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只身体状况,松吟的精神也不那么好。
长期警觉,持续回避,这是典型的创伤应激。
他是一块尘封多年、难以破开的寒冰。
闻叙宁一手攥干帕子,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指节,抬手替他擦掉额上的冷汗,安抚道:“没事了,别怕。”
“睡吧。”
松吟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撑起身子,就见身上盖了两床被子,其中一床稍厚些的,带着女人的味道,那是闻叙宁的。
昨晚缺失的记忆却在提醒松吟,他晕倒了。
他像个累赘,在闻叙宁面前晕倒了,累赘是会被抛弃的。
还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闻叙宁进来的时候,就见他慌忙叠好两床被子:“醒了?”
“啊,”松吟的身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看着她,“抱歉,我不该睡到现在……”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过来吃饭。”闻叙宁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野菜饭端上桌。
他垂着头,声音仍旧带着歉意:“怎么能让叙宁做饭。”
闻叙宁撩起袖子,把手浸在盆中,血丝在水中散开:“等你好些了,不然我可舍不得小爹每天做这么多活。”
松吟蹙起了一点眉头,他看起来很着急,明明想上前,却在一旁停住:“怎么受伤了,你……很疼是不是?”
其实没有很疼。
但闻叙宁看着他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模样,压下微不可查的笑意,点点头,配合着倒抽了一口冷气:“是啊,可疼了,真是要痛死了。”
她这么说,松吟就真的信了。
“我去找药,”他刚迈出一步,就想起上次那点药都被闻叙宁用到了他的手腕上,又默默朝着灶台拐去,收集干净的草木灰呈到她面前,“药没有了,只有这个可以吗?”
松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漂亮,掩饰不住担忧和紧张。
他现在这副模样就很生动,至少没有了初见时的那般木讷。
这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闻叙宁故作为难:“也不是不行,小爹给我上药吧。”
果不其然,松吟抿了抿唇,但没有反抗,乖乖把布巾摊开为她擦水。
那些草木灰抖落在有些深的伤口上,听到她抽气,松吟瑟缩一下,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怯生生地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明显带着笑意。
真的很痛吗,这更像是一种捉弄,乌沉沉的眼睛里都是他的倒影。
松吟后知后觉,低头收敛起神色,不敢怒也不敢言。
“幸好有小爹,不然我一个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着,把菜饭递给松吟,“快吃,一会要凉了。”
她平时不忙的时候喜欢自己下厨,手艺尚可,单看松吟的反应也知道这次还不错。
那口饭刚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扒拉第二口,他吃饭很快,这是在人牙子手里练出来的,没一会,那碗饭就下去了一半。
松吟看着碗底冒出的蛋,茫然的视线投向她:“……叙宁?”
“运气不错,捡到半篮野鸭蛋呢。”闻叙宁示意他看过去,“正好给你补身体,对了,小爹想不想养鸭子?”
养鸭子就意味着有源源不断的鸭蛋和鸭肉吃。
松吟的眼眸亮了一瞬:“可以吗?”
闻叙宁微笑着注视他:“当然,想必经小爹之手,小鸭子会被养得很好,只是要辛苦小爹了。”
漫山遍野的野菜,她们多出来的碎米陈米,都可以喂给鸭子。
“只是要怎么孵出来呢?”闻叙宁托腮看着明显有些高兴的人。
松吟思考了一瞬:“我可以借一只抱窝的母鸡,用粮食换就可以。”
闻叙宁夸赞:“小爹真聪明,那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
他小心地与闻叙宁对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掉进了她陷阱里的感觉。
她明明已经想到了办法,是等着他说出来吧?
松吟没有求证,可以养鸭子,将来有肉和蛋吃,他就很高兴。
鸭蛋被煮得很嫩,蛋黄凝实,他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这抹沉甸甸的黄,绵密沙糯。
啪嗒——
闻叙宁看到他流着眼泪闷声吞咽:“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不是,”松吟眼泪大滴大滴掉进碗里,带着鼻音说,“很好吃,是我怕自己没有下顿吃。”
说到这,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有些慌乱地想要道歉,就见闻叙宁失笑:“那小爹要白担心了,我们以后是要顿顿吃肉的。”
眼泪被憋在眼眶打转,松吟弯了一下唇角:“好。”
“那不哭了好不好,”闻叙宁说,“我去镇上卖春笋,赚钱给你买糖吃。”
“我不是小孩子了,”松吟耳尖有些红,起身帮她把春笋装好,绞着袖口看她,“你、早点回来。”
这句话有些奇怪。
更多像是新嫁的郎君舍不得妻主,依依不舍的嘱托。
闻叙宁笑着应声:“好。”
——————————
卖春笋的并不止她一家,但闻叙宁清楚自己的优势,更新鲜更嫩。
她把春笋按照大小摆出两档,买一斤笋又赠一小把野菜,镇上贵人乐得尝口鲜,没一会就被几家小厮包圆。
“这样也行?”价格最低的女人瞪大了眼,“妹子你这也忒快了。”
这次她带了二十八斤春笋,还是处理过的。
闻叙宁笑着回了声,揣好那四十文,快速扫视整个集市。
身旁几人窃窃私语:“县衙的王书吏为税收愁掉大把头发,今年税赋难收啊……”
“年年都这样,首富礼家还抗税不缴呢。”
她不会允许自己千里迢迢只赚四十文,显然这里没有她的目标客户,闻叙宁搜寻目标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胡说,我还能少给你钱?”
“少了八两,”账本被拍得啪啪响:“算这么多遍,账可就是对不上!”
金掌柜桌子拍的那叫一个响:“61两七钱,零头都给你抹了,老胡你莫要贪心!”
肉贩胡姐不甘示弱,嗓门更是洪亮:“放屁!明明是71两,你这老东西还想贪?”
她的视线很快被吵闹的茶楼吸引去,掌柜和胡姐算盘正打得啪啪响,面红耳赤地各执一词。
眼看越来越激烈,闻叙宁缓步走近:“二位掌柜莫急,账是死的,数却是活的,若是信得过,不如容我捋捋,一核对便知。”
她声音平静清润,听得面红耳赤的二人竟下意识住嘴。
金掌柜瞥了她一眼,见她衣着素净,眼神沉稳,明明农户打扮,气质却与农户大不相同,便道:“娘子若算得清再好不过。”
胡姐也急着对账,连连摆手,给自己灌了口水:“算对了有赏,快些,我还有的忙。”
闻叙宁扫了一眼账册,她的出现,让一楼的茶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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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静了下来。
大家都想看看,这么一个村里来的娘子怎么断。
她凝神片刻:“算出来是71两。”
“我刚算的就是这数!”胡姐眼睛一瞪,撸起袖子看着金掌柜。
大有一副今天不给她个说法,她就给老金掌柜好看的样子。
掌柜眉头一横:“小娘子莫要胡说,你是老胡雇来的吧?”
“但账目都错了,是算法出了错。”闻叙宁被质疑也不恼,语气笃定,“比如这里,野兔论斤不论只,那批兔平均每只两斤半,合该每只300文。这一笔,你就少记了五两四钱。”
胡姐眼睛一亮:“老娘我就说,你这老东西……”
掌柜跟着一愣,看着她指尖下移:“这里多算了二两六钱。”
闻叙宁语速平稳,如念账册,而后抬眼总结:“所以总额不是61两,也非71两,应是68两整。”
楼内一静。
金掌柜急忙夺过账本,与胡姐一起对照着闻叙宁寥寥几句点出的关窍细看,额角渐渐冒汗。
算法,抵账节点,居然丝毫不差。
“这……我重算一遍也要花上许久,娘子初看账目,却能极快找出错处,”老金细细端详着她,不敢怠慢,“你是哪家的账房娘子?”
且这大致扫一眼就找出错处的能力,必然不是一般的账房娘子。
闻叙宁微微一笑:“掌柜谬赞,我只是略通算术,不是谁家的账房娘子。”
金掌柜痛快地抬手,让手下去账房取胡姐的银子:“有这等本事竟还如此谦虚,真乃神算,解我大围!”
胡姐哈哈大笑,重重一拍金掌柜:“老金,你这老东西差点黑我七两银子!”
金掌柜老脸一红,很是惭愧,连忙朝闻叙宁拱手,又掏出些碎银,递交到她手上:“不多,娘子且收下,聊表谢意。”
“多亏娘子,这点银子你收下。”胡姐爽朗大笑,抓了一小把碎银给她,“好娘子,要不然你,这老金不知道耽误我多久!”
闻叙宁没推辞,暗中掂了掂,大概有一两。
这一趟可不亏。
金掌柜笑着叹气,任由老伙计笑骂:“娘子可有意留我这做账房?”
她露出一些为难:“我家在清石村,家中还有老母需要照顾,恐拂了掌柜的好意。”
“无妨无妨!”金掌柜摆手,“不如这样,一年四季里,每季都劳烦你帮我核对一番,把这些陈年旧账细细算明。此间你仍照顾老母,两不误。”
“那便多谢掌柜。”闻叙宁笑着应下,和掌柜一同出了门。
她转身离开,并未察觉二楼栏杆处,直白的目光始终追随。
少男一身昂贵的锦衣,趴在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扳指,问身旁的侍人:“那个穷酸的女人是谁家的仆从?”
“少爷,看衣着是农户。”侍人为他打理好毛领,“您看上了?”
“农户,”礼遇歪了歪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要这个人。”
侍人提醒:“少爷,她拳脚功夫尚未可知。”
“你是不是笨!”礼遇瞪他,抬手扶着摇摇晃晃的发饰,“不会拳脚功夫,就去烧火做饭,打扫庭院,我要这个人,听懂了吗!”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闻叙宁把购置的物资归置好,就见松吟搓着通红的手,抱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回来。
原本漂亮修长的手已经被冻得难以弯曲,只能靠他一下一下的哈气来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