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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间

作者:含心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鬼手七看两个人老老实实跪好挨绑,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本来是想试探试探来意,结果那个生面孔挣扎都不挣扎一下,瞧不出深浅,只好问一边的板儿牙:


    “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见钱眼开的关系,”李在宥替他答了。


    “我初来乍到,可能不太懂,不过我刚听说,这儿只让问货,不让问人。”李在宥说了句俏皮话,鬼手七听完哼了一声。


    “板儿牙叔,我敬你是长辈,平时都好说话的,”鬼手七虽然嘴里说的是板儿牙,但是看的还是被按在地上的两个:“都知道镇戍军前些天叫张将军揍了,这会儿你把当兵的带来,叫我怎么好?”


    “嗯?”跪着的两人一听,对视了一眼,居然这里面还有张定钧的事儿,也不知道怎么就跟水月观音扯上边了。


    鬼手七观察了一下他俩的反应。他其实早几年见过魏无功,偶尔在这边卖点儿散件儿小货,鬼手七家大业大,自然是看不上他的买卖,但是鬼市消息灵通,也大概知道这人后头去当兵了。他本人倒是还好,但是他身边这个公子哥儿看起来来路就复杂了,鬼手七有些吃不准。


    “你们来这儿之前,不知道张定钧是靠这个发的家?”鬼手七蹲在地上望着他们。


    “七爷,我俩真不知道这层,”魏无功寻思着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地板挺凉的,说:“我也就摸点儿新坟头儿,我边上这位爷更是干净人,您瞅他穿的这身衣服也该知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在宥拱了一下。


    “七爷,要不这样吧,我衣兜里有个东西,表明我的来意,您拿去瞧,看得上我们再谈,如何?”李在宥说。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面的鬼手七有点犹豫,但是眼下只能他自己掏,要是因为担心暗算让手下来,多少有点儿跌份。他用那个假肢,在李在宥胸口一寻摸,掏出一个刺猬一样的小玩意儿。他冲横肉脸招招手,那人把灯拿近了点一照——


    “瓷蒺藜!”鬼手七很惊喜地轻呼了一声:“你是军器监出来的?”


    李在宥点点头。鬼手七连忙让人松绑。


    手上拿的这个瓷蒺藜(类似于古代投掷手榴弹),外面带刺的瓷壳儿厚薄均匀,引线搓得考究,明明一个没多大,但是放在手中沉甸甸的,不用摔开就能感觉出来是上京的稀罕货。


    横肉脸听了他的话,上手去解李在宥的绳子,忙到一半,那鬼手七突然感觉不太对,拿他好着的那只手按住李在宥的胳膊,问:“那你怎么一路跑到易州来卖?”据他所知,□□的在哪里都是抢手货,何必偏生跑到这么个凋敝的小地方来。


    李在宥把手按在嘴上,装模作样地嘘了一声,说:“都知道是要杀头的,谁在自己地盘上卖?”


    鬼手七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连忙请他们上座。魏无功跟在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好家伙,台词现学现卖啊。


    板儿牙跟着他们一起被请到内室,还端了杯茶,不明所以地问李在宥:“我说军爷,您既然是来卖火器的,绕那一圈水月观音又是为什么呀,哎呦刚才给我吓得……”


    “诶,这种要命的东西,不见到七爷本尊,我怎么敢随便说呢,您说是不是呀七爷~”李在宥捧着个粗茶碗,一幅笑眯眯的样子,马屁拍的山响。


    鬼手七也很热忱,现在这世道,要是能结交上一位制军火的匠人,那在边境能吃得就更开了。这火蒺藜的工艺,谁不想要?以后不管易州城是谁当家,他鬼手七都能吃稳一口饭了。


    “这位军爷,刚刚弄不清情况,多有得罪,”鬼手七伸出一只手搁在桌上:“不管您带了多少货,您只说价,只要我出得起,绝不还价。”


    李在宥看着鬼手七伸出来的袖口,有点儿犹豫。他大概知道鬼市有时候为了避人耳目,交易价都是两个人伸手放在袖子里谈。但是吧……他并不知道具体要怎么着,是比个数让对方摸,还是在手心里写字儿,亦或是搁几根儿手指头在手腕上?那些云昭阁的话本里,并没有写到这种细节。


    魏无功看他没反应,只当他是不知道这层,于是自作主张把鬼手七的手接过去了,说:“七爷,对不住,我家这位爷人生地不熟,第一次来主要是想认个门路,货的事儿,后面我再单独来一趟。”


    没想到这个解围之举,倒是意外撬开了鬼手七的话匣子。鬼手七只当他是性格谨慎,不轻易信人,为了留住军火商这个香饽饽,把自己的发家史就这么交代了:


    用他的话说,他一开始确实是接了家里的生意,纯做古董和明器交易,后来征兵没躲过,去行伍里呆了两年,运气不好被辽人砍了一只手去,又回了鬼市。没想到这一回来,发现边陲不太平,州官翻来覆去换了几茬,大片地界儿没人管,反倒把鬼市的生意带红火了起来。


    鬼手七脑子活,当地关系又熟,索性填了官府管不到的缺,自己养了几十号人,收起了保护费。在鬼市交易,无论大小,他都要抽一成。有些紧俏货,比如柴火、私盐和马驹,得他点了头才能在这里摆。就连穷人冬天住的鸡毛房大通铺和取暖的火塘店,背后都有他的股。


    当然,这保护费他也不白收,他自己也要吐出一部分利润打点官差,鬼市里遇到大小纠纷要他安排调解,那些官家衙门不愿意干的类似扛尸埋尸之类的活儿,他也得拉人去干。偶尔,收成好的时候,他也干点儿施粥施药的善事……


    李在宥频频点头,一方面是溜须拍马,一方面也是真学了点儿新东西——原来,在权力真空的地方,就会长出这种扭曲的小□□来维持最低限度的秩序。眼前的鬼手七自然不是个善人,但是确是边境讨生活所需要的人物。


    “七爷,容我冒昧打听,”火候差不多了,他决定拐回随葬品的事儿:“水月观音的事儿确是是个借口,但是我这趟从宫里出来,也得找个由头回去交差。”


    “您是明白人,火器是硬货,谁都想分一杯羹,我从监里拿货,也得把上面的哄好了才行,”李在宥决定拿赵元贞的身份当挡箭牌用,说:“不过保我的人,喜好跟官老爷们不太一样,她呀,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就喜欢些佛珠雕刻,尤其对西域经史执迷,我这趟出来,听说您这里有些挖出来的前朝经卷,也想求您匀出一点买路钱……”


    他半真半假一通给介绍,是怎么搭上公主这条线的,把鬼手七和板儿牙听得一愣又一愣,没想到自己买个火器,能一直能把线牵到皇室身边去。


    “可是……”鬼手七犯了难:“这水月观音,在我老爹当家的时候,就被当年驻守易州的张将军买了去送人,其他的物件儿也早都出手了,至于那些经卷……”鬼手七一拍大腿,后悔不迭:“在倒是在,就是我们都是粗人,没想着会有人研究这些,年前清库存的时候,给那穷得叮当响的康老汉家拿去糊墙了,这……”


    李在宥一听这话,感觉两眼一黑,只能勉强挤出一副笑脸:“那这墙纸,还能扒拉下来吗?”


    “能!”板儿牙主动把这差使接了过去,想给眼前的军爷留个好印象,以后都由他牵线搭桥,多少能捡点儿边边角角的好处:“我带您去,我带您去!”


    鬼手七一直把他们送到小寨门口,跟两人说:“我也安排人再去打听那些已经出去的货,如果还有寻得着的,下次魏军爷来,也一并都奉上。”


    魏无功冲他一拱手,道了声谢:“多谢七爷,后边儿我带了货,还是托板儿牙给您打招呼。”


    “好嘞!”板儿牙真真切切听到有他的份儿,心落回肚子里,带着两人马不停蹄就往康老汉家里冲。


    从寨堡出来的时候,天边泛出了一点白光,鬼市大大小小的摊贩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了。李在宥鼻子吸着清晨冷冽的空气,看着那个明显瘦了的战马驹子,跟着一众牲口一起被人牵着走进晨雾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问:“人间好玩儿吗?”


    李在宥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呼吸在冬日清晨冒着白气,他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问:“什么是鸡毛房?”


    “那个啊,就是晚上没有被子盖,只能一群人睡在鸡毛堆里。你要是好奇,一会儿回去的路上有一家店,我可以带你看看,”魏无功伸了个懒腰,说:“不过鸡毛鸡屎那个味儿,你可能受不住。”


    “不看了,”李在宥搓搓脸,一晚上没睡觉,这会儿感觉困意上来了:“其实听名字差不多也能猜到,就是跟你求证一下。”


    几个人到康老汉家的时候,他家老婆子已经起来了,在门口泼痰盂。看到板儿牙带着外人来的时候,招呼都没打,火急火燎跑到房子里去了。


    “这妈妈……”李在宥愣了一下:“我们有这么吓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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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是,跟你没关系,”魏无功摸摸鼻子:“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李在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接着说的意思,于是懒得再问。三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换了康老汉慢腾腾走出来。


    “板儿牙呀,大清晨什么事儿呀,”康老汉背佝偻得厉害,只能转过脑袋,翻着眼睛往上看他们三个。


    “叨扰您,京城来了两位爷,瞧中了您家里糊墙的纸,”板儿牙掏出一串铜板:“七爷让我给您赔个不是,您且收了这钱,他后脚就安排人过来给您把窗户和墙再补上。”


    “这……”康老汉拿着钱串子,对城里来的人这种刮墙皮的行为不是很理解,但是他也没多问,想了想就招呼了他们进去,一边开门一边说:“我老骨头行动不是很利索,还得劳烦官人们自己动手了。”


    “那是自然,”板儿牙说:“您忙您的去吧,我们自己干,给个刮刀我就行。”


    李在宥一进门,闻到一股隔夜的尿骚味儿,一晚上没睡觉本来就疲惫,这下子直接想吐出来。他其实挺想去屋外等的,又怕魏无功他们手重,把纸张刨坏了,思来想去,不放心,还是跟着一起进了里屋。


    等他眼睛适应了里屋的光线,看见炕上趴着好几个脑袋,正一声不吭地望着他。他怔怔愣在原地,还以为自己是困花了眼。


    “过来帮忙,”魏无功回头,发现他跟炕上的人大眼瞪小眼,连忙伸手把他拽到墙边,递给他一个刮刀:“我跟板儿牙都不认字,你看看上面哪些是要的。”


    “啊……哦,好,”李在宥迷迷瞪瞪地接了刀,定了定神朝墙上看,隔着白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写有于阗文、粟特文、回鹘文和汉文的经文,一下子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开始着手研究怎么样最大程度把这些纸张从墙上弄下来。


    全身心投入工作,李在宥不一会儿就把屁股后面一床人的事儿给忘了,聚精会神刮着墙纸。等到能辨认出字的纸页刮完,康老汉家沁水斑驳的霉墙一块块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呼……”干完了,李在宥长舒一口气,轻轻捏了一下眉头,转过身,又差点儿被一堆脑袋吓了一跳。


    他再次朝被剥了一半的窗户看过去,十分确定地看到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这一家子人都不起床。


    魏无功怕他又要犯傻,在后面推了他一下,说:“干完了就赶紧出去,回去给公主交差吧。”


    “哦……”李在宥被他推出门,差点撞上正准备进门的康老汉。他下意识双手一搀那个驼背老头儿,突然发现他下身的裤子是之前在门口泼尿的老妈妈穿的同一条,左腿一个大补丁,很显眼。他突然就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不是那老妈妈怕人,也不是一家人赖在被子里不起来,而是他们全家,拢共就凑得出这么一条好裤子,康老汉穿出来见人,其他人就只能躺在炕上等……


    “操,”板儿牙突然蹲在院子里骂了一句:“忘了墓志在这儿呢,这都没了,这,这这……”板儿牙一阵儿懊恼,抬头看李在宥的脸色。


    李在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后山唐墓里的墓志铭,这会儿给凿成了磨药的药槽子,正中央的姓名功过已经敲掉了。


    魏无功看李在宥站定了,半天不动,怕他拿乔,正准备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听李在宥喊了一句“康老”,从衣兜里摸出一小把金瓜子。


    “不好意思啊,大冬天的,把您家里的窗户纸揭了,”他把瓜子往康老汉手里一塞:“给您添麻烦了,这个您拿着。”


    康老汉眼睛不好,把手举起来放在眼前看,半天才发现这是碎金。他一个乡下人也不懂矜持,直接捻起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老一个大牙印儿印在上面,给老汉乐得不知道该怎么好,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一句听不清。


    一旁的板儿牙看他出手这阔绰,更确信自己是捡着高枝儿了,跑去康老汉身边,使劲儿拍着他的驼背,喊:“你这是撞了大运了啊老头子……”


    “走吧,”李在宥淡淡地跟身后的魏无功说了一句:“该回去了。”


    日光洒下,把贫穷的、丑恶的、狡诈的、油滑的一切,染成纤毫毕现的尘埃,北风一吹,就四散了。


    “好。”魏无功把一沓沾着粉膏的纸张妥帖收好,跟着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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