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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拾柒】

作者:邪恶大太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的帝都,北风嚎叫得像头失了幼崽的母狼,卷着鹅毛大的雪片,撕扯着天地间最后一点暖意。


    这场暴雪已然连绵了三日,未有半分停歇的迹象。紫禁城的金顶朱墙尽数被埋在一片令人心慌又死气沉沉的纯白之下,往日威仪荡然无存,只余下森然的冷。


    冷宫那处荒废宫苑更是成了被遗忘的绝地,殿宇倾颓处灌进的寒风呜咽盘旋,比刀刮更刺骨。


    玉凌绝蜷在偏殿角落,身上裹着所有能找到的破旧被褥和衣物,却依旧冻得牙齿打颤,四肢僵硬如同冰棱。他面前的炭盆里,只有几块劣质的黑炭苟延残喘地释放着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热量,那是他仅有的依仗。


    他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莫忘之了。


    理智反复告诫他,这般能将飞鸟都冻毙的天气,莫忘之那畏寒的病弱身子定然更难熬,东宫也必有诸多事务牵绊,他无法前来再正常不过。可听着屋外鬼哭般的风声,感受着生命的暖意一丝丝被严寒抽离,他的身体冻得麻木,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也几乎被这严寒冻毙。一种被遗弃在冰窟深处,细微却尖锐的恐慌,依旧如同冰锥刺穿了他强装的镇定。


    他是不是,真的被遗忘在这冰窟里了?


    第四日黄昏,风势稍减,雪未停歇。一阵艰难无比,深一脚浅一脚的踏雪声,由远及近,缓慢却坚定。玉凌绝心脏猛地收缩,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边,猛地拉开。


    风雪扑面,几乎迷了眼。视野所及,是一片混沌的雪白,以及雪白中那道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


    是莫忘之。


    他裹在厚重玄色狐裘里,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的下颌苍白无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步履间带着一种强撑的虚浮。来到殿门前时不得不伸出手,死死扶住冰凉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微微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化作浓白的雾团。


    玉凌绝看着他这副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雪摧折的模样,下意识伸手欲扶。


    对方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自己缓步挪入殿内,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他没有立刻走向那微弱的炭火,而是先将背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布包袱小心卸下,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这才动作迟缓地坐下,开始解那狐裘的系带。


    玄色狐裘滑落,更显得他身形清癯萧索。他唇上不见半分血色,眼睫上还沾染着未及融化的细碎雪屑,在跳动的微弱光线下泛着晶莹的冷光。


    “路上积雪太深,耽搁了。”他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抬眼看向玉凌绝时,目光触及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抑制不住微微发抖的身形,眸色一沉。


    玉凌绝喉咙发紧,沉默地将那半死不活的炭盆挪近,转身想去倒些热水。


    “等等。”莫忘之出声阻止。他俯身解开那个青布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件簇新厚实的深青色棉袍,还有一小筐虽无宫印却质地极佳的白炭,以及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换上这个。”莫忘之将棉袍递过去,“炭也换掉,那烟呛人。”


    玉凌绝愣住,看着那明显是精心准备而非宫中制式的御寒之物,一时忘了动作。


    莫忘之见他不动,以为他仍在介意前几日之事,便放下棉袍,转而拿起那筐白炭,亲自俯身,一块块替换掉盆中劣炭。新的炭火很快燃起,无烟无味,释放出稳定而温暖的热量,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做完这些,他似乎耗了些力气,掩唇低咳了两声,才重新坐直,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睫低垂,依旧凝视着炭火,不敢,或者说无颜与玉凌绝对视。


    “前日,”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雪里捞出来,带着寒意,“我拦下了燕师姐派人送来的东西。”


    玉凌绝蓦然抬头,黑沉眸子里的愕然难以掩饰。前日正是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等了一天,未曾等到师姐往常偷偷塞进来的皮裘和银丝炭,原来……不是师姐没送,是被他截下了?


    莫忘之依旧没有看他,像是在对着空气忏悔,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是一件上好的皮裘,还有两筐宫内御用的银丝炭。”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剥开自己那层冷静的外壳。


    “宫中耳目比你想的更多。燕师姐频繁往来冷宫的风险日增。此次雪灾,各方视线都盯着物资调配。那皮裘太过扎眼,银丝炭更有宫印……若被有心人查到来源,顺藤摸瓜……于她,是私通宫禁,图谋不轨;于你,是勾结边将,心怀叵测。皆是……死罪。”


    他的分析冰冷精准,带着惯有的算无遗策的权衡,将所有的温情都剥离,只剩下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所以,”莫忘之终于抬起眼,看向玉凌绝。火光跃动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而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清晰地映着一种玉凌绝从未见过的情绪,似乎挣扎过后的疲惫,或是明知选择正确却依旧无法释怀的复杂。


    “我让人截下了,换成了这些……”他的目光扫过从炭盆里取出的,那些还冒着烟的低劣黑炭,又扫过玉凌绝身上那件明显无法抵御严寒的空荡荡的旧棉袍。


    “这些东西,御寒……终究是差得太远。”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轻微的颤抖,不知是身体的不适还是情绪的波动,“让你……挨冻受苦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玉凌绝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终于,莫忘之再次抬起眼,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迎上了玉凌绝的视线。而玉凌绝清晰地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愧疚”的东西。他艰难地几乎是嗫嚅着,吐出了那两个字:


    “……抱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整个风雪呼啸的世界都安静了。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堵塞了喉咙。他看着莫忘之那张苍白却依旧努力维持镇定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歉意,猛地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吸了几口冰冷又混杂着烟灰的空气。下一刻,他像是被什么驱使着,猛地转回身,几步跨到莫忘之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黑沉的眸子因激动而显得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愤怒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谁要你道歉!”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因强忍情绪而发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莫忘之被他这突如其来近乎失控的举动弄得怔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他看着玉凌绝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着,透着倔强与委屈的唇,眼底的愧疚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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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玉凌绝猛地打断。


    “你自己什么身子不清楚吗?”玉凌绝盯着他,语气凶狠,眼神却泄露了全部的恐慌与担忧,“这种鬼天气跑来就为了说这个?!你……”他想骂他不知死活,想骂他多此一举,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无力。


    莫忘之垂下眼眸,避开了少年的视线,目光落在他那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肿胀的手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玉凌绝冰凉的双手。


    他的指尖依然带着凉意,掌心却残留着未散的余温。那触碰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抚慰。


    玉凌绝浑身一震,下意识想抽回,却被那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定的手握紧。


    “冷吗?”莫忘之低声问道,不等对方回答,便用自己那双执笔布棋也曾沾染血污的手,笨拙地一遍遍揉搓着玉凌绝冰凉的指节和手心,试图将那点微薄的暖意传递过去。他的动作僵硬,与其说是揉搓,不如说是一种充满歉意的无声安抚。


    玉凌绝看着他苍白的脸,感受着手上那笨拙却执着的暖意,听着那声艰难的“抱歉”,所有积压的委屈和恐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想说“没关系”,想说“我不冷”,喉咙却被窗外肆意的风雪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莫忘之,看着他那专注到近乎固执地想要温暖自己的样子,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


    莫忘之见他眼眶泛红,以为他仍是觉得冷得厉害,手上的动作更急了些,甚至低下头,朝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呵了几口温热的气息。那带着他独特药草清苦气息的暖流拂过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而战栗的触感。


    随后莫忘之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的指背,试探地贴了贴他冰凉的脸颊。那触碰一触即分,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凉与属于对方的温度。


    “脸也冻透了。”他收回手,眉头微蹙,那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责备的关切,“炭火旺了,靠近些,好好烤烤。”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白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温暖的空气缓缓流动,包裹着相对无言的两人。玉凌绝手上那冰凉的麻木感,在那持续不断的揉搓和断续的温热呵气中,一点点褪去,被一种更深的暖意取代。


    “以后……不会了。”不知多久,莫忘之的声音重新响起,几乎轻不可闻,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句说给自己的告诫。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重新将那件厚重的玄色狐裘裹紧。


    “……我该走了。”他低声道,声音依然沙哑,步履依旧缓慢,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安定,“炭火……别熄太早。夜里当心门户,这些炭,省着些用,应能撑过这场雪。”


    玉凌绝抬起头,看着那即将再次融入风雪的背影,哑声开口:


    “……路上小心。”


    莫忘之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低沉地应了一声,便裹入了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他的步履缓慢而沉重,踏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步步消失在依旧纷飞的大雪中。


    玉凌绝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彻底被风雪吞没。他抬手,看了看自己那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温度与呵气暖意的手。


    殿外风雪依旧,殿内炭火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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