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养出个病娇女皇》 1、第 1 章 长熙元年七月,烈日灼灼,天光如火。 滚烫的天光泼洒在皇城青石御道之上,腾起一片炽热的暑气。陆云裳跪在那里,皮肉被阳光一烘,伤口像被火钩重新撕开,一跳一跳地疼。 可她看着刑场外看热闹的人潮,最终只恹恹地向上扯了扯嘴角。毕竟命都快没了,这点热,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汗臭、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在空气里,裹挟着躁动的人声席卷而来。 “逆臣陆云裳,祸乱朝纲,今奉圣命,行斩首之刑——!” 尖利的宣判声霎时激起一片叫好,碎瓦残石、烂菜叶如雨点般砸向行刑台。 陆云裳不动,也不抬头,任这些脏东西落在肩上,再慢慢滑下去。 她跪得笔直,囚衣下的脊背如旧日朝堂之上,只是此时的模样实在狼狈,黑发凌乱地垂于胸前,遮掉她半张脸,雪白颈后赫然是几道赤红的刑痕,在阳光照射下更是红得刺目。 唾骂声浪里,她低低嗤笑一声,像在看一场丑剧,眼底嘲讽之色未藏半分:“这世家门阀,养狗倒是一把好手。只可惜,摇尾狂吠的模样太不体面了些。” “你胡说什么?谁是狗!”台下一位朝中中书舍人大声质问道。 “谁应我,谁便是狗。” 一时哗然。 陆云裳冷冷一笑,若她未败,此刻台下那些争先恐后骂她的嘴脸,怕是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时辰到——” 刺耳的司礼太监高声断喝,将陆云裳的神思猛然扯回现实。她微微侧首,顺声望去。天光炽烈,她却仍是一眼看见那楼阁帘后的金色身影,玉冠金衣,居高临下,正是当今新帝——楚璃。 这是她们第三次相见。 第一次,那女子还是冷宫弃子,避在御书房墙角,衣衫单薄,睫毛颤-抖如惊雀;第二次,是她权掌六部,几近一人之下。那皇女站在她身后,低眉垂首,言听计从。如今这次,两人身份倒置,那人端坐帘后,一句“逆臣伏诛”,竟直接她送至断头台上。 陆云裳眼睫微垂,心中终究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不甘。 “行刑——!” 寒光耀目,长刀自高空疾斩而下。陆云裳眯眼仰望苍穹,只见一只苍鹰振翅掠过,翼影恰落在楚璃的冠冕之上。一想到楚璃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不知能比自己多活几日,她忽然想笑,却只来得及扯了扯嘴角。 “咚!” 血光溅起三尺,滚烫热腥扑面而来,天地仿佛一瞬间寂静。 …… “当啷——” “死丫头还敢装死!” 木盘坠地之声击碎旧梦,粗粝的嗓音将陆云裳从黑暗中生生震醒。她猛地睁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儿难道就是阴司地府? 她本能地往后缩,却只觉背脊一凉,背后竟是一捆潮湿的柴草。垂眸一看,十指仍维持着临刑前死死扣住刑木的痉挛姿势,可那双手……小得出奇,软乎乎的,指缝间还嵌着细细的木刺。 这是……孩子的手? 映入眼帘的不是鬼差,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俯身拾盘的许宋。那人嘴里嘟囔着“蠢手蠢脚的东西”,脸上红润如初,竟比记忆中年轻了不知多少岁。 许宋?尚食局那个心狠手辣的女官?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陆云裳不可置信地伸手去触碰对方的小臂,肌肤温热——是活人! “放肆!”许宋猛地甩开她的手,脸色骤沉,“还愣着作甚?将她按住!” 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扑上来,将她死死按进青砖地面。不远处,白釉茶盏在地上碎作数瓣,残存的茶水在砖缝间洇开暗红。 陆云裳盯着那片碎瓷,瞳孔骤然一缩。 是‘落霞春雪’。 这是……景和三年!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激得她浑身一颤。 景和三年,芳妃小产,一尸两命。 前世,她就是因为撞破了青柳从芳妃殿鬼鬼祟祟出来,才被设计在这里打碎了这盏茶。为了封她的口,她被生生打烂了膝盖,扔进慎刑司半死不活。 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许宋的肩膀,果然看见朱红长廊的阴影里,站着那道熟悉的藕荷色身影。 青柳。 昭阳长公主身边最会咬人的恶犬。 “好一个记吃不记打的蹄子!” 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乌木戒尺带着凌厉的风声,“啪”地一声狠狠抵住她的下颌。精铜包边硌在骨头上,生疼。 “昨日才教你规矩,今日便敢糟践御贡茶?你是嫌命太长,还是觉着板子不够脆响?拉去慎刑司!” 许宋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催命的符咒。身旁的宫女已经开始用力拖拽她的胳膊。 陆云裳的心脏狂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这一次,她还要做那个替死鬼吗? 做梦! 眼下许宋是淑妃的暗桩,青柳是长公主的人。既然你们想借我的命去填芳妃案的坑,那就别怪我把这潭水搅浑! “且慢!” 陆云裳身子一软,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女官息怒!奴婢……奴婢冤枉啊!” 她抬起头时,额角已是一片血红,顺着鼻尖滴落在地。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稚嫩却透着极度的惊恐,哭得梨花带雨,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奴婢方才……奴婢只觉得身后被人狠狠一推,这才失手打翻了茶盏!奴婢知罪,可奴婢不敢欺瞒女官!” 许宋手中的戒尺一顿,眉头皱起。 见四周安静下来,陆云裳伏得更低,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前几日奴婢送膳至芳妃殿,恰巧遇见青柳姐姐。她……她拦住奴婢,逼问奴婢近日可曾见过淑妃娘娘身边的周姑姑出入芳华殿……” 听到“淑妃”二字,许宋原本冷硬的脸皮猛地一抽,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陆云裳将这一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哭得更加凄惨:“奴婢实话实说未曾见过,青柳姐姐便变了脸色……她说,只要奴婢点头作假证,便保我无事;若不肯……便叫我在这宫里寸步难行……” 她咬着下唇,声音低若蚊吟,却如惊雷般在许宋耳边炸响:“奴婢今日明明已经避让了,哪知……哪知还是惹出了祸端……” 话音落下,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小宫女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这里面竟牵扯到了“淑妃”和“假证”。 许宋作为淑妃埋在尚食局的暗桩,最怕的就是有人打着淑妃的旗号在外招摇,更何况还牵扯到了敏感的芳妃案。她握着戒尺的手紧了紧,目光阴晴不定。 良久,她才冷冷扫视众人:“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低头匆匆散去。 就在人散之际,许宋若有所感,猛地转头看向朱红长廊的方向。 那里,一角藕荷色的衣摆在阴影中一闪而过,显然是偷听之人想走,却不慎露了行藏。 “谁在那儿?!”许宋厉声大喝,抬脚便追了过去。 没人注意到,依旧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的陆云裳,借着垂首拭泪的姿势,在阴影中缓缓抬起眼皮。 她看着许宋气急败坏的背影,原本惊恐怯懦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泪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陆云裳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 2、第 2 章 “谁在那儿?” 这一声厉喝,惊得阴影里的人身形一僵。 青柳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了一下掌心,借着那股刺痛压下心头的恼恨,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笑意。 她原以为陆云裳不过是个初进宫门的小丫头,碎了御贡茶、又被许宋盯上,早该吓得语不成声,哪曾想这丫头竟敢信口开河,把“淑妃”抬了出来! 她怎会蠢得拿淑妃当替罪羊?平日许宋惯来机敏,如今怎得会信这等浑话? 青柳狠狠瞪了一眼远处跪着的身影,心中暗骂: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贱蹄子,怕是想拉自己一起落水,撒起谎来竟是连眼都不眨! 早知道便不该心软,直接丢井里便是…… 这下若是再躲着,反倒显得她心中有鬼。 片刻后,朱红回廊后,一道倩影徐徐而出。 青柳缓步而行,半侧身站定,像是刚刚才闻讯赶到,语气轻柔地叹道:“刚听着这处热闹,奴婢想着来瞧瞧发生了何事?却不成想瞧了这么一出好戏。” 她说着,似笑非笑地瞥了陆云裳一眼,继续道:“宫里这批新进来的小妹妹,如今是一个比一个伶俐,若不是奴婢平日里警醒,险些就得背个欺凌同僚的罪名回昭阳殿了。” 她声音不高,语调却绵软得像江南初春的雨,乍一听像夸,细一品却叫人背脊发凉。 “空口白牙一句话,竟也能编得像模像样。”她轻轻抬眼看向许宋,眸光微敛,似委屈又似不解,“女官明察,奴婢昨日确在膳房为长公主取燕窝羹一盏,膳录上自可查证,至于这位妹妹……奴婢今日才头一回见呢,又何来威胁一说?” 语罢,她竟亲昵地上前,俯身替陆云裳拢了拢因磕头而微乱的鬓发,指尖看似轻柔,实则在陆云裳耳后狠狠按了一下,低声道: “看着年纪这般小,出了错,慌了神也不该这般口不择言。奴婢也是自幼从下作起的,明白这份惶恐,若真挨了板子,怕是要伤了根骨。若女官宽容,我愿以三日俸银替她抵罪,也算尽了姐姐一份情谊。” 她说得不急不缓,语句里滴水不漏,甚至连语调都压得比陆云裳还低半分,一副怕扰了规矩的模样。 话音落下,连许宋都微微蹙眉。 这青柳看似后退半步,实则步步为营,不仅顺势将陆云裳往“年幼无知、胡乱攀咬”那一框里塞了进去,还顺手往自己脸上贴了张“通情达理”的好名声。 陆云裳仍跪着,一言不发,唇角却悄悄扬起一抹冷笑:好一朵白莲花,连水都不用染,自己就能开得满身清香。 既然你想演姐妹情深,那我便陪你演个够。 “掌膳女官明鉴。”陆云裳忽然抬头,语调平稳,眼中却带了几分执拗之色,“奴婢年岁浅、见识短,若真想找人顶罪,又何必去攀咬长公主身边的红人?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许宋眉梢轻动,心头一沉。 本是一桩碎盏小事,现如今,反倒有些不敢随意处置。 芳妃殿的风波还悬而未解,慎刑司那群老油子正满宫里嗅风,若叫他们听了去,或是传入内务府,只怕“淑妃”两个字,便要与那场血案生出干系,哪怕只是个影子,也够淑妃宫里头炸上一炸。 她正思量着,便听陆云裳不急不缓地再道:“奴婢亲眼瞧见她自殿中-出来,亲手将一包药粉递给旁人。” 陆云裳抬起头,眼神坦然,话语一字一句,笃定非常:“那人奴婢认得,唤作李姑姑,常往来于御药房与洗心院之间,右颊有一颗黑痣。奴婢远远见着那药粉……是暗红色的,用黄纸包裹,但与寻常避瘟驱虫之物并不相似……所以多留意了些。奴婢虽蠢笨,也晓得看多了不该看的东西,若还要替她作伪证,只怕连命也保不住。” 许宋神色倏然一变。 能从宫婢口中听到“黄纸”、“药粉”、“李姑姑”这几个词,还带了物证细节,便算是巧舌如簧,也不是个寻常小丫头能凭空编得出来的。 她还未开口,便听得“唰”地一声衣袂破空。 青柳面上血色尽褪,骤然拔高了声调,温婉早抛诸脑后:“放肆贱婢!你竟敢血口喷人!”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脸上微变,忙不迭转向许宋,语气仓促中带了几分强撑的镇定:“女官莫要听她胡言!奴婢自来小心谨慎,怎敢擅入未奉召之处?更遑论与人密语送物……她这分明是信口雌黄,意图嫁祸!” 青柳那一声“贱婢”犹在耳边回响,虽极力辩解,可许宋却已缓缓转眸,变了眼神。 一个宫中得宠的红人,竟会因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宫女失了分寸? 这失态,倒不是寻常的恼怒,更像是被踩中尾巴后的惊惶。 陆云裳眉眼未动,只静静跪着,低垂着头,声音却比方才更软一分:“此时并非用膳时辰,难不成姐姐此刻来尚食局,也是奉了哪位贵人的诏?” 说着不等青柳反驳,立刻又道:“奴婢不敢妄言欺上,若女官仍有疑虑,奴婢愿自请前往慎刑司,将所见所闻尽数交代。” 她话音落下,青柳的脸色便彻底变了,像是被人捏住了咽喉,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 芳妃殿那一趟……她原以为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怎料竟真叫这死丫头撞了去? 可她与李姑姑分明是在殿后隐蔽处,并未在正门碰头,但这小蹄子竟一语道破细节,连那药粉的颜色、包装都描得分毫不差……她到底知道多少?见了几分? 青柳心头发虚,偏又不能暴露破绽,只觉周身冷汗一点点冒了出来,气恼之下,却又找不到一丝反驳的余地。 若真叫她进了慎刑司……那这药粉的事一查,长公主那边必定要弃车保帅。 陆云裳见许宋神色微变,身子伏得更低,后颈露出一截尚未消退的藤条印子,声音软得叫人分不清是求饶还是控诉:“……奴婢年幼无知,不敢妄议主子的名讳,只因怕一言之差,连累了主子,是以自始至终未敢多说半句。今日若非女官亲自过问,奴婢本不敢将此事声张半分。” 她声线柔顺恭敬,语气中满是诚惶诚恐,尾音却轻巧一转:“只是此事若真无半分因由,青柳姐姐……又为何动怒?又怎会在不当值的时辰,偏巧出现在此处?” 这话,似春风拂面,实则刀藏其中,一句比一句狠。 一句“主子的名讳”,轻描淡写便将昭阳长公主拉入棋盘之上,明知高位之人最忌牵涉宫闱私争,却偏要以“敬畏”之名提出来,叫旁人不能不多想。 而那句“不当值的时辰”,更是将青柳行踪定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旦解释,反倒像是心虚遮掩,愈辩愈黑。 明面上是小宫女一腔忠心,暗地里却是将人拽入泥沼,叫她越挣扎越下沉。 青柳那平素最擅掩藏心绪的一双杏眼,此刻竟轻微闪躲,她眸光一转,忙低声笑道:“奴婢……是听闻今日御膳试茶,特意提前赶来候着,分明是这贱婢胡言乱语。” 许宋眉心微拧,眼底波澜终起,见此刻青柳越辩越慌,冷眼定在青柳身上,心道好一招祸水东引,若非今日由她当值,此刻青柳怕已成事。 “长公主何时对茶艺感兴趣的?”许宋冷冷开口,语气不善,“既说此事与昭阳殿有关,那便请姑娘与老身一同前去,当面请示,省得旁人说尚食局冤枉了忠良之人。” 此话一出,青柳脸色一滞,笑意凝在唇边,片刻便垮了下去。 她终是没再辩驳,低低应了声“是”,却在转身时狠狠瞪了陆云裳一眼,眼中寒意森然,早无半分温柔可言。 许宋冷冷收回目光,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云裳,只见她一身茶水狼藉,神情惶然。 “你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许宋面色仍冷,语调却稍缓了几分,“尚食局贡盏多日未用,积灰成片。既然你今早手脚不利摔了茶盏,正好罢了你今日差事,罚你将那一百二十口贡盏擦得锃亮。若再碎一只——哼,绝不轻饶!” “是,女官。” 陆云裳低声应下,唇角挂着一丝未散的笑,这已是轻罚,想必许宋已然看出七分真伪。 这一罚,名为惩戒,实为保全。 只要她还在尚食局擦那一堆破盏,长公主殿里的人暂时就动不了她。 直到许宋和青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扶着柴堆慢慢起身。 后宫无风也能起浪,一句无心之言,便足以送人万劫不复。 这一遭,险得很。 陆云裳低头一扫,看着身上那摔出来的一片湿红加两撮泥点子,微微蹙眉。 她穿过三道月洞门,回到宫婢宿房。门才一推开,潮霉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木板床靠墙一溜儿一字排开,被褥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 陆云裳站在门口,看着这等光景,不禁生出几分恍惚。 睡惯了锦帐檀枕,如今转头钻回这苦窟,她突然生出一种“黄粱一梦”之感。 她的铺位在最里侧,紧挨着夜夜吱呀的破窗。陆云裳无声一笑,边解衣带,边想:前世为国谋策、掌权多年,翻手云覆手雨,如今竟又跌回这宫墙之中,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染血的宫装被她随手丢进木桶,水花一溅,晕出一团浅红。 她伸手去擦脸上沾染的血渍,水面倒映着她一副温顺无辜的模样。 她缓缓伸出一指,轻贴水面,自额沿鼻,慢慢抚至唇角。 良久,她轻轻一笑。 声音软得像蜜,甜里却藏着针:“好一副……骗人的皮囊。” 前世也亏得这副骗人的皮囊,再加三分手段,她步步高升,从一介低婢攀至紫衣宰辅,封号加身,百官俯首。 风光?自然风光。 只是人到高处风也冷,她还未及看遍这山河锦绣,就叫人从背后捅了个透心凉。 败给谁不好,竟是个自幼困在冷宫里、连宫猫都懒得搭理几眼的废皇女。 "楚璃......" 她低唤出声,像是咒。唇轻轻动,语声却似刀尖划过瓷器,细碎清冷。 “吴家…方家…” 她望着水中那张笑得发颤的面孔,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瞬,她抬手,猛地将整盆血水掀了出去。水珠飞散,腥红洒落在门槛与石板之间,她静静站在原地,任风穿窗而入,衣角微扬,只听那水滴滴落石面的声音,像是一首慢板丧歌。 “这一世,欠我的,得一样一样还;动我的,得一笔一笔偿。”《 》 3、第 3 章 换了身清爽衣衫,陆云裳施施然往膳房后院踱步而去。 此时日头已沉,余晖将天边的雪云烧得惨红。她拐进角落,利落地挽起袖子,在那个满是冰渣的水缸边蹲下身去。 冰水扑面,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指缝,她微微一颤,手却稳得很。 掌心里托着的,是一只刚刚撤下来的御用贡盏。 那盏胎壁薄如蝉翼,釉色温润如玉,盏口更有一圈极尽奢靡的纯金描边。夕阳下,那一圈金色泛着冷艳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陆云裳指腹轻轻抹过那冰冷的鎏金,心中冷笑:这宫里的一只漱口盏,怕是都要比外头普通百姓的命,还要金贵上十分。 瓷盏在掌心打着转,她以指腹轻抹,沿那一圈鎏金细描细洗,直到阳光快要彻底落下,她才将一整地的贡盏擦完,整整齐齐地码在毡垫之上。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路过,又很快停下脚步,随即传来压得极低的耳语。 “冷宫那位……昨夜咳得厉害,像是要呕出血来……” “才八岁,再这么耗下去,来年开春怕是……” “啧啧,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可不想去沾染上病气......” 话未说尽,风已经卷着雪末,把那几字吹散在空荡荡的院中。 陆云裳指尖一顿,水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若她愿意,此刻不过是在今晚的药里加一点点东西。不需多,神不知鬼不觉,那个未来会把她送上断头台的女帝,就会悄无声息地烂在这个冬天里。 但下一瞬,她嗤笑一声,松开了手。 杀一个只会咳血的废物,有什么意思? 她陆云裳前世是一人之下的宰辅,要杀,也要杀那个高坐在龙椅上、权倾天下的楚璃。把一只还没长出牙的幼虎扼杀在摇篮里,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她要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要在楚璃最得意的时候,亲手把她拽下来。 “楚璃,你最好别死得太早。”她对着虚空轻喃,将洗净的金盏重重搁在毡垫上,眉眼间满是傲气:“若真死在这场小病里……倒叫我失了兴致。” …… 刚踏入前院膳房,一股暖香混杂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怎的偏偏这时候病了!”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膳房管事张嬷嬷站在屋中,脸色铁青,“个个推说有事,那今日谁去冷宫送这晦气饭?那是冷宫!去了是要沾一身穷酸气的!” 屋内众宫女个个低头装鹌鹑,唯恐避之不及。 陆云裳提着木篮站在门口,脚步一顿。 张嬷嬷那双三角眼目光一扫,瞬间定格在这个刚进门、毫无根基的新人身上。她枯瘦的手指一点,指尖几乎戳到陆云裳脸上: “你,去。” 满屋子的宫女瞬间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个倒霉新人的笑话。 陆云裳垂着眼,长睫遮住了眸中骤然亮起的精光。 去冷宫?给楚璃送膳? 旁人眼中避之不及的晦气差事,在她眼里却是天赐良机。 她正愁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接近楚璃,去会会这位“故人”,顺便探探究竟是谁在背后把这颗棋子养大的。 陆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面上却瞬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她身子微微一抖,声音细若蚊吟: “嬷嬷,可是……奴婢……” “可是什么可是!”张嬷嬷不耐烦地打断,“难不成还要我八抬大轿请你去?” “是……奴婢这就去。”陆云裳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气包的模样接下了差事。 几个原本低着头装鹌鹑的宫女悄悄抬起眼来,眼神交汇间皆带着一种难掩的庆幸。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眉尾略挑,瞥了陆云裳一眼假模假样的叮嘱道:“天色不早了,趁着天还亮着,你也早些去才好” “哼,还用得着嘱咐什么?”一位身着绿裳的宫女瞟了陆云裳一眼,冷笑一声,“不过是个没人疼没人管的,少送一两回又如何,假模假样。” “桂枝,莫要胡言。”一位身着蓝裙的宫女蹙眉开口,转而低声道:"时候不早了,你随我去给贵人准备夜里的点心。" 蓝裙宫女眼神沉静,不动声色地挡下了桂枝那分寸快要失控的嘴。 桂枝不服气的轻哼了声,陆云裳对此人并无印象,想必也是个早死的,只作未闻,提着食盒转身出门。 殊不知,就在跨出门槛、背对众人的那一瞬间,她原本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 那双刚才还满是“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哪还有半分怯懦? 只有猎人看见猎物即将入网时的兴奋与从容。 …… 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那个并不算轻的食盒,陆云裳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越往西走,宫灯越暗,直到站在冷宫那扇斑驳的朱门前,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寒风裹着雪末自破败的窗棂穿过,吹得枯枝如鬼爪般乱颤。 这里没有鎏金的贡盏,没有暖香的膳房,只有剥落的朱漆、倒悬的冰凌,和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陆云裳站在台阶下,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扉,望进那院子里。 前世她只知楚璃幼时困苦,如今亲眼所见,这哪里是皇女的居所,分明连尚食局的柴房都不如。 院子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楚璃此刻不过七八岁,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袄,袖口磨得发白,衣摆拖在泥水里。她正费力地用身体抵着沉重的炭钳,去拨弄那一点微弱的炭火。 “噗——” 灰烬飞起,她被呛得一抖,却顾不上擦脸,连忙弯腰从炉底翻出个半焦的红薯。小手一抹,脸上顿时糊满了黑灰,像只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陆云裳就那样看着她,眼眸微眯,神情玩味。前世她只知楚璃幼时困于冷宫,过得困苦,如今亲眼所见,倒没想是这番...有趣的光景。 直到楚璃终于把红薯捧在手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 她猛地抬头,像只受惊的小兽。 四目相对。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唰”地一紧,两只手却死死护着那个烫手的红薯,仿佛那是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你是何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奶声奶气,软得像糖。 陆云裳轻轻将木篮搁在脚边,双膝一屈,缓缓伏身行礼:“回殿下,奴婢是来给殿下送膳的宫女。”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头低垂着,小小的身形半跪在雪光与灯火交叠的门前,藕荷色的粗布宫装因着寒风微微颤动,袖口明显有些长,以至于还沾了不少炉灰。 冷宫偏僻,很少有人愿意来。 楚璃更是鲜少见人和自己行这么规整的礼。 楚璃没立刻作声,只啃了口红薯,歪着脑袋盯着她看。 那一口没咽下,鼓着腮帮子,说起话来软绵绵的:“我是问你叫什么?” 陆云裳低头叩首,声音温顺:“奴婢名陆云裳。” 楚璃眨了眨眼,嘟囔着:“陆、云、裳……” 她一边念,一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后腰抵在滚烫的炉边,却不肯松开手里的红薯。 陆云裳见状,微微一笑,缓缓起身:“殿下莫怕,这红薯烤焦了,不能吃了,奴婢带了膳,有热气腾腾的黍米饭与蒸鸡蛋羹。” 说着,她蹲下身,自信满满地伸手,“咔嗒”一声掀开了那个描金食盒的盖子。 她原以为会看到诱人的美食,以此来引诱这个饥肠辘辘的小鬼。 然而—— 盖子一开,并没有预想中的热气。 那碗本该嫩滑的蒸蛋早已彻底塌陷,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死皮气孔,像是一张老树皮;旁边的黍米饭更是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团,也不知是前晚剩下的还是怎么,甚至窜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酸腐馊味。 这就是尚食局给皇女的“御膳”。 外表是光鲜亮丽的描金食盒,内里却是令人作呕的泔水。 “热腾腾?” 楚璃吸了吸鼻子,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怀疑、又带着几分天真嘲弄的眼神看向陆云裳,手里那个被陆云裳说别吃了的焦黑红薯显得格外讽刺。 饶是陆云裳两世为人、脸皮练得比城墙还厚,此刻迎着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了。 这……这就尴尬了。 她堂堂前朝宰辅,带着满腔的复仇大计而来,结果见面礼竟然是一碗……馊饭? 她是逆臣,又不是变-态...《 》 4、第 4 章 陆云裳垂眸,看着那碗仿佛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残羹,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瘦得像只猴、眼神却亮得像狼崽子似的小孩。 她是逆臣贼子,是要把这大楚江山搅个天翻地覆的人,可还不至于沦落到要逼一个八岁稚童吃馊饭来泄愤。 这要是传出去,她陆云裳还要不要脸了? “啪”的一声。 陆云裳面无表情地将食盒盖子重新扣死,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狠劲儿。 楚璃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刚伸出去想试探的小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抱着那个半焦的红薯,眨巴着大眼睛,不敢说话了。 “这饭,狗都不吃。”陆云裳冷冷吐出一句。 楚璃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可是……我饿。” 那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认命,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陆云裳的心口。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开窍的朽木。 下一瞬,她做了一个令楚璃瞠目结舌的动作—— 她径直走到那个冒着黑烟的炭炉前,一把夺过楚璃手里死死攥着的火钳,嫌弃地踢了踢炉底的积灰。 “起开。” 陆云裳声音清冷,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楚璃被她这气势镇住,竟乖乖挪开了屁股,让出了那一小块还算暖和的地界。 只见陆云裳熟练地用火钳拨开上层虚浮的死灰,挑出几块还没燃尽的红炭,重新架空。风口一通,原本要死不活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紧接着,她从袖袋深处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白面馒头——那是她晚膳没舍得吃,偷偷留下的。 她将馒头掰成两半,用火钳架着,在炭火上慢慢翻烤。 没过多久,一股焦香味就在这破败的冷宫里弥漫开来,盖过了那股子霉味和馊味。 楚璃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慢慢变黄的馒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吞咽声。 陆云裳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楚璃脸一红,立刻捂住肚子,把头埋进膝盖里装鸵鸟。 “拿着。” 一块滚烫的、外焦里嫩的烤馒头被递到了眼前。 楚璃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云裳。 “吃。”陆云裳言简意赅,眼神里却透着股“再不吃我就扔了”的凶劲儿,“殿下若不想吃坏肚子,还是啃这个吧。不过这炭火不是这么用的,要是把你那只笨手烤熟了,到时候想叫太医都没处叫去。” 一边嫌弃,一边投喂。陆云裳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可手里那个馒头却递得稳稳当当。 楚璃不再犹豫,一把抓过馒头,也不顾烫,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看着她这副饿狼扑食的样子,陆云裳心底不仅没有报复的快感,反倒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前世那个把她送上断头台的女帝,小时候就这点出息? 正想着,一只小手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 陆云裳低头,正对上楚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楚璃嘴角还沾着馒头屑,歪着脑袋,声音天真又无邪: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陆云裳一怔,心底冷笑:好?我不过是在想把你养肥了再杀。 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敷衍,楚璃又眨巴了两下眼睛,压低声音道:“她们都说我是丧门星,谁沾上我谁倒霉。姐姐给我吃好吃的,不怕被嬷嬷发现打板子吗?” 这话听着像是童言无忌,可细品之下,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通透。 她知道自己是“丧门星”,知道别人对她避之不及,甚至知道……陆云裳刚才的举动是违规的。 这小鬼,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陆云裳眸光微沉,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无害的小宫女模样。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奴婢只是不想殿下饿死。毕竟……”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替楚璃擦去嘴角的馒头屑,语气幽幽:“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楚璃身子微微一僵。 那双总是湿漉漉像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超越年龄的深沉,但转瞬即逝。 下一刻,她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把剩下的半块馒头往怀里一揣,蹭了蹭陆云裳的手背:“姐姐真好。姐姐做的馒头,比那馊掉的鸡蛋羹好吃多啦!” 陆云裳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馊掉的鸡蛋羹。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那是馊的。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某种复杂的情绪轻轻拨了一下。 懂事得让人心疼,却又敏锐得让人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没人管的野草,这分明是一株哪怕在烂泥里,也要拼命扎根往上爬的……毒藤。 “既然殿下吃饱了,那奴婢便告退了。” 陆云裳收回手,提起那个装着馊饭的食盒,转身就走。她怕再待下去,自己那颗复仇的心,真会被这小鬼给带偏了。 “姐姐!” 身后传来楚璃软糯的呼喊。 陆云裳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 楚璃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缓缓松开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掌心里,赫然握着一块磨得极其锋利的碎瓦片,因为用力过猛,掌心已经被割出了一道血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热乎乎的半个馒头,又看了看那渐渐熄灭的炭火,眼神中那种稚嫩的天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陆、云、裳。” 她在舌尖轻轻滚过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新奇的猎物。 哪怕陆云裳重活一世,怕也没想过,自己头一次见楚璃便看走了眼。若真是寻常孩童,哪会懂得藏起利爪、步步设防呢? 更深露重,积雪覆在青砖宫道上,宛若一层浅薄的银霜。 陆云裳提着空食盒缓步前行,转过两道宫墙后,尚食局那扇黑漆大门便已隐约可见。 “嗒。” 一声轻响冷不丁敲进耳中,一柄乌木戒尺横在她颈前,寒意迫人,像是一道不动声色的问罪。 “陆云裳。” 廊柱暗影中缓步走出一人。许宋立在一盏昏黄宫灯下,深紫织锦宫装上缠枝花纹在灯火下微微泛光,手中依旧握着白日那柄戒尺。 陆云裳眉眼低垂,似是被吓了一跳,实则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并不惊慌。 宫中哪有傻子,许宋这种老狐狸更不会轻易上钩。她本就没指望单凭自己一句话就能直接挑拨长公主与淑妃关系。 “奴婢叩见许掌膳。” 她微一屈膝,语气恭敬如常。 许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戒尺挑开食盒盖,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冷宫的膳食,今日怎么是你去送?”许宋语气平平,却字字藏锋,“老身记得罚你在膳房清洗贡盏,难道你忘了?” 陆云裳抬眸,连忙道:“奴婢不敢。那贡盏早已清洗干净,今日本是翠缕当值,却不巧染了风寒,张嬷嬷点名让奴婢顶替。奴婢想着今日办砸了事,多做些事也好将功折罪……便接下了。” 许宋听了,眼中微微一沉,忽然抬手,戒尺一转,轻轻上挑,冷不丁抵住陆云裳下巴。 指力不重,却恰到好处地逼她抬起头来。 “你顶替得倒也巧。”许宋眼神幽深,盯着她良久,忽地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为什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陆云裳的呼吸丝毫未乱:“回掌膳的话,不过是哄着殿下用膳罢了。殿下年幼,又病着,吃饭总要人哄着。” 许宋沉默片刻,眸光微敛,似是在揣摩她言语真假。 下一瞬,戒尺已然收回。她自袖中取出一方妆花帕子,动作缓慢地拭去尺上沾染的一点油渍。 “呵。”她轻笑一声,神色莫测,将帕子随手一抛,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没去旁的院子?” 陆云裳心下微微一颤,却仍是恭敬地应道:“眼下宫内纷乱,奴婢自当谨小慎微,若闹出不必要的动静,也招惹贵人心烦。” 陆云裳依旧低眉顺目,姿态温顺得体,仿佛不解她话中藏锋,只将自己缩得更小一分,像宫里千百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可许宋却总觉得这丫头,才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白日里那一番举动,你倒是胆大。” 许宋走到陆云裳面前,阴影笼罩下来,语气听不出喜怒:“竟敢借题发挥,将话头牵扯到淑妃那边?你可知,这宫里有多少人因为多说了‘淑妃’两个字,最后连舌头都找不着了?” 陆云裳抬眼,那一双眸子并不慌乱,只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惶然与委屈,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据实禀报。青柳姑娘当时逼问奴婢时,确确实实提到了……那个名讳。奴婢胆小,只想活命,不敢欺瞒掌膳。” “据实?” 许宋冷笑一声,猛地俯下身,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刻薄的脸逼近陆云裳,目光如两道寒芒,死死钉进她的眼底: “丫头,你当老身是糊涂的不成?” “青柳是长公主身边养熟了的狗,最是知道什么肉能吃,什么骨头不能碰。她若真要办事,怎会蠢到对你一个新来的下等宫女提及淑妃?” 许宋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除非……这话根本不是她说的。而是有人教你,借着青柳的由头,故意把这盆脏水泼到淑妃身上,好让这后宫的水更浑些?” 说到此处,手中的戒尺陡然一抬,冰冷的铜梢挑起陆云裳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说,谁教你的?是哪个宫里的贵人,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 》 5、第 5 章 许宋这一招“诈”,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换作寻常宫女,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了。 陆云裳被迫仰着头,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惊恐到了极致。可若是细看,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掐得发白,以此保持着灵台的一丝清明。 眼泪适时地涌上眼眶,她并未急着辩解,而是先让那泪珠滚落下来,砸在许宋的手背上。 “掌膳明鉴……” 她声音哽咽,却因为下巴被挑起而显得有些破碎:“奴婢不过是初入宫门的无靠之人,家中早无父母,入宫前连块像样的冬衣都未穿过……奴婢若真有靠山,昨日哪怕碎了御盏,自然也会有人替奴婢遮掩,又怎会落得……差点被拉去慎刑司的下场?”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绝望的坦诚: “正是因为没人教,奴婢才慌了神,只想着把听到的都说出来,或许掌膳能看在奴婢诚实的份上,饶奴婢一命。至于青柳姐姐为何那么说……奴婢真的不知道,或许……或许是她太急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在她的身世凄惨,假在她那句“慌了神”。 许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里找出一丝破绽。 这丫头的逻辑,倒也能自圆其说。若真有靠山,确实不必演那出苦肉计。而且,青柳那日的慌张做不得假,或许……真的是青柳那个蠢货自乱阵脚? 许宋心中百转千回。 若是装的……那这未免也演得太像了些。 不过,是人是鬼,试一试便知。 许宋缓缓收回戒尺,自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刚才那滴泪,仿佛那是脏东西。 “也罢。” 她语气淡淡,像是突然放下了某桩小事,“老身便信你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像是随意的点拨,又像是警告:“你也是个聪明的。聪明人,在这宫里活得久。” 话锋一转,她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弧度,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陆云裳脸上扫了一圈: “但若是太聪明……甚至把聪明劲儿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宫里也不缺替人收尸的。” 陆云裳依旧低头,身子微微发抖,温顺道:“奴婢……谨记掌膳教诲。” 许宋看着她这副鹌鹑模样,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深紫织锦的衣袍拖曳过青砖地面,快步行至回廊转角,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既然你如此擅长哄骗……哦不,哄殿下开心,那明日起,冷宫的膳食便由你去送。” 话音一落,风像是忽然静了一瞬。 冷宫? ——冷宫送膳,本就是最苦的差事,宫人避之不及。 陆云裳静静立着,知道是白日惹了麻烦,夜里许宋故意罚她泄气,只能轻声应道:“是,奴婢领命。” 见她答应的爽快,许宋心中郁气倒也消散不少,没再看她,转身离开时心里已在盘算该派谁去暗中盯着陆云裳一举一动...... 宫门紧闭,檐角悬铃无声,似是一切安然无恙。 却只有陆云裳自知,方才自己这是又在阎王殿打了个转,她也未曾料到,自己方才对楚璃那句敷衍的“日日都来”,竟真成了应验。 “哎,”她轻叹了声气,缓缓站起,虽说是苦差,但与她前生与前世在慎刑司那段噬骨啃心的光景相比,去“冷宫”送膳简直称得上安稳祥和。 想想看,冷宫的差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低垂眼帘,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一抚,原本翻涌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 ...... 次日寅时三刻,御膳房内灯火如昼,炭炉嘶嘶作响,铜锅的边沿映着火光,泛起一层温润的亮泽。 陆云裳早早便梳洗干净去了膳房,她刚将温好的膳食碗盏整齐码入食盒,便忽听身后一声厉喝炸响在耳畔:“还在磨蹭什么?贵人的膳食也敢耽搁,想挨板子不成?” 她垂眸应声,姿态温顺,心中还诧异,自己何时又惹恼了这张嬷嬷?明明窗外天还未亮,她起的也早,为何光盯着她一人?低头时却在余光中捕捉到张嬷嬷腕间露出的一抹闪光,那缠枝牡丹的纹样,分明是昭阳长公主惯用的赏赐花样。 陆云裳皱了皱眉,瞬间明悟。许宋那句“聪明人不一定活得久”,此刻犹在耳边回荡。看来,即便是送膳入冷宫这等边角差事,也避不开昭阳殿那位的敲打,这位张嬷嬷……恐怕也早已被人收笼,只等着挑她错处。 陆云裳想清楚,也知此刻还是离这张嬷嬷远些才好,应了声更是加快了手上动作,未露半点异样,垂眸合上食盒,微一欠身,便推门而出。 甫一踏出膳房,寒风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她这才长呼出一口气。 只是看着通往冷宫的石径早被积雪覆盖,踩上去便是一脚陷入,又无奈皱了皱眉,老天既让她重生,便是给了她复仇的机会,也不知为何偏要回到这个时点...... 行至偏殿转角,风中隐约传来细碎交谈声,还带了‘青柳’的姓名,她偏头望去,放缓了步子。远远便能瞧见几名小宫女正围着一盆灰扑扑的炭火轻声说笑,话音不高,却也毫不避讳。 “……听说青柳被押去慎刑司了,十根手指都保不住……” “活该!竟敢在芳妃的药里动手脚,找死呢吧?” “听说是拿了外头的银子,哼,真不知天高地厚。” “若是我能跟着长公主,就是让折寿十年也值了——哪像她,糊涂得不行……” 少女们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未觉风口浪尖、杀机四伏。 陆云裳站在风雪里,身形纤细笔直,仿佛整个人都与这灰白色的天幕融为一体。昨日还跋扈的人,没想到今日便下了狱。 寒风掠过,她伸手拢了拢襟口,缓缓叹了一口气,没敢再继续听热闹。昭阳长公主心狠手辣,许宋城府也深。陆云裳只觉如今这宫里宫外,哪怕是一句闲话、一声训斥,也未必只是巧合。 眼下芳妃之事还未盖棺定论,这几日,自己还是先老老实实在冷宫躲着,横竖......冷宫里那位小主子,可比这些蠢货有趣多了。 她脚步微顿,然后刻意迈出一步。 咯吱—— 她走得缓慢,一步三分神,故意将脚步放得又重又慢,就怕梅林里那双盯着她的眼睛看不清,她这位新来的送膳宫女,可是乖觉得很。 冷宫大门残破,铜环生锈,风一吹就摇出刺耳的哐啷。门前台阶积雪未扫,踩上去便陷没脚踝,雪面结了冰,一层叠一层,院内亦是无一人打扫,风雪肆意涌入,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潮冷阴寒,比其他宫院还要低了几分,直往骨头缝里钻。 门槛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蹲在那里,被寒风吹得簌簌发抖。 楚璃的脸被冻得通红,小手缩在袖子里,身子紧紧团成一团。她原本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眼中尽是习惯了的沉寂与麻木。 可就在下一刻,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风雪之中,那熟悉的身影仿佛逆着天寒地冻缓缓走来。藕荷色的宫装在一片灰白中显得格外鲜活,一步步踩进她的眼中。 她的眼睛倏然亮了,像是在雪色中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外头这般冷,殿下怎么坐在外头?” 陆云裳蹲下身,将食盒轻轻放在石阶上,抬眸看向楚璃。 楚璃的唇动了动,像是冻得说不出话。看了她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屋里冷,没火。” “昨日殿下不还烤红薯吗?怎么就没火了?” “那火……得留着。”楚璃低声说,睫毛微颤。屋里的柴烧完了,她连红薯都没得吃了。 陆云裳皱了皱眉,伸手覆上楚璃冰凉的手指,那触感如霜似铁。她轻叹一声:“殿下先跟奴婢进屋。” 进了屋,才发现这屋里竟真的比屋外还冷。门前的灶口早已冰冷,角落里堆着几捆散乱的湿柴,上面还挂着冰渣。 陆云裳没多话,蹲在炉边,利落地掏出火石。 “咔哒”几声脆响,星星火光跳跃而出,温度像是一点一点将死寂的屋子唤醒。 楚璃蹲在她身侧,看着那团火焰,眼底映着跳动的红光,片刻后低声开口:“你不像宫里的人。” 陆云裳回头看她一眼,火光将她那双杏眼映得温暖流转:“那你呢?像是该住在这里的人吗?” 说完,她将食盒拎到楚璃身前,掀开盖子。 一缕热气扑面而来。青瓷小碗中,蒸蛋金黄透亮,光泽细腻如玉,散发着淡淡的蛋香。与昨日那碗馊了的冷羹简直天壤之别。 “奴婢用温水煨着,总算没凉透。” 楚璃的小手僵在半空,犹豫着没有立刻接过:“……这是给我的吗?” “不然还能给谁?这冷宫里,也就你一位主子了。” 楚璃盯着那碗蛋羹,又看了看陆云裳,将吃食递到陆云裳嘴边道:“姐姐先尝。” 陆云裳轻笑一声,当着楚璃的面,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将木勺上一丁点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才道:“殿下放心,奴婢这条命还想留着看明天的太阳,犯不着为了害您把自己搭进去。” 她将木勺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吃吧,凉了可就真成馊味了。” 楚璃双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品出花来,又像是在计算这碗蛋羹能给她提供多少活下去的热量。 “你煮得……比奶娘的还好吃一点点。”她轻声说,像只终于吃饱了的小猫。 陆云裳坐回火炉边,往炉膛里添了一块半干的柴。火苗噼啪作响,光亮跳跃在屋壁上。 看着火光中楚璃那张稚嫩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的脸,陆云裳心中暗道: 小狐狸,这点温暖就想收买你,自然是不够的。不过没关系,这漫漫长冬,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院子里的柴,是你捡的?” “嗯,天太冷了……只好从墙根儿那儿挖了些。”楚璃点了点头,认真道,“你放心,明日我再去其他院子瞧瞧,不会让你一起挨冻。”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明日得想办法带些木炭来,免得这几日在这儿陪着这只小狐狸一起挨冻。《 》 6、第 6 章 冷宫出来时,天光已泛起鱼肚白,风里还裹着夜雪未消的寒意。 陆云裳缩了缩脖子,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寂寥残败的小殿,才收回视线。 四下无人,天地间一片冷清,白茫茫的雪地上只留下她一人浅浅的脚印。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那目光像是一条湿冷的毒蛇,从她踏出膳房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了她的背上。 陆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看戏,那我便陪你们演一场。 她并未直接回尚食局,而是脚下一拐,朝着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走去。 枯井边杂草丛生,积雪没膝。陆云裳左右张望了一番,做出一副极其警惕的模样,然后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其实什么都没有的空帕子,郑重其事地在井边的石缝里塞了塞,又用积雪细心地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神色匆匆地离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间,远处那棵半折的老槐树后,一个身影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 那小太监冻得鼻涕横流,一边搓手一边骂骂咧咧:“这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鬼地方藏什么宝贝?肯定是偷了宫里的好东西!” 他扑到枯井边,扒开积雪,死命地去掏那个石缝。 然而掏了半天,除了一手烂泥和枯草,连个铜板都没摸到。 “呸!真是见了鬼了!”小太监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井沿,“这死丫头耍我呢?” 殊不知,远处的宫墙拐角,陆云裳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慢慢掏吧。”她轻嗤一声,眼底满是嘲弄,“若是这消息传到许宋耳朵里,怕是又要让她那颗多疑的心,好几夜睡不着觉了。” …… 陆云裳前脚才踏进厨房,一声尖利的吆喝便炸响在耳畔。 “陆云裳!你死哪去了?送个膳莫不是要送到明年去了吗?” 张嬷嬷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根擀面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陆云裳心中暗叹,这刁难来得果然准时。她垂下眼帘,恭敬道:“嬷嬷恕罪,今晨雪大路滑,奴婢耽搁了些。” 张嬷嬷冷哼一声,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一扫而过,不仅没有半点怜悯,反而透着一股恶毒的快意: “别光会耍嘴皮子!去,后院那三筐青菜,今早的早点还等着用呢。记得用井水洗,洗不干净,今儿你就别想吃一口热的!” 井水刺骨,若是平时都是用温水洗菜,张嬷嬷这是摆明了要废了她的手。 陆云裳应声退下,刚走两步,便听见背后传来张嬷嬷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嘲讽:“狐媚子一个,也不照照镜子自己几斤几两,也敢打宫里贵人的主意?呸!” 陆云裳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 冬日后井寒气逼人,井口已结了薄霜。 陆云裳跪在井边,双手浸入那刺骨的冰水中。那种冷,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里,疼得让人窒息。 一旁的宫婢柳杏看不下去,小声道:“云裳……你手都冻紫了,要不歇歇吧?这也太欺负人了。” 陆云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水中那双通红肿胀的手上。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平静得有些渗人。 歇?怎么能歇。 她在心里冷笑。这双手现在的每一分冻疮,将来都要用那些欺她辱她之人的血来暖。张嬷嬷,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正洗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不好了!鲥鱼……鲥鱼出事了!” 陆云裳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提着半篮子菜便往东厨走去。 东厨内,热浪扑面,却掩盖不住那一股子死寂般的寒意。 主灶张梦兰脸色惨白地站在案板前,旁边的几个帮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案板上,一条珍贵的鲥鱼已经被挑得皮开肉绽,鱼肉散碎,简直惨不忍睹。 “这……这可怎么办?”一个小徒弟带着哭腔,“纪贵妃最挑剔,这鱼要是端上去,咱们全都要掉脑袋!” “还能怎么办!”张梦兰咬着牙,“这可是最后一条鲥鱼了!离传膳只剩半炷香的时间,再去御膳房调货根本来不及!” 死局。 整个东厨陷入了绝望的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笃定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死寂: “奴婢愿试。”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湿透、满手冻疮的小宫女站在门口,眼神亮得惊人。 张嬷嬷一看是陆云裳,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一个洗菜的下贱丫头,连手都冻僵了,还敢碰贡品鲥鱼?你疯了吗?!” 她指着陆云裳的鼻子骂道:“这鱼是入贵人口的!你若是搞砸了,把我们全害死了怎么办?滚出去!” 陆云裳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张梦兰面前,福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主灶娘子,眼下已无退路。这鱼若是不上,也是死罪;若是让奴婢一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抬起那双红肿的手,目光直视张梦兰:“奴婢年幼,担得起一错,却未必担不起一个救命的机会。若成,算灶上功绩;若不成,奴婢愿受责——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那句“未必担不起一个救命的机会”,字字如钉,狠狠钉在张梦兰心上。 半炷香。 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张梦兰看着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心头剧烈跳动。 这眼神…… 张嬷嬷正愁没找到陆云裳错处,当即道:“成,张娘子你便让她试试,若试坏了,便也好好教教这丫头,不能随意胡言。” 张梦兰虽跟张嬷嬷同姓,但并非一家,听张嬷嬷这般说辞,张梦兰微微皱了皱眉,若是膳食出了纰漏,岂是一人之祸,所以她并未立刻答应,反倒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宫婢。 “你真会剔鲥鱼刺?” 陆云裳抬眼,并未多说什么,此刻口说无凭,不如替自己多争取些时间,她径直走到案前,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了状态。 她并未急着动刀,而是先将那双冻僵的手在温水里浸了片刻,待指尖恢复了知觉,才拿起那柄细小的剔骨刀。 起刀,落刃。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双刚才还在洗烂菜叶的手,此刻却灵活得如同穿花蝴蝶。刀尖在鱼背上游走,精准地避开每一寸鱼肉,将那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鱼刺挑出。 动作行云流水,快而不乱,每一刀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果决与优雅。这哪里是在剔鱼,分明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宝。 炭火噼啪,时间一点点流逝。 张嬷嬷死死盯着陆云裳的手,心里恶毒地诅咒着:手抖啊!快手抖啊!毁了这鱼,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然而,那双手稳如磐石。 最后一根刺被剔出,陆云裳收刀,整条鲥鱼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形态,连鱼皮都未破分毫,仿佛那些刺是凭空消失的一般。 “成了。” 陆云裳轻吐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梦兰颤抖着手接过盘子,用细钳试了试,竟然未探出一根残刺。鱼肉完整,纹理清晰,堪称完美!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张梦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火候五分,蒸不超过七息。”陆云裳一边擦手,一边淡淡提醒,“否则香气走散,肉就松了。” 那一刻,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东厨内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而在这一片欢腾中,只有张嬷嬷站在角落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她死死瞪着陆云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死丫头……竟然真的成了? 而且还让她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陆云裳似有所感,转过头,隔着人群遥遥看了张嬷嬷一眼。 那眼神平静、冷淡,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仿佛在说: 想看我死?你也配。《 》 7、第 7 章 永和殿内香炉烟细,暖阁四壁挂着缂丝冬锦,香气温润沉静,却掩不住一股子令人心焦的药味。 檀木食案上摆着十几道色香俱全的菜肴,皆是今晨膳房新制,热气腾腾。 六岁的六皇子楚昱正坐在纪贵妃身侧。他身穿浅紫缎袍,眉眼生得秀气,可那张小脸却瘦得只有巴掌大,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近来胃口全无,见着荤腥便皱眉欲呕,整个人瘦了一圈。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十几张,御膳房的花样翻了几十种,可他就是一口都咽不下,稍微强喂两口,转头便全吐了出来。 “啪!” 纪贵妃手里那串名贵的沉香佛珠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周遭宫女跪了一地。 她并未像寻常嫔妃那般慵懒地靠在软枕上,而是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如钟,只是一向英气勃发的眉眼间,此刻却满是掩不住的焦躁与疲惫,嘴角甚至急起了燎泡。 若是阵前杀敌,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如今面对这小小的饭碗,她却觉得自己一身武艺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干着急。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想把太医和御厨都拖出去打板子的雷霆脾气,转过脸面对儿子时,声音瞬间软得不可思议: “昱儿,再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说着将一勺清粥递到他嘴边。 楚昱偏过头,小脸皱成一团,刚想推开,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极淡、极鲜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往日的油腻腥膻,反而透着股清冽的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盘刚刚端上来的清蒸鲥鱼上。鱼身如玉,纹理清晰,连一丝多余的汤汁都没有,干净得令人舒心。 楚昱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纪贵妃的身子瞬间紧绷,整个人如临大敌。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儿子的嘴,那眼神比当年她在校场上盯着飞来的利箭还要紧张百倍,生怕下一刻他又像往常那样难受地吐出来。 然而—— 楚昱细细咀嚼之后,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 “娘……”他惊喜地抬起头,稚气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这鱼好甜!像……像在嘴里化掉了一样!” 没一会儿,他竟主动端起碗,就着那鱼肉,扒了两口白饭,吃得专心致志,连唇边的饭粒都顾不上抹。 纪贵妃怔住了,随即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半个月了,这还是昱儿第一次主动进食! 她忙拿帕轻掩唇角,压下心头的激动,也夹起一块鱼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鲜润又不浮腻,尤其是那股子恼人的土腥气,竟被处理得一丝不剩,只余下极致的鲜美。 “这鱼是从哪送来的?”纪贵妃放下金箸,眸光微动。 宫女低声回道:“回娘娘,是御膳房东厨送来的。” “鱼是好鱼,这刀工、火候……。”纪贵妃出身将门,行事果决,当即抬手道,“全福,去尚食局传本宫的话,问问今日这鲥鱼是谁下的手,重重有赏。” 全福心领神会,躬身应是,转身快步离去。 …… 东厨灶房里炭火正旺,锅勺声、刀案声交织。 忽听门外一声尖细的高喝:“永和殿全福公公到——!” 话音未落,整个灶间顿时寂静下来。一勺滚汤在锅中翻腾,却再无人顾得上掀盖。 全福公公负手走进,面无表情,那双在深宫里浸淫多年的眼睛冷冷扫过众人,沉声道:“纪贵妃娘娘问话,今日这道‘酱焖鲥鱼’,是谁下的手?”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满脸惶恐。鲥鱼难做,纪贵妃嘴刁,这时候内侍找上门,多半是出了岔子! 张嬷嬷心头却是一阵狂喜。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陆云裳,给昭阳长公主那边一个交代。这贱蹄子若是坏了纪贵妃的膳食,那可是大罪,不死也得脱层皮!真是天助我也!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精光,甚至没等主灶张梦兰开口,便像只闻着腥味的苍蝇般抢先一步上前,对着全福公公陪笑道: “哎哟,公公您可算来了!老身正要让人去请罪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狠狠戳向角落里的陆云裳,语气急切得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锅是谁的: “这道鲥鱼,老身早就劝过,那新来的小丫头手生、不懂规矩,不该让她碰贵人的膳食。可她偏要逞能,非说自己手艺了得!老身拦都拦不住啊!” “若是坏了娘娘的胃口,那是这贱婢一人的罪过!老身这就把她捆了,任凭公公带回去发落,是要打要杀,咱们东厨绝无二话!” 说着,她厉声喝道:“陆云裳!还不快滚过来跪下认罪!非要连累整个灶房的人给你陪葬不成?!” 张嬷嬷心中得意:这次看你怎么翻身! 灶间众人皆是一惊,有的怜悯,有的幸灾乐祸。 然而,陆云裳只是微微抬头,用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看了张嬷嬷一眼。 既不辩解,也不惊慌,那眼神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全福公公看着张嬷嬷那副唾沫横飞、急着要把人往火坑里推的嘴脸,眉头一挑,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吐出一句: “谁跟你是‘咱们’?又谁说是惹祸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嬷嬷脸上的狞笑僵在嘴角,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滑稽可笑:“……啊?不、不是罚?” 全福冷哼一声,掸了掸袖角,一字一顿地道: “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这鱼做得极好!六殿下厌食半月,今日连着吃了两碗饭!娘娘心喜,特命咱家来唤人——行赏!” “轰”的一声,灶房里炸开了锅。 “赏?竟然是赏?!” 张嬷嬷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那丫头手生”、“非要逞能”、“任凭发落”? 这话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己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疼! 尤其是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原本是看陆云裳笑话的,现在全变成了看她笑话。 张嬷嬷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只死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想要往回找补: “哎呀……原来是赏啊!我就说嘛,这丫头虽然手生,但在老身的‘悉心指点’下,倒也有几分悟性,这也不枉老身……” “行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全福公公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脸嫌弃地打断了她。 陆云裳看着张嬷嬷这般模样,只觉得心中畅快,她早就料到了。 前世她曾在宫宴上见过六皇子,知道他天生嗅觉灵敏,最受不得鱼腥。寻常做法若是去不掉那层土腥气,他绝不会动筷。而她今日用的“剔骨十字刀法”,配合特定的火候,正是为了去腥提鲜。 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径直越过张嬷嬷,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直接走向角落里的陆云裳。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从始至终都宠辱不惊的小宫女,眼中多了一分赞赏:“你,叫什么名儿?” 灶房众人齐齐望向陆云裳。她拢了拢半湿的袖子,规规矩矩福了一福,声音清润:“回公公,小婢陆云裳。” “陆云裳……”内侍点头,笑意更深几分,“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这鲥鱼肉嫩刺净,六皇子吃得欢喜,有赏。” 他话锋一转,抬了抬下巴:“另外,娘娘还吩咐了,这鲥鱼往后都由你来剔。若是叫旁人剔坏了,坏的是贵妃的兴致,小命可就不保了。” 他说得轻松,可这话一落,满屋人都变了脸色。 陆云裳神色未变,只静静应道:“是,小婢记下了。” 那内侍瞥她一眼,心道这小宫婢倒是沉得住气。他手腕一翻,取出一只朱红漆盒,从中捻出一枚银铢,随手抛向陆云裳。 银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陆云裳双手合十接住,低低一福,柔声开口:“多谢娘娘厚恩。只是小婢斗胆——可否借此银铢向公公讨一身厚棉衣,再赊些木炭?这几日夜里冷得紧,生怕冻坏了手,误了剔鱼的差事。”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张嬷嬷心头更是一跳——这丫头倒好,既得了赏,还顺势讨了实惠! 内侍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一颗银铢能换几篓炭?你当真要同我换?” “这银珠在奴婢手上怕也换不得想要的,还望公公成全。” 陆云裳往前微一步,悄声靠近他耳边,低低补了一句:“银铢多余的,自然还是公公的。小婢仗着娘娘的恩典,也要谢公公一番,劳您这趟跑得辛苦。” 话说得恭谨,又不失分寸。 内侍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真了几分。原还只当这丫头是个傻的,此刻却觉她有心眼儿、懂做人。 “成吧。”他笑着点头,将银铢揣回袖中,“行了,这事我记下了。等会叫人抬一篓炭给你送灶房来。你好生干活,娘娘既记得你,后头赏的可不止这一颗银珠。” …… 当夜,陆云裳被领着去了东厨小院,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灶服。那衣服有些大,袖口垂垂,却洗得极净,布料温软,穿在身上暖和得紧。 残月挂枝,银辉透过破碎的窗棂,惨白地落在满地的枯叶上。 冷宫内,楚璃倚着窗沿,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像只警惕的幼兽,一双澄澈却不安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外那轮孤月。 忽然,院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楚璃脊背瞬间绷紧,眼中陡然浮上一层希冀的光,飞快地奔至门边,掀帘望去。 是陆云裳。 楚璃眼底的光立时明亮起来,正要唤她,目光却在触及陆云裳身上那件崭新的灶服时,猛地顿住了。 她认得这衣服。 在宫里,只有入了尚膳局灶下正式执事的人才能穿这个。这意味着陆云裳升了职,有了更好的去处。 更好的去处,通常意味着抛弃旧的累赘。 楚璃眼中的那抹亮光,就像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早已习惯被遗弃的死寂。 陆云裳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风。 她并未察觉异样,快步走向屋中快熄灭的火堆,将手中提着的竹筐随手搁在一旁,弯腰添了几块干柴。 火星“噼啪”炸响,火光随之旺了些,驱散了满室的阴寒。 她回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屑,笑意盈盈地望向楚璃,扬了扬竹筐:“殿下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楚璃垂着头,没应声。她抿紧了发白的嘴唇,将头偏向了窗外,手指死死扣着门框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陆云裳皱了皱眉。 她今日为了换这点炭,在灶房跟那群人虚与委蛇了一整天,还要应付张嬷嬷的眼色,如今好不容易来了,还要看这小祖宗的脸色? 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女不成? 她心中涌起一丝不耐,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殿下若是没胃口,那奴婢便先回去了。这炭和食盒留下,殿下自便。” 说着,她作势起身,裙摆一转就要走。 “别走!”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呼喊。 陆云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楚璃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整个人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捂着脸,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着。 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恐惧。 “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声音细碎压抑。 陆云裳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心底那点不耐烦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小鬼,倒是比她想的还要敏感。 “谁同殿下胡说八道的?” 陆云裳叹了口气,走回去重新坐下,语气虽然柔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教训的口吻:“奴婢不过是换了件袄子,做活方便些,怎么就不来了?殿下这点出息,往后怎么在宫里立足?” 说着,她从怀里抽出一方帕子,有些粗鲁地伸手去擦楚璃脸上的泪痕。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楚璃脸颊的那一瞬,手下的小人儿浑身一僵,像是本能地想要躲避伤害,却又强行克制住,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侧过脸,主动去贴合那只并不算温柔的手。 既渴望温暖,又害怕触碰。 “脏死了。”陆云裳嫌弃地嘟囔了一句,“哭得像只花猫。” 楚璃吸了吸鼻子,任由她擦着,红着眼眶小声辩解:“我没哭……是烟呛的。” “是是是,烟呛的。”陆云裳没好气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擦干净了脸,露出楚璃那张清秀的小脸。陆云裳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 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女人,小时候竟然是个只要一点点好就能摇尾巴的可怜虫? 真是……讽刺,又有趣。 “行了,快坐下,”陆云裳收起帕子,打开食盒,将热腾腾的肉羹端出来,“今儿个加了红枣和桂圆,趁热喝。喝完了早点睡,明日奴婢还要将剩下的碳送过来。” 楚璃听到“明日还要来”,眼睛瞬间亮了。不敢再闹别扭,连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遮住了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喝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褐色的汤渍,眼神怯生生地落在陆云裳身上,声音软糯却透着股刻意的乖巧:“你换了新衣服……真好看。” 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讨好,带着孩子特有的笨拙与生存本能。 陆云裳闻言,却是一愣。 随即,她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好看? 前世她穿着正红色的丞相官袍被押上断头台时,这小崽子也是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 “殿下还是快些吃吧。” 屋外风雪未歇,屋内炉火正旺。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埋头苦吃的小孩,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吃吧,多吃点。 她在心里冷冷地盘算着。 前世你欠我的命,这一世得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既然要利用你这把刀去捅破这大楚的天,自然得先把你这把钝刀磨快了,把你这身没用的排骨养结实了。 等你养肥了,若是不能替我咬死那些人…… 陆云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股令人心惊的森然: 那我就亲手,把你再送回地狱里去。《 》 8、第 8 章 陆云裳手脚麻利,性子稳重,不多言,不多事,说话也温润得体,很快便在尚食局站稳了脚跟。 渐渐地,旁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原本以为是个受气包,如今却成了东厨的半个红人。她每日去冷宫送膳,风雪无阻,做得一丝不苟。这半月下来,原本瘦弱的小殿下脸上竟添了些肉色,整个人都圆润了些,冷宫里虽无春意,但楚璃眼底的神色总算不再是先前那般死寂寡淡了。 这日午后,陆云裳正将一套用食盒封得严实的膳食捧在手里,准备送往冷宫。临走前,她看了眼墙上新贴的黄纸,那是御膳新增菜式的口谕——上头用朱笔点出一道“桂花糯米藕”,是今儿晚膳要加的。 她目光微闪,随口问:“今儿御前多添这道甜口,是哪位贵人的口谕?” 守在旁边的青槐正帮着拣菜,闻言撇撇嘴,压低声音回道:“还能有谁?纪贵妃呗。” 陆云裳微一挑眉,语带笑意:“哟,现下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吃多了甜腻着了凉。” 青槐凑近一步,小声嘀咕:“您还不知道吧?前头芳妃那桩事已经定了,听说连昭阳长公主都被圣上训了话。如今宫里纪贵妃风头正紧,连陛下都宿在永和殿好几日了,尚食局自然得小心着哄着。” 陆云裳放下碗碟,拿帕子擦手,似不经意道:“那昭阳长公主乃是圣上亲姐姐……怎会重罚。” 青槐摇头,一脸神秘:“你还不知?听说昨日就被赶出宫了,说是回府闭门思过。表面上是御下不严,实则——谁不知道她手伸太长,插手皇嗣之事,触了陛下的逆鳞?” 她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理账目的苏姑姑眉头已狠狠拧起,冷声道:“青槐!你这些话,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青槐一愣,手上忙活不停,眼神却微微闪躲:“就是……昨日去掖庭那边,正好路过,窗子没关严,我也没特意偷听,就……站定了片刻。” “站定了片刻?”苏姑姑冷哼一声,面色微沉,“我从前怎么教你的?宫里最忌口无遮拦,你既是尚食局的人,手要快,嘴要紧。贵人们的事,是你能听的?是你能议论的?” 青槐脸色微白,小声应了句:“是……姑姑教训得是。” 苏姑姑见她低头认错,语气才稍稍缓了几分,又轻轻叹了口气:“你年纪小,不晓事,我骂你两句,是护你。宫里墙有耳,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你今儿能躲过去,明儿呢?一句不中听的传到上头,连我都保不住你。” 青槐低下头,声音也软了几分:“是我不该多嘴,姑姑别气。” 苏姑姑冷着脸摆摆手,不再理她,转而望向案边忙着整理食盒的陆云裳,目光一转,语气倒比对青槐缓和些:“你也是,别老往冷宫跑,讨不到好处。你那双手,留着给赏饭吃的人家做菜,才是真本事。” 陆云裳只是弯了弯唇角,恭顺道:“是,奴婢省得。” 她怎会没想过这冷宫一事?这地方,寻常奴才避之唯恐不及。 可她心里有算盘。 自从那回在众人面前试手处理鲥鱼,她就彻底出了名。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冷宫的差事旁人只道苦,她却知那是避锋芒、守清净的好地方。 更何况,那里还养着她最重要的一把“刀”。 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陆云裳抬眼,只见张梦兰快步绕过回廊,掀帘而入,一边喘气一边抬手抹了抹额角的薄汗。 “总算找着你了,陆云裳。” 苏姑姑与青槐起身行礼,张梦兰只是抬手略略示意,随即将陆云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这有个差事,还需你帮忙才好。” “不知是何事?”陆云裳反问道,张梦兰向来稳重,倒是难得这般慌乱。 “是二皇女楚玥那出了事。”张梦兰低声道,“她平日里偏爱酸甜口,谁知这几日却一口不沾,连着几顿膳食都原样退了回来。文和心急了脚,怕惹了那位小祖宗不快。我瞧着,你是个有主意的,跟我去看看能不能寻出些门道来。” 西厨的人向来心高气傲,最不愿见东厨出风头。 文和心主动来求她,她自是打心里快活。 陆云裳眸光微动。二皇女楚玥?那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若能借此机会攀上这根高枝,她便有了筹码去求那个入女学深造的机会。 “这等大事,奴婢可担不起。”陆云裳面上推辞。 张梦兰却“啧”了一声:“别跟我装,走吧。若是真让她们请了太医院,咱们尚食局脸上都无光。” ......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西厨时,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文和心正垂眉立于灶头,脸上神色不善。她一抬眼,瞧见张梦兰竟领着一个穿着青布厨袍、个子不高的小宫女走进来,眉头立马皱得能夹死只蚊子。 “这便是你说的‘救星’?” 文和心语气里带了明显的讥讽,眼神几乎从陆云裳头顶扫到脚跟,“张灶头,我们西厨虽一时受困,却还不至于要靠个没断奶的丫头来救场。你若是故意来羞辱我,大可不必费这番周折。” 文和心心中憋着一口气。 若不是二公主楚玥这几日连饭都不肯吃,连带着圣上也几次过问,她堂堂西厨掌灶,岂会低声下气去求东厨?可张梦兰倒好,领来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借机踩她一脚! 张梦兰自是知道文和心在想什么,故意不将陆云裳的来历说清楚,反倒是温温吞吞笑道:“你说要人,我便把如今东厨最出挑的送来,你若不信,不妨让她试上一试。若是连她都不行……那你还是早些请太医去给二殿下瞧瞧吧。” 说罢,她眼角余光瞥向陆云裳,唇角微扬,带了几分“看你如何应对”的意味。 陆云裳面不改色,微微上前一步,冲文和心福了一福,姿态得体又从容: “奴婢陆云裳,来听差。” 文和心冷哼一声,袖摆一拂:“不必了。张灶头还是请回吧,免得落了个‘东厨手伸太长’的口实。” 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张梦兰也不恼,反倒退了一步,似笑非笑:“那我这就走。只是可惜了,二殿下今晚怕是又要饿肚子了。” 她作势要走。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透着股笃定。 文和心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向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 “敢问文灶头,”陆云裳抬起头,目光并未看人,而是扫过灶台边泔水桶里那堆积的红红绿绿,“这几日给二殿下备的,可是酸汤鱼、椒麻鸡丝?配菜里还加了脆腌笋与凉拌藕片?” 文和心即将出口的呵斥瞬间卡在喉咙里。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陆云裳:“你……你怎么知道?谁给你透的信儿?” 西厨的菜单可是机密,这丫头刚进门,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用人透信儿。” 陆云裳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四周:“奴婢进门时闻到空气里还未散去的陈醋味与花椒香;灶台角落的残渣里混着不少红椒碎与笋衣;最重要的是……” 她目光落在案板旁刚被撤回来的几个食盒上,那里面的菜几乎原封不动: “那道酸汤鱼上的红油都凝了,显然是一筷子都没动过。二殿下平日最爱酸辣,如今却连闻都闻不得,可见不是简单的胃口不好。”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观察入微。 文和心眼底的不屑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与凝重。这丫头,只一眼就看透了西厨的窘境。 “你既看出来了,那你说说,到底是为何?”文和心的语气虽仍硬邦邦的,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御医都说无碍,只开了安神方子。” 陆云裳并未急着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问道:“二殿下除却厌食,这几日可曾有腹痛如绞、腰酸身重、或是手脚冰凉之症?” 文和心一怔,随即脸色微变:“你……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贴身宫女确实提过一句,说殿下这几日懒怠动弹,说是身上乏得很。” 陆云裳听罢,目光微敛,心中已有十成把握。 天癸初至。 楚玥今年十四,正是女子初潮的年纪。这几日膳食多酸辣寒凉,那脆笋与藕片更是大寒之物,若是平日吃着自然爽口,可偏偏赶上这时候,那简直就是往肚子里灌冰碴子,楚玥哪里还吃得下? 但这种女儿家的私密事,若是御医是男子,多半只会含糊其辞说“调理需静”;而皇后早逝,宫中无人细心教导,楚玥自己怕是都懵懵懂懂,只觉得难受。 若是直接说破,恐怕会惹得文和心为了面子而恼羞成怒,甚至显得冒犯了公主。 陆云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温声道: “若奴婢所料不错,殿下应是近日身子正值特殊的调理之时,气血有些虚浮,故而口味乍变,最是受不得辛辣与寒凉。” 她没有点破那个词,但“气血虚浮”、“特殊调理”这几个字,足够让在宫里混迹多年的文和心听懂了。 果然,文和心脸色骤变,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后怕。 若是真如这丫头所说,那她这几日做的酸菜鱼和凉拌藕片,简直是在给公主“雪上加霜”!一旦落下病根,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那……依你看,该换什么?”文和心这下彻底没了架子,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求教的急切。 陆云裳也不拿乔,从容道:“既然受不得寒凉,便要改用温补暖宫之物,但又不能太过油腻,以免虚不受补。” 她略一思索,低声报出几道菜名: “清蒸山药羹,健脾益气;红糖桂圆糯米糕,暖宫补血;再来一道白木耳炖百合,润燥安神。主菜便换作当归生姜羊肉汤——切记,要把羊肉的膻味去尽,只留温补之气。” “不用油烟,也不动辛辣,最合此时调养。”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了西厨的燃眉之急,又顾全了公主的体面。 文和心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陆云裳的眼神已然大变。这哪里是个切配的小丫头,这分明是个懂医理、知进退的行家!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服了软:“好,就按你说的办。你若真能让二殿下开了口……这份人情,我文和心记下了。” 张梦兰站在一旁,唇角一挑,得意得不行。 文和心看着陆云裳,忽然道:“你且留下,等二殿下用过膳再走,若有旁人找你麻烦,我自会请司膳替你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司膳尚在典膳之上,文和心的姑母正是宫中司膳。 张梦兰悄悄在陆云裳耳边道:“她这是要保你了。这可是大靠山,你便安心吧。” 陆云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中众人,心下稍安。但随即,她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头已斜,金乌西沉。 那是给楚璃送晚膳的时候。 她不能去,那谁去? “这顿膳我既接了,自然要送完才安心。”陆云裳垂眸道,“但冷宫那边终是公事,若奴婢不去,怕也失了规矩。只是今日事急,还请张灶头替我调人一用。” 张梦兰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行,你说谁,我便叫谁去。” 陆云裳思忖片刻,脑海中划过一个人影。那人嘴碎,爱抱怨,且……没有什么同情心。 正好。 她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无害: “就让青槐替奴婢跑这一趟吧。” 张梦兰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去吩咐人。 陆云裳站在灶台前,看着逐渐燃起的炉火,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小殿下,今日没了我,不知你会不会露出那副没用的可怜样? 又或者……在旁人面前,你会露出你的爪牙?《 》 9、第 9 章 约莫半个时辰后,文和心擦了擦手,吩咐人将菜一一摆上长案,方才派人去唤陆云裳。 陆云裳一到,便见几道清淡软糯的菜肴香气氤氲,不同于东厨惯常的繁复油重,倒有几分清素之意。 文和心沉声问道:“你瞧瞧,可是这几道。” 陆云裳望着案上那几道清淡养胃的菜式,微微一笑,却并未立刻点头。 文和心等着她开口,见她只是看,未语,忍不住问:“如何?还有遗漏?” 陆云裳这才慢悠悠道:“菜是好菜,搭配也妥帖……只是,若想让公主真正动筷,还差了一味最要紧的。” 文和心神色一变:“哪一味?” 陆云裳却没答,只是笑了笑,眼中带着一丝狡黠:“这道菜是奴婢自家琢磨出来的,说是厨艺,倒不如说是些小巧心思,旁人难以仿做。” 文和心不由皱起了眉——宫里规矩森严,一个小小切配学徒竟不肯将菜名说出来,这分明是存了私心。她冷了脸,语气也重了几分:“你若真是来帮忙的,何必藏着掖着?” 陆云裳不慌不忙,反倒落落大方道:“文灶头若是担心奴婢胡来,大可在旁盯着。只是这道菜讲究个‘心手合一’,火候差一分,那股子安抚脾胃的‘暖气’便散了。奴婢并非藏私,实是怕坏了灶头的名声。” 文和心听得心头一跳。这丫头,话里话外都在说“我是为了你好”,这份滴水不漏的圆滑,竟让她一个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都挑不出刺来。 她沉吟片刻,终是松口:“好,那便你做,我在旁看着。” 陆云裳点头应了,利落地卷起袖子。 陆云裳点头应了,动作利落地卷起袖子,心中已有定计: 女子初次天癸至时,脾胃多虚,常感腹胀食滞,药补太重,须以食调。重味腥膻必生反感,唯有微酸带甘、温润不燥之物,方能唤起一丝食欲。她若直接将方子告诉文和心,她也能做出来,可是若全由文和心做了端给楚玥,她今日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她从一旁的篮子里拣出一枚个头匀称、色泽红润的苹果,先稳稳削去外皮,再对半剖开,去核去蒂,随后她执刀下片,一刀一片,薄得像能透光,刀工却极稳。 切好后,她先加一碗清水,置于小火上,待红枣炖至略软微绵,再一片片将苹果片投入锅中,最后一步,最为关键。 她取出一小撮晶莹的琼脂粉末,轻轻撒在刚刚出锅的果盏之上。 随着热气蒸腾,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平平无奇的苹果片竟似活过来一般,花瓣舒展,色泽由暗红转为通透的琥珀色,表面凝结出一层似露非露的亮光,宛如一件刚刚出窑的琉璃盏,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一股带着露水的清甜果香,伴随着淡淡的花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灶间,并不浓烈,却直钻人心脾,让人闻之便觉口舌生津。 文和心站在一旁,看着那盏如艺术品般的小菜,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原本还存着几分较劲的心思,此刻却只剩下“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这丫头……不仅仅是手巧,这是把“医食同源”做到了极致。她懂食材,更懂人心。 “若是这道菜都不能让二殿下开口……”文和心喃喃道,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服气,“那我这灶头的位置,确实该让贤了。” ...... 楚玥一身浅紫云纹裙,斜倚在榻上,脸色略显苍白,神情却是难得的倦怠。 这几日腹中胀闷,那种堵得慌的感觉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累。看着满桌子的珍馐美味,她只觉得恶心,眉头紧锁,正想挥手让人撤下去。 就在这时,小宫女端着一只盖着银盖的瓷盏走了上来。 “殿下,这是尚食局新添的一道点心。” 楚玥不耐烦地摆摆手:“撤下去,我不……” 话音未落,银盖揭开。 那一瞬,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脂粉香,而是一股子带着露水的果香,像是一阵清风,直接钻进了她发闷的胸口。 那种生理上的舒适感,让她的拒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眉心微动,落在那宛如花朵盛开的果盏上,神色竟微有一丝兴趣:“这是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那盏晶莹剔透的琉璃花,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银勺。 入口即化,酸甜适度,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原本那种“堵得慌”的感觉瞬间散了一半。 “这叫什么?”楚玥又舀了一口,眉眼舒展,那是久违的轻松。 “回殿下,这叫……‘小暖盏’。” 她怔了一下,又舀了一口。 再一口。 她的神情在不知不觉中缓了下来,连眉宇间那抹久违的轻松都悄悄爬上了脸角。吃到一半时,她忽而低声笑了一下,像是吃到了什么让她回忆起孩童时的甜点。 “将今日的菜都端上来瞧瞧。”她语气难得温软,转头朝送膳的宫人道。 榻旁几名贴身宫女悄然对视一眼,皆露出惊讶之色——这些日子她们可是眼睁睁看着殿下一口不沾,连最爱吃的金丝桂花藕都未动过。今日居然吃了一整盏,且脸色都舒展了些。 “殿下。”一名年长宫女轻声问道,“奴婢再去吩咐灶头做一盏来?” 楚玥看了她一眼,罕见地点点头,道:“再做一份,不许更改味道。” ...... 文和心看着端回来那空了的小盏,只觉心中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小丫头,真的赢了。 见今日一番心思博得楚玥欢心,陆云裳心里也松了口气。那是真正的公主,皇帝心尖上的女儿,几日没胃口便能急坏满院的人。 想到楚璃,陆云裳垂了垂眸。两人同为公主,待遇可谓天差地别。那孩子虽不多言,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看得出对自己有几分依赖。昨日还絮絮念着想吃她亲手做的红枣粥,今儿若突然换人,怕是会有些不高兴。 但也没法子,在这宫里,谁重要,谁就值得花更多的心思。 冷宫深处,风穿过枯枝,卷起一地残雪。 门“吱呀”一响,青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小心地避开台阶边的积水,一步步往屋里来。 榻上坐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洗得略旧的月白小袄,正托着下巴看门口。 她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在看清来人不是陆云裳的瞬间,像是被人吹熄的蜡烛,陡然黯淡了下去。 “你是谁?”楚璃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姐姐呢?” 青槐连忙放下食盒,低头笑道:“云裳被叫去做膳,临时抽不开身,特意让奴婢来给殿下送饭,说明日定会来给殿下赔不是。” 楚璃放在膝盖上的小手微微一紧。 抽不开身。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张还有些苍白的小脸僵了一下,随后极其乖巧地垂下眼帘,轻声问道:“姐姐……是被谁叫去了?” 青槐一边摆饭一边快言快语道:“是二殿下那边。二殿下这几日胃口不好,云裳姐姐手艺好,被借去西厨救场了。奴婢听说,为了让二殿下开胃,云裳姐姐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试了好几回才做成那道‘小暖盏’呢。” 费了好大的心思。 楚璃听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浸了醋的沙子,又酸又硌,磨得生疼。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双筷子。 食盒里是她最爱吃的桂花莲子糕,还有熟悉的红枣百合粥,香气扑鼻,依旧是陆云裳的手艺。 可此刻,她却觉得这香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敷衍”。 “殿下快趁热吃。”青槐催促道。 楚璃点了点头,夹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 很甜,很糯。 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姐姐此刻,是不是正捧着那道更精致的“小暖盏”,在对着二姐姐笑? 同样是公主。 二姐姐有父皇的宠爱,有暖阁锦被,有无数人围着转。如今,连她这冷宫里唯一的一点光、唯一的一个姐姐,也要被二姐姐抢走去伺候吗? 楚璃嚼着嘴里的糕点,明明是甜的,咽下去却泛着苦。 她低着头,眼底涌起一股浓烈的酸涩与不甘。 凭什么? 二姐姐已经拥有那么多了,锦衣玉食,万千宠爱,为什么还要来抢她的?她只有陆云裳一个啊。 “殿下?”青槐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只以为她是饿狠了,“可是不合胃口?” 楚璃猛地回神。 她迅速收敛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霾,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没有,很好吃。” 她乖巧地应着,还特意用那种软糯的声音说道:“姐姐做的,都好吃。劳烦这位姐姐替我谢谢云裳姐姐,就说阿璃……很喜欢。” 青槐松了口气,笑道:“殿下喜欢就好。” 楚璃低下头继续喝粥,掩饰住嘴角的僵硬。 她不敢发脾气。她知道自己是冷宫的弃子,是别人口中的丧门星。如果她现在闹了,把这个送饭的姐姐也气走了,那她就连这口剩饭都没得吃了。 忍。 必须忍。 可是……真的好不甘心啊。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楚璃在心里默默念着“二姐姐”这三个字,又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 是因为二姐姐受宠,所以姐姐才要去巴结她吗?是因为二姐姐重要,所以姐姐才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丢给别人吗? 如果…… 楚璃咽下最后一口粥,看着窗外那灰扑扑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冷酷与渴望。 如果我也是那种“重要的公主”…… 如果我也能像二姐姐一样,坐在那个暖阁里,是不是姐姐就会只围着我一个人转了? 楚玥…… 她在心里无声地嚼碎了这个名字。 突然觉得这个名字真让人讨厌啊。《 》 10、第 10 章 陆云裳从西膳房出来时天色已晚,天际浮着层淡雾,带着点潮寒的气息。 她走到小厨房时,青槐正在清点食材,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陆姐姐。” “小殿下今日怎么样?”陆云裳一边洗了手,一边随口问。 青槐眼神闪了闪,笑着答:“一切都好。小殿下吃得干干净净,还说糕点像小时候梦里吃过的味道。她还特意留了一块,说等你明日来,要亲手喂你吃。” 陆云裳听了这话,动作微顿,低头掸去指尖的水渍。 青槐又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陆姐姐,其实……你如今得了这么多贵人的看重,宫里那些太监小宫人也都对你客气了许多。若趁这时候把冷宫的差事推回给翠缕,旁人也挑不出错。你忙得连喘气的空都没了,再往里头折腾,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陆云裳没有立刻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斟酌。虽说楚璃是枚好棋子,如今她实在太忙,每日要打理点心样式,试做新菜谱,甚至连哪位贵人忌辣、哪位偏酸偏甜,都有小宫人特地来问她。 尤其是今日听到昭阳长公主被禁足的消息,她心思更是活络起来。她现在不需要躲了,按照前世的记忆,她该要想办法再往上爬一爬......可是将楚璃丢给旁人,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养胖的小人儿再被欺负,心中突然有些不舒服...... 她轻声道,“这事再缓缓。” 青槐一愣,转而皱起眉来:“缓?那边阴寒湿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今日去了一遭便觉得连骨头都要冷透了。今儿这么好的机会,你真不打算?” 见陆云裳摇了摇头,“我再想想。” “唉,罢了。”青槐小声念叨,“你啊,总有你自己的章法。不过陆姐姐你可得多个心眼儿。张嬷嬷今日还在下面嘀咕呢,说你仗着手艺好,就连话都硬气了几分,尾巴都要翘上天去。” 陆云裳闻言轻笑,语气带着点淡淡的从容:“她若真要使绊子,早些时就下手了。如今这道鲥鱼是贵人钦点的,换人?她敢?好了,今日辛苦你了,先去歇息吧。” “嗯,你心中记着我们说的话。”青槐低声道。 陆云裳神色微沉,视线落在院外的景色上。寒雾沉沉,天与地像被一口倒扣的大锅,白茫茫一片,叫人心头发紧:“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等过完这几日,长公主那边若是还没动静,她便去找文和心还她这人情。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全亮,宫墙上覆着一层细白的霜汽。陆云裳早早起了身,亲自热了食盒,将点心与热粥一一仔细收妥。 穿过数道曲折宫巷,寒意愈重。 她提着食盒刚踏进冷宫院门,还未将盒子安稳放下。忽听“啪”地一声脆响,像是鞭梢抽在皮肉上,声音清得发寒。紧接着,是女童隐忍克制的抽气声,细碎却极深地刺进耳里。 陆云裳脚步一顿,迅速往前快走了几步。 只见院中老槐树下,楚璃坐卧在雪地里,小小的身子裹着一件早已褪色发旧的短袄,脸颊冻得通红,神色却倔强得仿佛一块寒石。她死死护着胸-前的衣襟,那双冻得发红的指缝间露出一截乌金色的发钗,质地分明不凡。 而她对面,老嬷嬷倚着扫帚,粗气连连,语气刻毒:“冷宫这地方,可不留无主之物。识相的就交出来,省得我翻——你若真舍不得,可别怪我把你那点破事传出去。到时候管事嬷嬷听了,看你还怎么待得下去。” 楚璃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雪已经染湿了她的膝盖,寒意透骨,她却只是低头护着那枚发钗,像护着什么命-根子。 陆云裳站在墙角,一时怔住了。 那一幕,竟与她幼时何其相似。 那年她七岁,父母骤逝,被送去远房亲族家中寄养。柴房阴冷,她夜夜抱着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串玉珠,不敢阖眼。可最后还是被刻薄的大伯母撕开衣襟,一把扯了去。那日也是雪天,天寂地寒,连风都是静的。 她也是这样跪在雪中,周围没人护她,一声都不敢哭出。所以当陆云裳看到楚璃跪在雪中,护着那根旧钗,明明身子在颤,却倔得连指缝都不松,她心头忽地像被什么轻轻一捶。 陆云裳拎着食盒,本可以只走个过场。楚璃,不过是她布局中可动的一枚棋子。她看中楚璃身上的那份清冷和不驯,也看中了她背后“皇女”的身份。哪怕失宠,被打入冷宫,终究姓楚,骨血天生带着皇族的金枝气韵。 合适的时候,可以用。 可那一刻,棋子抬起了头,她看见她,就像在看过去那个自己。 她眸色一敛,脚步却不再犹豫,提着食盒稳稳地踏入门槛,袍角拂起一片雪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嬷嬷的胆子不小,竟敢动太后赏赐的物件?” 那老嬷嬷陡然一惊,回头一看,只见是一名新面孔的宫女,心头一松,嘴角一歪,冷笑道:“太后赏赐?她?”说罢不屑地撇了楚璃一眼,“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人,也配?” 陆云裳却未与她争辩,走到楚璃面前,神色不动,俯身将她缓缓扶起,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楚璃拭去额角雪水。 见人无碍后才将目光落到那发钗之上,发钗虽旧,却雕工细致,乌金为骨,嵌玉成形,尾部隐有回纹凤鸟,是宫中嫔主赏赐子嗣或皇女常用的样式。 寻常宫人休说佩戴,连看都要避让三分。 “这根钗,御前便有明录。”陆云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目光移向老嬷嬷,话锋忽而一转,淡淡道,“是太后亲赐。”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嬷嬷若真不信,不妨将这钗交去内务府,请司录一验便知。若真属太后旧赐,那便是‘谋夺御物’,依律,当革去内务身份,贬发浣衣局为奴——嬷嬷这顶帽子,戴得住吗?” 话音落地,空气仿佛都冷了一寸。 那老嬷嬷脸色唰地煞白,嘴唇抖了抖:“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进来时,连话都不会说,哪能得什么赏赐……这钗,多半是……是偷的……” “偷?”陆云裳只觉可笑,“她若偷,便是欺君;你若夺,便是叛主。”陆云裳不急,声音依旧温和,却如雪中藏刃,“你可想好了,要赌哪一头?” 那嬷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脚下一软,哆哆嗦嗦低头,咬牙道:“奴……奴知错了,是奴鲁莽了,还望姑娘高抬贵手……不过一个没爹没娘的杂种......” 陆云裳神色骤变,眼底倏地浮起一抹前世惯有的狠厉:“滚!” 那人似没想到陆云裳眼里藏着的气势这般骇人,以为是惹了什么不该惹得贵人,哪还敢多看一眼,低着头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几步之外便跌了一脚,仓皇逃远。 雪地里,终于安静下来。 楚璃抿着唇站着,一动不动。手中还攥着那根钗,掌心早已湿透,却舍不得松开:“她……她不是第一次了……” 陆云裳听着这话,心头一紧,好歹楚璃是皇嗣,竟被欺辱至此,只在心中轻叹皇家终归薄情。 她不言,只解下肩上斗篷,细细为楚璃披上。那是尚膳前几日新赏的天青狐绒,外软内暖,尚存她的体温,厚重的料子将楚璃单薄的身躯缓缓包裹:“别听她胡说,你娘……应当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楚璃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声音更低:“我未曾见过她。” 陆云裳没再说话,只是俯身为她理了理发鬓,“听说殿下昨日还给我留了糕点。” 楚璃听到陆云裳问,这才弯了眼角道:“在,在这儿呢!” 看着跑去翻找的小人,陆云裳神色暗了暗,她本以为这场复仇如算计,只需步步推进,局势终将掌控在她手中。 可此刻,心底那团仇恨的怒火,似乎被什么轻轻压了一角,原本的打算因着这个小插曲又产生了些许动摇,或许,她并不一定非得舍了这差事? 原本她还能在心中宽慰自己,不过是利用罢了,可如今,她走在回程的长巷,望着天边一抹残雪未化,忽然觉得,那句“利用”,已经说得似乎有些没底气了。 ...... 风穿过飞檐,拂动窗前垂落的流苏,带着一丝沉冷的香气。 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中,铜炉中香烟袅袅,案几上铺着女学讲义与一卷未曾誊完的律令条文。案后坐着一位身穿正四品官袍的女子,广袖收整,神色凝然。她不过二十七八,容貌清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派端肃之气。 她正是出身吴郡世家,行过女学三年,以第一名入凤阁,现任凤阁侍人吴向真。 她执笔未动,静静听着跪在面前的小太监回禀:“回吴大人,今日有人去冷宫打伤了里头的贵人,不过未等小人出手,便有人出面阻止,将人赶走了。” 吴向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唔”了一声,眼神缓缓投向窗外那一枝缀雪的红梅,淡声问道:“是之前那个,给殿下送膳的宫人?” “正是,小的查过,名唤陆云裳,是个孤女,背景清白。” 她轻轻将案前书页阖上,手指压住了上头的“谕旨草案”几个字,语气不急不缓:“闹事之人的嘴既然不干净,便帮她好好洗洗,另外,替那个小宫女把身后的那条尾巴处理干净。” 那小太监一惊,迟疑了一下:“吴大人,那人是……长公主那头的人。” “本官知道。”吴向真声音平静,低头收整桌上的笔墨,“等会本官会去一趟长公主府,你放心去办。” 她这般平和的语气,倒更教人心惊。小太监大气不敢喘,只低头应是,连退了三步,才悄声退出门外。 屋中只剩她一人。 吴向真站起身,缓步走至窗前,望着那株雪中老梅,片刻未语。梅枝静默,覆雪如银,枝头斜逸一寸,宛若旧年残影。 许久,她才喃喃一声,几不可闻:“她还是像你啊。” 她自凤阁入仕十年,从未将心迹轻托于人,旁人只道她冷清寡言、不近人情,唯她自己知道,多少年来,尚膳局冷宫配膳名册,她都会亲自过目一眼。 “边白秋。”她在心中唤了这个名字,目光微动,像拂开了一层被掩了太久的尘雪。 我欠你一条命,便替你护这孩子一世。《 》 11、第 11 章 夜色沉沉,长公主府外红灯隐映。初春乍暖还寒,门前老松覆雪未融,风过枝梢,碎雪扑簌落下。 吴向真立于门前片刻,抬眼望向檐下斜书“昭阳”二字,眸光微动,缓步入内。 长公主被禁不过三日,消息虽封,却在朝中早有风声。芳妃一案牵扯甚广,她虽未被明言责罚,但一纸禁令,已如利刃架在她颈前。 吴向真步入暖阁,阁中香暖微熏,红泥小炉正旺,纱帐低垂,炉边一袭紫衣倚榻而坐。长公主未着朝服,却衣着整肃,妆容精致,似在强撑尊仪。见吴向真入内,她冷笑一声,抬手轻拂耳边钗饰。 吴向真盈盈一礼,行得端方:“殿下气色尚好,看来禁足之事未曾扰了殿下雅兴。” 长公主轻拈茶盏,微微晃动,瓷盖轻响:“吴侍人,竟亲自登门,怎的,宫中风头未歇,你竟还有闲情逸致,来探本宫?” “臣无意落井下石。”吴向真不接她话锋,只徐徐落座,“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欲禀。” “哦?”长公主低笑一声,眸光凉薄,“如今连殿前尚书也要避你三分,吴侍人这般气度,还需向本宫禀事?” “冷宫中有贵人受伤,凶手逃脱。有一位系昭阳殿旧人,事涉隐秘,臣已交由司律处置。”吴向真语调温和,眼中却无一丝波澜,“为免日后再起事端,还请殿下管束下人。” 长公主闻言眸色微凝,语气带讥:“冷宫?边白秋死了那么多年,你竟还护着那孽种?” 吴向真神色平和如昔,语声却比炉火还低一分:“臣所护者,不为恩,不为怨,唯为是非。” “是非?”长公主嗤笑一声,语气轻慢得像是在听坊间笑话,“她不过寒门小吏之女,出身卑微,竟敢私登龙床,仗着几分颜色被封为嫔,还敢妄想与世家子比肩。你当年若非执意亲近她,又怎会惹得圣人疑心,冷你多年?后来又如何?她擅改御膳,被御医参奏意图不轨。你倒还替她辩护,说她不过想安分度日?” 吴向真语声温和,不争不辩,却字字如钉:“那一道膳食,不过是旧年女学所学方子,旨在清润去暑。殿下也是女学中人,当知此事根本,何至于言之为祸?” 说到激动处,她也只抬头逼视对面那人缓声道:“那年诏命下至,寒门适婚女子皆须入册参选。她家世寒微,自请落选后,留宫为婢,只待年岁一到,便离宫归里。她所求,不过是平安度日。殿下也是女学中人,昔年同堂而学,不该不知她的性子。” 长公主眉心微动,似被旧事牵扯出片刻神游,终是冷笑:“终是面上的,你与她相交不过两年,怎知她心中不藏他意?” “我自知……她心中早有他人。”吴向真眼底沉静,语气低柔,却带着不可辩驳的清明,“她曾说,她愿终身不嫁,只为守一人于心。” 长公主脸色倏变,似是怒意,又似是嫉恨。她缓缓道:“你心中从来都只有她。” “是。”吴向真坦然承认,神色不带丝毫避讳,“正因如此,我才知,她从未妄想登高,更不屑攀附。” “可她最后——还是生下了皇嗣!”楚昭华语气中陡然藏锋,字字似刀,“你还要如何辩解?你甘心被她蒙蔽到这一步?” 吴向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已不再温软,而是带上一丝肃冷:“殿下,当年那壶酒,自何处而来,您真以为下官未曾查过?”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沉静。 长公主眼神骤冷,唇边颤了片刻,终没能驳斥。 吴向真起身行礼,拢袖低头:“今日这件小事,臣本可不必亲至,只是……楚璃已长大,倘若她真的走出冷宫,有一日站在殿下面前,臣但愿,她一生安稳,不必知晓当年种种。” 长公主神情莫测,半晌冷然一笑:“吴向真,你就是太傻。你护她,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旧梦。” 吴向真垂眸,轻声道:“梦也好,空也罢,臣甘愿一守到底,倒是阁中御史好些日子未动笔,想来也在静观时局。臣斗胆相劝一句——府中日子清静,不妨多留神香火书册,少与旧事纠缠。殿下素来谨慎,想来也不愿再被人抓住话柄。” 风过帘角,碎雪落地,屋内香炉中鸢尾微颤,袅袅如往日流年,未曾散尽。 …… 自长公主被勒令府中禁足之后,陆云裳明显察觉到了些微不同,原本三天两头“指点”她礼仪的张嬷嬷,竟像人间蒸发了似的,连之前从不离开的“尾巴”似乎也很久没有出现过。 她一连几日都小心翼翼地等,等着哪天长公主又让人来敲打她,却始终风平浪静。 陆云裳这才真的相信,那位昔日在宫中风头无两的长公主,是真的……出了事。 她躺在床榻上,掀开锦被,伸了个懒腰,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轻轻“哈”出一口气——这才是活人过的日子啊。 几日清净下来,她反而闲得发慌了。 于是,她的心思重新转回了“入女学”这件事上。 前世她虽也入过女学,但并非靠自己。那时她侍奉太后得欢心,太后心血来潮开了恩例,才将她一道带了进去。表面风光,实则背负骂名。旁人皆说她靠太后提携,入的是“偏门”,不属正途,日后在宫中行事处处掣肘,连一纸调令都被人压了半年,况且,但此刻太后身子康健,总不能等到她两年后缠绵病榻之际再去讨好,白白荒废了这两年。 “若能从头来过,靠自己考进去,哪怕吃点苦,也强过靠人开口。”她在心里默默想着,目光落在案上的芥子菜上,刀未落,思绪早飘远。 女学是由开朝皇后请旨设立教养女官制度中的正轨。凡想进内廷为女官者,若无世家背景,必须入宫三载,待考试合格后方可入学。 比之男子科举,对女子身份的限制更加苛刻。 三年一开,先试识字,再考诗赋礼仪,最后由三位上女官亲试才艺、口才与政事辩答,关关难过关关设。 当年她因被关入慎刑司,错过了最公平的一次选拔,更别提当时她连“三纲五常”都背得磕磕绊绊,哪敢跟那些自幼教养、出身官宦的女子一争高下? 但今生不同。她带着完整的记忆重来,诗词歌赋、史略政典,她早已倒背如流。考试对前世的她而言高不可攀,可对今生的她来说,便是手到擒来。 唯一的问题是——她如今只是尚食局里一个切配学徒,一个孤女出身的粗使人,若突然口吐文言、妙答如流,未免太扎眼,容易引人疑心。 她得为这“突飞猛进”找个解释才行。 这时,她想起了文和心。别看在锅边颐指气使,其实考女学已经落榜两次了。她姑母是司膳,在宫中颇有几分薄面,早早替她准备了备考书册,只是文和心天资有限,总记不住。 若能借着“帮她看书、备考”的由头讨来书册,再慢慢“受她感染、渐通诗礼”,这份“由愚转慧”的理由,便可水到渠成。 她嘴角微弯,放下手中正削皮的胡萝卜,拍了拍手上的细屑,快步往西膳房去了。 尚食局西膳房里,铜锅咕嘟作响,蒸汽一阵阵扑腾,混着香料、酱油和炭火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像在初春湿冷的清晨里蒸出一锅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文和心叉着腰在炉前训人,手上两根长箸噼里啪啦翻着锅,一边眉头直跳:“豆蔻剁细点!蒜头多一瓣都算你的——二公主最恼这股子冲味儿!” 学徒灰溜溜地应了声退下,陆云裳才悄悄绕到灶尾,踮着脚贴近些,小声唤道:“文灶头。” 文和心正蹲着理鱼腹,闻声抬头,见是她,眼皮一跳,语气淡淡地带着几分不耐:“你不在你那东厨好好切萝卜,跑我这儿来作甚?” 陆云裳忙低头赔笑,语气软得像煨过的红薯:“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您说句话,耽误您一小会儿。” “说。”文和心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抖了抖袖子,打量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火气余温,“若是为调班,你就别开口,今儿谁来我都不换。” “不是不是。”陆云裳连忙摆手,“我就想问问……听说您手上有些备考的旧书册,不知……能不能借我几本看看。” 文和心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你要书做什么?你识字?” “认不全。”陆云裳老实答,声音却清亮干净,“正是因为认不全,才想多学几个字。和心姐也知道,我出身低微,家里连灯油都舍不得点。如今好不容易进了宫,再不争口气,怕将来连上头叫我抄个膳单我都看不明白。” 文和心听罢没说话,只盯着她看,像是在打量一条刚捞上来的小黄鱼,半晌才“哼”了一声:“哟,你也想着往上爬了?” 陆云裳低头笑了笑,既不否认,也不刻意谦逊。她知道,在宫里,藏得太深太好,有时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文和心原也不是那种肯随便掏家底的人,可她这几年为了考试,倒是的确积了不少抄本讲义。她考不过,不代表不在意别人能不能考得过。尤其是陆云裳前回那点小聪明,确实帮了她一个大忙,这份情她记着。 她轻啧了一声,像是嫌麻烦般翻了个白眼,转身从灶后的小木柜中摸出一卷线装本子,抹了抹边角油迹,悄悄塞进她手中:“别声张,就借你三日。沾了水、弄了灰,我都找你算账。” 陆云裳接过书,双手抱在怀里像捧了什么宝贝似的,忙不迭低声谢道:“多谢文灶头,陆云裳记得这份情。” 文和心摆摆手,一边继续朝锅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骂道:“记得也没用,等你背得会《礼记》,我才信你真想读书呢。” 陆云裳刚将那卷线装书悄悄藏入怀中,便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铜盆翻滚的“铛啷”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随即是一道少年的怒斥,带着少年人惯有的清亮,却压着锋利的棱角: “见了本宫,还不跪?是在这锅碳火前熏得眼瞎了?” 陆云裳下意识驻足回头,只见门口一群人纷纷避让,来人一袭朱绣麒麟的半臂宫袍,玉冠束发,面如雕玉、眼生冷光,正是今上皇长子——楚弘。 他才十四岁,却已长身玉立,眉眼像极了当年风华正盛的薛琼华贵妃,一身贵气不掩,偏那眉梢眼角,又带着少年人惯有的轻狂与锋利。 应是端菜的小宫人正好撞见楚弘进门,一时间慌了手脚,脚步慢了半拍,竟还抱着托盘站着没动。 楚弘面色一沉,抬脚便将她膝盖一踢,膳盘“哐啷”坠地,香羹四溅,那宫人这才反应过来般地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殿下恕罪、恕罪……” 看着眼前嚣张跋扈的男子,陆云裳皱了皱眉,突然觉得楚璃那个小可怜看着更显乖巧懂事了… 文和心脸色一变,匆匆往前迎了几步,低声提醒左右:“快些把灶下收拾干净,别再惹他发作。”《 》 12、第 12 章 “殿下息怒,膳房小人莽撞,奴婢回头定严惩她——” 楚弘冷哼一声,朝文和心甩了甩袖,眼神却仍不善:“尚食局这是连规矩都不教了吗?这等奴才还敢端菜上桌?要是端给父皇母后,也敢跪得这般迟?” 然而,就在这即将失控的一刻,门口传来一道清润的少年声,打破了这份紧张的僵局:“皇兄,莫动气。” 陆云裳闻声望去,只见门口又走进一人。 那少年约莫十二岁上下,身着浅紫色朝服,面色清淡,病白得如玉瓷一般。 她前世与这人交手多次,一眼便认出是皇三子,楚贤。 楚贤自幼体弱,行事低调,在朝中素有“文德之君”之誉。然而,陆云裳清楚,此人绝非外界传言中那般“病弱无争”的温吞君子。 他生母崔令仪虽无贵妃之位,却出身清河崔氏——山东士族之魁,与当朝礼部尚书为同胞兄妹,背后礼部与清流文官环伺,早在宫中扎下根系。楚贤素日行事如水,静得近乎无害,但陆云裳知道,这个少年,远比任何人都更加危险。 楚贤微微一礼,神情带笑: “我们今日来尚食局,是因少傅言道皇兄五谷不分,不识稼穑,才令咱们来亲身观百工,体民生之艰。皇兄若一进门便动怒责人,回头怕要落人口实,‘未察百姓疾苦,先习君王之威’,那便得不偿失了。” 他话音一落,灶房中宫人纷纷垂首,却不敢多看,但心中都不免感慨:原是被发来的,居然还这般嚣张?还是三皇子谦和有礼,远比那大皇子更能体恤人心。 楚弘听罢,眉头微挑,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似有不屑:“你倒是说得轻巧。让她慢跪三息,难不成本宫还要给她赐座?” 楚贤却不恼,仍是含笑不语,语调温润如初,宛如玉竹拂风: “臣弟不敢为宫人辩,只觉既来尚食局学事,不妨也学学民间耐性,先收些脾气。再耽搁下去,怕是二姐姐的膳食又要误时,父皇最是宠皇姐,前些日臣弟还听她提起,这西膳的宫人用心,如今皇兄这般做派,莫不是觉得皇姐识人不清。” 这句话一出,话音未曾落,已不动声色地将“皇兄耽搁正事”与“为私怒伤公”这两顶帽子巧妙地抛向空中,任由其落下的方向,全凭旁人心思。 楚弘冷哼一声,终究压下怒气,目光阴鸷地扫了那跪地宫人一眼,抬脚跨过溅了一地的膳汤,一步迈进灶房深处。 楚贤朝陆云裳所在方向扫了一眼,似是无意,但那目光停顿了半瞬,尔后他才拢袖一礼,对灶房众人含笑开口: “诸位莫惊,皇兄性急,实无他意。还望大家如常,不必多礼。” 这话是说给所有宫人听的,明面上替楚弘开脱,实则却像一柄棉中藏针的短刃,将“太子恃贵而怒、动辄责打宫人”一事说的人尽皆知。 陆云裳立在灶后,心中微动。 难怪前世大皇子始终争不过三皇子。楚贤这般年纪便能装得一副“病弱无争”的模样,外界怎能看出他的深沉心计?这份伪装,怕是骗过了无数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怀里的书册,垂下眼睫,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宫人。却在心里悄悄记下了今日这场兄弟间的交锋。 ——这宫里,真正不能惹的,未必是声大的那位。 陆云裳垂眸退至灶后,手中书册紧贴胸口,藏得仔细,神色却未有丝毫慌乱。 眼前余烟未散,楚弘已踏入灶房,楚贤紧随其后。 周围的宫人个个屏气敛声,生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便牵连自身。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一双少年身影,心中暗自打量。 一个是风头正劲的皇长子,拥有嫡长名分,背后有长公主和支持其继位的军中实权派;另一个则是清河崔氏出身的三皇子,表面柔和恭谨,实则每一步都早已深思熟虑,犹如盘中棋子,静待时机。 而自己呢? 她此刻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厨房婢女,身份低微,出身卑贱,无父无母,无人依靠。可正因为如此,她也无任何牵绊,做任何事都毫无顾忌。 这,正是最好的棋子,也是最危险的旁观者。 皇长子脾气暴烈,众所周知,一言不合便可责打宫人;三皇子温和谦恭,却又日日随母礼佛诵经,深得士林清议——两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水火不容。 若能在这缝隙中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旺些…… 她便可以藏在烟雾背后,烤火取暖,不必亲身涉险。 陆云裳缓缓低下头,脑中已然盘算。 楚弘爱面子,最忌被人说“不懂规矩、粗鄙莽撞”,而这尚食局最讲规矩——她若将今日踹宫人之事“无意”地传入内务府,配上几句“膳房规制受辱”“主厨胆寒”……再有文和心那性子,八成会忍不住去护人,这事就有了苗头。 楚贤那边……她目光微转,落在尚未冷却的脚印和泼洒一地的汤羹上,心中却已生出别样思路。 三皇子看似无害,今日却亲自随来,还劝得及时,叫自己人都觉得他“通情达理”如果她在膳房众人面前无意地夸上几句,说他“贵人心细,远比殿下周到”,那无疑又能添上一把火。 一句“比殿下”,足以挑起某些人心头的疑虑。 人言可畏,尤其在宫中。 她的眼神悄无声息地扫过那名被楚弘踹倒在地的宫人,那人此刻正战战兢兢地收拾着四散的汤汁,周围无人敢上前搭手。 而她,却不禁轻轻勾了勾唇角。 机会,正是从这种风波中悄然生长出来的,不是吗?文和心见大皇子无端当众踹了自己的人,虽心有不满,却又不敢当面得罪,正不知如何处置眼下之人。 陆云裳却已先动身,悄然来到林桂香身边,蹲下身轻轻递给她一方洁净的帕子,低声道:“擦擦手,别让汤水入了伤口……回头让苏姑姑看看,别叫伤口渗了汤。” 林桂香一怔,怯怯抬起头,目光闪烁,像是被惊破胆的小鸟。陆云裳却只是微笑,低声安慰:“别怕,没人罚你,今日大家都看见了,并非你的错。” 话音不大,但也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位宫人听见。 这一幕落在灶下众人眼中,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几个小婢子哪里还忍得住。离得最近一人轻声咕哝,却刻意不避人耳:“若不是三殿下今日巡视,怕是连桂香跪到晌午都没人管罢。桂香平日最是本分,怎就……就看着皇长子殿下踹了人?” “谁说不是?”旁人接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进文和心耳中,“三殿下是个知理的,如今太子之位未定,谁知道以后……谁是太子,这大皇子未免也太蛮横了些。” “哎哟,三皇子那还不是客气话?大皇子是长子,这话要传出去,可不太好听。不过就是我们这些奴婢命贱了些,活该被人欺负。” 话音一落,灶下气氛像锅底的火星一样“嗤”地炸开几声。陆云裳却只是低头拂了拂袖子,仿佛那几句不痛不痒的怨言与她全无关系。 话没说完,文和心猛然拍了下案板:“都闭嘴!这话是你们能说的?”但她声音虽严,脸色却透着不安。 因为她知道,一旦有人开口,便有人听见;有人听见,便有人会讲。一旦言语传开,哪怕是无心之言,怕也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虽不想被人利用,但她原本就对皇长子突如其来的闯入心有不满,如今听见手下人这般言语,心里更觉不是滋味,若这次自己真罚了林桂香,怕是往后便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软骨头,以后自己还如何在这灶头立威。 思及此,她猛地拍了下灶台,顺着陆云裳的话道:“谁说要罚她了?今日是桂香运气不好,撞上那位殿下的火头,也不能只怪她一人!” 话里虽仍护着上头,语气却已然带怒。 陆云裳适时后退半步,对她恭敬一礼,声音温婉:“奴婢多嘴了,是奴婢该罚,只是桂香跪久了,奴婢心疼。” 文和心哼了一声:“你也别装好人,有这个心就早点拉她起来,轮不到你等着我发话!” 陆云裳低眉顺眼,不争不辩:“是,文灶头说得是。” 这一来一回,看似文和心训了人,其实众人都明白——林桂香这顿罚,是彻底免了。 陆云裳见事情定了,这才站起身朝文和心行礼,好似只是一个“多嘴的好心人”,不过是个小小学徒见不得同袍受苦,“文灶头,那奴婢也不给您添乱,先回了。” “走吧,走吧,”文和心此刻也没心思跟陆云裳周旋,快走跟上了楚宏、楚贤两兄弟的步子,担心这两位主子又在里头掀起什么祸端。 ...... 处理好这头,陆云裳立马回东膳端着食盒出了门,只是她没急着去正处,而是先拐进了垂花门后的月洞回廊,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时,才装作凑巧迎了上去,笑着寒暄了两句,才从袖中悄悄摸出一包干黄橘皮递了过去。 “全公公,您上回说喉咙疼,这是我在灶下偷偷存下的,晒了好几天。” 全福接得眼睛都直了,他对这小宫女印象还算深,不仅机灵还识趣:“哎哟,你这人就是细心,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哪能呢?”陆云裳声音轻软,“您上回好歹也替我在纪贵妃前头说了句好话,又赏了奴婢不少好东西,奴婢怎么能把公公您给忘了呢?” “哟,你还记着这茬?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全福咧嘴笑,捧着橘皮嗅了一嗅,乐得直点头,“说吧,这回你找我,怕不是专程来给我送橘子皮吧?” 她佯作一愣:“我也不敢托人做甚大事,就是今儿个灶下出了点乱子……我想着,您跟贵妃身边的人熟,纪贵妃协理六宫,可荐女官,又是纪大将军嫡女为人清正,你看我-日日往冷宫跑,累且不说,这尚食局又实在容易得罪人,奴婢实在不安......若是有机会能跟着纪贵妃......” “哦?”全福的笑意收了些,平日里想进纪贵妃身侧的奴婢不在少数,全福自是习惯了旁人找他,他微微抬眸望着她,并未接话,只是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般大惊小怪?” 陆云裳装作诧异道:“公公您还不知道?”说着,看了眼四周,小声道:“今日太子来膳房,不知怎的,灶下有人慌了手脚,汤盆滑了手,正好撞到了站在旁边的殿下……太子当场动了气,踹了人一脚,跪了快半个时辰才让起。” 全福登时坐直了身子:“谁?三殿下跪了?” “哪儿的话,三殿下可没跪,他可是好声好气地劝了几句,倒把人给保了下来。” 她微微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几乎像是怕被墙听见:“其实原本大皇子是发了狠的,非要那小宫女跪到底……可三殿下就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句昭宁公主,大皇子才勉强作罢。现在宫里都说三殿下仁厚宽和、体恤下人,是众皇子里最有样儿的一个呢。” 说到这里,她像是怕话说得太重,又“好心”般轻轻补上一句:“连昭宁公主都常往三皇子那边去走动,听说私下里唤他‘三哥哥’呢,这份亲近……啧,比起大皇子来,倒真是得人心得多。” 她说的小声,叽叽喳喳看似无意,其实句句都拎得清楚明白。 “哦?”全福听着没出声,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此事当真?” 陆云裳仿佛被这问话吓了一跳,立刻点头如捣蒜,语气里满是急切与讨好:“千真万确,奴婢可不敢撒谎!亲眼所见,若不是心急如焚,哪还敢劳烦公公您?只是……大皇子毕竟是圣人长子,公公您想啊,万一……万一他真有那一日,那我们这些在底下伺候的,岂不是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到“万一那一日”时,声音低下去一点,眼神却悄悄抬起看了全福一眼,仿佛心怀恐惧又不得不言——一副“身为下人只能依附权势”的软弱模样,滴水不漏。 “现下还早着呢。”全福眯了眯眼,已暗暗盘算起来:此事若让纪贵妃得知,少不得一番赏赐,连陆云裳手中奉上的橘子皮都懒得接。 见他转身要走,陆云裳赶紧追上两步,声音又轻又急,几分小心几分哀求:“诶,公公,您可得记着奴婢这一份心啊! 全福没回头,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你且等着消息,往后有事,记得先来告诉我。” “是!”陆云裳忙不迭应着,低低一笑,退后两步,弯腰福了一礼,“公公慢走,奴婢就在这儿等着好消息。” 她脸上满是感激,姿态卑微得恰到好处,连背脊都微微弯着,直到全福身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眼底的笑意才慢慢褪去,垂眸收敛情绪,神色渐冷。 第一枚石子已然落水,波纹正在四散开去。而她,不过是那条在水下静游的小鱼,看似温顺,实则冷眼观潮。等他们打得难解难分时,她才好脱身而出,从那缝隙中,悄悄往上爬一程。 只是眼下,她瞥了一眼渐暗的天色,撩了撩袖子,她得走快几步,要不然又该饿着冷宫那小倔驴了......说罢,身影一闪,已不见在小巷转角。《 》 13、第 13 章 陆云裳方才踏进冷宫后头那道窄巷,眼角就瞥见那熟悉的小小人影。一身翠青色衣衫随风飘着,瘦瘦小小站在门廊下,像一根被风推搡的柳枝。 她脸色一沉,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殿下怎得又站在外头?这风里可不比屋里强,您是非要感风寒不成?” 楚璃听见动静,身子一震,小小的脚往里缩了缩,却没真躲回去。 “……我没出来多久。”她轻声说,嘴唇却分明冻的有些发白。 陆云裳走近了些,才看清她双手紧紧攥着一根破旧的风筝骨架。再细看那竹篾早已开裂,断了一截边,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小主放飞后坠落的,竟被她小心捡了来,攥在掌心像件宝贝。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心里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酸得不行。 可脸上却仍是笑着,不动声色地将那风筝骨拿了过来,语气轻柔:“殿下,这个坏了,若是你喜欢,改日我带些纸浆来,帮你重新糊一个,做个新的给你放。” 楚璃低着头,不敢看她,但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却抑不住地冒上来,“真的吗?” “嗯,奴婢虽没什么大用,找些纸奴婢还是能办到的。”陆云裳说着,伸手牵过楚璃的手,半大的孩子,还只到她肩头,手指冰冷。 陆云裳皱眉:“殿下站了多久了?手这么冷?” 楚璃像是被牵着,就顺势靠近了她半步,头微微低着,眼神却悄悄从睫毛下抬起看她。 “屋里闷。”她轻轻地说,“我只是想透口气……” 陆云裳听了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蹲下身,一边替她理好被风吹起的衣角,一边慢慢把那只冻得红红的小手放进自己怀里焐着。 “透气可以,”她柔声说,眼神却认真,“可冻着了可怎么办?再这么站着,明日就得请太医,这太医署冬日最是忙,殿下忘了他们多难请?” 楚璃年纪虽小,却不是不懂事的。她低着头,默默看着陆云裳纤长的手指拢住自己的掌心,忽然鼻子一酸。 今日陆云裳来得晚不说,还穿得比平日更齐整些,香气也换了,她小小的手揪紧了衣角,咬着下-唇,声音又低又轻:“……是不是皇姐又叫你去给她做菜了?所以才这么晚?” 陆云裳一愣,低头看她,只见她眼睛都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却倔得很,偏不肯说自己在委屈。 她心里一软,缓缓蹲下,一手轻轻托住她肩膀,一手还暖着她的小手,语气半哄半逗: “殿下不想奴婢去昭宁公主宫里吗?” 楚璃没说话,却狠狠抽了下鼻子。 陆云裳心下了然,嗓音也柔了几分:“殿下,奴婢虽是伺-候您的,但旁人有差遣,我也不好推辞。今日确实耽搁了些时辰,往后若真晚了,我让人提前送饭来,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别人给我送,就要你。”楚璃难得任性。 陆云裳神色顿了顿,忽而舒展眉眼,伸手轻轻揉了揉楚璃的头发,又带着点温柔的笑意道:“旁人哪有殿下讨人喜欢?别人要吃菜,我只给她切两根蒜苗;殿下若想吃,我才肯起锅炖鸡汤。” 楚璃听得小小地“嗯”了一声,嘴巴还抿着,神情仍有点倔,可眼神终究松动了几分,仿佛那点酸意终于被一碗鸡汤的承诺缓缓化开。 见人哄好了,陆云裳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一手提着食盒,语气轻快了些,还不忘打趣她:“快些进去罢,鸡汤再不喝热的,就该起皮了。殿下等会儿可别撅嘴说‘不好喝’,奴婢可不认。” 楚璃闷声应了句“知道了”,却在她身侧靠近了半步,小手不动声色地勾住她的衣角,像只狸猫伸爪子抓着暖和的炭盆边。 陆云裳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将门掩上,利落地脱下斗篷,走到屋角蹲下,手脚熟练地点燃了炭盆。 火星“嗤啦”一声跳起,炭火被撩旺后,很快吐出一股热气,驱散了屋里一整日的寒气。楚璃的脸色这才缓缓红润起来,小小的身子缩进旧毯子里,像只捂暖了的猫崽,余光却忽地扫见陆云裳衣襟下露出的一角深蓝色封皮,封角还有金线细纹,在火光下闪了闪。 她眼尖,眨了眨眼,轻声问:“你怀里藏的,是书么?” 陆云裳一怔,低头一看,这才发觉那本书竟一路被自己塞在怀里没掉出来。她轻笑一声,略带几分无奈:“还真瞒不过殿下的眼。” 她将那书取出,小心地搁在楚璃面前。 那书封旧得很,纸角已磨软,封面用深蓝布裱着,上头隐约还能看出“《三字经》”三个字。 纸张微黄,字迹虽不端正,却还算清楚,边缘还夹着几页用剩下纸张抄的批注,角落里甚至能看见几处心算涂鸦,看着像是宫内女子自己誊的。 楚璃伸手轻轻抚过封面,指尖触及那淡淡墨迹时,眼里仿佛闪过一丝光。但她旋即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看不太懂。” 说完,她眼睫垂着,便不再说话了,像只被人点了穴的小雀。 陆云裳自然懂原因,她八岁,原该跟着宫学启蒙,按理已能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可她是被送进冷宫的皇嗣,父皇不念,母妃早逝,并没有资格去御书房听学…… “嗯……这书我也是从旁人那儿借的,过两年若女学开恩招婢女入学,也好试试。”陆云裳看着她神情,心中一动,便笑着坐到她身边,把那本书推近楚璃几分:“殿下若无事,不如我明日再去借一册来,一起看也好。咱们慢慢来,不懂的,我认得几个字,能教教您。” 楚璃一怔,抬头看她。 屋内灯火摇曳,那双眼澄澈又沉静,小小年纪已藏着深深的防备与犹疑。 她没有立刻点头,只是盯着陆云裳,好似在判断这话里是不是真心。 片刻后,她才轻轻地、很轻地点了点头。 陆云裳的笑意也缓缓漾开,她将那书卷轻轻拍了拍,柔声道:“那往后我们便一块学,我也认的不多,咱们就一页一页慢慢念,殿下若记得快,日后比我还要厉害呢。” 楚璃手里端着那碗汤,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仿佛忽然被赋予了某种“能走出去”的可能。她声音极轻,却极认真地应了一声:“好。” 陆云裳听她这声“好”,嘴角缓缓扬起一点,旋即望了眼屋内,四下并无笔墨可用,只得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半扇窗,将手伸出去,指尖轻轻一抹,捻了一撮干净的新雪回来。 她转身时还打趣了一句:“咱们这冷宫里,虽是破落些,好歹天赐雪白,也能做笔墨用。” 说罢,随手抽了一根干净的竹筷,蘸了些雪水,俯身在地砖一角写了个字。 “咱们先从‘人’字写起。”她写得极慢,边写边念,“《三字经》里头怎么说的?‘人之初,性本善’。‘人’字就是这一撇一捺,立在人世之间。” 楚璃端着碗,听得眼睛发亮,等喝完最后一口汤,便小心地放下碗,蹲在她旁边,认真地看着地上的水痕字迹。 陆云裳将筷子递给她:“来,你也试试。小手虽冷,可写一笔,也算是往外走一步。” 楚璃咬着唇,小手捏紧筷子,沾了点窗沿残雪,歪歪扭扭地在地砖上写下自己的第一个“人”字。 字写得极不稳,像小鹿初学站立,但她眼里却亮晶晶的,像真写出了一幅山河来。 陆云裳低头看着那孩子认真描写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教她识字不难……难的是教她何时该说话,何时该沉默。” 她心里这样想着,唇边却只是柔柔一笑,轻声一句: “殿下慢些写,写得好,我明日给你带糖莲子来。” 她柔声道:“写得好极了,明日教你写‘仁’——‘人’加‘二’,是为仁。做人得有仁心,殿下日后读到那句‘仁者爱人’,便不会陌生了。” 楚璃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却没照着写,只小声问了一句:“我能不写‘仁’吗?” 陆云裳一怔:“那殿下想写什么?” 楚璃小手紧紧握着筷子,语气很轻:“我想写‘云’。我叫楚璃,你叫陆云裳……我想知道,‘云’字怎么写。” 她说这话时,眉眼清清的,一点点倔气还未散尽,却让人听得心头一软。 陆云裳眸光动了动,忽而笑了,重新蘸了雪水,在地上轻轻写下一个“云”字。 “这字啊,在《三字经》里也有。‘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知某数,识某文’,后面一章就有:‘诗书礼,亦训云。’这‘云’字,就是说——老师是这样教导的。” 她边写边解释,声音不紧不慢。 楚璃伸手抚着那刚写出的字迹,指尖冰凉,心里却仿佛有暖意一点点冒出来。她低低地念了一遍:“诗书礼,亦训云……” 陆云裳看着她的神情,温柔一笑:“来,你也写一个。” 楚璃小手一顿,小心地在陆云裳写的旁边模仿着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云”字,虽不规整,却极认真。她写完之后还盯着自己写的字许久,似乎想将它记进脑海里。 可时辰不早,陆云裳到底得回去。 她收起书卷,替楚璃掖好被角,又悄悄留了一小包蜜饯在炕头角落,才轻声笑道:“那我明儿再来,咱们一页页慢慢学。” 楚璃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一些:“……那姐姐明日也别晚来。” 陆云裳一怔,继而轻笑着应下:“好,我不晚。” 陆云裳人前脚才离开,屋外的风便卷起窗纸,发出一声脆响。下一瞬,一道瘦高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掠入屋内。 那人身穿素色太监常服,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寻常无奇,举止却极有分寸。他步履极轻,像影子一样掠过门槛,顺手将门关上,连风都被隔绝在门外。 他低头垂目,语声低得仿佛是风钻进门缝的回音:“殿下。” 楚璃偏头看向来人,脸上早没了方才对陆云裳的那份依赖与温软,此刻她坐得端正,眼神冷静沉静,仿佛一瞬之间换了个人。 那太监低垂着眼,继续道:“大人命我来传话,说殿下近日言行……有些越矩。往后,莫要主动引不相关的宫人入内。” 他语气极轻,但字字分明。 楚璃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他,目光如水静止,不见丝毫波澜。那小小的身躯裹在旧毯中,头顶还缀着一只未完全脱落的发钗,可那眼神却不像八岁孩童,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兵器的锋钝。 那太监被她盯得心头发紧,却不敢停顿,补了一句:“那日抢殿下簪子的宫女,大人已替您处置妥当。大人说,苦肉计虽可用,但伤身伤元,殿下还请自重。” 话音落下,屋里一时沉寂。 许久,楚璃才慢慢“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那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是暗处的棋手,还是命途里的引路人;是窥伺者,还是保命的筹码。 但能留住陆云裳,出点血,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那太监见她不再言语,正欲躬身退下,却听她忽然开口,声线清清淡淡:“我想去御书房。” 太监脚步一顿,身形一僵,转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讶然,之前他并非没劝过,但都被楚璃拒绝,如今因为一个婢子,她倒是愿意了…… “……殿下?” 楚璃淡淡地抬眸,目光直视他:“我想念书,想正式读书。你替我带话。” 那太监沉默片刻,才低声答:“小的明白,会转告大人。”《 》 14、第 14 章 从隆冬到初春,寒气未退。 宫中各部亦是如往常般运转不停,一日接着一日,像水磨一样缓缓转着,不歇也不响。 冷宫偏院的雪早已化尽,只剩砖缝里的水痕。楚璃也没了干净的雪地练字,改成了用木枝沾着瓦罐里存的雨水在青石板上练。 蘸了水,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虽然还有些歪歪扭扭,但也初步成型。 小小的人缩在窗边,小几前趴着,身上裹着一条旧毛毯。 远处看着,小团子肩膀耸起,背也有些弓,头低得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手指。 门吱呀一响,风灌进来。 见着推门进来的陆云裳,楚璃原本还苦着的小脸,瞬间便舒展开来…… “姐姐!”她抬起头,眼睛一亮,像积雪中突然冒出的一朵花。 陆云裳走近,说:“殿下这是在写什么?还记得昨日教您的‘云从龙,风从虎’怎么写吗?” 楚璃没应,木枝在地上停了一下。 她往陆云裳那边靠了半步,手伸过来,轻轻勾住她的衣角,指着地上的字,那个‘云’字写的格外工整。 “记得,姐姐名字里也有这个字。” 陆云裳提着食盒进来,手指缠着丝帕。 盒盖被风卷了一角,热气斜斜地冒出来,碰上楚璃脸颊,“是,殿下真聪明,奴婢只说一次便记住了。” 楚璃听着对方夸赞,明显很是受用,动了动手指,把手里的枯枝搁在小几上,脚下轻轻挪了半步,悄悄靠近陆云裳。 她抬手扯住她的衣角,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蹭热的小狸猫 “昨日学会了,那今日学什么字?”她仰头看着陆云裳,声音低,带着点鼻音。 陆云裳低头看她,眼底泛起笑意。她伸手摸了摸楚璃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拂到后颈,感觉到一片冰凉,看着楚璃冻的通红的手指,心中无奈叹气。 竟是很难对眼前这个小奶团子生出怨恨,反倒升起一丝同病相怜。 “先等等,奴婢先去生火。”她说着,将竹篮搁在桌边。 铜盆旁灰烬未冷,她卷起袖子,俐落地刮净余灰,添上新炭。 火折擦响两下,火苗“噼啪”窜起,光亮照进室内,一点点将寒意逼退。 她摸出暖炉上的手巾,裹住楚璃的手。虽是入了春,但她一双手仍旧冻得发红。 楚璃也不说话,只往她手心里靠了靠,整个人像贴在了温处。 陆云裳如今也摸清了她的脾气。知道她哪怕再冷,也不会自己去点火。 不是不会,是等,等她来,让她心疼自己。仿佛这样,楚璃才觉得自己真切的被人爱着,在乎着。 火烧得旺了,屋里渐渐暖起来。 楚璃的脸上也有了血色,眉眼从蜷缩里松开,整个人像是从沉寂里苏醒,重新变得鲜活。 “今日给殿下炖了排骨汤。”陆云裳一边说着,一边掀开木盒的盖子,“肉虽少些,但汤清,炖得透,香得很。” 汤香随蒸气腾起,楚璃鼻尖一动,便从毛毯中伸出手来,动作很慢,却不由自主。 陆云裳见她接了,顺手替她挽了挽袖子。小瓷盅入掌,热气扑面,楚璃的脸一下子被蒸得通红,睫毛也跟着颤了颤。 她低头喝着汤,手心还贴着暖意。 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见陆云裳衣襟下一角深蓝的书册,封皮上绣着金线,火光一跳,那书角也跟着微微一闪。 楚璃的眼睛定了片刻,没吭声,只是又把那只已经暖起来的手,偷偷伸回去,握住了陆云裳的衣角。 …… 午后天色昏黄,风卷着枝叶,吹得树影在墙上斑驳摇晃,枝条“哗哗”作响。 陆云裳从冷宫出来,绕过御苑,往东膳房去。一路行来,她衣襟带风,裙摆扫过石阶的青苔。 途中碰上两拨太监、一队太医,人人低头,脚步匆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宫里静得不对。 陆云裳也没敢多看,只一个劲低头朝着尚食局的方向走,东膳房一如既往地热气蒸腾,炉火烧得正旺。春令将近,新季的菜谱要换,灶边的婆子们边忙边絮絮叨叨,嫌活儿多、嫌规矩烦。 陆云裳踏进门,湿气裹着锅烟扑了满身,还未站定,便听见灶后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你听说了吗?那天大皇子训了膳房的小宫人,三皇子也在旁边。” “不是说……三皇子脸都被热油溅了吗?” “怎得是三皇子,明明说是踹了一个宫婢…” “不是太监吗?” “谁知道呢,你也知道,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 “若是个奴才,哪里有那么多闲言碎语?” “大皇子那脾气……你是不知道,说不定这回真惹祸了。” 陆云裳没接话,只拎起袖口,走到灶边洗了把手。冷水冲过指尖,她神色未改。 抹干水渍后,她将菜板仔细擦净,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她原以为大皇子那头的人聪明,提前将事情平息,所以这些时间都没有传出其他消息…… 这种宫闱小争被人搁一搁也就过去了,她本也没报太大希望,如今看来,是有人压着没动手。 那些小宫人未必懂得其中门道。 他们只会议论是三皇子脸被油溅了,还是奴才被罚了……却不知真正的风波,不在那一滴油,而在于它恰好给了某些人一个名正言顺发难的由头。 而大皇子楚弘,如今正被朝中诸臣一致推举为皇储的不二之选,可这场风波一落,谁也说不准接下来会起什么新的变数。 清河崔氏向来擅长借“礼”行事,以章程为矛、仪制为盾,行的是谋而非争。而那位礼部尚书崔弘远,更是其中翘楚,一纸奏章下去,不见血却能杀人,逼人噤声,令人落职,最善于在字句之间藏刀带锋。 “听说了吗?礼部来人了,还是崔家那位少郎中亲自领的队。”一位嬷嬷在锅边翻着菜,低声道,眼角不住往门外飘,“据说第一站去了西膳房,还带了中宫监的人。” “啧……这膳仪原归太常寺管辖,礼部插什么手?”另一人压着火气咕哝,“怕不是冲着大皇子那桩事去的吧,不是说什么‘不敬手足’、‘德行有亏’?净些拧巴酸腐的鬼话。” 锅铲碰撞的声音依旧热闹,但人声也如往日吵嚷。 陆云裳听到礼部来人了,来的还是崔家人,心里便明白——该来的,终于来了。 三日之后,圣旨果然下达。 圣人震怒,命中宫监亲自率内监清查尚食局各处灶头,问责近来膳务失当。礼部亦奉旨协同太常寺,重新修订整顿“膳仪章程”。 查灶头的名单一出,素来自持独立的西膳房竟赫然排在第一列。 此消息一传,各房顿作鸟兽散。宫人们连夜翻改菜谱,清点账册,笔墨未干,便要覆核三遍。 老灶头们憋着一口气,背后怨声载道,灶上锅铲敲得都没了准头。 当夜,文和心气得直哆嗦,两口铜锅摔得“当啷”作响,咬牙切齿道:“膳仪是太常寺的差事,礼部横插一脚,分明是来揪人的!这是杀鸡儆猴,拿咱们祭旗!” 声响从西膳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尚食局。 陆云裳听了依旧未吭声,只在一旁洗刀。她手法利落,将刀刃一寸寸擦净,洗过后放入热水中。蒸汽升起,掩住她眼底深藏的冷意。 她比谁都清楚,礼部尚书崔弘远出手,绝不会为了一口饭菜。 而真正要被动刀的,并非灶头诸人,而是那位呼声渐高的大皇子楚弘。 消息出了尚食局,传得更是极快。 三皇子那日在尚食局外“劝兄息怒”、“代人赔礼”的一幕,不知经了谁的润色,几经转述后,已被添油加醋地送进了圣人耳中。 五日后,一封署名不显、落款隐晦的奏疏被密呈御案。 名为《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 章中不点姓名,却处处以“储君之选”“长而不德”“礼败人伦”为引,援引《礼经》《春秋》,讲忠孝仁德,处处敲打,字字嵌针。 朝臣无人敢在朝会上明言所指,却人人心知:这封折子,是写给楚弘的——那位虽未正式册立、却在朝中声势日盛的皇长子。 圣人未言褒贬,只淡淡一句“留中”。 但当日下午,便有旨意传出:楚弘手中掌管的兵符,由枢密院暂时代管;原定三日后的内阁问策,也悄然从日程上撤下,无人再提。 这一纸“未发”的圣心,便已足够昭然。 更令人微寒的是,楚弘尚未在外设府,自然也未有正式班底。原拟择三朝元老拜其为师,也因此是推延,名曰“商议未决”,实则朝中风向不明,无人愿在此时涉险。 朝堂风声愈紧。 几位素来与薛氏一脉交好的重臣纷纷以“旧疾复发”告病归宅,连楚弘左右的几位侍讲、侍读,也接连以“家中有丧”、“子嗣婚娶”为由请辞。 原本喧嚣热络的御书房,如今冷清得只剩风声穿堂。 那东宫之位尚未确立,却先遭孤立的架势,已叫满朝文武心中有数。 陆云裳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前世大皇子并未这般早失势,一只雁儿落了,那另一只也快了,陆云裳弯了弯唇,只盼他们闹的再凶些才好,才好给自己多些时间……《 》 15、第 15 章 还未等众人从大皇子的旨意中缓过神,第二道圣旨便在次日清晨传来,如骤雷劈下,震得宫中更是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圣人诏曰:三皇子楚贤,擅改膳仪章程,私令尚食局更换御膳食单,虽意图缓和兄长怒意、解宫闱纷争,然所行逾越分寸,违制坏矩,实非其所宜。即日起禁足清思堂,停授书院讲席,候后裁定。” 一纸圣旨,落得清清楚楚,无半点转圜余地。 朝堂内外哗然,陆云裳虽早有预感,事情终将发酵,却未料这场风暴来得如此迅猛。她猜测,大皇子一方的人或许也急了,误以为三皇子趁机下手,借膳食之事搅局,甚至暗中借势觊觎太子之位。于是,大皇子的圣旨方才落下,这边便有人急不可耐地将三皇子“操控膳务、别有用心”的消息,借刀递到圣人案头。 圣人正值壮年,血气方刚,怎容得几个尚未弱冠的皇子,便已在背后暗流涌动,心思各异?他震怒之下,连三皇子也未曾宽恕。兄弟二人一个涉“膳仪失序”,一个犯“擅干膳务”,虽名为“兄友弟恭”,实则未奉明旨,行事越矩。 有宫人低声议论:“这哪里是什么御膳之错,分明是那几位主子私下斗狠……大殿下受责,三殿下想借机讨好陛下,结果双双碰了霉头。” 也有人悄悄传言:“听说这主意是崔家那边的人出的,想趁大皇子失势,给三殿下造势……可惜算盘打得精,圣人却最厌这等暗中结党之风,怕是连崔家,也要跟着吃苦头。” 是非真假,宫人不敢评说,但明眼人也知道,两人这件事闹得实打实地踩在了圣人最忌讳的雷点上,惹了圣人不快,而那尚未议定的储位,也像一碗刚出锅的热粥,不是谁都敢伸手去碰了。 而当日下午,御书房照常开讲。 只不过,偌大一间屋宇空空荡荡,唯有二公主楚玥一人端坐书案前,她身着绯-红织金的小袄,袖口绣着几朵盛放的海棠花,头上斜插一支鎏金蝴蝶簪,双脚还够不到地,只得绞着绣鞋晃来晃去,听着少傅讲《诗经·小雅》,眼神早就飘向了窗外。 她今年十二岁,是圣人登基前所出的嫡长女,生母沈皇后薨于难产,皇帝至今未再册后,对她可谓偏宠至极,昭德宫那旧妆奁至今仍原封不动,每年诞辰,楚明翊亲自挑礼物、亲写贺帖,就连嫡长子楚宏都没有这种待遇。 楚玥也一直活在这团绵软的宠爱里,天真娇憨、不谙世事。御书房的书,她读得慢些,少傅也从不责难;连早课打盹,都有嬷嬷暗地替她掖被。 可这几日楚玥不知怎的,御书房越来越冷清。 先是大皇兄“病了”,又是三皇兄“请罪”被禁足,堂上清冷得连回声都带着空。课间点心不见了两份,连取笑她背不出《诗经》的声音都没了。 楚玥撑着腮坐在书案后头,听少傅讲“风乎舞雩”,却忍不住皱起鼻子,小声咕哝:“一个人读书,好没意思……” 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娇纵和委屈,就像绵软的奶糕团子,被人轻轻捏了一下,软声软气却带点不依。 少傅听见了,却只当未闻,依旧一板一眼地念道:“风乎舞雩,咏而归。” 楚玥打了个小哈欠,声音被她用袖子掩住,却还是飘散在屋中:“以前还有大皇兄偷偷写纸条给我画画……三皇兄也会带桂花糖点心来分我一半……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语气愈发幽怨,像是在向整个御书房控诉这份突然清冷的孤寂。 恰在此时,窗外忽而传来一段低语声,音量不高,却在寂静的午后尤显清晰:“……听说那位小公主也快八岁了,但圣人定不会许她入此与玥公主一同课读……” 那声音自然并非寻常内侍,而是吴向真刻意安排的宫女所出,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像蓄意高声挑拨,又不至于低得被风吹散,像是刚好“无意”地传入殿中,恰好落进那位心思天真的二公主耳中。 楚玥正一手托腮,一手用羽毛书签拨着铜胎画珐琅的水盏里清澈的水珠,听得这话,指尖一顿,眼中光芒倏地亮起来。 “谁在外面?”她眉头一挑,刷地坐直了身子,小小年纪却气势十足,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天生的贵气。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是重重的跪地声,响得在空旷的御书房回荡。两个宫女跪伏在地,几乎是用头磕着青砖地面,声音带着惊惧:“是奴婢扰了公主殿下读书,请公主恕罪——” 楚玥却不依不饶,杏眼圆睁,语气反倒多了几分兴奋:“你们说,本宫还有一个妹妹?”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独有的好奇与喜悦,似乎那句“还有一个妹妹”比讲席上晦涩难懂的《小雅》更有趣得多。 方才说话的宫女身子抖得像筛糠,头都埋得更低了,语声发颤:“奴婢胡说八道,请殿下恕罪……冷宫里的,那怎能与殿下您相提并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冷宫?”楚玥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天然的疑惑,“那不是住着……父皇罚的嫔妃的地方吗?” 她站起身来,裙裾微扬,走下阶来,一边说着,一边蹲在那宫人面前,眨着眼问:“难不成我的皇妹也犯了错?可是她才七岁,七八岁能犯什么错?” 那宫人不敢抬头,只是不住叩首,战战兢兢地道:“公主殿下莫要问了,“奴婢……奴婢胡言乱语,殿下千万莫要放在心上,奴婢真不敢说了,真不敢……” “那你方才为何要说?”楚玥睫毛轻轻一颤,眨着眼睛,脸上却并无恼意,完全沉浸在“我还有个妹妹”这件事的喜悦中,“本宫还从未听过有皇妹呢。她叫什么?住在冷宫哪一间?是不是也喜欢吃桂花糕?她长得像不像我?她会不会哭鼻子?”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风一样扑来,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好似终于在这片无聊课业中抓住了唯一的新鲜。 那宫人埋首不敢答,手心似是已经沁出一层冷汗。见那宫人不敢作答,她踮起脚,看向太傅,眼神像初春的晴光:“邓先生,您可知我还有个妹妹?” 太傅邓为一愣,看了眼跪着的宫人,眉头轻蹙,却终究未训斥,只是放缓声音道:“此事臣也并不太清楚,虽说皇嗣到了年纪也该读书,但只知那位小主身子孱弱,自幼养在冷宫。既未行启蒙礼,宫中便未将她列入诸皇嗣讲学之序。” 楚玥却顾不得这些繁复规矩,一听“也该读书”四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就是说,她本来也是要来读书的?”她倏然走上前,脚步轻快,语气中带着止不住的期许,“那她可能来同我一处听课吗?每日都只有我一个人听讲,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哥哥们功课多,六弟一来就哭,哭得人头疼……若是有妹妹同坐一处,岂不是极好?” 邓才一愣,却终究没说不字,只是拢了拢袖口,低声道:“殿下仁心,念及手足,自是圣德之兆。只是那位小主尚居冷宫,若欲同行学业,须得奏请圣人定夺。” 楚玥郑重点头,模样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如此,那我明日便去见父皇,亲自同他说。” 说着,她转身跑回书案边,裙摆如飞云掠过案前,坐得端端正正,拿起笔来,唰地在纸上划了几道,又抬头望着邓为,神情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鼓劲:“先生今日教的《诗经》,我可要多背几遍。父皇若是高兴,便会允我将妹妹接来作伴。”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邓为,眼中满是笑意,语气轻快地问道:“少傅可知她叫什么名字吗?” 邓为闻言,眉头微微一动,似是回忆片刻,方才拱手答道:“回殿下,那位小主似乎名唤楚璃。” “楚璃……”楚玥低声念了两遍,忽而眼睛一亮,唇角扬起一个雀跃的弧度,“我叫楚玥,她叫楚璃,玥是神珠,璃是美玉,正好凑作一对儿。” 她说着轻轻摇头晃脑,又有些雀跃:“不知她好不好相处?是不是也怕喝苦药?不过她身子孱弱,怕是自小喝的药比我还多,定然是不怕的,我若与她一道读书,说不定便不觉那般乏味了。” 吴向真立在廊下,眼尾一挑,低头掩去唇边一笑。 “璃”者,冰玉之美也。冷宫藏玉,世人不识,不过是时候叫天下看看,圣人这位“最不受宠”的女儿,究竟能掀起怎样的波澜了。 虽说宫里闹得人仰马翻,但是对于陆云裳而言,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对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并非是对付大皇子或者三皇子,这些不过是借势推波的机会。大皇子也好,三皇子也罢,她并未打算亲自下场,这场斗争发展至今,不过是她顺手一推罢了。 将两位皇子一同拖入圣人的猜忌中,已经足够——至于双双被禁闭,反倒是意外之喜。 唯独她未曾料到的是,楚璃竟因此被准许离开冷宫,前往御书房读书,与二公主楚玥一同听讲。 这一步,走得太快了。 她记得,前世楚璃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众人眼前,是在十年之后。那时她虽不及二公主楚玥那般明艳张扬,却也清丽端方,眉眼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倒是将楚家的好容貌承了个七七八八。 可如今,一切仿佛提前了。 难不成,是她过早搅动了皇子之间的局势,竟连楚璃的命运也一并改变了? “云裳,你发什么愣呢?许掌膳还在门口看着你呢。”青槐凑近些,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提醒,“往后你白日就不用再去冷宫送膳了,那位四公主要去御书房,与二公主殿下一同读书。午膳起就要改送御书房了。你不会是高兴得傻住了吧?快应一声。” 陆云裳这才回过神来,忙朝门口躬身行礼:“许掌膳,奴婢知道了。” “嗯。”许宋站在门边,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在陆云裳身上稍作停留。 她对陆云裳这人一向存着几分提防。话虽不多,眼神却总像在盘算什么。若不是尚膳那边赏识她,他早寻了个由头将她调去别处了。 原本以为她常往冷宫跑,是落了下风的差事,未曾想那位四公主竟然还能被召出冷宫,还进了御书房——这倒是让许宋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一边走一边摇头:就算出来又能如何?分明就是二公主一时兴起,寻个伴读罢了。只不过这伴读不从那些官宦人家挑,偏去冷宫捡个“晦气”的。许宋越想越烦,脚下步子也快了几分。 目送她走远,陆云裳才微微松了口气。她心里有数,许宋对她并无好感,因此平日也尽量避着不与她正面交谈,省得惹来无端是非。 御膳房靠北的角落里炭火微跳,陆云裳手中搅着汤勺,眼神却不在锅里。 “你又在想什么?”青槐见陆云裳又在发呆,靠在门边,有些好奇问她。 陆云裳垂着眼,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若是一个冷宫出来的公主,在御书房坐下,眼前只是一碗冷饭,旁边却是玥公主满桌香膳……会如何?” 青槐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说出“这是规矩”那句,半晌后才讷讷道:“……可你也不能坏规矩。” “我自不会坏。”陆云裳笑了笑,低头去切那一块嫩豆腐,细如蝉翼,她话音低,却有股倔意藏在眉梢。 如今楚璃虽被允入御书房,却仍是冷宫所出,按例只能得两道素菜——一道清羹,一道煮蔬,甚至连点心都无名目。若是就这么端去与楚玥同桌共膳,那桌上落差,不啻是一记响亮耳光,打得是楚璃,也是她这送膳之人的脸面。她虽不在意楚璃当着楚玥的面被羞辱,但却是不愿自己做出的饭菜,成了旁人冷嘲热讽的由头。 “可你只是个做杂事的小宫女,这样辛苦奔忙……为了个冷宫里的人,不值当,要我说啊,你就该去尚膳面前哭一哭,你这般厉害,早就该换个其他的差事......”青槐有些不忍。 陆云裳却摇了摇头:“这点事不算什么。” “我不是为了她。”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沉灰色的天,心里默念,“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知道这不是她该多事的位分,但她更明白——她若做得巧了、合了人心,哪怕只是一小碟菜,也许能换来一个机会。若楚玥喜欢,若圣人点头,那她日后入女学、得伴读之职,便可顺水推舟。 这份惊喜,不该太盛,不该惹目,只该悄悄地放在那里,让人吃进嘴里才觉出用心。 “帮我去库里拿些百合和桂花。”陆云裳轻声吩咐,“素羹里加两片百合,略点一滴桂花露,再借口说是今日天气转凉,调气养胃。” 青槐叹了口气,见劝不动,也无法,只得加快了脚步,去帮陆云裳找她要的东西。《 》 16、第 16 章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格,细细碎碎洒落在几案之上,落在画轴边、玉砚旁,也落在楚玥正无聊地晃动着的一支描金笔上。 她支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眼角带着几分笑意,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听说今儿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四妹要来与本宫一同听讲。”她懒洋洋地对身边的老宫女文姑道,“文姑你说,她会不会很怕我呀?” 文姑身着素色宫服,鬓发已有些斑白,闻言微皱眉:“殿下,冷宫出身的人,脾气是好是坏,可都藏得深。可怜不假,但您是贵胄之躯,可不能与她亲近太过。” 楚玥却不以为意,那“冷宫”二字,在她耳中听起来,总像是戏文里的悲情小段,有些好玩,更显得有些可怜。 她咯咯一笑:“她才八岁,能藏得哪去?宫里那些皇弟们粗声粗气,我倒是头一次有妹妹,定是比那些皇弟乖巧些,怎能不亲近。” 这时,太监尖声禀道:“四公主到——” 楚玥精神一振,坐直了身,眸光向殿门投去。 文姑微蹙眉,终究没有再言,只默默退至一侧。 只见一名身着素色月白裙裳的小姑娘缓步而入,衣衫虽整洁,但明显洗得发旧。她步子轻轻地跨入御书房,神色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怯懦,却在抬眼间,偏偏望向楚玥,一双眼眸清亮又温顺。 “小女楚璃,叩见玥长公主。”她声音很轻,语调里藏着温柔,恭敬地屈膝行礼。 楚玥一怔,随即笑靥如花,亲自上前扶起她:“四妹不必多礼,你我本是姊妹,今又同堂读书,何必如此生分?以后唤我皇姐便是,快来坐在本宫身边,这桌子大,可容得下两人。” 楚璃怔了一下,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羞涩笑意,低头道:“谢皇姐厚恩。” 她轻轻行了一礼,款款落座,动作温和却不失分寸。看似害羞,其实心中早已有数。 ——她今日若装得不够乖巧、不够柔弱,楚玥未必会心生好感。 御书房内几位宫学女官暗中打量着这位“冷宫皇女”,神色各异。一名女官轻轻啧了一声:“真是时来运转。”却被同伴轻咳一声制止。 文姑在一旁看着,眼中忧色更浓,侧身低语:“主子,四公主虽乖巧,毕竟出身非正,日后若惹得是非,旁人议论起来……” “文姑。”楚玥语气温软,眉眼带笑,“她唤我姊姊,本宫总不好冷着脸。你不必多言。” 文姑还欲再言,却被楚玥一个眼神止住,只得退至一旁,垂手侍立,面色凝重。 楚璃当做没有听见,在女官引领下坐到了楚玥左侧的位置。她低着头,神色拘谨,背脊却挺得笔直,双手叠放于膝侧,端然有礼。 太傅讲授的是《孝经》节选,虽文义浅近,句句规训皇族之德,却对年幼的皇子公主们而言仍嫌枯燥。楚玥听着听着,手中描金银毫笔已转了好几圈,眼皮也开始打架。 忽听旁边细细的沙沙声,她扭头看去,只见楚璃端着小身板,正埋头写字。那字虽小,却笔笔见骨,笔势分明,有板有眼。 楚玥有些意外,低声问道:“四妹,你这字写得不错啊,是谁教你的?” 楚璃怔了下,略有迟疑,但还是抬头答道:“是宫里给我送膳小宫女教的。” “宫女?”楚玥歪了歪头,脸色微微一变——她自小由大儒教导、内监相随,而楚璃这个皇妹,竟只能从一个送膳宫女那里习字。 她眼神柔了几分,竟多了些怜意。 楚璃浅笑道:“云裳姐姐年纪不大,只比我大一点,但她说……识字就像会织布,虽不能马上穿衣裳,却终归有用。” 楚玥“噗嗤”一笑,摇头:“一个送膳的小宫女,倒挺能讲大道理。” 她声音不大,却不带讥讽,更多是新奇。 楚璃安静地垂眸,没有接话。 楚玥见面前乖乖巧巧的小女娃,越看越欢喜,撑着下巴看她,忽而问道:“冷宫里是不是很无趣?” 楚璃想了想,唇角微弯:“白日清净,夜里听得见风吹瓦响,也还算热闹。” 楚玥一时竟被她这句带着天真意味的形容逗笑了,讲书的少傅邓才轻咳一声,楚玥便做个鬼脸,正襟危坐回身,却又忍不住转眼瞧楚璃那张静静听讲的小脸,只觉她比那些动不动就吵着要放学的皇弟可爱多了。 日头渐高,少傅邓才讲了一炷香的课后收了讲义,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宫人鱼贯而入,午膳时分到了。 楚玥的食盒由西膳房的文灶头亲自带人呈上,是雕金嵌玉的紫檀木食格,层层叠叠,尚未掀盖,香气已盈满殿中,引得人垂涎欲滴。她的前菜尚未全开,便已展现出宫廷气派——几道小巧精致的凉菜摆在白玉小碟中,酥梨卷晶莹剔透,玫瑰豆腐羹泛着浅粉,冰梅山药、椒香凤眼豆色彩缤纷、香气幽然,一如春日花宴,赏心悦目。 而楚璃那边,却只陆云裳一人提着一方旧木漆盒,盒盖边角已见磨损痕迹,虽拭得干净,却不复新光。食盒里摆着三小样菜肴:豆苗百合羹一碗,山药糕一块,腌黄瓜少许,连碟子都是粗陶所制,素净朴实。 楚玥本正打算夹一块香酥芙蓉虾,眼角一扫,顿觉落差分明。 她皱眉凑过去看着送膳的陆云裳,神色一凛,以为是下人欺主,厉色道:“皇妹的菜色怎的和旁人相差如此之大?” 楚璃见状不待陆云裳开口,连忙起身小声解释道:“皇姐莫要生气,冷宫的份例本就不多,也没御厨照料,这是都是云裳姐姐用心帮我备的,虽简单些,比不得皇姐膳□□致”她看了陆云裳一眼,似是为其争辩,憨笑道“但也很是可口。” 楚璃口里虽说陆云裳做的不如旁人,但是心里却觉得陆云裳做的,未必比御膳差。 楚玥挑眉:“那也不当这般......”原本说的‘寒碜’两字,被凑近了些的画面堵了回去,只见那汤碗里一缕缕豆腐丝,白嫩如雪,被细细刀工切得几乎透明,像极了绽开的白花,在汤面悄然浮动,微波一荡,便仿佛池中泛起涟漪的花瓣。比起她桌上的玫瑰豆腐羹要不知精妙多少...... 楚玥只瞧了一眼,便眼前一亮:“咦,这豆腐是怎么切的?像雪里花儿似的。”楚玥语气轻快,全无皇家的端架,“我也尝一口。” 她一伸手便要去端碗,却才注意到,那碗羹正安安稳稳地握在楚璃手中。楚璃坐得端正,睫毛垂落,像羽毛般掩着眼神,唇角带着一抹柔和的笑:“都是些简单素食,怕皇姊吃不惯。” 话中虽隐有婉拒之意,语气却不生硬,楚玥却全然不觉,兴致更浓,口中说道:“无碍,无碍。” 边说,边已抬手拿起自己的小匙朝那碗豆苗百合羹舀去。 就在勺尖快要碰到汤面时,那碗微微一滑,像是被风吹了似的。 楚璃抬手动作极自然,仿佛只是怕汤洒出来一般,轻轻将碗往自己方向带了带,“这汤还热,皇姊不如稍等一会儿。” 楚玥“呀”了一声,勺子顿住,倒也不恼,反笑着说道:“还是皇妹细心。” 她顿了顿,又闻了闻那清淡的菜香,眨巴着眼,似真似假地问:“这汤倒清爽,是你自己点的?” 楚璃点了点头:“是云裳姐姐为我选的。她说我素日吃得寡淡,需些百合润肺。” 楚玥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夹着几分感慨又似羡慕:“倒是有人疼着。” 她的目光却始终未从那碗汤上移开。楚璃瞧出她的意思,知道这位皇姊今日怕是非要尝一口陆云裳的手艺才罢休。她垂眸看了眼自己那块山药糕,迟疑片刻,终究舍不得全部给出,只将那块糕小心地掰了一半,轻轻放入楚玥的碟中。 “皇姐若喜欢……尝一块这个吧。” 她声音低软,眼神却藏着复杂情绪。 身后的宫女们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笑道:“半块也太小家子气了。” 陆云裳见到这话,不禁皱了皱眉,往常听见这种话,楚璃早红了眼眶。但这次她仿佛没听见,只静静地看着那半块糕落入楚玥碟中——不是不肯多给,而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糕,而是那是陆云裳做的。 楚玥尝了一口,眸光顿时一亮:“这糕做得妙。山药本寡淡,加了桂花蜜,倒是活了。” 她话音未落,楚璃却已悄悄低下头,手中小勺轻轻一转,沿着碗边将百合羹舀起一小勺,细细地吹了吹,像是怕烫着,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她抿唇喝下一口,又慢慢喝第二口,动作轻巧如猫偷腥。 似是听到动静,楚玥忽然回头,正撞见楚璃将百合羹咽下:“哎,你怎么先喝了?” 楚璃像是被吓了一跳,眼睫一颤,仿佛被捉了现行,小声道:“我怕烫……想先替皇姊试试温。”说完,垂着头不敢看人,唇角还沾着点羹汤,像只偷吃被逮的小兔子。 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起来既胆小又贴心,楚玥瞧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顿时也发不出火来。她自己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难不成还真跟个小姑娘计较这两口羹不成?眼角一扫,楚璃那食盒里也不过是几样素淡的点心和小菜,顿时觉得自己这桌锦绣满席,有些太欺负人了。 “既然你吃得少,那就给你些我的,省得你总藏着掖着。”楚玥索性将自己碟中剩下的糕点与几样小菜一一分了一半给她,这才笑着伸筷子去夹楚璃盒中剩下的那碟腌黄瓜。 那黄瓜切得极薄,几近透明,浸着淡淡的梅汁与紫苏香,酸甜适口,一片入口,齿颊生津。碟底还铺着张剪花竹叶,浅浅地衬着黄绿交映的薄片,像是春水微波中漂着的水花,赏心又悦目。 楚璃手里端着楚玥刚给她分来的糕点,便见楚玥筷子一下一下地往那碟腌黄瓜里伸。 谁说她同意用黄瓜换那些糕点的? 她心里有些气,又不好发作,只得委屈又迅速地也多夹了几片往嘴里塞,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好像在和楚玥比速度。 等楚玥吃得起劲,想再夹一片时,却只见那碟里已经空空如也。她怔了怔,再看楚璃,那小姑娘正鼓着腮帮子,嘴巴一动一动,像只偷吃了馒头的仓鼠,连耳尖都红了。 楚玥不禁笑出声来,只觉这位“妹妹”软糯得紧,怯生生又带点乖巧,有趣极了,心里反倒更喜欢她了几分。 只是斜睨一眼陆云裳:“这山药糕好吃,那碟小菜也巧。你手艺倒不错,”说着,转头朝楚璃问道:“这人便是你说的,讲大道理那宫女吗?” 陆云裳没有听到她们之前的对话,只听得讲大道理,有些不明所以的望向楚璃,只见楚璃垂眸看了眼碟中糕点,乖巧点头道:“正是。” “你唤作什么,”楚玥随口问道。 “奴婢名陆云裳。” “陆云裳?这名字有些耳熟……哦——我想起来了,”楚玥眼睛一亮,“那日说是个小厨出了主意,菜做得精巧别致,我就记得这名儿。” 陆云裳连忙行礼答应:“是,小婢曾与西膳文灶头一同呈过两道菜。” 楚璃侧目,不动声色地瞥了陆云裳一眼。那眼神仍带着温顺的神色,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戒备,仿佛怕楚玥当真记住了这个名字,从此要将人夺去似的。 陆云裳原本还低头听话,忽地心里“咯噔”一下,皱了皱眉,也不知怎的,总觉得今日这小丫头的目光有些冷,似是要将她盯穿一样。《 》 17、第 17 章 “既然你有这般本事,往后午膳便由你来做吧。”楚玥轻笑着道,目光含兴地转向楚璃,“本宫自会派人通传尚食局。皇妹该不会舍不得吧?” 楚璃唇角含笑,声音软软地应了句:“怎会。” 她唇角带着一抹近乎天真的笑,但心里却并未真的开心。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小心呵护的什么,被旁人伸手随意摘走,还得笑着说“没关系”。 可她知道,自己如今还没有资格反驳,更没有能力阻止。可心里却忽然悄悄冒出一个念头:若有一日,她也能有这样的身份……那她是否也能像楚玥这般,从容地留住自己想留的人? 这念头浅浅地冒起,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口忽然响起尖细而高昂的通报声:“六皇子殿下到——” 话音未落,帘子便“哗”地被掀开,一团小小的身影蹬蹬蹬冲了进来。 楚昱不过六岁,身穿一身暗青小武袍,腰束绣龙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小脸白净,眉目已见轮廓英气。 年纪虽小,气势却不输寻常宫中大人。他小脸仰得高高的,神气十足地走到榻前,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楚玥身侧的楚璃,脸顿时皱了起来。 “你是谁!怎么坐这儿?”他奶声奶气地质问,语气却又硬又直,“这明明是我坐的位置!” 楚璃刚要起身行礼,却被他一句话打断,稚嫩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有什么资格挨着皇姐姐坐!” 楚璃一怔,本能地想起身让座。 她微怔了一瞬,尚未来得及反应,楚玥已抬手挡下她的动作,语气温缓的看着楚昱道:“这是你四皇姐,是我让她坐的。” 楚昱听说是楚玥让她坐的,心里越发气恼,气鼓鼓地迈着小短腿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扯楚璃的袖子,理直气壮道:“什么四皇姐,我从未听说过,这位置向来都是我坐的,我既然来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六皇子殿下——”楚璃话未出口,已被楚昱小手一扯,身子便踉跄了一下,往旁边晃了晃。 她垂下眼眸,神色一片柔弱,像风中小花,摇摇欲坠。 “殿下当心!”陆云裳眼疾手快,快步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踉跄中稳稳扶住,才让她未至摔倒。 楚璃靠着她站稳了,垂着眸不语,嘴唇却紧紧抿着。 楚玥望着这一幕,眉心微蹙,目光一闪,看向晃荡着双脚的楚昱,皱了皱眉。 她知楚昱性子顽,惯被人让着,平日也只有她能镇得住他。可今日这般动手动脚,这会儿动手拉人,确实失了分寸。 可终究没有说什么重话。 楚昱年纪尚幼,身后更是站着陇西一系。他的伴读都是纪家亲自挑选出来的优秀子弟,陇西如今占了半数朝中武门重臣,背后分量不容小觑。 而她从小就和这个六弟一起长大,他爱黏人,时常闹腾、常常哭鼻子,虽然有些烦他这聒噪性子,但比起才刚熟络起来的楚璃,楚昱终究还是与她更亲近些的。 想到此,她收了目光,皱眉问道:“楚璃,可有伤着?” 楚璃见方才还喊自己皇妹的人,一下换了称呼,连忙低头道:“无事。”声音软糯而乖顺:“是我自己不小心,跟六皇……殿下无关。” 说完,她便识趣地退到一旁,眼睫微垂。 楚昱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轻轻哼了一下,自顾自地蹬了蹬小短腿,熟门熟路地爬上了榻,一屁股坐在了楚璃方才的位置。还不忘仰起头哼了一声,仿佛赢了一场天大的胜仗,小小一团,却像只耀武扬威的小老虎。 楚玥原本靠在软枕上,见他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不由得眉眼微动,严肃几分道:“你这小气包,又不是没别的地方坐。” 楚昱皱了皱鼻子,正色说道:“可我每次都坐这边,旁边那个位置太软,坐着歪!”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就是天大的道理。 楚玥忍俊不禁,指尖轻敲扶手,笑声懒懒的:“行行行,你厉害。” 语气仍是宠溺,像惯常对小孩子说话那般。 只是眼角余光悄悄扫过退到一旁可怜巴巴的楚璃,眸中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楚昱这才心满意足,坐姿也端正了些,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忽地看见案上那张尚未收起的字帖。他“咦”了一声,探头凑过去看了一眼,歪着脑袋盯了半晌,皱起眉来,小嘴一撇,语气毫不客气:“这写得也太丑了,像毛毛虫在地上爬,歪歪扭扭的。” 楚璃微微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却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走上前去,将那张纸一折,再折,慢慢叠起,动作极为小心。 楚玥见状端起茶盏,语气轻缓,出来打圆场道:“你这一来,怎的这么多话,楚璃才刚开始听课,连笔法都没学,就能写成这样,已经比你刚来时写得好得多了。” 楚昱一听脸就红了,顿时跳起来叫道:“我刚来时才多大,她如今都这么大了,怎能跟我比,况且…况且现在我写得很好的!”楚昱小脸涨得通红,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向自己随行的伴读,“阿成,你把我昨天写的那篇赋拿来!” 随他而来的少年应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字,双手呈上。 那少年不过八九岁年纪,衣着朴素得体,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不像寻常稚子,显得格外端方。 楚玥瞥了那少年一眼,心下微动。 她知道这少年姓纪名成言,是纪家的远支子弟,陇西特地挑选出来送进宫中陪读,号称“童年能文,七岁解经”。 入宫不过半年,已得几位侍讲赞誉。 一想到此人总爱在少傅面前出风头,心中也不免生出几丝烦闷,明明是三日学完的功课,这人偏要一日学完,当真讨厌…… 而此刻的纪成言正恭敬地立于楚昱身后,目光淡定,礼数周全,并不骄矜。相比楚昱的聒噪闹腾,他反倒像个稳重的小大人。 楚玥接过那卷,随意展开几行,只见字迹娟秀,虽略显稚气,却也清整规矩,文意虽尚浅,但用典熟练,可见日常所读不俗。 她轻轻点头,正欲夸一句,却忽听楚昱得意道:“哪怕是我宫内随便抓个洒扫宫女,都比这桌上的字写得强多了!” 楚璃本就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身子轻轻一震,低垂的眼睫悄然颤了颤,脸色白了一分。 她并未争辩,只将手收得更紧,似乎在强自克制那点突如其来的羞窘。 而站在她身侧的陆云裳却蹙了蹙眉,像是终于忍不住,拱手半福,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清亮的锋芒: “回六殿下,四公主虽是初学,却极为用心,日日苦练,从未懈怠。她所写字句虽尚稚嫩,但一笔一划皆出自心意,不敢潦草欺瞒。” 她微微顿了顿,眼神坚定,从容而清晰地道:“若以出身论技艺,奴婢不过膳房一婢,按六殿下所言,也不配执笔。但若只论心力与诚意,便是洒扫宫人,也自可奋发读书。字好字坏,自有先生评判,岂能一语贬尽旁人苦心?” 这一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掷地有声。 楚昱一愣,想回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虽跋扈,却还未到无理取闹的年纪,只觉脸有些发烫,咕哝了一句:“我也没说她不努力……” 楚玥将陆云裳这番话听在耳中,茶盏轻旋,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倒是说得有理。” 她放下茶盏,目光含笑地望向陆云裳:“原以为你只会做菜,倒也颇有几分文理口才。” 陆云裳勾了勾唇角,她自不会无缘无故替楚璃出头,虽说这小丫头孤零零的站着,确实惹得她有些看不惯楚昱,但如今还不是她能教训对方的时候。 而听到此话的楚璃却蓦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陆云裳,一时竟怔住了。 纪成言原本静静立于楚昱身后,听着那婢女竟敢当众顶撞皇子,眉眼间不由浮起一丝不悦。 他虽年纪尚幼,却是纪家自小培养的苗子,深知尊卑礼制,最看不得下人放肆造次。 此刻见陆云裳身着一身最低层的宫女服饰,心中便有了几分轻视。 他上前一步,拱手朝楚玥一礼,语气温和却不乏锋意: “回公主殿下,此婢女尚无品级,方才一番言辞,已是越了规矩。” “这婢子也不过是忠心护主,言语哪里坏了规矩?”楚玥淡淡抬眉,并不搭理。 见楚玥并没有要处罚这婢子的模样,纪成言抬眸望向陆云裳,神色平静,话却带着试探与轻蔑:“既然这位姑娘说得一口好理,想来是读过书的。不若臣与她小试一场——若她胜了,臣便代六殿下向四公主赔礼;但若输了,就请四公主明日莫再踏入御书房。至于这位姑娘——规矩不可废,理该依律受罚。” 话音落地,楚昱一听,连忙点头附和,仿佛已经预见了胜利般扬起下巴:“就是!输了就打板子,宫规就是这么定的。” 楚璃脸色一变,想要说什么,陆云裳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轻轻吸了口气,朝楚玥跪下请安,语气温婉坚定: “若昭宁公主准允,小婢愿一试。” 陆云裳此刻正愁没机会在楚玥面前表现,自是求之不得。 楚玥眯了眯眼,没急着表态,而是转头看了纪成言一眼,眉梢微挑,语气带笑:“你这般急着替六弟出头,是怕输了颜面无存,还是……想借机会显一显纪家的家教?” 纪成言神色如常,微躬一礼,语气清朗:“臣只是见不得有人逾越尊卑,心下不平,愿为殿下分忧。” 楚玥眼波流转,笑意渐浓。她原本觉得陆云裳只是厨艺出众,没想到竟还有几分胆识与条理,如今这一番对峙,倒更添几分趣味。 她低笑一声,放下茶盏,点头道:“也好。正好这几日闲着无事,让少傅邓先生出一题,你们二人比试一场。” 说罢,她似漫不经心地扫了陆云裳一眼,语气里透着些懒散的警告:“不过这可不是儿戏。若你输了,不仅要挨板子,四妹也得从御书房退出。你可想好了。” 话锋一转,她看向楚璃,笑意盈盈:“皇妹觉得呢?” 楚璃本低垂着眸子,听得此言,抬起眼来望了陆云裳一眼,眼睫一颤,鼻尖泛起淡淡酸意。她下意识握紧了衣袖,生怕稍有松动,那点藏在心底、悄悄泛起的情绪就会泄露: “皇姐若允,我自无异议。” 声音软糯却意外坚定。 她从来是装得最像的人,可此刻那副“柔弱识趣”的面具,竟隐隐有些戴不稳了。 见状,本觉无趣的楚玥倒是兴致勃勃的朝身边内侍抬了抬手,道: “好,文姑,你去请邓少傅过来。”《 》 18、第 18 章 不多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一名身着墨色宽袖儒衫的中年男子步入殿内。来人面貌清癯,神情温厚,少傅属于太子的属官,位于太子太傅之下,但如今朝中未定储君,故邓才少傅职责便广泛至各房皇子,如今年近不惑,便授课皇室多年,素有威望。 他一入殿,便行礼道:“参见公主,六皇子殿下......”话说到一半,目光微顿,因方才坐于楚玥身侧的,已换作楚昱。而楚璃站在楚昱下首垂着头,似是了然,难怪这桌上还未收拾妥当,楚玥便让人来喊他,他心中还在奇怪,怎的今日殿下们如此勤学,这般快便用完膳? 如今看来,怕是另有缘由。 楚玥见邓才进来立刻抬了抬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半截白玉般的手臂,语气慵懒又带些兴致::“先生不必多礼,是本宫坏了您的饭兴。只是方才闲来无事,因着些小事让两个小家伙起了争执,吵得本宫头疼,眼看再闹下去非得掀了桌子不可,我想着不如请先生来出道题,好叫他们文斗一场,也算是替本宫图个耳根清净。" 她语毕,还似笑非笑地瞥了纪成言和陆云裳一眼,语气虽轻,却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俏皮意味。 邓才目光扫过楚玥指着的陆云裳与纪成言,眉头微动,本以为是楚昱和楚璃之间闹了矛盾,却没成想还有这婢子的事?这人,他方才瞧着好像是在门口候着送膳的宫婢,怎就和纪成言争了起来?然而楚玥公主似乎兴致盎然,他也不好多问,只略一沉吟,缓声应道: “既然是小儿对课,便不出太艰深的题。”邓才捋了捋胡须,转向楚玥行礼道:"依臣愚见,不如以《春日雅趣》为题,各赋一篇,字数不拘,意境清明,用词贴切者为胜。" 楚玥闻言,轻点颔首,笑意盈盈地轻点了下头,唇角微扬:“嗯,不日便要立春,这题倒是应景极了。”说罢,她扬声道:“那你们两个,听见了吧?若是输了,可别说本宫偏心,自己没本事可怪不得别人。”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的气氛倒是轻松不少。 纪成言闻之,唇边更是挑起一抹笑意,春日雅趣?他心想:这等简单的题目,还不是信手拈来? “《春日雅趣》?”楚昱闻言便拍手笑道:“就是说春天里最好玩的事,对不对?” “可不是你追人家满园打闹的事。”楚玥斜睨他一眼,语带揶揄,“那算不上‘雅’。” 随后将视线落回两人身上,不紧不慢续道:“既是比试,总得立下彩头才有意思。本宫今日做个东道,除了方才所说,谁若赢了,赏银十两,再添一盏建州窑昨日才进宫的新茶盏。器形圆润,釉色莹润。这只盏,父皇才赏下不久,本宫都还没舍得用。” 楚昱眼睛一亮,身子几乎从案后弹起,声音又脆又快:“真的吗?那茶盏我瞧着极好看,成言你一定要赢回来啊!” 纪成言闻言,拱手作揖,语气谦逊却难掩眉宇间的傲意:“成言自当竭力。”他说话时,还不忘侧眼偷偷扫了陆云裳一眼。那宫婢衣饰虽整洁,却与满室朱红锦绣格格不入,身份如尘埃般不起眼。见她始终低着头,指尖在衣角处轻轻搓动,心中更是不屑:这般低贱出身的俾子,怕是连《春日雅趣》是什么意思都未必明白吧?他甚至都懒得去思索她会写出什么,只当这场比试,是公主一时起意的笑谈罢了。 他转身时,肩膀故意向旁一沉,似无意实有意地撞了她一下。 陆云裳原本立得笔直,猝不及防,身子一晃,脚步踉跄,微微朝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站在一侧的楚璃,原本静静看着,却在这一瞬骤然收紧了手指,衣角被捏得皱起一团。她虽年幼,却也懂得这宫中上下的势利眼。她从未见过那所谓的建州窑,也不知一个茶盏到底值几何,但她不愿见陆云裳被人这样欺负。 她刚想开口,却被陆云裳一个浅浅的眼神制止。那眼神不重,甚至带着笑意,却像拂过夜雨的一阵微风,悄然将她的怒气压下。楚璃一愣,随即低下头,乖乖松了攥紧的手。 “你若是作不出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纪成言低声笑道,声音藏着虚伪的体贴,“省得一会儿在殿前出丑,连累主子受罚。” 陆云裳低头整了整袖摆,指尖轻轻压过被撞到的肩头,没有反驳,只轻轻一笑:“多谢纪公子关心,奴婢愿意一试。” 她声音温顺,笑意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年幼宫婢才有的懵懂与谦卑。可若有人真细看,便能从她那一瞬微扬的下颌,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中,察觉出她不似寻常十岁小宫女的沉稳与自持。 楚玥见气氛既定,便开口道:“取文房四宝来。” 话音一落,几名宫人应声而入,将两张黄花梨木小案摆放妥当。案上澄心堂纸泛着淡淡光泽,笔墨已调,香案一侧,太监执香立于一旁,将细长香枝插入香炉。 “半柱香为限。”邓才目光扫过两人,温声提醒:“便开始吧。” 纪成言闻言,衣袖一拂,率先落座,动作潇洒中带着一股过盛的自信。 “半柱香?”他语带笑意地看了一眼香炉,话里满是傲然之气,“这未免太宽容了些。” 语罢随即俯身提笔,狼毫在纸上龙飞凤舞。 他自幼被父亲逼着背诵《昭明文选》,对辞章句法早已了然于心,此刻笔下“柳眼才开,春水初暖,桃花映墙,彩蝶成双”信手拈来。写得兴起,纪成言甚至轻轻摇头晃脑,鼻端哼出小调,仿若身在春日花间,意气风发。 陆云裳却始终静静站着,先是对着白纸出了会儿神,凝神良久,才俯身以指抚过纸角,随后提笔轻试笔锋,才终于落下第一笔。 倒不是陆云裳被这邓才得题难住,而是在思考,如何写出十岁女童该写的东西。前世她位列中枢,常年撰写奏疏文令,笔走如风,起落有度,若真要写,三百字不过弹指。可她如今是个十岁的宫婢,年幼无依、出身卑微,写得太浅,自然不敌纪成言;可若写得太妙,太工整,甚至带出前世的笔法风骨,反倒惹人生疑。 楚昱凑在楚玥身边,早已看得不耐烦,见这宫婢似乎胸中真有笔墨,噘着嘴悄声道:“磨磨蹭蹭的,半柱香都烧掉三分之一了,她才写几个字?” 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楚玥的衣袖,悄悄问道:“皇姐,要是她写不完……不会还要我们陪着等吧?” 楚玥手中正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玉光清透,映得她指节纤白如瓷。她神情淡淡,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若是香尽还未写完,自然算她输。” 这话仿佛一剂强心丸打进纪成言胸口,他提笔更快了,纸上甚至被急得溅了几滴墨点。楚昱得了准信,兴冲冲跑到纪成言案前,正好看到那句“凤阙深处藏春色,轻烟袅袅绕琼阶”,顿时双眼放光。 他看了眼陆云裳,故意朝楚璃那头高声喊道:“某些人怕不是连‘阙’字都不会写?”说罢又努嘴一笑,看着纪成言那已写满大半的宣纸,状似鼓励道:“你莫急,只需下笔清楚,文章有理,必能胜她。” 陆云裳却仿若未闻,低垂着眼睫,神情安然如水。 她落笔的那一刻,便如轻舟入水,不惊不扰,水波自成。 她写的不是典籍中的“春”,而是她曾见过的春。重华宫中早开的海棠,冷宫墙角盘旋的燕雀,她曾亲手植下的梅树,如今恐怕已长过宫墙。她写花影穿过檐下斜阳,写晨光照得内侍揉眼打盹,写宫婢春日浣衣时偶然飞来的一只黄蝶—— 她写的,是春光在人间。 没有堆叠的典故,也没有铺陈声色,写的只是所见所感,是一个小宫婢在晨起洒扫时偷得半晌清闲、在深宫琐碎中细嗅春意的片刻心思。 前世她于风雪之中执笔定国事,所撰之章,可安百官之心;所陈之策,能定边疆之局。今生不过换了副皮囊,藏锋守拙,纪成言于她而言,自然算不上对手。 她差不多挨着半柱香结束,才缓缓搁笔。 香尽,邓才搁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这才伸手取过最上方的卷子。 他先取纪成言一篇,点头微笑:“言之雅正,用典得宜,虽稍显规整,却不失学宫气象。” 再展开陆云裳的那一张,他忽然直了直腰背。读到一半,竟不自觉地用指节抵住下唇。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吟道:"东厢日短花犹懒,云气压瓦,小猫踞案;太监闲倚银杏树,轻叩靴底碎金砖。" 声音渐低,尾音却拖得绵长。 言语间无华丽辞藻,却将宫中一日晨景活脱脱写出,既有灵气,又带三分童稚,不矫揉、不浮滑。 楚昱早已等得心浮气躁,以为是陆云裳写的太差,邓才不知如何评价这才沉吟半响,此刻便悄悄凑到楚玥身边,仰着脸笑嘻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皇姐,那茶盏你不是说好了的吗?你看成言哥哥写得多好,快把赏赐给他嘛!” 他语气稚气得意,眼里满是“我就知道是他赢”的笃定,仿佛胜负已定。 楚玥却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边含笑,并未答话,只似笑非笑地抬了抬手:“先听邓先生评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