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渐渐变浓,风里带了刀刃般的锋锐,吹得人心浮动。
豆大的雨点砸在废弃宫苑的瓦砾上,噼啪作响,掩盖了世间许多细微的声音。
玉凌绝跪坐在窗边,面前摊开着一卷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凝神听着雨声,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什么。他在等人,等的不是莫忘之或燕沧溟,而是一个负责洒扫冷宫外围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老宦官。
约定的时辰已过了一刻,玉凌绝的眉头蹙起。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窗棂被轻叩响三下。他迅速推开窗,一个浑身湿透,佝偻着身子的老宦官敏捷地钻了进来,带进一股雨水的土腥气。
“小主子,”老宦官声音沙哑,带着急促的喘息,“查到了,那日刘秉笔去贵妃宫里前,还悄悄见过永巷的副管事,那副管事……是国师夫人远房的表亲。”
玉凌绝眼中恍然大悟。永巷副管事,掌管着部分低等宫人的调配,看似无关紧要,但若想在饮食熏香等细微处做手脚,却有着意想不到的便利。果然,那日的杀局,并非宰相一系单独的手笔,国师的人也掺和其中,甚至可能提供了宫内的便利,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合谋。
“还有,”老宦官压低声音,浑浊的老眼里掠起一抹惊惧,“老奴在永巷那边的废井旁,听到两个小太监嚼舌根,说……说太子殿下前几日常用的那味安神香,似乎……似乎被内务府动了手脚,掺了别的东西,虽不致命,但久闻恐伤身体……”
玉凌绝的呼吸骤然一窒,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他们竟敢用如此阴损的手段!
他强压下翻涌的杀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但足够实在的银锞子塞到老宦官手里。“做得很好。此事烂在肚子里,日后还有重赏。”
老宦官千恩万谢地走了。
玉凌绝独自站在窗边,任由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扑在脸上。他看着窗外被暴雨蹂躏的草木,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仅仅依靠莫忘之的谋划和燕沧溟在外的策应。他必须做点什么,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几日后,宫中悄然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永巷那位副管事被查出贪墨宫人份例,证据确凿,人赃并获,直接被杖责三十,发配去了皇陵苦役。
二是内务府一位负责香料采买的小管事家中突然失火,虽未伤及人命,却烧毁了大量账册单据。巧合的是,就在失火前一日,此人因“疏忽职守”刚被调离了原岗。而太子殿下宫中随后一次例行的香料补给,则全部换上了由太医院直接监制记录在案的全新批次。
这两件事办得干净利落,痕迹抹得很巧,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宫闱纠察与意外,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即便是莫忘之初时也只觉得是巧合,或是燕沧溟在宫外的动作波及到了宫内。
直到他某夜再去冷宫,习惯性地想要点燃常用的安神香时,玉凌绝却默默递上了只造型古朴的铜制小香炉,炉内装着些晒干的梅花与薄荷叶。
“师兄近日思虑过甚,此物清心宁神,比那安神香好些。”玉凌绝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莫忘之接过香炉,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铜壁,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眸看向玉凌绝。少年依旧垂着眼,侧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神情专注地拨弄着灯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语。
莫忘之知道他开始拥有自己的獠牙与羽翼,并试图用这尚显稚嫩的翅膀,来为自己遮挡风雨。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将那小香炉置于案几之上,淡淡的梅香与薄荷清气在空气中散开,确实比那浓郁的安神香更令人心神宁静。
“有心了。”他最终只是淡淡说了这三个字,听不出什么喜怒。
玉凌绝抬起头,黑沉的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或许是赞许,或许是认可。
但莫忘之只是如常般开始讲授新的课业,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他一边分析着朝局,一边顺手将自己带来的薄氅分一半,搭在玉凌绝的膝头。
这次的成功如同在他心中打开了一扇危险的闸门。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动用自己那尚显稚嫩的网络,有时是为了搜集一些无关紧要的讯息,有时是为了给某些看不顾眼的小角色使些绊子。他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莫忘之的底线,也试探着自己能力的边界。
秋风带着浮躁,吹拂着废弃宫苑里疯长的野草。
玉凌绝依旧如常接受指导,却在无人注意时,借着自己搜集的关系网与对路径的熟悉,开始如幽魂般潜入宫廷藏书阁的角落,翻阅那些积满灰尘的,记录着不甚光彩往事的残破卷宗。他留意着宫中资格最老却早已被边缘化的内侍宫人,用莫忘之暗中给予他的银钱和不易察觉的威压,撬开那些人紧闭的嘴巴。
线索零碎而模糊,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前朝宠妃的暴毙,与巫蛊之祸时间吻合的太医署人事变动,几种药性相克,久服则损及心脉的珍稀药材赏赐记录……还有,关于已故元后,那人的亲生母亲,在被赐死前那段时日,宫中隐约流传关于她“忧思成疾,咯血不止”的零星话语。
玉凌绝的心,随着这些碎片的拼凑,一点点沉入冰窖。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这夜,莫忘之授完课,神色比往日更显疲惫,他靠在窗边的旧榻闭目养神。微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倦。
玉凌绝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卷,他静静地看着榻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师兄,你的病……并非先天所致,对吗?”
莫忘之眼睫微颤,并未睁开眼,只淡淡道:“何以见得?”
玉凌绝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我查阅过医书,也问过……一些旧人。先天心脉弱者,少有咳血之症如此频繁剧烈。你的病,更像……更像积年沉疴,或……旧毒未清。”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自巫蛊事件后,他对“毒”字异常敏感。
玉凌绝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榻前,目光灼灼,像是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元后娘娘薨逝前,也曾咯血。而那时,正值国师献上所谓长生丹方,陛下命太医院依方炼制‘养荣丸’,宫中几位与元后娘娘亲近或对丹方存疑的妃嫔与太医,都在之后一两年内……或病故,或失势。”
他每说一句,莫忘之的眉头便蹙紧一分,但仍未睁眼。
玉凌绝继续道,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那‘养荣丸’中,有一味赤焰草,单独服用是温补圣品,但若与当时贵妃宫中惯用的雪肌香长期混合吸入,便会沉积体内,逐渐侵蚀心脉,令人体弱咳血,状若痨疾,却更难察觉,更难根治。”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力气,问出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你母后……还有你……是不是都中了这种毒?”
莫忘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凌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甚至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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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若有若无的释然。他看着玉凌绝,看到了少年眼中那混合着愤怒,心疼与求证光芒的剧烈情绪。
“阿绝。”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幸事。”
他没有否认,这便是默认。
“他们……他们怎么敢!”玉凌绝得到确认,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是滔天的恨意,“那后来……你的毒……”
他想起关于莫忘之母后因巫蛊被赐死的结局,想起莫忘之太子之位摇摇欲坠的处境,想起他这些年在各方势力夹缝中如履薄冰的艰难……这一切,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母后去后,东宫便成了众矢之的。我停了那药,也远离了贵妃的宫殿。”莫忘之漫不经心地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盏茶,一碟点心,甚至一阵风,都可能藏着杀机。能活到今日,已属侥幸。”
“但那毒性已深,损了根基,只能慢慢将养,无法根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手臂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日狸猫爪上的毒性烈,与体内残毒一冲,咳疾便重了些许。”
轻描淡写的一句“重了些许”,背后是缠绵病榻的痛苦和咯血的折磨。玉凌绝想起那夜刺目的猩红,想起他日渐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强撑精神的倦怠……原来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护他而受的新伤,更是旧日阴谋在他身上刻下的烙印。
他看着莫忘之苍白的脸庞,看着他那双依旧平静却难掩疲惫的眼睛,想起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死不了”……那道伤疤再一次被生生撕裂。
“……抱歉。”玉凌绝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不是为了教我,如果不是为了护我,你本可以……可以更安心静养的……”他不必卷入这越来越深的漩涡,不必一次次劳心劳力加重这沉疴。
莫忘之看着他被仇恨与愧疚撕扯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他坐起身,伸出手落在玉凌绝的头顶。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触即离,而是停留了片刻,掌心那点微凉的温度,却熨帖了少年激动得发颤的身体。
“凌绝,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他唤了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宫墙之内,从未有过真正的安稳。无论有没有你,该来的,总会来。”
“怎么会无关!”玉凌绝猛地后退,“若不是因为我,你怎会……”后面的话,他哽在喉间,化作压抑的呜咽。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窒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竟成了加重对方痛苦的根源。
看着他这般模样,莫忘之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傻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这路是我自己选的。护你,亦是我的选择。若要论因果,也是我欠你……”他话语一顿,没有说下去,仿佛那个缘由过于沉重,无法轻易触及。
他的目光越过玉凌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早已湮没的过往。
“不必觉得亏欠。”他最终只是这样说,“你只需记住,活着,好好活着,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唯有如此,才不枉……这一切。”
话音落下,他便闭上了眼,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已耗尽。
玉凌绝站在原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头顶残留的安抚。所有的愤怒与愧疚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坚定的决心。
窗外,秋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