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那名心腹内侍再次悄然而至,带来的并非书卷,而是一套东宫低阶内侍的服饰,和一枚出入禁苑的普通腰牌。
“殿下说,”内侍声音平缓,“若小公子闲来无事,可至东宫偏殿后的书阁……整理典籍。那里僻静,灰尘也多,正缺个细心人手。”
玉凌绝愣住了,他盯着那套灰扑扑的衣物,瞬间明白了莫忘之的用意——为他造一个最不起眼的身份,让他能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东宫外围。
他沉默地接过衣物,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心头却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更是那人于病中仍在为他费心筹谋的证明。
次日,他便换上了那身内侍服,低眉顺眼地跟着引路的宦官,第一次在日光下从正门踏入了东宫的范围。他被引至处确实偏僻又人迹罕至的书阁,那里蛛网暗结,书卷蒙尘,是个再好不过的掩护。
起初几日,藏书阁里静得只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玉凌绝心无旁骛,只是真正在整理书册,将散乱的典籍一一归位,拂去积尘。莫忘之并未现身,仿佛将他遗忘于此。
然而,玉凌绝很快察觉到了异样。一些书被特意放置在显眼处,并非艰深经义,多是边防舆图,河道水利,钱粮赋税论述,甚至有几卷看似杂乱的私人手稿,上面是莫忘之随手写下的札记,对历史事件的点评角度刁钻,一针见血。
他蓦然明了,这也是课业的一部分。一种无声的教导已然开始。
于是,在这间弥漫着陈旧书卷与霉味的寂静阁楼里,教学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延续。玉凌绝埋头故纸堆,将那些枯燥文字与莫忘之过往的提点相互印证,试图拼凑出权力运作的真实图景。
莫忘之偶尔会来。他披着素色外袍,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轻得像猫,往往等到他投下阴影,玉凌绝才惊觉他的存在。他并不常开口,有时只是静静看着,在玉凌绝蹙眉时,用微凉的指尖点一点书页上某个关键词句;有时,他会就着某段尘封记载,声音低缓地剖析其后的权力更迭与人情诡诈,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冰冷刺骨。
“读史并非为了效仿,而是为了看清。”一次,他指着一段前朝名将晚节不保的记录,淡淡道,“人心易变,欲壑难填。今日之忠臣,未必不是明日之祸首。你要学会看的,是时势如何逼人,利益如何动人。”
他的教导愈发侧重于“人”与“势”,而非单纯的“术”。
期间并非全无风险。一次,玉凌绝正对着一幅北境舆图出神,外间忽传来巡查宦官的脚步声与谈笑。他心头一紧,正欲隐匿,却见原本靠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莫忘之倏然睁眼,递给他一个冷静的眼神,随即拿起手边典籍,若无其事地走到门边,恰好与那几人撞见。
“殿下?您怎么在此……”
莫忘之掩唇轻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与不悦:“孤寻几本旧书静心,此地也难得清净么?”
那几人连道不敢,仓皇退走。玉凌绝在书架后屏息,听着那人三言两语化解危机,手心沁出薄汗。莫忘之转身回来,眼中并无责备,只有早已料定的淡然。
“怕了?”他问。
玉凌绝抿紧唇,默默摇头。
“记住这种感觉。”莫忘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日后你立于人前,比此刻凶险百倍。镇定,是唯一的生路。”
随着夏日渐深,莫忘之的气色似乎好了些许,他脸上的苍白褪去,唇上有了淡绯,咳嗽声不再那般撕心裂肺,只是指尖依旧带着些许凉意,来的次数也多了些。
教学场所不再局限于书阁。他们偶尔会在东宫最僻静的一角小园散步,莫忘之会指着园中草木,说起其习性药用,乃至在各地舆志中象征的意义;也会在偏殿点燃灯烛,与玉凌绝对弈一局,在黑白交错间,传授他“势”与“地”的取舍。
一次夏夜雷雨过后,空气清新。两人在小园中漫步,莫忘之指着被雨水打落一地的残花,忽而问道:“若你欲清扫此园,是该先拾起落花,还是先修剪枝桠?”
玉凌绝沉思片刻,答道:“落花易拾,不过是表象。枝桠过繁,方是根源,来年依旧会落花满地。”
“不错。”莫忘之停下脚步,望向被雨水洗刷得碧绿的宫墙琉璃瓦,“宫中之弊,亦如此理。揪住一两个落花般的小角色大动干戈,徒耗精力,动不了根本。需得看清,是哪几根枝桠盘根错节,遮蔽了天光,夺走了养分。”
有时,他还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教具。
“试试这个。”莫忘之递过一个构造精巧的袖弩,仅有巴掌大小,“燕师姐着人送来的,军中新制,力道尚可,便于隐藏。”他指导玉凌绝如何上弦,如何瞄准,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击发。“力量并非只有刀剑一种形式。于无声处,亦可雷霆一击。”
更多的时候,是看似随意的闲谈。夏夜闷热,两人在竹林边纳凉,莫忘之会说起各地风物,某地官员的为官风格,或是某家勋贵后院的隐秘轶事。他说得云淡风轻,玉凌绝却听得专心。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拼凑起来,正是那张权力关系网上一个个鲜活的人,也是他未来必须面对的对象。
时节悄然滑入夏末。这日,玉凌绝正欲退下,莫忘之却叫住了他。
“这个,你拿着。”他递过枚不起眼的木质腰牌,上面刻着简单的纹样和内务府的印记,“日后出入宫禁,行走各司,会方便些。”
玉凌绝接过腰牌,指尖触及木质温润的纹理。这不是临时凭证,而是一个有着正式记录,可以长期使用的身份。这意味着,他不再完全依附于东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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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可以更自由地去观察,去倾听,去编织……属于他自己的脉络。
“秋日将至,”莫忘之望向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淡,“多事之秋,更需谨慎。”
玉凌绝握紧腰牌,深深一揖:“凌绝明白。”
这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如同细雨润物,悄无声息。玉凌绝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他不再仅仅是个被动的学生,更像一个被悄然引入棋局深处的旁观者,甚至……开始触摸到棋盘的边缘。
他看着莫忘之如何在病中依旧云淡风轻地掌控着东宫,如何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锐利的剖析,看着他的病体一日日好转,从卧榻到坐起,从倚窗到缓步行走,直至恢复如常。他也看着那人在面对朝臣试探时,如何瞬间切换回那副温和病弱的储君模样,滴水不漏。
庭院中的蝉鸣声嘶力竭,做着最后的挣扎。莫忘之已能如常行走议事,只是畏寒的毛病似乎根植于骨血,在夏末的天气里,殿内仍备着他常用的薄毯。
期间,燕沧溟通过秘密渠道送来边关特有的解暑药材和几句口信,言语间对莫忘之的身体颇为挂念,也透露出边关局势的暗流涌动。所有这些,都成了他们二人分析时局推演未来的最新注脚。
那日,风中带来了不易察觉的凉意。莫忘之授完课,并未立刻让玉凌绝离开,而是将他带到窗前,指着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秋日已至。每年此时,宫中都会筹备秋狩大典。”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玉凌绝心中一动,看向他。
莫忘之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今年,陛下有意亲临,以振军心,亦安朝野。届时,宗室勋贵,重臣皆会随行,鱼龙混杂,是难得的……观势之机。”
他顿了顿,掩唇轻咳了一声,才继续道:“我此番大病初愈,精力不济,于猎场上恐难有作为。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玉凌绝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考量,“你将充太子仪卫,需要随行。对你而言,这并非游乐,而是另一处课堂,需得……多看,多听,多想。”
玉凌绝清楚,秋狩将是莫忘之为他打开的另一扇窗,让他亲眼目睹朝堂势力在宫墙之外的另一种交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很好。”莫忘之收回目光,望向天际流云,“回去好生准备吧。骑射功夫,莫要荒废了。”这已是明确的指示,他需要在秋狩上拥有起码的自保与……或许是不经意间展示价值的能力。
随着这番话,夏日最后的余温也悄然散去。玉凌绝回到冷宫废弃的院落,再次拿起弓箭时,心境已截然不同。他知道,平静的学习时光已然结束,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正伴随着渐起的秋风,缓缓拉开帷幕。而莫忘之,正一步步将他推向那个舞台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