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扣的?”阿妩合上账本,神色未变。
“若是官府倒好办了,大不了使点银子打点。”
白术气得把茶壶重重往桌上一顿,咬牙切齿道:“是漕帮干的。”
他抹了一把嘴,愤愤不平:
“我拿了五百两银子去赎货,结果连个管事的面都没见着。底下的小喽啰把银子扔了出来,还放了话。”
“人家说了,这是谢爷的规矩。不懂规矩的货,就是直接沉河喂了王八,也别想上岸。”
阿妩抬眸,眼中泛起冷意:“哪个谢爷?”
“谢无妄。”白术没好气地吐出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负责煎药的小雀领着王虎跨进门槛,这厮一听这名字,腿肚子一软,
直接跪在了门槛边上,声音都在哆嗦。
“莫……莫夫人,这名字可不兴随便念啊!那是活阎王!”
阿妩静静地看着王虎:“哦?”
“夫人您是外乡人,不知道这位爷的厉害。”王虎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在这江南,官府管地,他谢无妄管水。这八百里水路……那是姓谢的。”
“这位主儿富可敌国,手底下漕帮兄弟几万。”
“别说咱们,就是官府运盐的船,路过他的码头也得乖乖挂上谢家的旗,不然寸步难行。”
王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虚:“这人行事乖张,黑白通吃。”
“在江南,他说船能走,棺材板都能下水;他说不能走,龙王来了也得搁浅。”
红衣冷哼一声:“这么霸道,官府不管?”
“管?怎么管?若是把他惹急了,江南水路一断,这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王虎一脸苦相,缩着脖子道:“听说凡是得罪过他的,都被扔进河里喂了鱼,尸骨无存啊!”
“没出息。”
红衣冷冷瞥他一眼,拇指推开刀柄半寸:“一条河里的泥鳅,也把你吓成这样?丢人。”
“姑奶奶,那可是真阎王……”
“他如果是阎王,那我又是什么?”
清冷的女声截断了王虎的哀嚎,阿妩放下手中的账册,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眸子漠然地落在他身上。
王虎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腹中那早已安分的“烂肠散”似乎突然有了动静,绞着肠子隐隐作痛。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夫人,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谢无妄想要我的货,那是为了求财。”
阿妩语调凉薄:“但我若是不高兴了,可是会要命的。”
王虎头皮发麻,立刻把头磕在地上:“夫人饶命!小的……小的生是听雨轩的人,死是听雨轩的鬼!”
“既然是听雨轩的人,那就别给我丢脸。”
阿妩站起身,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红衣刚买回来的生肉,扔到王虎面前。
“黑虎堂这个名字太蠢,以后别叫了。”
阿妩垂眸睨着他:“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玉容坊的‘暗桩’。”
“哪怕是那谢无妄今晚吃了几个菜,我也要你们给我扒出来。”
“事办好了,解药管够,银子翻倍。”她顿了顿,眸光微寒。
“办不好,你就自己去河里喂鱼吧,省得我动手。”
王虎看着地上的生肉,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
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狂热取代。
在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一条在这姑苏城横着走的通天大道。
“是!属下……属下这就带兄弟们去查!”王虎重重磕了个头。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咬着后槽牙,眼底透出一股狠劲:
“妈的,这就去把那谢阎王的祖坟都给刨一遍!”
红衣看着王虎离去的背影,转头疑惑道:“夫人,这帮地痞流氓,能行吗?”
“有些时候,流氓比刀好用。”阿妩重新坐回椅中,眼神幽深。
“谢无妄是只猛虎,但也怕成群的耗子。”
是夜,听雨轩灯火未熄。
长夜司的探子混在王虎那帮地痞里,如水银泻地般铺进了姑苏城的犄角旮旯。
不过三个时辰,天还未亮,红衣便带着一身寒气回了正厅。
她将一叠密密麻麻的纸张呈给阿妩:“夫人,查到了。”
“这谢无妄手段通天,但他那个二当家,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阿妩接过纸张,借着烛火细细翻看,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深。
“贩私盐。”
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上点了点:“谢无妄立过规矩,漕帮绝不碰私盐,免得给朝廷落下剿灭的口实。”
“可他这个拜把子兄弟,胆子倒是比天大。”
她放下手中的纸张,眼底那点病弱之气荡然无存。
“备车。”
阿妩站起身,随手披上一件素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
角落里,困得直点头的老七打了个哈欠,迷糊道:“大半夜的,去哪?”
“山塘街。”
低咳了一声,她抬手系好领口的系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袖口的暗袋,眼底划过一丝狠戾。
“去会会这位江南霸主。”
“夫人,这大半夜的……”
“做生意嘛。”阿妩将那叠证据折好放入怀中。
“讲究的就是个赶早不赶晚。”
山塘河上,最大的一艘画舫“无妄舟”泊在水中央,画舫上下灯火通明,将周遭的墨色河水都染成了碎金。
丝竹之声穿透夜雾,远远便能听见里面的奢靡笑语。
阿妩立于码头,湿冷的风扑面,激得她低咳了几声。
红衣刚想搀扶,便被她摆手制止。
跳板处守着七八个壮汉,领头的面皮紫涨,手里拎着酒壶,眼神放肆地在两人身上打量。
“哟,哪来的小娘子?这是想上船伺候咱们谢爷?”
哄笑声四起。
红衣面色骤寒,手掌刚按上刀柄,阿妩已侧身挡在她身前。
“劳烦通报一声。”
“莫家遗孀,特来拜会谢当家,谈一笔生意。”
“莫家?卖那抹脸油的?”
领头大汉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也配跟咱们谢爷谈生意?滚滚滚!谢爷正忙着听曲儿呢,没空搭理你这晦气东西。”
红衣杀气暴涨,腰间短刀已出鞘半寸。
阿妩按住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叶子,轻轻放在那满是酒渍的缆桩上。
“这生意,谢当家一定会感兴趣。”
她目光看死物般扫过那大汉。
“若是耽误了,这罪过,怕是你这颗脑袋担不起。”
那大汉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一寒,酒醒了大半。
又看了看那金叶子,终究是骂骂咧咧地转身上了船。
这一去,便是半柱香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