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出来时,天光已泛起鱼肚白,风里还裹着夜雪未消的寒意。
陆云裳缩了缩脖子,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寂寥残败的小殿,才收回视线。
四下无人,天地间一片冷清,白茫茫的雪地上只留下她一人浅浅的脚印。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那目光像是一条湿冷的毒蛇,从她踏出膳房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了她的背上。
陆云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看戏,那我便陪你们演一场。
她并未直接回尚食局,而是脚下一拐,朝着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走去。
枯井边杂草丛生,积雪没膝。陆云裳左右张望了一番,做出一副极其警惕的模样,然后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其实什么都没有的空帕子,郑重其事地在井边的石缝里塞了塞,又用积雪细心地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神色匆匆地离去。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间,远处那棵半折的老槐树后,一个身影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
那小太监冻得鼻涕横流,一边搓手一边骂骂咧咧:“这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跑这鬼地方藏什么宝贝?肯定是偷了宫里的好东西!”
他扑到枯井边,扒开积雪,死命地去掏那个石缝。
然而掏了半天,除了一手烂泥和枯草,连个铜板都没摸到。
“呸!真是见了鬼了!”小太监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井沿,“这死丫头耍我呢?”
殊不知,远处的宫墙拐角,陆云裳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慢慢掏吧。”她轻嗤一声,眼底满是嘲弄,“若是这消息传到许宋耳朵里,怕是又要让她那颗多疑的心,好几夜睡不着觉了。”
……
陆云裳前脚才踏进厨房,一声尖利的吆喝便炸响在耳畔。
“陆云裳!你死哪去了?送个膳莫不是要送到明年去了吗?”
张嬷嬷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根擀面杖,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陆云裳心中暗叹,这刁难来得果然准时。她垂下眼帘,恭敬道:“嬷嬷恕罪,今晨雪大路滑,奴婢耽搁了些。”
张嬷嬷冷哼一声,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一扫而过,不仅没有半点怜悯,反而透着一股恶毒的快意:
“别光会耍嘴皮子!去,后院那三筐青菜,今早的早点还等着用呢。记得用井水洗,洗不干净,今儿你就别想吃一口热的!”
井水刺骨,若是平时都是用温水洗菜,张嬷嬷这是摆明了要废了她的手。
陆云裳应声退下,刚走两步,便听见背后传来张嬷嬷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嘲讽:“狐媚子一个,也不照照镜子自己几斤几两,也敢打宫里贵人的主意?呸!”
陆云裳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
冬日后井寒气逼人,井口已结了薄霜。
陆云裳跪在井边,双手浸入那刺骨的冰水中。那种冷,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骨髓里,疼得让人窒息。
一旁的宫婢柳杏看不下去,小声道:“云裳……你手都冻紫了,要不歇歇吧?这也太欺负人了。”
陆云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水中那双通红肿胀的手上。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平静得有些渗人。
歇?怎么能歇。
她在心里冷笑。这双手现在的每一分冻疮,将来都要用那些欺她辱她之人的血来暖。张嬷嬷,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正洗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不好了!鲥鱼……鲥鱼出事了!”
陆云裳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提着半篮子菜便往东厨走去。
东厨内,热浪扑面,却掩盖不住那一股子死寂般的寒意。
主灶张梦兰脸色惨白地站在案板前,旁边的几个帮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案板上,一条珍贵的鲥鱼已经被挑得皮开肉绽,鱼肉散碎,简直惨不忍睹。
“这……这可怎么办?”一个小徒弟带着哭腔,“纪贵妃最挑剔,这鱼要是端上去,咱们全都要掉脑袋!”
“还能怎么办!”张梦兰咬着牙,“这可是最后一条鲥鱼了!离传膳只剩半炷香的时间,再去御膳房调货根本来不及!”
死局。
整个东厨陷入了绝望的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笃定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死寂:
“奴婢愿试。”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湿透、满手冻疮的小宫女站在门口,眼神亮得惊人。
张嬷嬷一看是陆云裳,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一个洗菜的下贱丫头,连手都冻僵了,还敢碰贡品鲥鱼?你疯了吗?!”
她指着陆云裳的鼻子骂道:“这鱼是入贵人口的!你若是搞砸了,把我们全害死了怎么办?滚出去!”
陆云裳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张梦兰面前,福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主灶娘子,眼下已无退路。这鱼若是不上,也是死罪;若是让奴婢一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抬起那双红肿的手,目光直视张梦兰:“奴婢年幼,担得起一错,却未必担不起一个救命的机会。若成,算灶上功绩;若不成,奴婢愿受责——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那句“未必担不起一个救命的机会”,字字如钉,狠狠钉在张梦兰心上。
半炷香。
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张梦兰看着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心头剧烈跳动。
这眼神……
张嬷嬷正愁没找到陆云裳错处,当即道:“成,张娘子你便让她试试,若试坏了,便也好好教教这丫头,不能随意胡言。”
张梦兰虽跟张嬷嬷同姓,但并非一家,听张嬷嬷这般说辞,张梦兰微微皱了皱眉,若是膳食出了纰漏,岂是一人之祸,所以她并未立刻答应,反倒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宫婢。
“你真会剔鲥鱼刺?”
陆云裳抬眼,并未多说什么,此刻口说无凭,不如替自己多争取些时间,她径直走到案前,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了状态。
她并未急着动刀,而是先将那双冻僵的手在温水里浸了片刻,待指尖恢复了知觉,才拿起那柄细小的剔骨刀。
起刀,落刃。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双刚才还在洗烂菜叶的手,此刻却灵活得如同穿花蝴蝶。刀尖在鱼背上游走,精准地避开每一寸鱼肉,将那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鱼刺挑出。
动作行云流水,快而不乱,每一刀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果决与优雅。这哪里是在剔鱼,分明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宝。
炭火噼啪,时间一点点流逝。
张嬷嬷死死盯着陆云裳的手,心里恶毒地诅咒着:手抖啊!快手抖啊!毁了这鱼,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然而,那双手稳如磐石。
最后一根刺被剔出,陆云裳收刀,整条鲥鱼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形态,连鱼皮都未破分毫,仿佛那些刺是凭空消失的一般。
“成了。”
陆云裳轻吐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梦兰颤抖着手接过盘子,用细钳试了试,竟然未探出一根残刺。鱼肉完整,纹理清晰,堪称完美!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张梦兰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火候五分,蒸不超过七息。”陆云裳一边擦手,一边淡淡提醒,“否则香气走散,肉就松了。”
那一刻,她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嘈杂。
东厨内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而在这一片欢腾中,只有张嬷嬷站在角落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她死死瞪着陆云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死丫头……竟然真的成了?
而且还让她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陆云裳似有所感,转过头,隔着人群遥遥看了张嬷嬷一眼。
那眼神平静、冷淡,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仿佛在说:
想看我死?你也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