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赵德柱狠狠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阿妩怒喝:
“给脸不要脸!你个外乡来的寡妇,真当这姑苏城没人治得了你?”
酒杯里的酒溅了出来,洒了一桌子。
“你的玉容膏,根本就是骗术!今日你要是不把配方交出来,这听雨轩,明日就得关门大吉!”
骂完,他立刻转向主位:“钱爷!这种破坏行规、欺诈百姓的人,若是留她在商会,简直是坏了大家的名声!”
“我提议,联名报官,封了她的宅子!”
钱半城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阿妩身上,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叮。”
阿妩随手合上杯盖,瓷盖碰击杯沿,一声脆响生生压下了满室的喧嚣。
“赵掌柜口口声声说要见官。”
她倚回椅背,叹了口气:“既然这么急着下大狱,那妾身……便成全你。”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了身后的红衣。
红衣面无表情地接过,手腕一抖。
“咻——”
册子化作一道残影,贴着桌面飞掠而去,带着凌厉的劲风,
精准地穿过酒菜空隙,“啪”的一声钉在钱半城手边。
钱半城眼皮猛地一跳,手中酒杯一晃,几滴酒洒在了手背上。
红衣冷冷收手,手按刀柄,目光凌厉。
“这是什么?”他皱眉,并未去碰。
“凝香阁近三年的‘阴阳账簿’。”
阿妩抬眸,目光清冷,直刺赵德柱。
“赵掌柜,你为了隐匿商税,明面一本账,私底一本账。”
“这私账上,连你用两文钱一斤的‘烂桃花’冒充贡品原料的事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本册子上。
赵德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这……这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钱爷一看便知。”
阿妩指尖轻点桌面,语气闲适。
“按大燕律例,隐匿商税过千两者流放,私造假账者抄家。”
她抬眸看着冷汗直流的赵德柱,微微一笑。
“这里的数额……够赵掌柜老死在狱中了。若是严判,脑袋都要搬三次家。”
钱半城抖着手翻开册子,越看脸色越青,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方才还帮腔的商人们见状,纷纷避让,唯恐沾上分毫。
穷途末路之下,赵德柱嘶吼一声,疯了般扑上去抢那账本:“给我!把东西给我!”
“砰!”
红衣连刀都没拔,抬腿便是一脚。
赵德柱凌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屏风上,木架碎裂,轰然倒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酒杯呼啸而至,狠狠在他额角炸开。
瓷片飞溅,鲜血瞬间混着酒水淌了下来。
“混账东西!商会怎么出了你这种败类!”
赵德柱惨叫一声瘫回地上,捂着流血的脑袋不可置信地抬头:“钱爷,您……”
“来人!把这个害群之马拖出去!”
发泄完怒火,钱半城猛地转过身。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股凶煞之气已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僵硬却讨好的笑脸,
对着阿妩深深一揖:“莫夫人,是钱某识人不明,险些被这小人蒙蔽。”
说罢,他直起腰,当着众人的面高声宣布:
“从今日起,凝香阁逐出江南商会!钱某定会清理门户,给夫人一个交代!”
阿妩缓缓起身,微一拂袖,止住了红衣欲搀扶的动作。
她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地上狼狈蜷缩的赵德柱,视线冷冷扫过满桌战战兢兢的商贾,
指尖随意理了理领口的狐毛。
“那就有劳钱爷了。”
言罢,径直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妾身身子乏,就不看戏了。”
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楼梯口,雅间内依旧死寂一片,只余赵德柱凄厉的哀嚎在回荡。
走出望江楼,河风凛冽。
红衣跟在身后,压低声音:“夫人,那账本给了钱半城,万一他销毁证据,包庇赵德柱怎么办?”
阿妩驻足河畔,望着漆黑的水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包庇?”
她侧过头,眸底映着河岸的灯火,声音比这夜风更凉:
“那东西是烫手的山芋。现在的钱半城,比我们更想让赵德柱闭嘴。”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阿妩弯腰上了马车。
“走吧,咱们只管回去数钱便是。”
......
这一晃,便是两月有余。
春雨绵绵,染绿了姑苏城的垂柳。
钱半城是个聪明人,那晚宴席散后不出三日,凝香阁的地契便送到了听雨轩。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按了鲜红指印的认罪状。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赵德柱“隐匿商税、私造假账”的罪行,人已被官府锁拿,判了流放三千里。
这一份沉甸甸的交代,带着血腥气,却也显足了钱半城的诚意。
阿妩也没客气,转手摘了凝香阁的金字招牌,换上了“莫氏玉容坊”。
自此,闹市里的玉容坊日进斗金,喧嚣热闹。
深巷尽头的听雨轩,依旧大门紧闭,仍是座生人勿近的森冷“鬼宅”。
自打新铺子开张,每日晨钟未响,求购的长队便已排满了整条长街。
十两银子一罐?
柜台前那位苏家的少奶奶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拍在桌上,
只求掌柜的别让她空手而归。
铺门前的软轿堵了半条街,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富家小姐们,为了能抢到这一罐膏脂,
哪怕是在这春雨中苦等一个时辰也心甘情愿。
听雨轩内,老七正对着从铺子里收回来的一堆银子傻乐。
每日数钱数到手抽筋,他那张易容成市侩模样的脸,如今笑得合不拢嘴。
连白术也换了一身光鲜的绸缎新衣,唯独红衣依旧是一身黑衣劲装,时刻抱刀守在阿妩身侧。
直到今日晌午,前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出大事了!”
白术一阵风似的冲进正厅,一脚绊在门槛上,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顾不得仪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色铁青。
阿妩正倚在榻上翻看新送来的账本,手边搁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她眼皮未抬,指尖在算盘上拨弄出一声脆响。
“天塌下来有红衣顶着,你慌什么。”
白术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凉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喘着粗气道:
“夫人,这回怕是红衣也顶不住了。”
“咱们那批岭南的南珠和龙涎香,在码头被扣了。”
阿妩拨弄算盘的动作蓦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