的眼色,如今好不容易来了,还要看这小祖宗的脸色?
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女不成?
她心中涌起一丝不耐,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殿下若是没胃口,那奴婢便先回去了。这炭和食盒留下,殿下自便。”
说着,她作势起身,裙摆一转就要走。
“别走!”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呼喊。
陆云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楚璃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整个人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捂着脸,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着。
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恐惧。
“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声音细碎压抑。
陆云裳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心底那点不耐烦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小鬼,倒是比她想的还要敏感。
“谁同殿下胡说八道的?”
陆云裳叹了口气,走回去重新坐下,语气虽然柔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教训的口吻:“奴婢不过是换了件袄子,做活方便些,怎么就不来了?殿下这点出息,往后怎么在宫里立足?”
说着,她从怀里抽出一方帕子,有些粗鲁地伸手去擦楚璃脸上的泪痕。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楚璃脸颊的那一瞬,手下的小人儿浑身一僵,像是本能地想要躲避伤害,却又强行克制住,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侧过脸,主动去贴合那只并不算温柔的手。
既渴望温暖,又害怕触碰。
“脏死了。”陆云裳嫌弃地嘟囔了一句,“哭得像只花猫。”
楚璃吸了吸鼻子,任由她擦着,红着眼眶小声辩解:“我没哭……是烟呛的。”
“是是是,烟呛的。”陆云裳没好气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擦干净了脸,露出楚璃那张清秀的小脸。陆云裳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
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女人,小时候竟然是个只要一点点好就能摇尾巴的可怜虫?
真是……讽刺,又有趣。
“行了,快坐下,”陆云裳收起帕子,打开食盒,将热腾腾的肉羹端出来,“今儿个加了红枣和桂圆,趁热喝。喝完了早点睡,明日奴婢还要将剩下的碳送过来。”
楚璃听到“明日还要来”,眼睛瞬间亮了。不敢再闹别扭,连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遮住了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喝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褐色的汤渍,眼神怯生生地落在陆云裳身上,声音软糯却透着股刻意的乖巧:“你换了新衣服……真好看。”
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讨好,带着孩子特有的笨拙与生存本能。
陆云裳闻言,却是一愣。
随即,她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好看?
前世她穿着正红色的丞相官袍被押上断头台时,这小崽子也是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
“殿下还是快些吃吧。”
屋外风雪未歇,屋内炉火正旺。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埋头苦吃的小孩,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吃吧,多吃点。
她在心里冷冷地盘算着。
前世你欠我的命,这一世得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既然要利用你这把刀去捅破这大楚的天,自然得先把你这把钝刀磨快了,把你这身没用的排骨养结实了。
等你养肥了,若是不能替我咬死那些人……
陆云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股令人心惊的森然:
那我就亲手,把你再送回地狱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