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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作者:陆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云裳手脚麻利,性子稳重,不多言,不多事,说话也温润得体,很快便在尚食局站稳了脚跟。


    渐渐地,旁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原本以为是个受气包,如今却成了东厨的半个红人。她每日去冷宫送膳,风雪无阻,做得一丝不苟。这半月下来,原本瘦弱的小殿下脸上竟添了些肉色,整个人都圆润了些,冷宫里虽无春意,但楚璃眼底的神色总算不再是先前那般死寂寡淡了。


    这日午后,陆云裳正将一套用食盒封得严实的膳食捧在手里,准备送往冷宫。临走前,她看了眼墙上新贴的黄纸,那是御膳新增菜式的口谕——上头用朱笔点出一道“桂花糯米藕”,是今儿晚膳要加的。


    她目光微闪,随口问:“今儿御前多添这道甜口,是哪位贵人的口谕?”


    守在旁边的青槐正帮着拣菜,闻言撇撇嘴,压低声音回道:“还能有谁?纪贵妃呗。”


    陆云裳微一挑眉,语带笑意:“哟,现下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吃多了甜腻着了凉。”


    青槐凑近一步,小声嘀咕:“您还不知道吧?前头芳妃那桩事已经定了,听说连昭阳长公主都被圣上训了话。如今宫里纪贵妃风头正紧,连陛下都宿在永和殿好几日了,尚食局自然得小心着哄着。”


    陆云裳放下碗碟,拿帕子擦手,似不经意道:“那昭阳长公主乃是圣上亲姐姐……怎会重罚。”


    青槐摇头,一脸神秘:“你还不知?听说昨日就被赶出宫了,说是回府闭门思过。表面上是御下不严,实则——谁不知道她手伸太长,插手皇嗣之事,触了陛下的逆鳞?”


    她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理账目的苏姑姑眉头已狠狠拧起,冷声道:“青槐!你这些话,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青槐一愣,手上忙活不停,眼神却微微闪躲:“就是……昨日去掖庭那边,正好路过,窗子没关严,我也没特意偷听,就……站定了片刻。”


    “站定了片刻?”苏姑姑冷哼一声,面色微沉,“我从前怎么教你的?宫里最忌口无遮拦,你既是尚食局的人,手要快,嘴要紧。贵人们的事,是你能听的?是你能议论的?”


    青槐脸色微白,小声应了句:“是……姑姑教训得是。”


    苏姑姑见她低头认错,语气才稍稍缓了几分,又轻轻叹了口气:“你年纪小,不晓事,我骂你两句,是护你。宫里墙有耳,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你今儿能躲过去,明儿呢?一句不中听的传到上头,连我都保不住你。”


    青槐低下头,声音也软了几分:“是我不该多嘴,姑姑别气。”


    苏姑姑冷着脸摆摆手,不再理她,转而望向案边忙着整理食盒的陆云裳,目光一转,语气倒比对青槐缓和些:“你也是,别老往冷宫跑,讨不到好处。你那双手,留着给赏饭吃的人家做菜,才是真本事。”


    陆云裳只是弯了弯唇角,恭顺道:“是,奴婢省得。”


    她怎会没想过这冷宫一事?这地方,寻常奴才避之唯恐不及。


    可她心里有算盘。


    自从那回在众人面前试手处理鲥鱼,她就彻底出了名。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冷宫的差事旁人只道苦,她却知那是避锋芒、守清净的好地方。


    更何况,那里还养着她最重要的一把“刀”。


    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陆云裳抬眼,只见张梦兰快步绕过回廊,掀帘而入,一边喘气一边抬手抹了抹额角的薄汗。


    “总算找着你了,陆云裳。”


    苏姑姑与青槐起身行礼,张梦兰只是抬手略略示意,随即将陆云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这有个差事,还需你帮忙才好。”


    “不知是何事?”陆云裳反问道,张梦兰向来稳重,倒是难得这般慌乱。


    “是二皇女楚玥那出了事。”张梦兰低声道,“她平日里偏爱酸甜口,谁知这几日却一口不沾,连着几顿膳食都原样退了回来。文和心急了脚,怕惹了那位小祖宗不快。我瞧着,你是个有主意的,跟我去看看能不能寻出些门道来。”


    西厨的人向来心高气傲,最不愿见东厨出风头。


    文和心主动来求她,她自是打心里快活。


    陆云裳眸光微动。二皇女楚玥?那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若能借此机会攀上这根高枝,她便有了筹码去求那个入女学深造的机会。


    “这等大事,奴婢可担不起。”陆云裳面上推辞。


    张梦兰却“啧”了一声:“别跟我装,走吧。若是真让她们请了太医院,咱们尚食局脸上都无光。”


    ......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西厨时,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文和心正垂眉立于灶头,脸上神色不善。她一抬眼,瞧见张梦兰竟领着一个穿着青布厨袍、个子不高的小宫女走进来,眉头立马皱得能夹死只蚊子。


    “这便是你说的‘救星’?”


    文和心语气里带了明显的讥讽,眼神几乎从陆云裳头顶扫到脚跟,“张灶头,我们西厨虽一时受困,却还不至于要靠个没断奶的丫头来救场。你若是故意来羞辱我,大可不必费这番周折。”


    文和心心中憋着一口气。


    若不是二公主楚玥这几日连饭都不肯吃,连带着圣上也几次过问,她堂堂西厨掌灶,岂会低声下气去求东厨?可张梦兰倒好,领来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借机踩她一脚!


    张梦兰自是知道文和心在想什么,故意不将陆云裳的来历说清楚,反倒是温温吞吞笑道:“你说要人,我便把如今东厨最出挑的送来,你若不信,不妨让她试上一试。若是连她都不行……那你还是早些请太医去给二殿下瞧瞧吧。”


    说罢,她眼角余光瞥向陆云裳,唇角微扬,带了几分“看你如何应对”的意味。


    陆云裳面不改色,微微上前一步,冲文和心福了一福,姿态得体又从容:


    “奴婢陆云裳,来听差。”


    文和心冷哼一声,袖摆一拂:“不必了。张灶头还是请回吧,免得落了个‘东厨手伸太长’的口实。”


    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张梦兰也不恼,反倒退了一步,似笑非笑:“那我这就走。只是可惜了,二殿下今晚怕是又要饿肚子了。”


    她作势要走。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透着股笃定。


    文和心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向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


    “敢问文灶头,”陆云裳抬起头,目光并未看人,而是扫过灶台边泔水桶里那堆积的红红绿绿,“这几日给二殿下备的,可是酸汤鱼、椒麻鸡丝?配菜里还加了脆腌笋与凉拌藕片?”


    文和心即将出口的呵斥瞬间卡在喉咙里。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陆云裳:“你……你怎么知道?谁给你透的信儿?”


    西厨的菜单可是机密,这丫头刚进门,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用人透信儿。”


    陆云裳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四周:“奴婢进门时闻到空气里还未散去的陈醋味与花椒香;灶台角落的残渣里混着不少红椒碎与笋衣;最重要的是……”


    她目光落在案板旁刚被撤回来的几个食盒上,那里面的菜几乎原封不动:


    “那道酸汤鱼上的红油都凝了,显然是一筷子都没动过。二殿下平日最爱酸辣,如今却连闻都闻不得,可见不是简单的胃口不好。”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观察入微。


    文和心眼底的不屑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与凝重。这丫头,只一眼就看透了西厨的窘境。


    “你既看出来了,那你说说,到底是为何?”文和心的语气虽仍硬邦邦的,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御医都说无碍,只开了安神方子。”


    陆云裳并未急着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问道:“二殿下除却厌食,这几日可曾有腹痛如绞、腰酸身重、或是手脚冰凉之症?”


    文和心一怔,随即脸色微变:“你……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贴身宫女确实提过一句,说殿下这几日懒怠动弹,说是身上乏得很。”


    陆云裳听罢,目光微敛,心中已有十成把握。


    天癸初至。


    楚玥今年十四,正是女子初潮的年纪。这几日膳食多酸辣寒凉,那脆笋与藕片更是大寒之物,若是平日吃着自然爽口,可偏偏赶上这时候,那简直就是往肚子里灌冰碴子,楚玥哪里还吃得下?


    但这种女儿家的私密事,若是御医是男子,多半只会含糊其辞说“调理需静”;而皇后早逝,宫中无人细心教导,楚玥自己怕是都懵懵懂懂,只觉得难受。


    若是直接说破,恐怕会惹得文和心为了面子而恼羞成怒,甚至显得冒犯了公主。


    陆云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温声道:


    “若奴婢所料不错,殿下应是近日身子正值特殊的调理之时,气血有些虚浮,故而口味乍变,最是受不得辛辣与寒凉。”


    她没有点破那个词,但“气血虚浮”、“特殊调理”这几个字,足够让在宫里混迹多年的文和心听懂了。


    果然,文和心脸色骤变,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后怕。


    若是真如这丫头所说,那她这几日做的酸菜鱼和凉拌藕片,简直是在给公主“雪上加霜”!一旦落下病根,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那……依你看,该换什么?”文和心这下彻底没了架子,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求教的急切。


    陆云裳也不拿乔,从容道:“既然受不得寒凉,便要改用温补暖宫之物,但又不能太过油腻,以免虚不受补。”


    她略一思索,低声报出几道菜名:


    “清蒸山药羹,健脾益气;红糖桂圆糯米糕,暖宫补血;再来一道白木耳炖百合,润燥安神。主菜便换作当归生姜羊肉汤——切记,要把羊肉的膻味去尽,只留温补之气。”


    “不用油烟,也不动辛辣,最合此时调养。”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了西厨的燃眉之急,又顾全了公主的体面。


    文和心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陆云裳的眼神已然大变。这哪里是个切配的小丫头,这分明是个懂医理、知进退的行家!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服了软:“好,就按你说的办。你若真能让二殿下开了口……这份人情,我文和心记下了。”


    张梦兰站在一旁,唇角一挑,得意得不行。


    文和心看着陆云裳,忽然道:“你且留下,等二殿下用过膳再走,若有旁人找你麻烦,我自会请司膳替你主持公道。”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司膳尚在典膳之上,文和心的姑母正是宫中司膳。


    张梦兰悄悄在陆云裳耳边道:“她这是要保你了。这可是大靠山,你便安心吧。”


    陆云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中众人,心下稍安。但随即,她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头已斜,金乌西沉。


    那是给楚璃送晚膳的时候。


    她不能去,那谁去?


    “这顿膳我既接了,自然要送完才安心。”陆云裳垂眸道,“但冷宫那边终是公事,若奴婢不去,怕也失了规矩。只是今日事急,还请张灶头替我调人一用。”


    张梦兰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行,你说谁,我便叫谁去。”


    陆云裳思忖片刻,脑海中划过一个人影。那人嘴碎,爱抱怨,且……没有什么同情心。


    正好。


    她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无害:


    “就让青槐替奴婢跑这一趟吧。”


    张梦兰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去吩咐人。


    陆云裳站在灶台前,看着逐渐燃起的炉火,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小殿下,今日没了我,不知你会不会露出那副没用的可怜样?


    又或者……在旁人面前,你会露出你的爪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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