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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拾伍】

作者:邪恶大太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秋意已深,连绵的阴雨带来的潮气尚未散尽,夜风里已带了彻骨的凉意。巫蛊风波过去数日,莫忘之手臂上的伤渐愈,拆了细布,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横亘在清瘦的小臂上,如玉有瑕。


    自那日后,玉凌绝便格外留意。他注意到莫忘之身上多了点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与他平日熏的冷冽雪松香不同。而且他畏寒似乎比常人更甚些,指尖也常带着那股凉意。


    玉凌绝起初只当他是伤口初愈,或是被这秋雨伤了元气。莫忘之依旧前来教导他功课,分析越发紧张的朝局,神色如常。只是偶尔,在那平静的语调下,会泄露出一两声沉闷的低咳。


    直到一晚,莫忘之在讲解一段兵法要义时,语速渐缓,末了,竟是阵难以抑制的低咳。他偏过头,以袖掩唇,肩头微微颤动。那咳嗽声压抑着,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慌。


    玉凌绝正凝神听着,见状不由心头一紧,问道:“你怎么了?”


    “无碍。”莫忘之放下衣袖,神色如常,甚至拿起玉凌绝临摹的字帖看了看,点评道:“笔意渐稳,杀伐之气过重,少了三分回转余地。”他说话时,气息有些不匀,尾音带着微不可闻的轻颤。


    玉凌绝黑沉的眸子紧锁着他:“……真的没事?”


    “些许夜寒侵肺,老毛病了。” 他语气淡然,随手端起温水饮了口,似要压下喉间不适。


    “老毛病?”玉凌绝却不肯被他糊弄过去,他紧紧盯着莫忘之没什么血色的唇,心口像被细针猝然刺入,酸胀难言,“是旧伤未愈?还是那日的毒……”他不敢想下去,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开始蔓延开来,比面对巫蛊构陷时更甚。


    “与那无关。” 莫忘之截断他的话,神色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了点不以为意,“自幼如此,咳几声罢了,不致命。” 见少年眼中忧惧未散,他顿了顿,难得补充,“太医署说是先天心脉略弱,兼之思虑过甚,静养便好。”


    静养?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在如今波谲云诡的局势下,何来静养?


    “你……”玉凌绝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责备他不爱惜身体?自己有何立场?哀求他多保重?在这深宫,谁又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安危?


    他看着对方轻描淡写地说成“咳几声”,看着那试图用平静掩盖的模样,一股无名火混着尖锐的心疼猛地窜起。他想起莫忘之总是微凉的手,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倦色,想起他无论多晚都会来看自己的身影……最终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眸子里翻涌着剧烈的无力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莫忘之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朝他伸出手,不是以往牵他手腕或覆上手背的姿态,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的拳。


    “别担心。”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安抚,在夜风中几乎听不真切,“死不了。”


    但玉凌绝猛地甩开他的手,扭过头,胸口剧烈起伏。他愤恨这人云淡风轻的样子,愤恨他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姿态,更恨……自己此刻无能为力的恐慌。


    那晚的课终究没有上成。


    自那之后,玉凌绝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细致。他会提前将炭盆烧得旺旺的,会在他咳嗽时默不作声地递上杯一直温着的热水。他甚至开始翻阅记忆莫忘之带来的那些医书,试图从那些艰涩的药名里找到一点点安心的依据。


    他还在石凳上铺了层厚厚的旧棉垫,那是他拆了自已一件冬衣的内胆改的。莫忘之第一次触到那软垫时,动作顿了下,抬眼看向玉凌绝。少年却只是垂着眼眸,专注地盯着摊开的书卷,仿佛那垫子是自己长出来的一般。


    莫忘之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从不点破,也从未拒绝。只是坐下时,会将那暖炉往玉凌绝那边推近。


    但他的脸色还是一日差过一日。那咳嗽的症状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发作得愈发频繁,虽每次都被他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但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与苍白紧紧扎着玉凌绝的心头。


    直到那场寒气初凝的夜晚。莫忘之来得比平日稍晚,身上带着室外清冽的霜气。他脸色比往常更苍白几分,连那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显得有些勉强。


    “今日朝会上吵得头疼,”他揉着额角,在石凳上坐下,声音带着一缕沙哑,“我们今晚不讲那些勾心斗角,只下棋,可好?”


    玉凌绝自然无异议。他默默将炭盆挪得近些,又取来了莫忘之留在这里的暖手炉,仔细塞好新炭,递过去。


    莫忘之接过手炉,指尖冰凉触到玉凌绝的皮肤,让他心头又是一紧。棋局开始,莫忘之落子依旧精准,思路清晰,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偶尔会停下来,借着执棋的动作,以拳抵唇,压抑着喉咙深处细微的痒意。


    一局终了,莫忘之险胜。他似是松了口气,身体自然而然地松懈下来,那强撑的精神一旦散去,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今日便到这里吧。”他的声音依然沙哑,起身欲走,身形却晃了下,便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石桌边缘。


    玉凌绝心头一跳,刚要上前,却见莫忘之已稳住身形,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转身走向院门,脚步看似平稳,背影却透出一种强撑的僵硬。


    玉凌绝不放心,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目送他安全离开这废弃宫苑。


    就在莫忘之即将踏出那扇破败院门时,突然像是被什么绊了下,又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竟未能稳住,单膝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再也压抑不住,从他喉间汹涌而出。他再也无力维持那份从容,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唇,脊背痛苦地弓起,剧烈的咳嗽让他单薄的身体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残叶。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骇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师兄!”玉凌绝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瞬间冲到了他身边。


    他伸手想要扶住对方,指尖却在触碰到他的肩膀时,感受到了阵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触手之处隔着那层衣衫,也能感觉到那下面骨骼的硌手和身体的冰冷。月光下他清晰地看到,有殷红的血丝从他紧紧捂唇的指缝间渗出,蜿蜒而下,一滴,两滴,落在身前冰冷的泥地上,滴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药……你的药呢?”玉凌绝声音发颤,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索。


    莫忘之似乎想推开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更猛烈的咳嗽打断。他额角冷汗涔涔,浸湿了鬓发,平日里清冷平静的眸子因痛苦而涣散,映着模糊的月光。


    玉凌绝手忙脚乱地去翻莫忘之随身的那个小行囊,里面除了书,总备着一些丸散药剂。他终于在深处摸到那个冰凉的小瓷瓶,颤抖着拔开塞子,也顾不得多少,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便要往忘之嘴里塞。


    莫忘之却猛地偏头避开,喘息着挤出破碎的字:“……水……”


    玉凌绝恍然,忙跑去端来自己温着的水,小心递到他唇边。


    莫忘之急促地吞咽几下,勉强服下药丸。随后他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整个人脱力般向后靠去,倚进玉凌绝并不宽阔的怀里,双眼紧闭,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唇被血迹沾染。


    玉凌绝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伸出双臂,将那不断轻颤的冰冷身躯紧紧拥住。


    怀中躯体先是骤然一僵,显露出下意识的抗拒,仿佛不惯于如此赤裸的依靠。但在那实实在在的温暖包裹下,那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无意识地向着热源靠拢,额头抵在玉凌绝尚且单薄却坚定的肩窝,急促呼吸拂过颈侧,带来阵阵微痒的战栗。


    玉凌绝看着他从未示人的狼狈与脆弱,下意识想替他拭去唇边血迹,指尖却悬在半空,不敢落下。他怕惊扰这片刻安宁,更怕触到的是比想象中更冰冷的温度。


    他就这样抱着他,用自己年轻炽热的体温去暖那冰凉的躯体,一动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怀中颤抖渐息,呼吸变得绵长,身体也不再那么冰冷,仿佛终于在这笨拙却坚定的守护中,寻得些许喘息之机,竟沉沉睡去。


    在这破败宫苑的一角,时间仿佛静止,只有风吹过老树偶尔发出的哗啦轻响。


    玉凌绝一直抱着他,借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月光,细细描摹着怀中人的睡颜。他能看到莫忘之紧闭的眼睫,也能看到自己垂落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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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青色的碎发,与怀中人墨色的发丝几乎交缠在一起。那平日里总是疏离的眉眼下,在昏暗夜色中不易察觉的黑青浮现。


    他反复回忆着莫忘之咳血时的神情,看到那看似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漩涡。以及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深夜里提着那盏琉璃宫灯,穿梭在庞大宫殿中来找自己的疲惫身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给予他温暖,教导他成长,被他视为倚靠的人,并非坚不可摧。他也会摔倒,也会如此狼狈和脆弱。


    直到天空泛起点点晨光,怀中人眼睫微颤,缓缓醒来。在看清环境和彼此姿态的瞬间,莫忘之眼中刚醒的迷茫瞬间被清醒取代,身体也随之一僵。


    他眸中涣散已退,重归沉静,只余未能掩尽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窘迫。


    他避开了玉凌绝的目光,抬手用干净的袖口内侧,慢慢擦去唇边和下颚早已干枯的血迹,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并未完全平复的状态。


    “我………吓到你了。”他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平静,重新筑起那堵无形的墙。


    他试图直起身脱离怀抱,却因牵动不适而闷哼一声,再次脱力。


    玉凌绝下意识收紧手臂,将他更稳地抱住。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空气中弥漫着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无声的尴尬。


    最终是莫忘之先开了口,声音低弱,眼神游移,带着试图挽回局面的努力,额角似有冷汗滑落:“偶尔如此……服过药,歇息便好……放手吧。”


    玉凌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松开因长久维持姿势而麻木的手臂,默然解下自己还算厚实的外袍,不由分说披上那单薄肩头。他的动作笨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仿佛如此便能将那该死的病痛隔绝在外。


    肩上骤然落下的重量,带着少年蓬勃体温与干净皂角气息,压得莫忘之一时失语。他看着玉凌绝低垂紧抿的侧脸,看着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固执,终是没有拒绝。


    风穿过空寂的宫苑,带着深秋的寒。


    莫忘之被冷风吹得轻颤了下,玉凌绝像是被刺激到,立刻伸手紧紧抓住了莫忘之的手。


    他的手冰冷得吓人,指节分明,沾染的血迹在晨光下呈现出黯淡的红。


    少年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一夜未歇的血丝与痛楚,声音沙哑而颤抖:“……你骗我。”


    莫忘之被他眼中的激烈震住。他看着少年因恐惧愤怒而涨红,几乎滴血的眸子,终是放弃了掩饰,疲惫如潮水般漫上眉眼。


    “老毛病…死不了。”他试图抽回手,语气放缓,“只是看着吓人。”


    玉凌绝却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仿佛一松开,眼前人就会消散。他咬着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愤怒和无力,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而潮湿。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语无伦次,几乎是在呜咽。


    莫忘之看着他汹涌的泪水,默默伸出未染血的手,用指尖轻柔拂去他颊边的泪珠。


    “告诉你,又能如何?”他的声音低如梦呓,带着认命般的平静,“徒增烦忧罢了。”


    这温柔的触碰却如钝刀,慢慢割着玉凌绝的心。他宁愿莫忘之像往常一样淡然甚至冷漠,也不要看到他这般强撑的模样。


    “我能……”玉凌绝急切地想说什么,想说自己能保护他,能寻医问药,却在撞上那双近在咫尺又平静包容的眼眸时,所有言语哽在喉间。他的弱小,在此刻的莫忘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颤抖着死死握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萦绕不去的病气。


    “……以后,”他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乞求,“别再强撑。”


    莫忘之静默片刻,淡淡又似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承诺,没有反驳。他只是拢了拢肩上带着少年体温的外袍,轻声道:


    “天亮了,回吧。”


    这一次,玉凌绝没有听话立刻离开。他执意扶着莫忘之,一步步,将他送回东宫外围那处戒备森严的侧门附近,直到看着他安全被值守的暗卫接应,才转身消失在渐明的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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