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夫(女尊)》
1. 第 1 章
第1章
强烈的窒息感让人眼冒金星。
粗麻绳再度勒紧了闻叙宁的脖子。
“喀喀……”
原本因为濒死而失神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要看清这个杀人凶手。
麻绳被攥紧,在他的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这人这是铁了心的想把她勒死。
闻叙宁双手抓住身上的重物,猛地一拽——
一个温热的,带着清冽皂角气味的身体跌进她的怀里,随即像碰到火炭般弹开。
绳结松动的片刻,空气突然灌进鼻腔,与喉咙里淤积的浊气冲撞,闻叙宁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声。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人推开。
砰。
男儿郎的力气不如她大,被她推得跌倒在地,后背猛地磕在桌角上。
他蹙起眉头,发出一声闷哼:“唔……”
气流带着尘土轻飘飘地钻进去,闻叙宁侧身咳个不停,鼻腔和喉咙同时开合带来的灼烧感,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痒意,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在肺里翻涌。
她咳得眼泪迸出,不知过了多久,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空气填满胸膛的钝重暖意。
余光里,那个要杀她的漂亮男人撑着地,艰难地爬起来,脖颈和露出的手腕满是青紫,那双眼睛警惕的、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手里还攥着一截麻绳。
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泪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凝了一层水膜,随时会变成珠子滚下来。
明明身体那么单薄,却爆发出方才的力道,真是险些叫他给勒死了。
闻叙宁才有心思打量四周,突然到这样一个地方,又死里逃生,任谁也觉莫名其妙,心中窝火。
“你……”她的声音喑哑。
闻叙宁刚上前一步,就见这个俊美的男人抽出剪刀,有些钝的尖对准了她:“你别过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绝望,也许他会后悔,为什么刚才没能杀死她。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让闻叙宁想起一个名字:“松吟?”
记忆回笼。
刚刚原主要对她这个小爹行不轨之事,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一向温顺的人奋力反抗,这才有了刚刚的事,偏被她赶上了。
松吟脸上还有泪痕,如果不是手和声都在抖,想必气势会更足:“你要当着你母亲对我做什么,我可是、是你的小爹!”
没有反驳,想必就是他了。
闻叙宁评估着四周。
家徒四壁,屋子漏风,俊俏小爹的窄腰被风勾勒出弧度。
环境资产趋近于零,负债未知,床上的病危老妇是核心不稳定因素。
唯一可观察的流动资产,是眼前这个清瘦的,用剪刀对准她的男人。
到处都散发着贫穷和破败的味道。
“……刚才的事,我很抱歉。”她不得不开始收拾这个烂摊子。
闻叙宁的道歉他置若罔闻,只是见她起身,松吟当即把剪刀对准自己:“别、别过来!”
他的衣裳被扯开了,瓷白的胸膛就这么展现出来,松吟很不自在地拢着,但衣裳都破了,哪里还能遮得住。
闻叙宁下意识望过去,他对这样的视线太警惕了,抿着唇握紧了剪刀。
原本瓷白的颈肉满是青紫的掐痕,刀尖陷入了颈动脉的软肉。
她再敢有什么动作,松吟就真的会把剪刀插进自己的颈侧。
这个世界的男人把贞洁看得比命还重,她的视线只会让松吟觉得如芒在背。
闻叙宁错开视线,退开几步,险些站不住:“你别伤到自己,我不过去。”
不大的屋子充斥着绝望的味道,松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许久才冷静了一点。
原主的记忆只剩下一些片段,对她帮助不大,闻叙宁饿得头晕眼花,肚子的咕咕声让她不得不先开口:“……家里没有粮食了?”
松吟握着剪刀的手松开些,沉默着摇了摇头。
初春,天还冷着,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
她快速进行了资产评估,可这里太破了,连她都没看到有什么能换点铜板的物品。
闻叙宁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那家里还有没有可变现的东西?”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低垂下头,绷直了唇线,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袖口已经磨损的布料,像是在等待什么,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
良久,他哽咽的声音很轻:“大小姐,别赌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看得出,松吟在极力克制着发抖的身体。
难怪他害怕,竟以为她要去赌。
松吟像是冒死谏言后,等待最终宣判的人,调动最后的精力来撑下她的毒打。
之前也没少这样,原主搜刮最后的钱财,赌输了挨打的就是他。
所以他微小的反抗甚至都不敢表现出来。
闻叙宁撑着桌子,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实在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被饿死。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从简易的秸秆床垫上起身:“我这就去借粮。”
松吟几乎是逃一样的离开了。
就在刚刚,闻叙宁把这一切盘清楚了。
眼下她穿进一本女尊背景的宅斗小说里,只不过她的小爹松吟不是男主,而是贯穿全文的黑莲花。
松吟原是官家子,后来家族获罪,未满十五岁的他保下一条命,落到人牙子手上,辗转十年成了这家的冲喜郎君,抱着母鸡成了亲。
历经摧残,最终成了搅动风云的反派。
原本她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可谁叫松吟的炮灰继女与她同名。
秘书还因为这事开玩笑,让她抽空一字不差地背下来,省得她穿进去了一头雾水。
这下是一语成谶。
要不是原主意图对小爹不轨,被活活勒死,她也不至于从国家级金融创新颁奖典礼上刚拿到奖,就突然来到这儿。
谁能想到她纵横金融圈这么些年,也有变成一分没有的穷光蛋的时候。
真是造化弄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她捕捉到墙角有老鼠出没的痕迹,顺藤摸瓜地找出一节小麦,半把混合在一起的小米和杂粮。
闻叙宁确实没想到,她会和老鼠抢吃的。
日落西山,松吟还没有回来。
看了一眼床上几乎没有活人味道的母亲,闻叙宁收好来之不易的粮食,出门找松吟。
“哪儿来的讨债鬼,家家户户都别吃饭了,就接济你这小吊子和那母女俩!”
“没出息的贱骨头,去年借的还没还。”
松吟充耳不闻,这些咒骂跟他没有关系一般。
他甚至没有半点被羞辱的难堪,被冷风吹得晃了一下,把碎发掖到耳后,去了另一个邻居的院子。
“耗子都知道囤粮,都比你家闻叙宁有志气!”又是一扇门猛地闭紧。
家家户户精打细算,知道借给闻家必然要不回来,不愿意再理会他。
丧门星,叫花子,这样羞辱的话此起彼伏。
人们都对他避之不及,好像他是什么灾祸。
吃了无数次闭门羹,只有松吟像是一根木头,没有什么表情,这家不借,就跪到下家门口,被骂几句,或是被石头砸,才慢慢晃到另一家。
他早就没什么力气了。
闻叙宁赶来时,他手里握着半个杂粮饼子,见她过来,把头扎得很低,声音细弱蚊蚋:“抱歉,我只要到了这点……”
在闻叙宁伸手过来的时候,他猛地闭上眼睛,瑟缩了一下。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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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上。
闻叙宁看着他颤抖不止的长睫,接过粮食:“小爹,我们回家吧。”
松吟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慢慢走着,两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
那一捧从老鼠洞里掏出来的杂粮直接带壳下锅,松吟借来的半个杂粮饼也被掰碎,煮了进去。
“让我来,大小姐怎么能做这些。”松吟战战兢兢地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以往闻叙宁喝醉酒,就会做出温柔的模样,最后掐紧他的脖子。
“……那你来。”她将掌心的碎渣拍进锅里,一点也没有浪费。
煮过的杂粮饼子比饼渣的饱腹感更强,还能稍微多撑上一阵。
刚刚出去找松吟的时候,她注意到这里靠山。
明天可以去山上碰碰运气。
看着松吟的反应,她大概猜到他被原主无数次虐待过,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母亲每月吃药花费多少?”
松吟搅动着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的热气并不能让人感到温暖:“一百五十文。”
“……我们现在靠什么生活?”闻叙宁只觉得额角有些抽痛。
原主是不可能干活的,家里没养什么活物,除了洞里不确定数目的老鼠。
松吟垂着眼睛的样子很温顺,像是一头鹿:“我会捡些粮食。”
天气很冷了,他还穿的很单薄,一阵风就能打透。
家里什么都需要安置,没有什么不是破旧的。
那锅泔水一样的东西熬好了,被他舀进碗里。
直到这时,闻叙宁才注意到他后背的一块新晕开的血迹:“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想必是她大力推开的时候,松吟磕到了什么地方。
提到他的伤,松吟只摇头,放下勺子慢慢往后退:“我没事。”
“你没有痛觉的吗,”闻叙宁问,“有没有药?”
他继续摇头,脊背已经抵住了灶台旁的墙壁。
退无可退。
看样子问不出什么,闻叙宁把话全吞了回去,她想了想,转身去翻那个破包袱。
果不其然,里面有一个脏兮兮的药瓶,是原主前几天买的。
“过来,我为你上药。”她招了招手。
松吟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相比背上的伤痛,他更害怕眼前暴虐的女人。
闻叙宁本想要递到他手中,但见松吟这幅模样,还是把药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地上。
“我放在这,你自己来拿。”
她说完,就真的转过了身,面朝墙壁。
身后是漫长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极其轻微的、瓶子被捡起的声音,和极力压抑的、衣物窸窣的声响。
松吟没有离开,他就在那个墙角,同样背对着她给自己上药。
屋子不大,只要她回头,就能看清松吟背上的伤。
他的呼吸清浅,可能是碰到伤口,痛得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位置,自己上药很艰难。
“我好了,”他小声说,“大小姐,可以用饭了。”
松吟把最多、最浓稠的一碗推到她面前。
“小爹,你不饿吗?”闻叙宁注视着他,看着他害怕到想要逃离的模样,“重新平均分。”
“还有,以后叫我名字,别喊大小姐了。”
当惯了闻总,她说话总是不自觉带着令人无可抗拒的压迫力。
那些糊糊被重新倒回锅里,搅匀、平均分配。
松吟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叙宁,可以用饭了。”
闻叙宁捧着碗,喝下这味道难以恭维的汤水,看着他小口吞咽的样子,缓声道:“你这样的男人,如果卖掉,能换几袋米?”
2. 第 2 章
第2章
“对不起,大小姐。”他放下了陶碗,不敢再喝,“我再也不敢了。”
松吟很想说些什么,可他浅淡的唇瓣开合几下,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求饶的话。
求饶从来都是不管用的,只会被她打得更痛。
他像是一只战战兢兢的家宠,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把整个心提起来。
闻叙宁放下了碗,陶碗和灶台发出磕碰的声响,他也因为这一声绷紧了身体:“小爹,卖了你,我一个人多孤单。”
松吟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带着点茫然,抬眼看她,一瞬间不能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她就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救助过一只流浪猫,瘦小的、快要病死的。
像眼前的松吟。
“那么,你刚刚对我道了歉,”闻叙宁笑着注视他,“小爹,你哪件事对不起我了?”
大脑在一瞬间无法运转。
松吟突然发现,闻叙宁醒来后的行为是他无法预判的。
他对女人的视线很敏感,在巨大的压力下支支吾吾:“我、我不该,不该……”
“好了,”她不打算再为难松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不是吗,所以不要道歉,好好吃饭。”
那只瘦削的手重新捧起了陶碗。
这些糊糊味道奇怪,难以下咽,闻叙宁的嗓子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但在这个季节,她们没得挑。
“小爹,我之前没有带回来过什么值钱的东西吗?”她走到那个布包面前,翻了又翻,没再找到什么东西,这才抬眼看松吟。
两只受伤的动物,如何在一个破旧的巢穴里艰难共存?
至少食物和水应该干净,屋子不能是破的。
松吟撑着灶台起来,边收拾碗筷,边轻声回应她:“没有,叙宁已经变卖过了。”
闻叙宁翻遍脑海中片段的记忆,发现原主从来没往家里带过什么值钱的东西。
也是,像他这样的赌鬼,没把房子抵出去就是万幸。
她叠好那只旧布包:“那衣服呢,衣服我总有几件。”
虽不是什么非常值钱的东西,但典卖些东西,能暂时让她们两人温饱。
“我来吧。”他连忙把手上的水渍在身上擦了擦,低着头很快走过来,在箱子里翻出两件还不错的厚衣服,“都在这里了。”
放箱子的角落很窄,闻叙宁凑的近了些,想要看清还有什么。
这里面的东西不多,被叠的整整齐齐,看得出,松吟把这一切都打理得很好。
男人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更清晰了些,但闻叙宁的注意力全在那抹红上,她指着角落发问:“那是红盖头吗?”
松吟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离自己这样近,在声音从耳边响起的时候,惊得当即后退一步,踩在了闻叙宁的脚,他低呼一声,就这么向后跌去。
来不及反应,闻叙宁伸手揽住他纤细的腰身,松吟维持着半靠的动作,就这样贴着她,撞进了眼底。
“大、小姐。”
这次,闻叙宁看清了。
指腹陷入他柔软的布料里,她能察觉松吟的柔软和颤抖,他很轻,也很软。
松吟并不是很温顺的长相,他偏冷一些,带了点清冷孤傲的样子,与这里格格不入,记忆中原主总是因此打骂他。
“老娘累了一天,你给谁甩脸子,真他爹的,怎么长了一张冰沁沁的丧脸,该死的赔钱货。”
这样侮辱性的话,原主没少对他说过。
“是我吓到你了,”闻叙宁松开手,后退几步跟他保持距离,“……红盖头,你还要不要?”
看起来面料还可以,也能典当换点银子。
“都是大小姐的,”松吟袖中的手掐紧了掌心,他抬眼瞟了她一眼,低着头小跑了出去,“我,我去山里找点吃的!”
吓成这样。
闻叙宁没有阻止,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受尽了折磨和欺辱,她不指望松吟能立刻变成心理健康的人,接纳她的友好。
只是找了半天,也就只能典当这几件旧的厚棉衣,一个红盖头。
春季多雨,天逐渐阴了下来。
松吟还没有回来。
闻叙宁几乎将家里翻遍,从柴房里找出一把伞。
刚一出门,隔壁的林姨就探出头叫她:“宁姐儿,外头下雨呢,今儿个那家赌坊没有开门。”
原主的名声也是坏到一定程度了,但人人避她如蛇蝎,难得有人好言相劝,闻叙宁在雨幕中朝她摆摆手:“我去找我小爹。”
“找松吟?”林姨嘀咕一声,她只怀疑雨声太大,她听错了闻叙宁的话,“早些回去,你病还没好全……”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只手来拽她,随后那扇窗被关上:“娘,不是不让你跟她说话吗。”
林姨的女儿林典脱下蓑笠,接过夫郎递来的帕子擦身上的水。
“松吟过得不容易,宁姐儿虽然对他不好,好歹是个女人,要是她病死了,松吟只怕更难,”林少烦叹了口气,给女儿擦了擦鬓角,
“让你夫郎给你烧水,擦擦身上,莫要淋病了。”
林典应了一声,把蓑笠挂好,端起碗灌了几口水:“停不了,雨且下呢,只怕山里更难走。”
“可不是,”一阵急雨打在窗子上,林少烦探头看了一眼,“王家不就是,听说脖子都拧断了。”
今日上山的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们这村,虽说靠山吃山,却是一座险山,平时是什么都不显,到了雨天,山路能要人命。
——————————
松吟持着一根棍子撑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场急雨把他故意涂在脸上的草木灰冲干净了,这下,那张俊脸彻底暴露无疑。
他停下脚步喘着气,一时间不敢回家。
“我是吓到你了吗?”女人温和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
明明她们贴得那样近,她的眼睛里却没有邪欲,没有旖旎。
仿佛一切只是他多想了。
但怎么可能,那可是闻叙宁。
脚下一滑,松吟及时撑地,险些滚下去。
身上被雨水打透了,刚刚他看到天并不好,可屋里有闻叙宁,他怕再回去,闻叙宁又要对他图谋不轨。
“娘亲保佑,爹爹保佑……”他扶着潮湿的树干,小心翼翼地蹲下,小声默念着天上的娘爹。
这些年每次他要熬不过去的时候,就求娘和爹保佑,事情就有转机。
闻叙宁找到他的时候,松吟正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合着的双手还一前一后的摇晃着,很是虔诚的样子。
她撑着伞,朝松吟的方向斜过去,为他遮蔽一方冷雨:“小爹,我来接你回家。”
轻柔的声音混着雨声。
松吟睁开眼睛看向她,下意识攥紧了手边的棍子。
这一动作当然没有逃离她的眼睛,闻叙宁的视线从他绷紧的手背缓缓上移,落在他的脸上:“起得来吗,要我扶你?”
“不,不要。”松吟慢慢起身,蹲的时间有点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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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手中的棍子一偏,带的脚下一滑。
闻叙宁拉住他的胳膊,把伞递给他:“小心点。”
松吟怔愣着接过了伞。
伞柄还有女人的余温,令人窒息,他只觉得这把伞烫手得很。
“……你呢?”他的声音很轻,随时能被雨水淹没。
但闻叙宁还是捕捉到了,随口道:“我没关系,你身子弱,别淋雨了。”
闻叙宁并不熟悉这里的山路,上山是摸索着来的,运气好,撞见了松吟,但下山可不一样。
穿着草鞋很容易脚滑,耐磨性也不够,哪怕她捡了一根棍子也无济于事。
山路陡峭泥泞,唯一的伞给了松吟,她在前面开路。
耳边是雨水打在树叶、竹篾伞上的声音,她就问松吟:“之前你一个人上来的时候,碰上下雨会不会害怕?”
他没有立刻说话,闻叙宁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偏脚下打滑,她猛地抓住身旁的草木,却被一股拉力拽回来。
反而松吟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缩回:“你、慢些,小心点。”
“这山路不好走,”闻叙宁心有余悸,“谢谢小爹救我。”
毕竟从这里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死也得伤残。
她在原主片段的记忆里翻找,好像记得松吟有一次冒着雨上山觅食,后来滚下来卧床两日。
倒不是因为好全了,而是原主骂骂咧咧,对他拳打脚踢,要他下来做饭,照顾卧床的闻母。
……太不是人了,难怪松吟这么怕她。
就这么摸索着回了家,她全身已经湿透了,闻叙宁解开外衣,滴滴答答拧出水来。
她刚想问松吟有没有毛巾,一块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布巾就被一只筋络浅藏的手推到她面前。
做完这些,松吟就靠到一旁,像是要把自己彻底隐藏进潮湿的墙里。
闻叙宁散下头发,擦着发尾和脖颈上的水,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那块布巾递给他:“小爹,你也淋雨了,擦擦。”
“我没关系的……”
“那怎么行,感冒风寒了怎么办?”闻叙宁把帕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半倚着墙,“难道小爹想我亲自给你擦?”
松吟立刻警惕起来,他下意识不动声色地摸怀里坚硬的利器。
啪——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两束眸光同时落在地上这物件上。
那是一把钝剪刀,正是今天松吟威胁她的那把。
闻叙宁沉默地凝视着那把钝剪刀,看向眼前血色瞬间尽褪的松吟,弯腰捡起了剪刀。
他身子瞬间瘫软,求饶的话就在嘴边,却因为死亡逼近而说不出口。
闻叙宁没有看他,直直出了门,她没有打伞,就在屋檐下就着雨水,开始磨那把生锈的剪刀。
一下下的磨刀声混着雨声传来,那样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闻叙宁垂着眼睫试了一下刀刃,很锋利。
她握着剪刀回屋,朝着角落的松吟走去。
他喉头滚了滚,有些语无伦次:“大小姐,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但闻叙宁抬手,以手背轻轻掸了两下他的肩头,示意松吟躲开。
那把锋利的剪刀错过他的身子,被放置在针线筐里,刀柄朝外。
松吟心跳得很快。
他看着女人背对着他,褪下湿透的上衣,开始擦身上的雨水。
松吟重新缓缓拿起那把剪刀,握紧,刀刃映出他的脸庞。
3. 第 3 章
第3章
被磨好的利器重新归还给了他。
手心被刀柄上的雨水浸湿,松吟空空地吞咽一下。
这种未知的感觉,比已知的暴虐更令他感到恐惧。
闻叙宁已经换好了干爽的衣服,线条利落的脊背被覆盖好,她转身就看到出神的松吟。
闻叙宁端起一碗水递给他:“水。”
话音刚落,松吟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乖顺地垂着头,始终不曾看她。
那一截瓷白的、弧度优美的脖颈就随着他的动作,出现在闻叙宁的眼前。
他听成了“跪”。
自松吟嫁过来,原主没少这样惩戒过他,所以才会熟练又顺从地跪下。
他等着棍子落在身上,可等了又等,松吟只隐隐听到她叹气的声音。
“起来,我不打你。”闻叙宁扶他起身,却得到他更深的逃避,于是把手收回注视着他,“以后也不会了。”
明明刚才是死期将至,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不真实,像是踩在柔软厚实的棉花云里,脚步虚浮,如梦似幻。
但他只一息就清醒过来。
闻叙宁之前也这样说过一次,但她后面依旧会打他。
松吟躲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几颗荠菜和山笋:“我带吃的回来了。”
他空着手跑出去,在下雨的情况下还掘出春笋来。
闻叙宁接过那几个宝贝,手指也沾了湿润的泥土,她擦干净指节上的脏污:“徒手挖的吗,你有没有受伤?”
“不是,用棍子撬出来的。”松吟没忍住,抬眼看她,但对上那道视线又匆忙缩了回去。
他不知道闻叙宁为什么要关心他。
她从来不会这样的。
“小爹果然厉害。”她笑眯眯地夸奖,“看来晚饭有着落了。”
松吟擦拭掌心的手停顿,不解地看向她:“刚刚不是吃过了吗?”
闻叙宁答得理所当然:“那是午饭啊。”
之前从来都是一天一顿饭,今天突然有两顿饭可以吃,松吟终究没忍住,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还是打我吧……”
这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原主在折磨这个小爹的时候,偶尔会给他点甜头。
松吟怕极了突如其来的好。
“我不会逼着你相信我,小爹,但我不会虐待你,”闻叙宁半蹲下,与他平视,“给我点时间,我带你过上好日子。”
松吟太瘦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得赶紧买些粮食。
只是眼下不是寒冬,料峭春寒维持不了几天了,这衣服料子稍好,也够厚,但确实卖不上什么价。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她们很是奢侈的把竹笋和荠菜烹饪好,暂时填饱了肚子。
松吟总是不安,直到她在第二日收拾好东西,说:“走吧。”
“去哪?”他下意识绞着袖口,指节都白了。
“去找条活路。”
人声鼎沸。
县城昨天被雨水冲刷过,小摊贩们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什么稀奇物件都有。
“小爹,你先找地方歇歇脚,我去去就来。”闻叙宁交代着,把他手中的布包接了过来。
“叙宁,”松吟突然追上来,紧紧抓住她的袖口,恳求道,“能不能带上我?”
想到他可能是第一次进城,恐惧不安也是有的,闻叙宁应允:“也行,那一起。”
他还要再做一些口头保证,突然就被堵在那。
就这么轻易,允许他跟上吗。
松吟缀在她身后,心绪翻涌。
她把两件厚实的棉衣,松吟的红盖头都带来了,只是人还没进当铺,就被门口两个孔武有力的女人拦住:“闻叙宁,你还想闹事?”
女人直接抄起棍子,朝着她和松吟劈头砸来:“看来上次没给你长够记性。”
闻叙宁急急闪身避开,猛地把松吟拽到自己身后:“我说姐姐,好歹让我进去呢,我是诚心做买卖。”
说着,她颠了颠手里的布包。
得益于原主的名气,她现在成了过街老鼠。
“谁人不知道你是穷鬼,还有什么东西可典当的,想唬我?”
闻叙宁打开他怀里的包裹,示意她看过来:“哪儿能呢,你瞧这是什么。”
赫赫有名的小混子来正经典当,多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当铺的朝奉刚验完货,揣着手朝她们看了一眼:“放她进来吧。”
这当铺里燃了香,几个女人拨着算盘,耳边是噼里啪啦的响。
刚典当完的女人经过,探出头看了一眼,嗤笑道:“李朝奉,这也不值钱啊。”
“冷暖自知,贵贱难量。”朝奉摸了摸料子,没抬头,只交给手下查验细节,“我说闻叙宁,我们这当铺可不当活人,你把男子带来干嘛?”
“朝奉想哪去了,我是那种人吗?”她不着痕迹地把松吟挡住,“两件棉衣都没穿过几次,也够厚实,这段时间倒春寒,价格可得公道。”
朝奉轻哼一声,心想,可不就是那种人,嘴上却说:“这棉衣两百文,红盖头绝当五十文,拿好。”
闻叙宁把钱袋子塞进松吟怀里:“多谢李朝奉了。”
她神态自若,后者却受宠若惊,但还是乖乖抱好了。
刚出当铺,她问松吟:“你有多久没有吃过肉了?”
松吟受尽了虐待,寻常人家常见的东西,于他而言也是稀缺品。
肉本就是很奢侈的东西,尤其在她们这种家庭。
“很多年,”松吟的声音轻的能被风吹散,“记不清了。”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出了声,他有些难堪,低下头躲避闻叙宁的视线。
怎么会记不清呢。
闻叙宁就笑:“那我们以后都不记了。”
她看了粮价,最终只买了一些粟米和糙米,五斤就花费了八十文。
“豆子也来一小把。”她指了指一旁最便宜的豆。
松吟站在她身边负责付账,感受着怀里刚刚还有些重量的包裹,瞬间轻了一小半。
盐、猪板油,包括姜片红枣这些一一置办好,她看出身边松吟想要说什么,又后退一步闭上了嘴:“怎么了?”
“不剩多少了,”他鼓起勇气,攥紧怀里的布包,“今天不去赌了,行吗?”
闻叙宁一怔,这才注意到药铺是开在了赌场对面。
“不赌,以后也不赌,”她微微俯身偏头,对上松吟的眼睛,看他又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缩起来,“等回家,小爹把剩下的钱藏好。”
“……好。”
她从布包里拿出五个铜板:“现在我们都饿了,小爹买两个粗面馍馍吧。”
两件抵御严寒的棉衣和盖头换了两百五十文,现在购置了生活必需品,已经所剩无几。
闻叙宁清楚,她现在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生存危机。
手里只剩几个铜板,如果想发家,要考虑零成本起步。
钱权名,这三样前世她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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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现在又要从头再来。
更多的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被命运玩弄的荒诞。
闻叙宁蹲在角落,大致计算了一下,剩下的铜板可以暂时做应急,这下心中稍微有了底气,不至于事事脱离掌控。
“叙宁,我买回来了。”松吟把两个粗面馍馍都递给她。
闻叙宁失笑,一个都没有接:“都给我?”
他点点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把两个馍馍往她面前送。
粗面的,颜色没有那么好看,但好在刚出锅,还是热的,带着粮食的香气。
见她不接,松吟垂下眼睛,似乎是在反思:“是不是不够,可是,五文只够两个……”
闻叙宁只给了他五文,他买的是最便宜的热馍馍。
“怎么不够,我是嫌小爹从来不考虑自己,”她接过温热的粗粮馍,直接打断松吟乱七八糟的想法,“不闹了,快吃。”
松吟看着她咬下第一口,才如梦初醒,急急地吃下粗糙的饭食。
“咳咳……”他吃的太急,被噎得流下眼泪。
那双漂亮的眼睛凝了层水膜,天也还冷,松吟的鼻尖都是红的,他捧着半个馍馍呛咳的模样,莫名就让她觉得格外惹人怜惜。
闻叙宁把水壶递给他:“润润嗓,慢些,没人跟你抢。”
松吟匆匆擦了眼泪,顺带着不小心把脸涂脏。
她垂着眼看松吟,顺便掂了掂铜板的重量,起身买了两个馍馍装进布包:“好些了?走吧。”
“多谢。”松吟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像刚到这里一样缀在她身后。
他这一路没有抬头,直到听到一阵乐声和脂粉香。
“呦,闻小姐来玩儿啦?”鸨公持着香帕朝她招手。
明明是意料之中,但松吟浑身的血还是凝结了。
昨天女人温和的许诺犹在耳畔。
找条活路,过好日子,原来这就是她说的好日子。
去南风馆当最下等的小倌,可能这真的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你想进去玩?”闻叙宁察觉身后的人站在南风馆门口,说什么都走不动了。
有这么好玩吗?
“叙宁,大小姐,别卖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松吟扯住了她一点袖口,带来一阵拉力,又急忙缩回手,“我、我卖绣品和野味就能……”
闻叙宁知道他是又误会了什么。
原主劣迹斑斑,松吟不会轻易相信他。
她没有打断,静静看着他急于表忠心的样子,直到松吟哀求完,鸨公饶有兴致地上前打算验货时,闻叙宁把手探进装着干粮的布包,掏出一颗糖来。
饴糖就这么递到他的嘴边,她的动作带着不容推拒的利落。
松吟看着这颗糖,又看了她一眼,空空地吞咽。
吃,可能是对她决策的默许,不吃,可能立刻招来打骂。
良久,他认命地闭上眼睛,颤抖着启唇含住那颗糖。
很甜,这种陌生味道炸开的瞬间,暂时压过浓重的苦涩。
甜到他喉头发干,松吟鼻尖酸得厉害,他睁开眼,看到闻叙宁平静地封好布包,没有要打他,或者卖他的意思,只问:“好吃吗?”
她看到松吟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那一丝恐惧,还掺杂着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沉重困惑。像是他赖以生存的程序、世界的根基被动摇,已然不知道如何应对。
最终,他点了点头。
闻叙宁望了一眼前方,路还长。
“走了,回家。”
4. 第 4 章
第4章
她说,回家。
松吟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快要被人流淹没,才挪动脚步跟上。
她的步子有些大,回去的路很长,松吟有些费力,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令他心安的距离。
嘴里那点甜早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庞大、令他无措的东西无声弥漫,涨满了胸膛,堵得他呼吸困难。
那不是喜悦,而是无边无际的茫然。
闻叙宁难得带他进城,不但没有卖他,还给他糖吃。
“小爹,别跟丢了。”手腕忽然被她温暖的手掌覆盖,松吟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可还是极力克制住了。
她没有用力,只要他想,随时能从那只手里挣出来。
松吟看着眼前颀长而挺立的身影,不敢反抗和询问,不敢向她索要这个答案。
他怕这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闻叙宁总是喜欢玩弄他。
女人的手温热有力,那样真实,好像在印证她许诺的会对他好。
掌心的温度灼的他心慌。
闻叙宁并不打算牵着他,怕他跟丢,拉了他一把就松开了手,她的心思全在粮食分配上。
肉铺的掌柜看见她有些惊诧:“怪哉怪哉,闻叙宁居然买了粮食和肉。”
“可不,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人附和。
有人不信邪,见松吟跟着她,上前两步追问:“闻叙宁,你身后这漂亮小男人怎么卖的?”
这人她记得,原主的赌友。
“别打他的主意。”闻叙宁抬手隔开,瞥了女人一眼。
“我出三斤粮食,怎么样?”见闻叙宁没有停脚的意思,她悻悻地啧啧两声,不忘阴阳怪气,“真是了不得了,真以为自己带个男人能活下去。”
“我说庆姐儿,你出价太低,我们宁姐儿哪能看得上啊。”
他模样出众,这下引来不少女人的视线。
不知道是哪个掌柜的夫郎哼了一声:“她的性子你们还不知道,这男人跟着她,身子早就不干净了,还冤大头一样要出粮食换……”
闻叙宁的脚步顿住。
松吟一颗心也跟着她的动作提起来,他屏住了呼吸,准备迎接早有预感的命运。
正当众人以为她对李庆提出的价位心动时,闻叙宁面向身侧越说越过分的几人,眼底没什么笑意:“粮食留着填你自己的嘴,我的人还轮不到你开价。”
原本吵吵嚷嚷议论的几人安静下来。
直到她拽着松吟离开,一时间也没人敢说话。
“……刚刚那真是闻叙宁?”
李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鬼上身了吧,吓得我刚刚不敢说话。”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直到她离开才在上空缓缓散去。
掌柜家的男人啐了一声,被妻主推搡着进门,还要咒骂:“脏还不让人说了,小狐狸精。”
猪板油有一斤,被松吟洗干净切成块,装满了陶碗。
熬猪油是一项折磨人的活。
本来肚子里就没什么油水,猪油的香气十分霸道地占据了鼻腔,松吟只能接连不断地吞口水。
炸到喷香焦脆的猪油渣沥过油,被捞了上来。
松吟把那只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叙宁,你吃。”
闻叙宁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一包盐,在香脆的油脂渣上撒了一些:“快尝尝。”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吃过了,还是记忆中的味道,不吃肥肉的人也难以拒绝这口美味。
焦香裹着油脂的醇厚,这些味道因为盐的调味,变得更香浓,一点也不腻,还有点烫,香得松吟眯起了眼。
看着他这副模样,闻叙宁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么好吃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连忙低下头:“很好吃。”
“吃吧,不过要留一些,不要一次吃光了。”她把包好的盐封好,以免受潮,盛着猪油的陶碗也被放在阴凉的位置,“屋顶该修补了,昨夜漏雨,一会小爹可要帮帮我。”
她这么说,松吟当即就站起身要收拾:“我去和泥。”
“我去吧,小爹帮我扶梯子就行。”她把发带整理好,迈出了门。
留下松吟一个人站在灶台边,咀嚼的动作也停顿了。
他只吃一颗就不敢再继续,擦干净手,赶忙去帮忙。
今日阳光正好,没什么暖意,但也能把房顶晒干。
闻叙宁的袖子挽到了臂弯,攥着手腕粗的木棍,一下下翻拌着添了干草和麦秸的泥团。
泥点子溅到鞋面上她也浑然不觉,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和手背青筋随着动作起伏。
明明是第一次做这种活,却带着少有的干脆利落。
阳光正好,为她镀了层柔和的金光,女人的发带有些松,她好像很不会绑,那一截随着她的动作飘来荡去,发丝也有些松散了,松吟看着她的侧脸,有些出神。
闻叙宁把棍子杵在地上,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快要沾到汗水的鬓发:“……小爹,帮我拿一下棍子,我头发要散了。”
“啊,好。”松吟收回视线,撩起宽松的薄棉衣袖子,替她握住那根沉重的木棍。
她的确不会绑头发。
闻叙宁随手拢了几下,用发带缠住,勉强给自己扎了高马尾:“小爹,帮我扶一下梯子。”
那架简易的梯子有些老旧了,还缺少两级梯阶。
闻叙宁利落地跨了一大步,绷紧大腿肌肉,稳稳踩在眼下最末级的梯阶上,她踩上去的时候就开始摇摇晃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梯子还带着毛刺,有些扎手,闻叙宁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梯子也就晃得越厉害。
“叙宁,你慢点……”他仰着酸痛的脖颈,还是没忍住嘱托。
“你在害怕吗,小爹?”闻叙宁察觉到他声音有些颤抖,这才想起,依着原主的脾性,掉下来定会狠狠打他一顿,于是脚步也放缓了,“那小爹可要扶稳了。”
松吟没有指望她真的听自己的话,见她真的放慢动作,慢慢舒出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听闻叙宁声调平直:“要是我不小心掉下来,一定会赖你的。”
那口气瞬间卡住。
松吟严阵以待,握紧了摇摇晃晃的木梯,大气都不敢喘。
旧的茅草和泥层被她轻易剥离,闻叙宁将拧结实的秸秆捆在木椽上,抹上剩下的泥,如此一层一层反复叠压。
修补接近尾声,她额头也生了汗珠:“要是一会能洗个澡就好了。”
洗澡要烧一大锅水,耗费很多木柴,这是一件奢侈的事。
她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更多只是感慨,也没真的指望。
扶着梯子眼巴巴向上望的松吟听了进去。
偏此时来了不速之客。
松吟刚点燃木柴,就听身后远远传来少男的声音:“我怎么闻见一股肉味,松吟,你是不是背着闻叙宁吃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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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年不节的,清石村没有哪家会吃肉。
他顺着味找过来,却没想过是闻叙宁家。
花果儿风风火火闯进来,满脸不高兴地往那一坐,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这屋的主子。
谁不知道她穷得叮当响,老鼠来了都得流着泪施舍她两粒麦子。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松吟藏了私房钱,偷吃了肉。
想到这,他看着眼前低眉顺眼,面容俊美的男人,心中升起一股怒火来:“这肉是给我哥哥吃的,你这种下贱货色也敢吃,不怕闻叙宁打死你吗?”
“……我没有偷吃。”花果儿经常告他的状,涉及到他的哥哥,闻叙宁只会打他打得更狠,松吟如临大敌,补充道,“是叙宁给我的。”
“呸,不要脸,叫的这么亲密,”花果儿大骂,“还敢骗人,闻叙宁在哪,敢偷吃给我哥哥的肉,我要让他打死你!”
年纪不大,好生霸道。
粗鄙的话不堪入耳,他倒是还越说越气,一副不依不饶,要松吟给出说法的模样。
闻叙宁顺着梯子下来,慢悠悠地道:“我小爹吃自家的肉,没成想外人闯进来咄咄逼人,你倒是说说,怎么就成你哥哥的了?”
花果儿没想到她会回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这些本来就是给我哥哥的,他一个贱人有什么资格吃!”
原主早就垂涎花果儿哥哥的身子了,这位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端着架子要原主给他买多多的糕点和肉来,原主骂骂咧咧,但为了他的身子,也是有求必应。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花果儿习惯了她的付出,兄弟俩的胃口也越来越大,这不,理所当然、趾高气昂地过来讨吃了。
闻叙宁垂眼睨着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东西是我买的,轮不着你说三道四,想吃自己去买,别在我院里撒野。”
“你……”
谁都知道,闻家娘子败光家产,成日斗鸡走狗,没个正型。
可眼前的女人让他不敢呛声,花果儿憋了好半天,涨红着脸:“你不想娶我哥哥了是不是,我这就告诉我哥哥去!”
她没什么反应,但一旁的松吟有些慌乱。
他蹙起了一点眉头,焦急地说:“我去道歉。”
“道什么歉?”闻叙宁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拽了回来,“回家吃饭。”
如果他不道歉,难道下一步不是打他吗,为什么还要给他吃饭?
“……水滚了,你还洗澡吗?”他抬起眼睛,小心打量她的脸色。
闻叙宁顺手把已经有些散落的发带扯下,乌润的长发顺势散下,发尾被她用湘色的发带绑好:“小爹体贴入微,这样的好意我当然要领。只不过还需要小爹先帮我把刺挑出来。”
她伸出发红的指腹给松吟看:“小爹,你能挑出来的,对吗?”
松吟点点头,让她坐好,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个有些发红的指尖,针尖还有些发抖,连皮都没挑破,他生怕自己下手一重,惹得闻叙宁皱了眉,再挨一顿毒打。
闻叙宁看着他低垂的眼帘:“我不怕疼,动手吧。”
“好,我尽量轻点……”他的声音带了点怯意,鼻尖也渗出了汗珠,正一点点挑着那根刺。
清淡皂香混着淡淡的气息萦在她鼻尖。
松吟低头,脖颈绷出细伶伶的弧度,同样绷紧的是他浅淡的唇线。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垂落,掠过他优越的五官,最终落在那截收紧的窄腰上。
5. 第 5 章
第5章
他好像对这样不动声色的审视很敏锐。
松吟浑身都绷紧了,到最后已经有些慌张,把那根刺捧来给她看。
抬头就望进她深不见底的眼瞳。
明明还是温和的,却黑沉的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卷进去,溺毙在其中。
松吟看不懂她的情绪,没有看到女人的欲念,他才逼迫自己放松。
但他仍觉得自己像是被盯上的猎物,变得惴惴不安,心音都急切起来,却压下这样的感受,把掌心又往前伸了伸:“我挑出来了。”
不是邀功请赏,只是单纯打破过于安静的气氛。
闻叙宁声音温和地夸赞:“小爹果然很厉害,这么快就挑出来了。”
被她夸奖,松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样一件小事,根本不值得夸奖。
他只知道挨打应该保护头和腹部,可被夸奖,应该怎么办呢?
“……谢谢。”他喉咙有些干,小声说。
她伸手托起松吟的小臂:“蹲麻了吗,快起来。”
那件衣衫很薄,能把她的温度传来一些,松吟下意识要躲,却因为身形不稳,跌坐在地上,眼前也因久蹲阵阵发黑。
他身体太弱了,如果在山上低血糖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闻叙宁清楚,他急需肉蛋奶补充营养,但这于她们而言奢侈又遥远。
“是我莽撞了,你自己起来吧。”她收回手,把一只小木梳放在松吟的掌心,“那这作为感谢小爹的礼物吧。”
她朝着灶台去,松吟就撑着身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见闻叙宁要倒水,他忙接过她手里的旧木桶:“我来。”
那桶滚水很重,松吟的脚步还有些踉跄,却硬是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把木桶稳稳放在柴房门口。
木桶不可避免的溅出几滴滚水,烫得他指节蜷了蜷,复又攥紧提手,把热水倒进柴房的盆里。
蒸汽腾升,模糊了松吟低垂的眉眼,他伸出手,指尖在水面上悬停了一瞬,调好了水温,才慢慢退到柴房外,垂首盯着自己的足尖:“好了。”
这里没有浴帘,最终用她的两床棉被挂起来挡风,眼下有热水擦洗已经很了不起了。
闻叙宁看了一眼腾升着的白雾,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没有立刻进去。
她只是侧过头,用他能听清的,平静又温和的语气说:“我会洗得很快,不用在这儿等。”
原主当惯了大小姐,落到这般田地还端着大小姐的架子,把小爹当下人来使唤。
但她可不习惯。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潭,一会她才听到回应。
“……是。”他轻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认命的麻木。
在帘子隔绝她的视线后,松吟没有回到还有炉灶余温的屋里,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柴房,保持着远一些的距离,留下一个无比萧瑟的背影。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松吟从袖口里取出那只木梳。
夕阳为木梳镀了层暖意,他的指骨收紧,梳齿就陷进柔软微冷的掌心。
哪怕很疼,松吟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闻叙宁沐浴完打他的模样。
她总是酗酒,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闻叙宁像是面容稠丽的水鬼,带着水汽的巴掌还混着酒味,打在脸上很响,也火辣辣的疼。
柴房突然没有了水声,他绷紧了身体,等待如常的呵斥和暴打。
滴答。
水珠顺着发丝滴入水中,闻叙宁抬手来回擦着头发,阖上眼睛。
松吟没有信任她,但处于高度警戒的稳定状态,没有试图逃跑或是反击。是好事,却又不够好。
他是官家子出身,想必受到过良好的教育,是很有价值的男人,也足够聪明,风险和收益,她心中已有一笔账。
她擅长投资、趋利避害,但很显然,松吟是她目前以来最差的一次投资。她需要花时间和精力,把松吟从不良状态修复至增值状态。
待擦到半干,她换上旧衣,出来便见松吟站在院中。
明明冻得有些发抖了,但他还是站在那,初春的寒风卷起灰蓝的衣角,松吟手里捧着她的棉衣,侧影安静又专注,正在借着夕阳的光缝补。
闻叙宁拿起一件稍厚的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肩上:“为什么不回屋?”
针头一偏,扎进了柔软的指腹。
血珠涌出来,松吟一声不吭地把指腹含进口中:“我得伺候叙宁。”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在女人面前有多危险,尤其漂亮的眉眼低垂,看起来那么乖顺,他舔着伤口,不由得叫人想要怜爱、保护他。
闻叙宁:“可我不用人伺候。”
“……叙宁是嫌我没用了吗?”松吟头很低,小声问。
闻叙宁想了想,为他拢好将要掉下的棉衣:“小爹,你有没有想过嫁人,嫁给……其他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松吟肉眼可见的慌乱了:“大小姐,我是妻主的人,从来没有对外女有过这样的心思,求求您别卖我。”
“没人能卖你,”闻叙宁看他的模样了然,往堂屋走去,偏头看了他一眼,“快进屋,不冷吗?”
莫大的恐慌将他席卷。
松吟的手脚早已冰冷,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从来没有心安理得接受闻叙宁的好,蜜糖里总会有砒霜,他不想死。
“既然没想过,那现在可以想了,”闻叙宁舀了两勺糙米豆子煮饭,又被松吟接过,“你知道,我母亲没几天可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鳏夫,你可以改嫁,我来给你凑嫁妆。”
松吟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掉进锅里:“求求你,叙宁……”
求什么呢,松吟也不知道。
他只下意识的求她,可对上那双温柔又困惑的眼睛时,松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他突然意识到,闻叙宁可能是认真的。
“为什么哭,别怕我,小爹。”闻叙宁抬手给他擦眼泪,“我从没有怀疑过你背叛,但如果你想,我刚刚的话就都作数。”
眼下那块肌肤有些红,很凉,她垂着眼睛擦干净。
他的确是非常漂亮的资产,不过她不想和剧情人物扯上关系。
出于人道主义,她会对松吟好,但不代表她要和这个脆弱的男人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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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松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在她收回手后,别过头哑声道:“我来做饭。”
有了盐和猪油,哪怕是野菜都有些美味了。
晚上不劳作,饭食比白天少些。
但闻叙宁很快就发现,自己多了一块热乎乎的干粮,里面还加了一点点猪油和盐。
很烫,带着油脂的香气。
她一分为二,递给面前的松吟。
男人没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没有立刻去接,闻叙宁很快道:“不再接,我就要生气了。”
恐惧,是一种高效但脆弱的控制手段。
对松吟很管用。
他捧住半个馍,喉结上下滚了滚:“可我没有做活,不该吃这么多……”
“我们家不是按劳分配,是按需分配,”闻叙宁打断他的话,筷子落在碗沿上,“明天我去山上看看,采些野货去城里卖。等有了钱,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却轻轻点头,说“好”。
粗粮的颗粒裹着细碎麸皮,带着扎人的涩感,而猪油的润香和淡盐味早已渗透进饼里,粗粝里藏着实打实的荤香,噎得他眼眶泛红。
松吟闷声不吭,混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把饼吃了下去。
闻叙宁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多长时间没吃过肉了,许诺会带他过上好日子。
他真的能信任闻叙宁吗?
“你的手受伤了?”闻叙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松吟的袖子有些短了,屈起手肘的时候,她便看到手腕上有几道划伤,还能看到血丝。
她俯身过来,握住松吟的手,发带也随着她的动作,松松垮垮地垂到松吟的眼前,带着皂香和清淡的花香,那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你没有痛觉吗,过来,我帮你处理伤口。”
从前闻叙宁的身上只会带着浓重刺鼻的酒气。
而此刻,她长睫低垂着,很认真地用一块沾了清水的布巾为他擦拭伤口。
松吟后知后觉地感到刺痛,下意识往后缩,但手腕上的力道是那样不容置喙:“别动,这里需要清理干净。”
她的掌心温而暖,松吟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没事的……”
“伤口感染会死人的,你想死吗?”闻叙宁抬眼,无波无澜的眸光落在他身上,看他迟疑了一瞬,慢慢摇头,“上次给你的那些药,还有剩余吗?”
松吟像是找到了一个逃离她的理由,撑着桌子起身:“有,有的。”
他根本不敢用光。
那东西一定很贵,做农活少不了磕磕碰碰的,这样金贵的东西他本来不能用。
药膏在闻叙宁的指尖微融,带着特有的香气,被薄涂在他的伤口上。
“……谢谢。”他声音很轻。
“呦,叙宁在家啊。”院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村里时常串门,只是这个时间不请自来,太没有边界感。
来人正是最爱嚼人舌根的刘冉,这会儿怀里还抱着几件旧衣,丝毫不见外地进来了,也没跟她招呼寒暄,把脏衣服往松吟面前一堆就开始吩咐:“松吟,给我把这几件补补,有点脏了,洗干净再给我。”
6. 第 6 章
第6章
松吟沉默着蹲下身,正要收拾那堆脏衣服,被闻叙宁拦住:“小爹,你什么时候接的活计,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有接。”松吟诚实地说。
“噢,”闻叙宁做恍然状,思索道,“没有接,现在接也不是不行。”
刘冉闻言更是得意,他扯着尖嗓子拉长了声调:“给你活计是看得起你,我这衣服急着穿,你得快点……”
闻叙宁双手抱胸:“既然是活计,这一堆衣服你给几钱?”
“什么?”他愣住了。
松吟仰起头,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刘冉不是第一次把一堆脏衣服丢给他了,起初还警告他,要是不乖乖听话洗干净,就向闻叙宁告状,让他被打死。
松吟不想死,也知道闻叙宁不会管他,更不会相信他,就开始为越来越多的人洗衣缝补。
刘冉冷嗤一声:“大家一个村的,帮我点忙怎么了,你平时不是打他打得最厉害,这会儿又充什么好人?”
“好臭的嘴,”她抬手在鼻尖前扇拂,不耐地看着尖酸刻薄的男人,“我说,没钱还理直气壮,我又没白占你便宜,你想让我小爹当苦力?”
闻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闻叙宁,好像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个女人:“钱钱钱,你掉钱眼里去了,几件衣服还要钱?”
他的嗓门太大,外面的狗也叫了起来。
离得近的几处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
“同村可不是你使唤人的由头,既然你讲乡亲,怎么没见你给我家添点米面?”说着,闻叙宁偏头问松吟,声音明显温和了些,“洗了多少次?”
鬼使神差的,松吟选择相信和告诉她:“……五十四次了。”
刘冉登时跳脚就骂:“小贱蹄子,帮点小忙你还记这么清楚?!”
但想了想,闻叙宁从小就是纨绔,想必文墨不通,算计不精,乡里乡亲,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他突然有了底气,昂起了下巴,就听闻叙宁说:“既是乡亲,按每次最少三件算,洗一件一文,补一件两文,按三百文算,拿钱。”
这一套下来不止刘冉,几个看人的邻居也瞠目结舌。
什么情况,谁不知道闻叙宁纨绔非常,这是在维护松吟?
林典揉了揉眼睛,问自己夫郎:“我睡醒了吗?”
“……妻主,别闹了。”林李氏面色复杂,“天哪,那可是三百文。”
农户家底薄,清石村又是出了名的穷,三百文能压垮一户人家。
这下为还账,她们家就得典卖了。
她捧起夫郎递来的饭碗,咬了口馍馍含糊道:“听说前几天带他去县里了,闻叙宁居然又把他带回来了,不是要卖他换钱吗?”
李氏:“兴许嫌他太瘦、身子不好?”
林少烦看了一眼女儿女婿,也探出脑袋:“叙宁算数这么厉害?”
一家三口咬着馍馍,最终还是林典率先喝了手里那碗粥,一抹嘴,把空碗撂在桌上:“我去找刘冉的妻主。”
她娘忙道:“快去,免得他又生是非。”
松吟被她护在身后。
女人身形挺拔颀长,这是第一次把他护在身后,彻底隔绝刘冉怨毒的视线。
“你这是想逼死我!”刘冉已经滚了一身脏污。
闻叙宁神色无波无澜,抄起了一旁的烧火棍,往身旁一撑,气势十足:“别扯皮,没钱就拿值钱的抵,今晚结清。”
起先刘冉在院里撒泼打滚,他不嫌丢人,闻叙宁也就没有阻止。
刘冉满院子滚,哭嚎着:“你们讹人,欺负乡邻!”
当众摆明自己的立场后,刘冉便没了用,她直接让松吟抄起扫帚赶人:“连带着那些脏衣服也扫出去,别脏了我们的门槛。”
松吟攥紧扫帚,刚把屋里的脏衣服扫出来,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冉的妻主脸涨得通红,带着几分艰难的窘迫,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身上扛着三捆干柴,而身后跟来的林典拎着小半袋糙米和玉米面。
“对不住对不住,”她几步跨进门,一把按住还在撒泼的刘冉,“是我没教育好他,这帐我给。”
被妻主按住,刘冉彻底蔫了。
她打开布包,里面有不到两百文铜板,于是抬眼看着闻叙宁,神情有些局促:“宁姐儿,家里实在凑不齐三百文,这是一百九十文,加三捆柴、半袋糙米和玉米面,抵剩下的钱。”
闻叙宁扫了一眼地上的抵押物,都是实在东西。
不仅不少,折合铜钱,还多出来了三十文。
她没废话,只淡淡道:“人带走,往后再敢上门撒野,也就不是扫出去这么简单了。”
他妻主忙应下,她也知道刘冉的脾气,他甚至把松吟当做家仆用,想必实际不止这三百文,但闻叙宁没打算逼死她们,她拽着还想嘟囔的刘冉,把地上散落的脏衣服胡乱抱走。
闹了这么一通,妻夫俩都觉得没脸,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闻叙宁把烧火棍往旁边一撂,声音清亮:“方才的事,大伙都看见了,五十四次活计,账已结清,我小爹手艺是好,却不白帮忙。”
“洗衣一文一件,缝补两文,破洞五文,概不赊账,给钱兑粮皆可。”她顿了顿,扫过不少来看热闹的人,“往日我小爹做的活,皆按规矩算,旧账自觉清,若我登门,可就不一样了。”
说罢,她神色漠然地拽着松吟进门,留众人面面相觑。
手腕被她的掌心全然包裹,温暖,也是前所未有的令他安心。
这笔糊涂账,就这么要回来了。
松吟怔怔地看着女人的侧脸,任由她牵着,跟上闻叙宁的脚步。
“……这是改了性子?”
“要账去赌吧?”男人嘟囔。
林少烦看了一眼那长舌夫:“可别这么说,她两天没去了。”
之前可从来没有隔过天。
“宁姐儿这是要跟小爹好好过日子了。”
闻叙宁转了性子,准备把账收回来的消息,在这晚传开来。
已经陆续有几家把木柴野菜,或是什么零零碎碎,甚至猎户家还送了把屠刀来。
夜里,床榻和被子都是冰冷的,松吟蜷缩着把自己裹紧。
闻叙宁对他太好了,好到不正常。
他从小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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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闻叙宁今天对他说:“小爹,以后谁欺负你,你就要狠狠还回去,我给你撑腰。”
“打不过就跑,回来再告诉我。”
“你怎么总吃亏呢?”
他小声回了一句:“她们都说,吃亏是福……”
闻叙宁认真地看着他:“亏我们不吃,这种福气我们也不要。”
“可是男子不能太计较。”
“说你计较的人,本身就是想占你便宜,”烛火下,闻叙宁平静的目光拢住他,“没有占到你的便宜,才会指责你计较。所以以后不要忍让了,你完全可以狠狠计较。”
她变得很温柔,亲手为他上药,送给他梳子,还为他撑腰,这是之前他想都不敢想的。
她的手掌可以不是湿冷的,可以不掴在他脸上,可以温柔地拂过他的伤口。
一个人怎么能在一瞬间变化这么大呢?
他其实清楚,闻叙宁一直觊觎他,曾扬言:“这老太太要是再不醒,我就给小爹你开|苞,你伺候我们母女一个样!”
可现在的闻叙宁不折磨他,看他的眼神也不再色眯眯。
她投来的视线更多是审视。
审视某个能为她带来利益的物件,而不是人。
松吟抱紧了自己。
和昨夜的疲惫不同,今夜没有什么睡意,闻叙宁慢慢起身,趿上鞋,走到院子里,把柴烧制成木炭。
天太黑,月光都变得稀薄,松吟的睡意也全无。
灯油贵,他就借着稀薄的月光,慢慢地为闻叙宁缝制棉衣。
时不时偷偷望一眼院中忙碌的女人。
闻叙宁的面容被火光映得明亮而温暖,似是有所察觉,她抬眼就与松吟对视:“小爹,不累吗,怎么不休息?”
被问话,松吟停下手里的动作:“叙宁还没睡。”
她闻言勾唇道:“噢,我不睡你也不睡了?”
松吟点点头,看起来有些固执,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困了就睡,不用守着我。”她的眼眸被映得明亮温和,给木炭留了通风口,拍拍手起身。
他很听话,闻言迟疑了一瞬,就收起针线,抱着旧棉衣刚迈进屋子,眼前瞬间被黑暗席卷。
“松吟!”
她检查了松吟的鼻息和脉搏。
这里医疗条件堪忧,闻叙宁把人抬进屋里,点上灯。
松吟身体很差,受不了很大的刺激,这次是低血糖和情绪休克。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凝视着松吟,他骨相很优越,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脆弱、疏冷,闻叙宁心头只剩喟叹。
很漂亮,但身体也太差了,这无疑是她做的最亏本的一次买卖。
需要补充营养,重点维护。
她端起温热的糖水,撬开松吟的贝齿,一点点喂给他。
起初糖水还会顺着他的唇角流出来,后来松吟开始下意识配合吞咽。
“……母亲,”他长睫已然濡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无意识地呢喃着。
他的掌心湿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怕她离开,牵着她的手胡乱往领口和被角塞,想要紧紧抱住。
7. 第 7 章
第7章
不只身体状况,松吟的精神也不那么好。
长期警觉,持续回避,这是典型的创伤应激。
他是一块尘封多年、难以破开的寒冰。
闻叙宁一手攥干帕子,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指节,抬手替他擦掉额上的冷汗,安抚道:“没事了,别怕。”
“睡吧。”
松吟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撑起身子,就见身上盖了两床被子,其中一床稍厚些的,带着女人的味道,那是闻叙宁的。
昨晚缺失的记忆却在提醒松吟,他晕倒了。
他像个累赘,在闻叙宁面前晕倒了,累赘是会被抛弃的。
还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闻叙宁进来的时候,就见他慌忙叠好两床被子:“醒了?”
“啊,”松吟的身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看着她,“抱歉,我不该睡到现在……”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过来吃饭。”闻叙宁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野菜饭端上桌。
他垂着头,声音仍旧带着歉意:“怎么能让叙宁做饭。”
闻叙宁撩起袖子,把手浸在盆中,血丝在水中散开:“等你好些了,不然我可舍不得小爹每天做这么多活。”
松吟蹙起了一点眉头,他看起来很着急,明明想上前,却在一旁停住:“怎么受伤了,你……很疼是不是?”
其实没有很疼。
但闻叙宁看着他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模样,压下微不可查的笑意,点点头,配合着倒抽了一口冷气:“是啊,可疼了,真是要痛死了。”
她这么说,松吟就真的信了。
“我去找药,”他刚迈出一步,就想起上次那点药都被闻叙宁用到了他的手腕上,又默默朝着灶台拐去,收集干净的草木灰呈到她面前,“药没有了,只有这个可以吗?”
松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漂亮,掩饰不住担忧和紧张。
他现在这副模样就很生动,至少没有了初见时的那般木讷。
这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闻叙宁故作为难:“也不是不行,小爹给我上药吧。”
果不其然,松吟抿了抿唇,但没有反抗,乖乖把布巾摊开为她擦水。
那些草木灰抖落在有些深的伤口上,听到她抽气,松吟瑟缩一下,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怯生生地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明显带着笑意。
真的很痛吗,这更像是一种捉弄,乌沉沉的眼睛里都是他的倒影。
松吟后知后觉,低头收敛起神色,不敢怒也不敢言。
“幸好有小爹,不然我一个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着,把菜饭递给松吟,“快吃,一会要凉了。”
她平时不忙的时候喜欢自己下厨,手艺尚可,单看松吟的反应也知道这次还不错。
那口饭刚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扒拉第二口,他吃饭很快,这是在人牙子手里练出来的,没一会,那碗饭就下去了一半。
松吟看着碗底冒出的蛋,茫然的视线投向她:“……叙宁?”
“运气不错,捡到半篮野鸭蛋呢。”闻叙宁示意他看过去,“正好给你补身体,对了,小爹想不想养鸭子?”
养鸭子就意味着有源源不断的鸭蛋和鸭肉吃。
松吟的眼眸亮了一瞬:“可以吗?”
闻叙宁微笑着注视他:“当然,想必经小爹之手,小鸭子会被养得很好,只是要辛苦小爹了。”
漫山遍野的野菜,她们多出来的碎米陈米,都可以喂给鸭子。
“只是要怎么孵出来呢?”闻叙宁托腮看着明显有些高兴的人。
松吟思考了一瞬:“我可以借一只抱窝的母鸡,用粮食换就可以。”
闻叙宁夸赞:“小爹真聪明,那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
他小心地与闻叙宁对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掉进了她陷阱里的感觉。
她明明已经想到了办法,是等着他说出来吧?
松吟没有求证,可以养鸭子,将来有肉和蛋吃,他就很高兴。
鸭蛋被煮得很嫩,蛋黄凝实,他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这抹沉甸甸的黄,绵密沙糯。
啪嗒——
闻叙宁看到他流着眼泪闷声吞咽:“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不是,”松吟眼泪大滴大滴掉进碗里,带着鼻音说,“很好吃,是我怕自己没有下顿吃。”
说到这,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有些慌乱地想要道歉,就见闻叙宁失笑:“那小爹要白担心了,我们以后是要顿顿吃肉的。”
眼泪被憋在眼眶打转,松吟弯了一下唇角:“好。”
“那不哭了好不好,”闻叙宁说,“我去镇上卖春笋,赚钱给你买糖吃。”
“我不是小孩子了,”松吟耳尖有些红,起身帮她把春笋装好,绞着袖口看她,“你、早点回来。”
这句话有些奇怪。
更多像是新嫁的郎君舍不得妻主,依依不舍的嘱托。
闻叙宁笑着应声:“好。”
——————————
卖春笋的并不止她一家,但闻叙宁清楚自己的优势,更新鲜更嫩。
她把春笋按照大小摆出两档,买一斤笋又赠一小把野菜,镇上贵人乐得尝口鲜,没一会就被几家小厮包圆。
“这样也行?”价格最低的女人瞪大了眼,“妹子你这也忒快了。”
这次她带了二十八斤春笋,还是处理过的。
闻叙宁笑着回了声,揣好那四十文,快速扫视整个集市。
身旁几人窃窃私语:“县衙的王书吏为税收愁掉大把头发,今年税赋难收啊……”
“年年都这样,首富礼家还抗税不缴呢。”
她不会允许自己千里迢迢只赚四十文,显然这里没有她的目标客户,闻叙宁搜寻目标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胡说,我还能少给你钱?”
“少了八两,”账本被拍得啪啪响:“算这么多遍,账可就是对不上!”
金掌柜桌子拍的那叫一个响:“61两七钱,零头都给你抹了,老胡你莫要贪心!”
肉贩胡姐不甘示弱,嗓门更是洪亮:“放屁!明明是71两,你这老东西还想贪?”
她的视线很快被吵闹的茶楼吸引去,掌柜和胡姐算盘正打得啪啪响,面红耳赤地各执一词。
眼看越来越激烈,闻叙宁缓步走近:“二位掌柜莫急,账是死的,数却是活的,若是信得过,不如容我捋捋,一核对便知。”
她声音平静清润,听得面红耳赤的二人竟下意识住嘴。
金掌柜瞥了她一眼,见她衣着素净,眼神沉稳,明明农户打扮,气质却与农户大不相同,便道:“娘子若算得清再好不过。”
胡姐也急着对账,连连摆手,给自己灌了口水:“算对了有赏,快些,我还有的忙。”
闻叙宁扫了一眼账册,她的出现,让一楼的茶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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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静了下来。
大家都想看看,这么一个村里来的娘子怎么断。
她凝神片刻:“算出来是71两。”
“我刚算的就是这数!”胡姐眼睛一瞪,撸起袖子看着金掌柜。
大有一副今天不给她个说法,她就给老金掌柜好看的样子。
掌柜眉头一横:“小娘子莫要胡说,你是老胡雇来的吧?”
“但账目都错了,是算法出了错。”闻叙宁被质疑也不恼,语气笃定,“比如这里,野兔论斤不论只,那批兔平均每只两斤半,合该每只300文。这一笔,你就少记了五两四钱。”
胡姐眼睛一亮:“老娘我就说,你这老东西……”
掌柜跟着一愣,看着她指尖下移:“这里多算了二两六钱。”
闻叙宁语速平稳,如念账册,而后抬眼总结:“所以总额不是61两,也非71两,应是68两整。”
楼内一静。
金掌柜急忙夺过账本,与胡姐一起对照着闻叙宁寥寥几句点出的关窍细看,额角渐渐冒汗。
算法,抵账节点,居然丝毫不差。
“这……我重算一遍也要花上许久,娘子初看账目,却能极快找出错处,”老金细细端详着她,不敢怠慢,“你是哪家的账房娘子?”
且这大致扫一眼就找出错处的能力,必然不是一般的账房娘子。
闻叙宁微微一笑:“掌柜谬赞,我只是略通算术,不是谁家的账房娘子。”
金掌柜痛快地抬手,让手下去账房取胡姐的银子:“有这等本事竟还如此谦虚,真乃神算,解我大围!”
胡姐哈哈大笑,重重一拍金掌柜:“老金,你这老东西差点黑我七两银子!”
金掌柜老脸一红,很是惭愧,连忙朝闻叙宁拱手,又掏出些碎银,递交到她手上:“不多,娘子且收下,聊表谢意。”
“多亏娘子,这点银子你收下。”胡姐爽朗大笑,抓了一小把碎银给她,“好娘子,要不然你,这老金不知道耽误我多久!”
闻叙宁没推辞,暗中掂了掂,大概有一两。
这一趟可不亏。
金掌柜笑着叹气,任由老伙计笑骂:“娘子可有意留我这做账房?”
她露出一些为难:“我家在清石村,家中还有老母需要照顾,恐拂了掌柜的好意。”
“无妨无妨!”金掌柜摆手,“不如这样,一年四季里,每季都劳烦你帮我核对一番,把这些陈年旧账细细算明。此间你仍照顾老母,两不误。”
“那便多谢掌柜。”闻叙宁笑着应下,和掌柜一同出了门。
她转身离开,并未察觉二楼栏杆处,直白的目光始终追随。
少男一身昂贵的锦衣,趴在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扳指,问身旁的侍人:“那个穷酸的女人是谁家的仆从?”
“少爷,看衣着是农户。”侍人为他打理好毛领,“您看上了?”
“农户,”礼遇歪了歪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要这个人。”
侍人提醒:“少爷,她拳脚功夫尚未可知。”
“你是不是笨!”礼遇瞪他,抬手扶着摇摇晃晃的发饰,“不会拳脚功夫,就去烧火做饭,打扫庭院,我要这个人,听懂了吗!”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闻叙宁把购置的物资归置好,就见松吟搓着通红的手,抱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回来。
原本漂亮修长的手已经被冻得难以弯曲,只能靠他一下一下的哈气来温暖。
8. 第 8 章
第8章
“叙宁,你回来了,”松吟鼻尖还很红,看见她回家,抿了抿嘴,放下那盆衣服就把她往屋里引,“我烧了水,你快进来暖和一会。”
闻叙宁接过湿冷沉重的木盆,在他急得要来接手时避开,只问:“既然烧了水,洗衣服怎么不用?”
木盆被放在院里石墩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松吟就像是被教训的孩子,垂着头支支吾吾:“炭火很金贵……”
“但我烧制那么多炭火,就是给你用的。”
闻叙宁唇角没有了温和的弧度,她的视线扫过松吟被冻红的指节、面颊。
松吟节俭惯了,这些待遇也从来轮不上他。
突然现在院子里堆了一些炭火,闻叙宁却说,烧这么多金贵的东西就是给他用的。
他莫名觉得喉头有些干:“我给叙宁倒点水,暖暖身子。”
屋里没有点炭火,只有闻母的床上有个暖壶。
昏暗阴冷,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闻叙宁在他倒水的间隙,一声不吭地添了新的炭火,屋里好歹是逐渐温暖起来了。
“家里的炭火和柴还有很多,放心用,”她接过松吟递来的碗,水果然是滚的,于是捧在掌心暖手,“将来我们烧炭,想用多少就用多少。”
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尤其她们现在还住在昏暗的茅屋里。
松吟当她玩笑,轻轻点头:“好。”
掌心的滚水暂时把寒冷驱散,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双绣花鞋,蹲下身说:“我给你买了新鞋,试试合脚吗?”
应当是合脚的,毕竟她稍微量了一下。
见她蹲下身要为自己换新鞋,松吟惊得缩回了脚:“叙宁,不可、不可如此!”
“那你自己来。”闻叙宁后知后觉女男大防,把鞋交给他,“我买了些肉和菜回来,一会小爹看看怎么做好。”
圆润的脚趾已经冻僵,松吟小心觑了她一眼,见她没有看自己的意思,小声回了句:“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年不节的,怎么买肉吃?
脚底的触感柔软而温暖,远比草鞋好上千万倍。
鞋面上的花样也很时兴,那是晚香玉和花蝶,绣得栩栩如生。
一定要很多银子。
鞋子很合脚,可鞋码是属于很私密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松吟:“我穿好了。”
闻叙宁应声转身,上下打量着有些拘谨的人:“嗯,很漂亮,我当时看到这双鞋,就觉得是为小爹量身定制的,果然不错。好了,小爹来看看我们的晚饭该怎么安排。”
他咬着唇肉,提醒道:“可是这很贵,我不该穿的。”
闻叙宁长长的嗯了一声,故作苦恼地拉长声调:“赚钱就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小爹现在舍不得买鞋,将来又会舍不得买首饰,这可怎么是好?”
松吟还想说什么,却很快被眼前的东西惊得愣在原地。
一袋面粉,羊肉、猪肉,青菜和黑糖,这些东西年节都不一定同时出现在清石村。
闻叙宁打开袋子给他展示白花花的面粉:“我想吃包子了,小爹,我们明天中午吃笋丁肉包怎么样?”
“……好。”他不禁吞了口口水。
花果儿正坐在门槛百无聊赖地嗑瓜子,瓜子有些潮,他很快呸呸几声全给吐出来了,又大声抱怨:“哥,你快想想办法!”
花迎拢了拢衣襟,不耐烦地道:“我有什么办法,谁知道她怎么鬼上身似的性情大变,你再去问问,这次说话别那么冲。”
“我才不去……哥?”花果儿嗅了嗅,眼睛都亮了,随后更大的怒袭来,“松吟那个贱吊子又吃上肉了,闻叙宁也不说给哥哥送一份来。”
隔壁的香味太勾人,两人很快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
终是抵不过馋虫勾人,花迎认命似的闭上眼:“罢了,我去。”
那块羊肉很是新鲜,考虑到两人都几乎被冻透了,松吟就做了羊汤。
锅里的羊汤咕嘟嘟的冒着泡,刚下进去的青菜滚了几滚,看起来愈发脆嫩喜人。
“叙宁,”他搅了搅锅里的汤,用勺舀了一点递给她,“你尝尝,味道还可以吗?”
香味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鼻腔。
闻叙宁没有接过勺子,就着他递来的动作,微微俯下身去尝味。
不听话的发带又垂了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一抹湘色在松吟眼前晃。
闻叙宁没有注意到,她一俯身,发带也跟着下坠,恰巧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风,发带马上就要碰到勺子,沾上滚烫的油脂了。
松吟眼疾手快,抬手扯住发带的尾巴,才免于它饱受油浸之苦。
那股清淡的香气突然飘来,闻叙宁有所察觉地抬头,松松垮垮的发带就顺势散落,落在松吟的腕子上,一头乌发也尽数散开,顺滑得毫无滞涩感,簌簌落在肩头。
她怔了一下,抬眼看松吟,就见他收回手,手里还捏着她的发带,有些无措:“我不是故意的。”
她坦然承认:“我确实不太擅长束发,多谢小爹帮我接住。”
松吟的面上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想说什么,又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要是有胡椒和小葱提味就更好了。”一口滚烫的羊汤下肚,闻叙宁终于缓过来不少,中肯地提出意见,从松吟手中抽出了自己的发带。
油脂的味道让人身心畅快,羊肉丝毫不膻,虽然没有小葱,但碗里烫了青菜,翠绿的色泽也让这碗汤漂亮不少。
往前倒几年,可能闻总都没想过,自己还能再回到为一点肉就能高兴一会的时候。
松吟的手艺的确很不错,也很喜欢下厨,她不忍看他埋没,便想将来买齐调料,让他大展身手。
“胡椒很昂贵,叙宁也吃过吗?”他差点咬了舌头,意识到自己不该出言质疑,小声找补,“天还冷,小葱也没长出来的,抱歉。”
“老天不赏葱,你道什么歉?”她笑着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松吟,“刚刚小爹替我拿发带时欲言又止,是想说什么吗?”
“……我只是不知道,”松吟抿了抿浅淡的唇,“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谢我。”
只是这件小事吗?
闻叙宁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沾上油渍不好清洗,当然要谢谢小爹。”
听到这样的答案,他胡乱地小幅度点点头:“我知道了。”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不客气。”
很可爱,但这个词明显和松吟看着有些疏冷的脸不匹配。
闻叙宁觉得有趣,夹起一块羊肉给他,问:“今天还顺利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盛饭总是不公平,永远都是把肉和饭给她,自己守着一碗汤慢慢喝。
松吟看着碗里越来越多的肉,原本要推辞,可对上她的眼睛,又默默在她的注视下放弃这个想法:“没有,林姨很大方,没有欺负我。”
香嫩的味道占据他的口腔,好吃到他舍不得吞咽。
他其实记得很清楚,自己已经十年没这样吃过肉了,从府上遭难到现在。
松吟吸了吸鼻子,捧着碗慢慢吸着汤,面颊被热气蒸腾到泛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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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意料之中的一样,暂时不会有人欺负松吟。
昨晚她态度强硬地收回不少东西,原主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混子,又硬又横,村里人饶是对她再不满,也不敢面上得罪。
闻叙宁刚起身盛汤,就听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
花迎一身素净的棉衣,白净又漂亮,他提着裤脚进了屋:“老远闻到味,最近闻叙宁没来送肉,可是因为你拦着?”
这话听着倒像威胁。
灶台昏暗,花迎没朝这边看,只当她没在,直到闻叙宁端着碗回到座位上,他愣了一下,带着几分嗔怪道:“叙宁,你许久不来看我了。”
那双湿润的眼睛望着她:“之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闻叙宁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松吟。
“你说,”他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把手里的帕子绞了一圈又一圈,好像她说过什么叫旁人难以启齿的话,“你说有好吃的,都会先想着我……”
这人进屋就兴师问罪,欺压松吟,如今又灌了她一耳朵无理发言,哪怕对方漂亮极了,她也不会宽容这种行为。
闻叙宁放下碗,觉得他模样熟悉:“这话我对太多男子说过,没有这个义务,请回。”
花迎不可置信地抬起了脸,眼中有泪光闪过:“叙宁,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不想打搅你的,只是因为太饿了,果儿我们许久没吃过肉……”
“果儿上次是过分,我道歉,”她没有接话,花迎继续白着脸辩解,“可那是叙宁你说的,你说松吟就是干活用的牲口,不配吃这些,我是你未来的夫郎,会给我留着。”
她从记忆深处翻找出了果儿是谁。
那只很不客气的小炮仗。
闻叙宁无动于衷,继续从自己碗里夹羊肉,放进松吟的碗中。
花迎起先还满脸期盼,像是以为这碗肉会落到他手上,直到她出声:“别愣着,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松吟居然真的敢吃下那块肉,他咬紧了牙关,低头垂泪:“你知道,我娘她只会喝酒……”
“这跟我没什么关系,你说呢?”闻叙宁连眼神都没有给他,“我小爹从来不是什么牲口,对我的家人说话别这么不客气,否则对你不客气的人就是我了。”
真是笑话,她赚了钱,不给自己和松吟花,还要给外人不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花迎哪里来的配得感。
花迎很想问问,究竟为什么这么对他,她先前可不是这样的。
可从进门开始,他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冷待,看她是铁了心不理人,一声不吭地抹了把眼泪,像朵风中摇摆的小白花。
刚回到自家院子,花迎的脸就彻底阴沉下来:“他可真该死。”
松吟这种小荡夫,凭什么吃那些东西。
花果儿附和:“就是就是,哥哥给他点颜色瞧瞧!”
“可别得意,”花迎咬了咬后槽牙,“闻叙宁迟早会把他卖到下等窑子里。”
那厢的闻叙宁对他搭的鸭窝连连称好:“小爹真能干,这么快就做好了?”
“嗯,”松吟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着碗里的羊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叙宁吃。”
“你太瘦了,长些肉会更漂亮。”
松吟下意识蜷了下指节。
今天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听说河西快要病死的地主准备找人冲喜,那家强调要漂亮丰腴的,身软肉嫩的,但那个被看上的郎君跑了,这下正着急寻新人。
闻叙宁不再打他,还给他鸭蛋和肉吃,会不会是商量好了要卖他呢?
9. 第 9 章
第9章
一切都有了解释。
“怎么不吃了?”
“我,我不该吃那么多的,”松吟抬起眼睛,明润的眼眸怯生生的,“这么好的菜,给我吃很浪费,很可惜。”
闻叙宁放下筷子,啧了一声:“谁说的?”
这话刚一出口,她想起来了,可不就是原主说的。
有一次甚至三天没给他吃饭,却让他干许多粗活累活,最后人晕倒在了路上,还是林典的夫郎给送回来的。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原书中提到,他早年遭受虐待,本身就落下了病根,哪经得住这样的摧残。
“……说这话的人太混账了,”闻叙宁看到松吟抬起头,对上他有些惊诧的视线,“我也不例外。以后没有谁能这样那样对你,好好吃饭。”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是不得不吃了。
松吟硬着头皮塞羊肉,明明是那样好吃的东西,可想到这是让他快些嫁去地主家,再做一次冲喜郎君的饭,就食不知味起来。
就不能是她回心转意吗,为什么林典的夫郎也说,他又要被卖掉了。
他真的有一瞬间以为日子会好起来,但李氏可怜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松吟发现自己其实还是那个可怜虫。
可能过不了几年,他会被卖到青楼,那便是他生命的尽头。
闻叙宁心中已有了盘算。
今天在镇上听到药房的卷柏断了货,她决定去山里碰碰运气。
原本不容易,但好在她还有松吟。
每日上山下山,松吟对这里太熟悉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寻到了两丛,听说那些药一斤值三五两银子,他眼睛亮了亮:“我还知道一处地方有还魂草。”
生石上,卷似拳,叶似柏。
上品。
在松吟的指引下,她于不少岩缝中采下几丛,还算幸运,收获半斤左右。
“我们该回去了,”她注意到松吟此刻格外有精神,四下找寻着,还要往深山里走,开口叫停。
哪怕他还想再多找些,只要闻叙宁喊停,松吟就乖乖地回来。
天快黑了,她找了根笔直的棍子,把那一头递给松吟:“把筐子给我吧,我们回家。”
山路有些陡,掌心忽而传来一阵借力,轻而稳,是松吟循着她的方向借了支撑。
冰冷的棍子成了两人碍于礼法、又心照不宣的牵系。
闻叙宁顺势往回带了带:“慢些,不着急。”
松吟眯了眯眼睛,紧张地空空吞咽:“好。”
这就有些不对了,明明都是他熟悉的山路,松吟能怕什么?
这么想着,她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天一黑,我就看不太清了。”松吟握紧了棍子,仿佛这是他救命的稻草,稍一松手,就会万劫不复。
她心中有一个猜想:“白天能远远看清人吗?”
“有些模糊,”松吟诚实地道,而后又急着补充,“不影响我做活的,我一天能做很多。”
她笑着嗯嗯两声:“好,我知道了,小爹怎么这么厉害,一天做这么多活。”
“不是的……”
松吟的话卡喉咙,没再辩解。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了,好像刚刚那些话是为了向闻叙宁邀功请赏,但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那闻叙宁呢,为什么是这样的语调。
像是……在哄他?
家里穷,点不起灯,之前被威胁做那么多针线活,松吟一定是挤出睡觉的时间赶完的,借着月光赶工,眼睛怎么能好?
幸而度数没有太高,不影响正常生活。
至于夜盲,他营养不良,缺乏维生素也是意料之中。
山下明亮,似乎有不少人点着火把,持着灯笼在等谁。
眼前的场景清晰许多,那些人齐齐望过来,松吟如临大敌:“叙宁,快跑!”
闻叙宁眉头微扬,没有动。
那些人的确是冲着她来的,但与松吟想的不同,这些人不是来要债的。
马车和灯笼,是富户。
但富户找她做什么?
“几位娘子,这就是宁姐儿……”花家两儿郎搀扶着的老头颤颤巍巍道。
为首的女人抬手:“绑了!”
松吟丢下棍子,惊慌地扯她的袖子:“跑、再不跑来不及了,我替你挡着!”
木棍骨碌碌地滚下了山,两个女人逐渐逼近。
闻叙宁回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心:“没事的,找我兴许有什么要紧事,回家等我。”
她把篮子递了过去,对此变故没有半点紧张。
但松吟没有立刻去接,他眼里的担忧几乎掩饰不住,但也只一息就败下阵来,紧紧握着竹篮提手,望着她平静的侧脸。
“几位娘子,”闻叙宁坦然走上前,“不用绑,我跟着你们走。”
拿着麻绳气势汹汹的两个女人没想到她这么配合,对视一眼后看着她神态自若地往前走,便跟在她身后。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但总不会是为了钱来,要债也不能有这么大的阵仗。
难道今日在茶楼出风头,难道得罪了什么大人吗?
临上马车,闻叙宁朝着松吟挥了挥手,笑说:“我去去就回,外面冷,快回家吧。”
他站在寒风里显得那么清瘦,抱着篮子望着她:“我等你。”
“赶紧走,别让少爷等急了。”为首的女人一把拉下车帘,车轮碌碌声响起。
被绑可不会是这种待遇。
闻叙宁打量着车厢内部,再普通不过,坐垫有些旧,但依旧干净柔软,不是主子的,想来是这家富余出来的马车,给随身下人用的。
财力雄厚,还是个大方的少爷。
“敢问这位娘子,你家少爷找我有何事?”她声音平稳,倒没有半点紧张,叫为首的女人有些意外。
她上上下下打量过闻叙宁,被她强行带走还能从容不迫,倒像是被请去做客的。
李羚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截了当道:“少爷看上你,这是你的福气,留下好好做活就是。”
“我并未听说哪座府缺账房娘子,”闻叙宁微微点头,“少爷贵姓?”
她实在没有印象见过哪位少爷,更莫要提得罪。
这的确奇怪,要她做活,何至于差人来绑。
“什么账房娘子?”李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叫你做什么还不一定,全凭少爷的心意。”
闻叙宁了然。
跋扈少爷,下人也摸不清他的意图。
可能是看上她的能力,但现在她更偏向这是纯绑架。
很快,她的想法便得到了验证。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礼遇在美人榻上眯着眼,撑着头小憩,像只餍足的猫。
“少爷,人带来了。”
礼遇睁开浅色的眼瞳,打了个哈欠道:“把人带进来。”
女人的棉衣有些旧,但胜在干净,只有淡淡的泥土味,很清新。
那双墨色的眼睛淡淡地望向他,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怒、讨好,或是害怕求饶。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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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头,像是很满意一件精心挑选的货物,声儿里都透着倨傲:“不错。”
闻叙宁直奔主题:“少爷约见鄙人,可是有什么事?”
她美化了礼遇的行为,也没有对此表露不满,让礼遇嘴角多了一点笑意,围着她转了两圈:“你很聪明,本少爷喜欢,所以想日日看着你,以后就留在我的院子里做活吧。”
——————————
马车的影子越来越远,村民们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看来又赌了,欠了不少钱吧,这么多人过来绑……”
“那可是大户人家,你瞧马车多气派,怎么得罪的呢?”
“可不是,只怕这回她凶多吉少喽。”
林少烦叹了口气,看向抿着唇,面色惨白的松吟。
棉衣很薄,衣角能被料峭春风吹得掀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捱过冬天的。
花家两儿郎的亲娘花时醉醺醺的,踉跄着过来凑人,就看着角落里孤零零远眺的松吟,她笑出声来:“只可怜、可怜了松吟,你与其没日没夜伺候那老东西,守着活寡,不如过来伺候我,老娘保准让你舒舒服服……”
说着,她踉跄着上前,浓重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
松吟后退两步,避开她的手,垂着眼睛越看越乖顺。
花时当他欲拒还迎,才抹了把脸,就被林少烦挡住:“喝多了就回去,这又是干嘛?”
“你老护着这小吊子做什么,莫不是你跟他有一腿?”花时阴阳怪气地怪调叫起来,“别坏老娘的好事,起开!”
林典皱着眉头往自己娘身边一站。
林少烦和花时年纪相当,但她林典年轻,能打。
花时果然气焰矮了半截,骂骂咧咧地往回走,看都没看自家亲爹和儿子一眼。
衣裳被风打透了,骨缝里都是冷的,松吟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闻叙宁真的会没事吗,那些人来势汹汹,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善茬。
她真的会回来吗?
“外面冷,回吧。”李氏拍了拍他的肩膀。
松吟慢慢摇头:“我再等等她。”
天彻底黑下来了。
他看着这个可怜男人的侧脸,松吟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来等这个对他动辄打骂、拳脚相向的继女,哪怕闻叙宁回来的希望渺茫。
“我信她没赌,我女人就是在医馆做活的,在赌场对面,已经有段时日没见过她了。”说着,他的矛头对准了松吟,“他就不是过好日子的命,你看看人宁姐儿刚准备过好日子,这克星就搅得家宅不宁……”
说起这些,散开的人群也零零星星应和了两声。
谁不知道,松吟是闻叙宁花五两银子买来的冲喜郎君,结果嫁过来这么长时间,闻母的病非但不见好,现在还彻底瘫在床上昏迷不醒了。
“老林啊,你们家也注意着些,离这灾星克星远点儿,免得哪天真被他搅得家宅不宁。”有熟人好心提醒。
林少烦皱起眉头:“没有影的事儿,别乱传。”
松吟攥着提手的指节绷紧泛了白。
这些话他从来没少听过,比这更恶劣的都有,他早就没有什么反应了。
可今天不一样,他的心开始因为这些话不舒服。
冷风吹得他鼻腔刺痛,松吟的声音很轻:“她会回来的。”
“什么?”
听到他回嘴,那人很是稀奇,不由得驻足看向他。
不知道哪儿来了力气,松吟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胸膛饱胀:“我说,她会回来的。”
10. 第 10 章
第10章
人群寂静了一瞬。
松吟也会反抗、反驳吗,这倒是头一次。
多稀奇。
“真是过苦日子的贱命。”那人低低咒骂了句,转身就走。
山脚下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
其实闻叙宁会不会回来,松吟心中一点底也没有,但他确实盼着闻叙宁能回来。
只要身边有一个女人,得到她的庇护,就算他的日子艰难,也不会再难到哪里去,因为闻叙宁说,让他放心去做,她会为他撑腰。
他总是被骗,但这次他想信一次闻叙宁,她有些不一样了。
松吟就抱着微不可查的希冀,站在树下等。
寒风呼呼作响,像是要把一切都掀起来。
炭火发出噼啪声,礼求同摩挲着下巴,并不完全信她的话:“有些牵强,若你有这样的心算本事,在城里早有大作为。”
言毕,长随附耳与她低语。
礼求同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递给闻叙宁两册无关紧要的账本,经商之人的精明在她身上有所体现:“核对一下上面的账,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闻叙宁捏着账本,翻阅的动作有些随意。
首富礼家的税难收,官府发愁却不能奈她何,只怕没有抗税那么简单。
这些事她今日有所耳闻,想必是礼求同名下产业复杂,新旧田铺、商铺、佃户的税收计算极其混乱,地方小吏根本算不清,成了糊涂账,借此拖欠。
“我看出来了,您不是不想交,是账算不清,怕交多了吧。”闻叙宁看了她一眼,继续垂眼计算,
“若您信我,我能帮您大致理清,官府要的是清楚,不是逼死大户。”
明明只是一个山村女娘,在她面前被如此为难还能格外沉着,说出来的话莫名就那么有信服力。
礼求同有一瞬间真的觉得她不是什么山村女娘,毕竟山村女娘的见识,可说不出这种话。
揣测官府的意思,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难不成她是哪位大人身边的人来视察?
礼求同忽而警惕起来,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之前没少发生过这样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万万不可怠慢的。她想到那位的提点,听说这次来微服私访的大人,贿赂一概不收,并对此深恶痛绝。
礼求同微微抬手,长随会意,退了出去。
闻叙宁把账本归置好,指尖不轻不重地敲在其上:“少了八十两银子。”
她没在礼求同脸上看到什么讶异的神色,想必她早就知道,且这点钱在她眼里无足轻重。
“娘子的确能力出众,”礼求同说,“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一旁的小童应声给她看茶。
闻叙宁捏着茶盏,任由茶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安静地聆听:“是我儿子唐突了,娘子莫要见怪。正如娘子所说,我府上账目乱作一团,无法交税,还望娘子帮忙……”
她颔首,佯装思考:“帮忙吗?”
礼家账目众多,哪怕她不眠不休,也只能汇总总账、标注待核实项,再大致清算糊涂账。
礼求同领会她的意思,笑道:“只要娘子今晚算完这些,让我心中有个底,天亮我便差人送娘子回家,当然也不能让娘子白忙。”
闻叙宁顺着她的方向,看到了一整墙的账本,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只怕这还是九牛一毛。
天冷,夜格外漫长。
松吟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呼出来的气都是寒冷的。
他回家换了最厚的棉衣,可还是抵不过春夜的冷。
长睫上似乎落了层白霜,他的手脚和耳尖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全靠他麻木地哈气。
耳边传来细微的车轮声,混着呼啸冷风,听不大真切。
他遥遥望去,就见极远的地方,有马车朝这边飞奔来。
天还没亮,松吟僵硬地揉了揉眼睛,借着月光细看,生怕自己看错。
回来的待遇高了不少,闻叙宁捧着手炉,还能稍微驱赶一下寒气,临下车,她按了按怀里沉甸甸,被她暖热的银子,掀开门帘跳了下去。
脚刚落地,树下冻僵的人就闯进他的眼帘。
“松吟!”她蹙起眉头,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捂住他冻红的耳朵,声音通过骨骼传给他,“不是让你回家等吗,冷不冷?”
他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许久,才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你回来了,叙宁……”
牙齿都在打颤。
闻叙宁有些拿他没辙,她第一次发现松吟这么犟:“傻不傻?”
听到这句话,他缓缓摇头。
不傻。
现在还知道反驳了,闻叙宁气笑,但心知这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再冻下去,只怕人就真傻了。
她原本俯下身想背他回去,但考虑到他现在的状态,还是把人打横抱起:“知道换件厚衣服,确实不傻,那怎么就非得在这等着?”
那只手稳稳托在他的身后和腿弯,温暖,柔软。
在慢慢为他驱走彻骨的寒冷。
他很慢地回答:“在这里,能看得清楚。”
“这么担心我?”闻叙宁呼出一口热气,垂眼看他。
松吟的耳尖鼻尖已经很红了,被抱着会被迫把柔软的腹部袒露,这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他想要抓住什么,好让自己心安,可不敢搂着她的脖颈,那双冻僵的手就勉强攥着她的领口,汲取到一点体温。
松吟有些懵懵的,对这样打破女男大防的动作没有太大反应了,只偶尔在她怀里打寒颤。
一到家,她把松吟放在床上,炭火生到最旺:“小爹,猜猜这次我带了多少钱回来?”
松吟屏住呼吸,试探道:“一两?”
“猜少了,”闻叙宁笑着给他煮红糖姜茶,“我被人请去连夜核对账目,酬劳三两。”
松吟稍作反应,瞪大了眼:“三两银子?”
“很震惊吗,”闻叙宁从怀里掏出钱袋子,递交到他掌心,“小爹算数真厉害,等你空闲了我来教你吧。”
多学些技能没有坏处,松吟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掌心的钱袋子温暖、沉重。
这是三两银子。
像是在做梦,松吟放缓了呼吸,生怕把自己从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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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普通人家一年支出三四两,这些钱能让日子好很多。
红糖的甜味在屋子里弥漫,她盛出来两碗,一碗递给松吟。
陶碗很烫,他的手回温了一点,捧着碗暖正好。
但想起刚才自己是被抱回来的,原本就发红泛粉的面颊更是烧起来了。
闻叙宁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打趣道:“在怕我吗?可你做噩梦牵着我的手时,明明没有这么怕我。”
还有这事。
松吟捧着姜茶嗫嚅:“我不知道……”
他看着闻叙宁,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喝酒也不赌博了,为什么开始对他好。
可看着她温和的侧脸,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松吟埋头慢慢吸着糖水喝。
滚烫的甜润占据舌尖,逐渐扩散开来,姜被切的细细的,辛辣味让他眼尾瞬间红了,闷闷地咳了几声。
闻叙宁再次回到屋里,手中捧着草药膏:“小爹帮我涂涂。”
她把另一侧脸别过来,这下,那片红格外显眼。
“你挨打了?”松吟连忙放下碗,蹙着眉头抿唇,“我、我帮你涂……”
“嗯,不是什么大事,”闻叙宁闭上眼睛,感受着滚烫的指尖沾过冰冷草药,最终落在她有些肿的面颊上,“礼家那个被惯坏的少爷打的。”
不是什么大事,她也没亏,还拿到礼家信物。
礼求同许诺,将来若需她帮忙,她定当竭力相助,对她的态度也明显恭敬起来,倒有些夸张了。
松吟小心翼翼地为她涂药,指下的皮肤回温,变得红肿,那是一个明显的掌印,明明很疼,但她睫毛都没有颤。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闻叙宁。
女人的吐息有一种他没有闻过的香气,很好闻,像是兰草和什么混合的味道。
松吟看着她优越的眉眼,有些走神,忽而与不知何时睁开眼的闻叙宁对视,慌乱地错开眼眸:“涂好了。”
只是对视就这样难为情,闻叙宁笑了一声。
“这些钱将来有大用,要存好,”她弯着唇角,对松吟说,“由小爹保管吧。”
三两银子,是有一定购买力度的。
“不行的,还是叙宁拿着。”像是银子烫手,松吟忙塞到她手中。
这么多钱怎么能给他呢。
松吟胡思乱想着,就见闻叙宁逼近他抬起了手,那股很淡很淡的香气也随之飘来。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身子软绵没有力气,他压抑着骨子里的害怕没有躲。
下一刻,闻叙宁的掌心落在他的额头上,带来丝丝凉意,又换做手背,再次试温:“你发烧了,自己没感觉到吗?”
松吟长久与她对视,他好像听不清闻叙宁在说什么,眼眸因为高烧凝了一层水膜。
难怪反应变得迟钝,她凝望着眼前这个很不让人省心的郎君。
除去闻母那条,家里现在就两床薄被,她都盖在松吟身上,把炭炉挪的近了些,火光映着他有些红的脸,那张疏冷的脸看着呆呆的。
突然变得温暖,他看着蹲在炭炉旁的闻叙宁,默默给自己裹好,说:“叙宁,你也进来吧。”
11. 第 11 章
第11章
“什么?”闻叙宁有些诧异他主动发出这样的邀请。
这里的男人把贞洁看的有多重要,松吟果然是烧傻了么?
他眨了眨眼,待到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松吟脑中仿佛有一团浆糊,很难快速转动起来,他的灵魂仿佛是抽离出来,只为谴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这样盛情邀请,好似他有多么不守男德,像是秦楼楚馆的小倌。
不仅如此,他还是对着闻叙宁发出的,他可是闻叙宁的小爹啊。
松吟闭上了嘴,垂着头慢慢烤火,心却砰砰乱跳了起来。
她扬起一侧的眉头:“这样不好。”
可外面太冷了,她的手也变得有些凉。
松吟咬着唇肉,似乎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最终红着脸和耳尖,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进来吧,要不染了风寒……”
又是一笔开销,身体会很难受,还会误了她的正事。
闻叙宁刚刚说过,钱要存起来的,一切的羞耻在贫穷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在他窘迫的时候,闻叙宁真的进来了。
被子有些短,是单人的,两人要紧紧挨着才能都被盖住。
因着两人的外衣都染了寒露,只得褪下外面那层,穿着中衣相贴,她的身子微凉,传递来的温度让松吟很舒服。
但仅一瞬,松吟就喉头发干,想要逃开。
他往一边错了错,但发现无处可躲,闻叙宁抬手搂住了他柔软滚烫的身子。
“……叙宁。”
感受他的身形突然僵硬,闻叙宁有些无奈地叹气:“小爹,被子要被你拽跑了,我们先这样将就一下,好不好?”
商量的温和语气,有点像是在哄小孩。
明明他才是年长的那一方……
对上那双春水般的乌眸,松吟心音轰隆作响,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掉进一个甜蜜的陷阱里了。
“嗯。”他不敢再动,和她紧紧依偎在一起。
木炭被火灼烧,发出细微的哔啵声。
火光把她们的面庞照得明亮,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存在感也变得强烈。
他垂下眼睛,蜷起了指节。
眼睛好像被明亮的火光晃了。
他放缓了呼吸,仿佛被猛兽按在爪下的鹿,生怕一点动静引起她的注意。
“我去给你煮药。”闻叙宁感觉到他在颤抖。
在寒风中等待一夜的寒冷与疲惫将他席卷,松吟眼睛愈发酸胀:“对不起,我不该生病的。”
“生病而已,为什么要道歉?”
“生病要花钱,”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顿了顿,解释道,“我没有让叙宁为我花钱的意思,我只是……”
“好了,”闻叙宁打断他的话,“咱们家有钱,不至于连药都吃不起,松吟,你的身体很重要,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因为寒冷,他颤抖着,想要汲取她怀里的温度,清醒时还控制着,但昏睡过去后,便枕着她的肩,下意识还要往她怀里缩。
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她跑了一趟,从村医手中买了药,三碗煮成一碗,锅中咕嘟嘟的腾升起雾气,熏着她的脸。
这是闻叙宁头一回照顾谁。
她从小便自己生活,五岁那年妈妈再没有回来,村中人人都穷,无人愿意领养她,闻叙宁自小独立,后来又做了闻总。从小到大好像没有谁能看透她,哪怕好友和情人也是如此。
她其实更习惯一个人,无牵无挂没什么不好的。
所以看到松吟在寒风中等她回家时,她很难说自己没有任何触动,这种感觉于她而言很新奇。
闻叙宁不讨厌这种感觉,但松吟是剧情人物,她们迟早会分开的。
“小爹,醒醒,”闻叙宁端着药坐到一旁,出言唤他,“把药喝了。”
松吟烧得太厉害了,眼尾已经有了湿痕,眼泪像是连成了串。
再这样下去会脱水的。
确认他迷迷糊糊,压根没办法自主喝药,闻叙宁捏开他滚烫的面颊,迫使松吟张开嘴,像喂猫吃驱虫药一般,把一勺汤药灌了进去。
“咳咳……”松吟侧身趴伏在一旁,咳得惊天动地。
“……我灌得太深了吗?”她回忆了一下,刚刚勺子压在他的舌面上,水直接灌进了喉咙,松吟可能来不及吞咽,于是承认刚才的不妥,“再来一次。”
苦涩温热的汤药这次被成功吞咽下去。
松吟半眯着眼睛,面色酡红地抗拒那碗汤药:“不了……”
闻叙宁不为所动:“乖乖喝药。”
强迫垂泪的美人,她知道自己这样实在是不近人情了些。
但松吟身子骨太差,天知晓他能否自己挺过去,不吃药是不成的。
一夜未眠,闻叙宁也困极了,只能先跟松吟挤在一处睡。
松吟烧得浑身发烫,暖烘烘的像火炉。
床很小,她们挤挤挨挨,闻叙宁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脖颈,那股沁香也随着高温挥发,挑动她的神经。
怕他烧坏,闻叙宁给他额头敷了冷帕,钻进被窝开始补觉。
“别卖我……”
睡梦中听到松吟轻声呓语,他非要与她肌肤相贴、后又不安分地踢被,已经烧到发出了轻微的哼声,闻叙宁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撩到身后,耐着性子给他裹得严严实实。
松吟醒来的时候,口中满是药的苦涩味道,他望着屋顶,眨了眨眼,突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被人裹成了蛹状,根本无法挣脱。
“叙宁?”他偏头看向炭炉旁打盹的闻叙宁,小声叫她。
“嗯。”闻叙宁应声,但没睁眼,“睡得怎么样?”
松吟如实道:“睡得很好,我好些了。”
听说他睡得不错,闻叙宁睁眼看他,声有些懒洋洋的:“小爹睡觉可真闹人,小孩一样。”
“我不是故意的,”松吟顿了顿,“这是你裹的吗?”
闻叙宁松了松筋骨,坦然承认:“还不错吧。”
说着,她上前为松吟松绑:“你睡了很久,应该饿了,起来吃饭吧。”
三两银子放在了他的手边,银子有些凉,沉甸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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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松吟双手捧着抬眼看她:“这么多,都让我保管吗?”
“当然,我们不早就说好吗?”闻叙宁微笑着递给他三个肉包,掀开油纸,还是温热的,“给你带回来的,吃吧。”
要不是肉包的味道太勾人,松吟真的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还记得前几天家里一点粮食都没有,可自从闻叙宁那天突然转了性子,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包子的肉汁很多,一口下去,鲜美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松吟已经很饿了,他很认真地吃完,准备慢慢品尝最后一个。
“闻叙宁,还不还钱,”门被不速之客一脚踢开,放贷的孙三娘目光扫过两人,见松吟捧着包子,冷笑一声,
“看来闻大小姐日子过得不错,还有钱吃香喝辣,欠老娘的钱也该连本带利的还清了吧?”
松吟太熟悉这个面孔了,他手一抖,半个肉包掉在地上,脸色也瞬间惨白,想要缩到闻叙宁身后,又不敢离得她太近。
闻叙宁放下水碗,用布巾擦了擦手,招呼来人:“吃了吗,进来坐。”
孙三娘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怒道:“少跟老娘来这套,今天见不到钱,老娘就带走你的人来抵债!”
松吟呼吸都屏住了,指尖冰冷,下意识看向闻叙宁。
她应声站了起来,却没有拿钱,而是走到了孙三娘面前:“带走他,你能得几个钱?”
“你管老娘赚几个钱,姐儿几个先爽一爽,再卖到南边……”
“他性子烈,寻死觅活,你们最后可能人财两空,”她的声音平和,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打伤我,更是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孙三娘一把抽出了刀:“他爹的,给个痛快话!”
“我有个法子,能让你每月都有比这利息更稳当、更体面的进项,我三你七,毕竟你还有姐妹们要养。”
孙三娘狐疑地眯起眼:“就你,你没睡醒吧?”
“三娘,别听她胡言乱语,她有法子赚钱怎么还住这儿!”她身后的女人帮腔。
闻叙宁撑着桌子,目光扫过孙三娘和她的手下,声音足够屋里每个人听清:“你和姐妹们有力气、胆量,缺的是条体面财路,我能搭上县衙的线,帮官府做她们做不了的事——催缴税款。”
孙三娘沉默了。
手下:“大姐,你真信了?这可是闻叙宁,她哪儿有那本事!”
这次,孙三娘没有搭腔,看样子有在好好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闻叙宁继续:“我们出力出脑,以官府的名义追回税钱,分成。”
这太诱人。
以官府的名义行动,她们就不再是什么混子,赚的银钱也会比现在多得多。
那些大户,拔根汗毛都够她们过一年。
但孙三娘还保持着理智:“你叫我如何信你?”
“明日午时,我带你去见县衙见王书吏,谈成了,大家发财,谈不成,我由你处置。”闻叙宁道。
松吟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孙三娘凶神恶煞,曾打到她几天下不来床,闻叙宁怎么敢和她谈合作?
12.第 12 章
第12章
察觉到他的目光,闻叙宁没有回头,只盯着孙三娘。
后者被她打量,也难得生出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最近也听说了闻叙宁的事,真是越发不寻常了,在镇上还听说她帮茶楼理账的事来着。
“成了按规矩分钱,你欠的钱,从你那笔里扣,”她横了闻叙宁一眼,做出最后的威胁,“等你一天老娘也不亏,成不了你就该掂量着脑袋了。”
她打了个响指:“走了,等闻大小姐的好消息!”
这行人一走,屋里重归寂静。
松吟脸色白的吓人。
偏偏她在平静地收拾碗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取铜钱的时候抬眼,为松吟拍了拍肩上不知何时粘的草屑:“怕了?”
松吟点头,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摇了摇头。
“在家待着,把门锁好,我尽量早点回来。”闻叙宁嘱咐。
看着她背影消失,松吟慢慢滑坐到凳子上,半个包子沾了尘土,已经冷透了,他捡起来擦了擦,只觉得口中发苦。
闻叙宁是什么时候去赌的呢,她不是再也不去了吗?
这次远比上次凶险,她还能回来吗?是不是……真的要丢下他了。
——————————
闻叙宁算准了时辰,在茶楼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果然等到了王书吏。
抛出几个信息后,王书吏面色稍变,带她去了侧厢。
“你能理清礼家的账?”这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审视着她,“我如何信你?”
“大人若不信,也不会带我来这里。”闻叙宁躬身,“民女可当场验算,今日来此,是为协税之名。”
王书吏沉吟片刻,让人取来一卷。
她没有接过算盘,叫人放置在了一旁,持笔看着账目上的数字。
侧厢格外热,王书吏看她没一会就在账上圈圈画画,额上竟生出汗来。
闻叙宁圈出多处,在旁标注大致应补税额:“大人请看。”
王书吏沉沉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看着标注,慢慢坐直了身体:“……你是有本事,但礼家势大,账目纠缠非一日之功,且她们未必配合。”
“这正是我此行目的,有协税之名,驻于各家确保账册调阅、人员问询畅通。”闻叙宁开门见山,
“追回税款,大人政绩斐然,小人只求与协助之人分取微薄酬劳,以谋生计。”
王书吏眸光锐利,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你哪来的人手?”
她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女娘,聪明,大胆,被她问询也不慌,倒是坦荡:“民间自有可用之人,只缺名正言顺。小人可做担保,按规矩做事,绝不为大人添乱。”
王书吏慢慢端起茶盏:“你倒是……有主意,也真敢做。”
“大人需要是一只手,”闻叙宁笑着望向她,“民女与礼家略有接触,她们似乎……对自家账目也颇为困扰。”
点到为止,王书吏已听懂了暗示。
很可能还有另一方势力盯着礼家。
“好,”王书吏终于拍板,“若礼家三日内如数缴纳,便准你一试。”
那厢的礼家愁云满天。
礼求同的长随来报:“家主,昨夜的娘子就是土生土长的清石村人,没有查到别的身份。”
“这次派来的人,身份倒是做的干净,都叫我有些无从下手了。”礼求同捏了捏眉头,叹气道,“布下这么一局棋给我看,想必是那位的手段。”
昨晚她出言试探,闻叙宁也不为所动,想必是不想暴露此行身份。
竟派出这么个难啃的骨头,这次不交税可说不过去。
“那这次的账目?”长随请示。
“京城那位都派人来了,你说呢,”礼求同沉下了脸,“下去准备,莫要叫人误会我们礼家生了异心。”
一颗心高高提起,久久不能落下。
松吟不自觉地绞着袖口,夕阳西下,他迟迟没看到闻叙宁的身影。
他把院子打扫了一遍又一遍,饭也热了一次又一次。
花家院里传来男人们的纷纷议论:“越想越怕,我说她突然转了性,原来,是鬼上身了!”
“之前不是没有过这事,何必大惊小怪,只是那个小吊子要受罪喽……”
鬼上身。
松吟惊得捂住唇,艰难地挪过去听。
记事起,老师就告诉他,偷听非君子所为,可事关闻叙宁,他无法再管什么君子和淑男。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可不是,那大师本是来给我家小郎看这胎怀的是女是男,结果香突然断了,黑色的烟气就朝这边飘来。”
香断了,冒黑烟,都是大凶之兆。
那位大师松吟有所耳闻,的确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灵验之人。
松吟能清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闻叙宁早就不是闻叙宁了,身子里头就是只女鬼!”
“驱鬼可贵得很啊,谁愿意出这个钱……”
“不出钱也无妨,”男人压低了嗓音,“大师说,这女鬼带走一个人,就不会祸及你我,那人必是亲近之人。”
至于带走怎么吃,他们可不在乎。
一道道视线落在花迎身上。
他微微蹙眉,强颜欢笑:“各位叔伯何必看我,与她亲近之人,是她小爹松吟啊。”
“是是,哥哥从不主动与她亲近!”
当然,十里八乡不会有人给他出这个钱的。
他的病还没好全,忙了一整天,现在又开始昏昏沉沉。
松吟撑着院里那株树苗,缓缓阖上眼睛。
他不愿相信,可闻叙宁转变的太快,这么多天都没有卖他的打算。
松吟十分清楚,对闻叙宁而言,他没有其他价值了。
但如果闻叙宁已经不是人了呢,他对于女鬼而言,还是有很多价值的。
这些天一桩桩一件件几乎都对上了。
性情大变,突如其来对他好,不会系发带……
“松吟,开下门。”
笃笃笃——
林少烦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他从门缝偷偷望去,见是林少烦,才敢开门:“林姨。”
她应了一声,从怀里取出手绢,里头包着一些符纸,塞到他手里:“宁姐儿这段时间确实不对劲,这些符纸是我找大师请的,到时候你缝在她衣裳里,慢慢就好了。”
松吟鼻尖一酸:“林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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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收下吧,我得先回去了。”林少烦并未多言。
女儿林典不想她和松吟有太多接触,一来名声不大好,二来女男有别,恐坏了他的名声。
手里三张符纸莫名有些烫手。
只要烧掉符纸,闻叙宁就不复存在了。
林少烦是这村子里唯一照顾过他的人,松吟知道她不会害自己,符纸被他紧紧握住。
那晚,闻叙宁没有回来。
临到约定的时辰,孙三娘带着一大帮人乌泱泱地来了,村民们避之不及。
“放你爹的屁!”手下啐了一口,“她能一宿没回来?说,你把她藏哪了!”
“离午时还差一会,”松吟垂着眼眸,袖中的掌心已经被指尖戳破了,面上丝毫不显,“还请娘子们再等等。”
孙三娘的刀抵在松吟的后腰,满脸不耐:“她人呢,昨夜真没回来?”
松吟挺立着,坚持他的说辞:“叙宁会回来的。”
“啧,她要是不回来,你就抵命!”
后腰已经传来刺痛,被她冰冷的刀尖应声抵住。
松吟咬着唇肉,只祈求老天保佑闻叙宁早点回来。
女人清越的声音在这要紧关头由远及近:“时候还早啊,三娘怎就急着把我小爹绑了?”
听到她的声音,松吟想要转头去看,孙三娘的手下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动弹不得。
孙三娘眯眼觑着她:“一个人来英雌救美,闻叙宁你是活腻歪了?”
“稍安勿躁,三娘等了我一日,还差这一会吗,”闻叙宁看到他脖颈上的红痕,被刀这么抵着,她却没见松吟露出害怕的神情,“这件事已有眉目,只差礼家交税。”
“你当老娘不知道礼求同是什么人物?”孙三娘嗤笑一声,骂了一声,
“我瞧你就是想玩我们,姐妹们,先给她点颜色瞧瞧。”
闻叙宁面色没变,看着那么有把握:“且等一会。三娘不必如此,我小爹一介儿郎,胆子小,吓坏可就不好了,我们到底还是要合作的,和气生财。”
被戏耍的恼怒盖过了理智,孙三娘猛然抬手:“动手!”
闻叙宁逼近:“伤了我们,你又该如何面对县衙的诘问!”
孙三娘大骂道:“你他爹还真拿自己当官府的人了。”
松吟还在她们手里,病也没好全,不能来硬的。
因为她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闻叙宁在赌。
赌礼求同为免盘查,乖乖交上税银,赌王书吏会及时派人,把她请过去,赌孙三娘顾忌官府,她能成功自救。
强烈的痛感已经让松吟蹙起了点眉头,那双水眸就这么看着她,却一句话都没说。
马蹄急促的哒哒声传来。
“闻娘子!”
“闻娘子何在?!”
一声破了音的高喝从村道传来。
两匹骏马几乎是冲过来的,随着马蹄抬起,尘土飞扬。
缰绳猛然勒紧,疾驰的马高高抬起了前蹄,两个穿着公服的差役面色焦急,从马上跳了下来,扫过眼前几人,很快就锁定了闻叙宁。
“闻娘子!”她快步上前,竟拱手向她行礼,“总算寻到您了,我家大人请您速回县衙!”
13.第 13 章
第13章
闻叙宁扬了扬眉头:“何事如此匆忙?”
差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笑意,站得笔直,用洪亮的嗓门确保围观村民都能听到:“礼家、礼家刚刚把欠了三年的税款一次性缴清入库了,一千三百两银子!”
这个数目一出口,在场众人哗然。
她们这些人,一年才花二两银子,日子好些的一年四五两。
一千三百两,够她们花几百年,真是想都不敢想。
远处凑热闹的村民听到了前面的话,倒抽了一口冷气,哆哆嗦嗦地指了过去:“闻叙宁她她她,她竟是县衙的人!”
怎么可能呢……
可差役能说谎吗,县衙大人亲自差人来请她,这是何等的荣耀!
孙三娘在瞧见差役过来时,已经握紧了刀柄,在听到她们要请闻叙宁的时候也不由得愣住了。
没人能想到,闻叙宁真能搭上这条线。
怎么可能呢,前不久还是臭名昭著的混子,怎么她突然有了这样的本事?
太邪门了。
差役待她恭敬极了,如今解了王书吏的难题,她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脸上自然喜气洋洋,心中也敬重她几分:“大人在县衙候着您,要商议后续细则,还有这次的酬劳与文书,今后我们还要仰仗娘子。”
像是油锅里突然崩进一颗水珠,瞬间村民们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首富礼家、一千三百两、税款,还都是闻叙宁的功劳?!
孙三娘默默收起了刀,脸上已经堆了笑,而她身后不知哪个跟班掉了棍子,啪嗒一声,仿佛见了鬼,而那棍子骨碌碌滚到差役脚下。
差役看了看捂着嘴的漂亮郎君,和他身后一群女人,问:“闻娘子,这……”
“既然王大人急见,我们快些启程吧。”闻叙宁地与孙三娘对望,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三娘,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们明日正式开工。”
孙三娘一个激灵,当即笑着连连应声:“欸好嘞好嘞,闻娘子放心,您且去忙,家里一切交给我!”
交代完这些,闻叙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朝松吟微笑着勾手:“小爹,随我去吧。”
松吟惊魂未定,他看着女人被阳光镀了层金边,柔和的视线只凝在他身上,那么清润、笃定。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人群自动为她们让出了一条路,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都聚集在了闻叙宁的身影上。
敬畏的、探究的、或是忌惮恐惧的。
压得周遭鸦雀无声。
——————————
与王书吏敲定下一步计划后,刚出衙门,她照例把荷包抛给松吟:“好小爹,快掂掂,沉不沉?”
这些都是官锭,沉甸甸,亮闪闪。
松吟听话地装好,仍旧一言未发。
他今日就看着那些差役对她恭恭敬敬,凶神恶煞的孙三娘一行人呆若木鸡,看着欺压他的村民们露出惊愕、畏惧的神情。
他只觉得闻叙宁无比陌生。
闻叙宁还是原来那个闻叙宁吗?
还是说,她是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松吟掌心按在胸口,那里面有林姨给他的符纸。
“小爹,怕了吗?”闻叙宁察觉到他的情绪,微微偏头,“还是身体不舒服?”
松吟回神,看到她已经租好了马车,差点咬了舌头:“没、我身子好了……我们是要坐车回去吗?”
“嗯,你病还没好全,不能吹风。”她摸了摸那匹黑马,声音里还带了很淡的笑意。
闻叙宁在保护他。
这样的认知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松吟觉得血液都在上涌。
马车很温暖,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看着阖起眼眸小憩的闻叙宁,悄悄抱紧怀里的荷包,坚硬的银块硌着他,松吟声音很轻:“河西地主高价买冲喜郎君。”
“嗯?”闻叙宁清明的眼眸看着他,等待后面的话。
“可以不卖我吗?”
“……发烧了吗?”闻叙宁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说傻话。”
“叙宁对我太好,”松吟只觉得耳朵很烫,心跳声那样大,被她温暖的气息笼罩着,竟生出了安心和满足的感觉,“我以为,以为你要卖我。”
原来魂不守舍是在担心这个。
“不会的,我先前说要教小爹算数,”她察觉到松吟的视线,他看了很久,像是没看够,闻叙宁从不是什么小气之人,便捧着他的脸,笑眯眯地与松吟对视,让他看个够,“这段时间,我会核验账本,小爹便可以跟我一起去,晚间我为你答疑解惑。”
“嗯,”她的掌心煦暖,松吟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承诺,心虚地移开视线,只觉得口中莫名干渴,“好。”
闻叙宁换了个放松些的姿势,撑着下颌,笑眯眯地给他准备下一个蜜糖陷阱:“既如此,小爹是不是该叫一声老师听听?”
此话一出,松吟瞪大了眼睛。
岂不乱了辈分。
松吟当然清楚这一点,他的脸瞬间泛红,浅淡的唇瓣一开一合,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终于眼睛带着点恳求看她:“叙宁……”
这眼神太勾人了些,偏偏他没有这个意思。
她不为所动,就显得很恶劣:“那小爹打算拿什么做束脩呢?”
松吟窘迫地攥着钱袋子:“叙宁,我没有钱。”
“一定是钱吗,小爹应该还能拿出其他的什么吧?”闻叙宁依旧笑眯眯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好像自己说的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事。
别的东西。
松吟看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耳尖是彻底红了。
这几乎是明示了。
他有一副好皮囊,身子也干干净净。
除了这个,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了,好像只有以身相许为感谢这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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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叙宁看着他指尖颤颤,半晌憋出一句:“这、这不合礼法,是乱……”
他实在说不出那个词。
一个守礼、恪守男德的郎君,又怎么能说得出如此词汇。
这是不道德的,他受了十年的严苛教育不许他做出这样的行为。
闻叙宁偏了偏头:“乱什么?”
他涨红了脸,淡色的唇微张,硬是说不出那个词来。
闻叙宁欣赏着他这幅模样,阳光偶尔拂过他的面颊,将那双眼瞳照得宛如琉璃,水润润的,看上去很好欺负。
这幅神情没有维持太久,他突然想到什么,变得忧心忡忡:“叙宁,你、你是不是想吃掉我?”
明明她不用征求他的同意的。
“吃掉你?”闻叙宁讶异他说出这样的话,觉得好笑,便没有反驳,只身子稍稍后仰,开始考虑他的提议,“小爹看起来的确美味,那你甘愿被吃掉吗?”
“我想活着,可以吗,”松吟这次没犹豫,他大着胆子与她商量,“能不能让我多活几天?”
他忐忑的等待着答案,就听闻叙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小爹,你把我当成妖魔鬼怪了吗,你绣工那么好,连给我缝一方帕子做束脩都不肯吗?”
那倒不是吗?
松吟就像被噎住了,在她笑出声的一瞬,转头呛咳的惊天动地。
单薄的肩头一颤又一颤,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闻叙宁凑近,为他顺着脊背,还要笑着问:“小爹,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好容易缓过来,抠着座位边缘的手背上,青色的经络变得有些明显,松吟颤颤巍巍地抬手,示意她停手,转过头看她:“……只要帕子吗?”
“不然呢,小爹想的什么?”
松吟掩唇止住咳嗽:“我回去就开始绣。”
她视线凝在他抬起的手上,轻薄的棉衣袖口短一截,松吟白皙的腕子露了出来。
经这几天好好养着,伤口好了大半,总不像最开始那般青青紫紫了。
他皮肤很薄,能清晰看到修长的骨骼走向。
闻叙宁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买棉被和新衣了。
马车已经快要到村口,若此时回去,待到再回村天都黑透了。
天气要回暖了,不如下次来镇上买齐。
“家里没有很好的料子了,下次我们买一些,小爹到时候再绣也可以。”听着她温和含笑的声音,松吟忍不住走神。
居然只是帕子吗,他刚刚几乎想把自己都献给她了。
松吟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那闻叙宁呢,她知道自己起初想的什么龌龊事情吗?
应当是不知道的,松吟抱着一点侥幸的念头,想要偷偷抬眼看她,但赫然对上她笑吟吟的模样,他莫名就觉得,闻叙宁其实是什么都知道的。
是了,她可是鬼,鬼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呢。
那刚刚是在捉弄他?
14.第 14 章
第14章
松吟目光黏在脚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不能如他所愿。
就算他视线再灼热,也不能把地板烧出洞来。
“你很着急下车吗?”闻叙宁为他挑开车帘。
松吟坐在靠里的位置,若是先下,必然要与她肌肤相贴,错身而过。
他格外不好意思地谦让:“叙宁先下吧。”
清石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见一辆马车驶进她们村子,纷纷围了上来,都想第一时间知道,这马车里的贵人是来找谁的。
直到车帘挑起,才看清面若裁玉的女人,她挑着眉头正与里间的郎君说着什么。
“闻叙宁?”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竟真是宁姐儿。”
闻叙宁掀帘踏下车,跟关系要好的几个打了招呼,回身朝松吟伸出手。
他垂眼望来,就见闻叙宁弯起唇角:“来。”
夕阳落在她的发梢,那双含笑的眼睛就这么撞进他的眼里,闻叙宁那样坦荡,丝毫不觉得耳边的窃窃私语有什么。
她是他的继女,却也是成熟的女人。
闻叙宁看穿他的纠结,还未出言催促,那只手便落在她的掌心。
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松吟的手很冷,匀称的指节被她握在手中,他抿了抿唇瓣,就被她勾起的手指轻轻挠了下掌心:“怕什么?”
这下他彻底炸了毛,身子都有些僵硬,就连指尖都因为她的体温烫的发麻。
但他不是被宠爱的家猫,也仅限于此了。
“哎呦这不知廉耻的……”哪家的男人低呼,却被自家妻主捂住嘴,打断了后面的话。
就连附近村子都传遍了,闻叙宁是县衙的人,颇得大人们的青眼,可不是她们能得罪得起的,也没人敢出言得罪。
松吟耳尖红的能滴出血来,几乎要抽回手,却被她轻轻攥住。
那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拉着他稳稳走下马车。
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感觉很奇怪,上一次还是十年前,松家没有获罪的时候。
她与松吟一前一后走了很久,身边再没有聚集的村民。
神使鬼差的,他问出了盘旋在心头一天的问题:“叙宁……礼家,为什么会交钱?”
闻叙宁脚步没停,对此轻描淡写:“我听说朝堂要来人了,她们还想给自己留点体面。”
三年税款才交一千三百两,对礼家来说不是什么惊天的数目,毕竟她们年利润至少是税款的数倍。
能屹立几十年不倒,礼家依仗了人脉,从而减轻赋税。
其实靠贿赂,礼家能交再少些,但闻叙宁这次也探出了话风,朝堂有人要来,这事儿便没有这么简单,礼家必须要拿出点实际来。
看着闻叙宁的背影,他轻轻弯了下唇角,轻声说:“叙宁,很厉害。”
“啊,在这里,”她打开浅蓝色的布包,拿出一块饴糖,转身趁着松吟说话递进他的口中,“来,给小爹压压惊。”
“我唔——”松吟瞪大了眼睛,含住那颗糖。
麦芽清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松吟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还记得自己上次吃糖时有多么忐忑,刚刚是不小心舔到她的指尖了吗,闻叙宁给他的糖很好吃。
她扯下布巾擦手:“我们不过苦日子了,先吃点甜的。”
“林姨之前没少帮过我们,”闻叙宁又蹲在那边翻找着,收拾出一袋米,“我去还粮食,顺便商量些事,晚饭就交给小爹了。”
早听说闻叙宁和松吟是坐马车回来的,林少烦放下斧头,扶着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宁姐儿有本事,看来松吟总算熬出头来,要过好日子了。”
“娘,我们不去看看吗,听说很气派。”李氏添了几根细柴,提议道。
“不去不去,咱不去凑那个热闹,”林少烦很是不赞成,她语重心长道,“你啊,平时也就罢了,刚诊出来有了身子,怎么还要往人堆里挤?”
李氏叹了口气:“娘教训的是,我该为孩子着想的。”
“林姨,”门没关,闻叙宁提着袋粮食进来,见她坐在院里歇息,把粮和肉搁在桌上,“先前承蒙您照顾,这些是我和小爹的心意。”
李氏微惊,定睛一看,居然不是碎米。
这年头有粮食吃就很不错了,农户总会在秋收后,把新米换成陈米和碎米,这样能吃很久,对于她们来说,吃新米是很奢侈的事。
而闻叙宁给她们的这一袋米完整饱满,还混了新米。
林少烦眉头皱紧,要把这一袋粮食递过去,却被闻叙宁躲了去:“不行,宁姐儿,我可没照顾你家这么多粮食。”
她很清楚,自己也就每次给松吟一个半个家里剩下的粗面馍,或者什么其他的,就算是心意,这一大袋她受之有愧。
“林姨莫要推辞,你的好我都记着。”闻叙宁打断她推拒的动作。
她看向安安静静站在林少烦身旁的李氏,男人头低低的,但也难掩他对那一袋米的渴望:“这些就交给姐夫,我先回了。”
一切就像是做梦。
李氏怔愣了很久,叫了声:“娘……”
“算了,吃吧,”林少烦抱着那袋粮食,感受着重量,慢慢地抚,“你还是双身子,这些当是给你和孩子补身子,今儿个吃干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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饴糖的甜味已经在口中散尽了。
手中的水碗也没有那么热了,松吟似不觉,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出神。
大家都说,闻叙宁是鬼。
可也正是这只鬼让他吃上了肉、给他糖吃。
符纸灼的他眼睛痛,眼眶一时间有些湿。
“小爹,我回来了。”院子的小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她看去心情很好,整个院子都因着她的到来明亮了几分。
看到闻叙宁唇角的笑意,他也不自觉轻轻勾唇:“叙宁。”
“我去收拾一下,生火的重任就交给小爹了。”天太冷了,她在掌心呵气,不住地搓手。
松吟的视线落在角落里堆着的米面和猪肉上,闻叙宁说以后她们顿顿有肉,他也不用再挨饿了。
棍子拨弄了一下炭火,黑炭带着热气蹦出一颗火星来,他掌心的符纸已经皱了。
就算闻叙宁是鬼,他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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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只有这只鬼会对他好了。
松吟垂着眼睫,把暖了很久的符纸,郑重地塞进炭火中。
符纸被火舌舔舐着,消失殆尽,只剩纸张燃烧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官道上,马车碌碌。
听属下汇报完,肃丽的女人思忖:“还有这样的人物?”
“属下也没想到,本以为这次能打她个措手不及,谁曾想礼家竟交了三年的税,倒省了我们的事。”属下道。
沈元柔颔首,捧着雕花手炉:“能让礼家马车天明前送她回去,这娘子本事不小,我倒是想见见了。”
这边,闻叙宁不知自己被人盯上,正守着那窝鸭子。
小鸭子绒毛是嫩黄的,叫声也细细的,她没有养鸭的经验,怕它们被冻死,松吟也与她蹲在一处研究:“应该不会冻死,天气要回暖了,我做的窝也足够暖和。”
“幸好小爹能干。”闻叙宁就夸,“包子是不是要蒸好了?”
上次说蒸小笼包吃还是几天前,谁知道后来又出了这么多事,这口包子硬是今天才吃上。
松吟手艺好极了,有春笋和蘑菇的加入,肉馅鲜香无比。
也得益于她养得好,松吟的病慢慢好了,这才被批准做一些活计。
松吟抱起洗衣的木盆时,竟荒唐地生出了亲切感。
这些天闻叙宁不许他干活,仿佛把他当做了瓷娃娃,非要他养好病才能考虑这些,松吟只觉得自己惴惴不安的快要歇出病来了,总算好了差不多。
“我约了医师,待会为你诊治一番。”闻叙宁视线落在他腰间,这里还是那样窄,看上去没长什么肉。
他身体不大好,虽没有到弱柳扶风的地步,疏冷中却也透着明显的病态。
松吟一愣,捧着给闻母喂完米粥的碗,指尖扣紧碗底:“不用麻烦,叙宁,我已经没事了。”
“这次是为了给小爹开些调养的方子。”闻叙宁见他心事重重地蹲下身,洗碗的动作都变得很慢,“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她提起烧热的水,给松吟调好水温,就听他为难道:“你对我太好了,我、我无以为报……”
“我们是一家人。”闻叙宁掐着时间回头望了一眼,“我去请医师。”
家人。
这个词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此时被闻叙宁提起,显得那么陌生。
洗碗水是温热的,冒着白烟和蒸汽,仿佛在提醒他,家人这个词,现在触手可及。
松吟清楚自己身子很差,冬日骨缝的刺痛,胸口的绞痛,但他不由得想,如果他病的很重呢,闻叙宁会不会因为他要花很多钱治病,不再要他?
这一想法逐渐将他的冷静蚕食殆尽。
盘踞在松吟心尖的只有一个念头,没有闻叙宁,他该怎么活?
“不要,叙宁,”在闻叙宁要开门的一瞬,几乎卑微恳求,“我没病,我不要看郎中。”
袖口被他拉住,闻叙宁不懂松吟怎么怕成这样,他刚刷完碗,指尖还有点湿,如今她的袖口也洇湿一小块。
顺着她的视线向下,松吟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无理举动,像是被她的视线烫到了,匆匆收回手:“求你了,叙宁,我没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