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皇帝恋爱脑,娇娇宠妃没路跑》 第一章 慈宁宫惊变,太后赐毒 大燕皇宫,更漏将尽。 阿妩跪在慈宁宫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膝上传来的刺痛,丝丝缕缕。 “啪!”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在她额角碎裂。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顺着她精致绝伦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繁复华丽的宫装上。 阿妩连眼睫都未曾一颤。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声音温顺:“太后娘娘息怒。” 上首坐着的是太后赵氏,她捻着佛珠,保养得宜的脸上毫无慈悲。 “息怒?” 赵太后冷笑一声:“哀家把你送上龙床,是让你给萧君赫那小畜生吹枕边风,不是让你去当个摆设!” 阿妩身子微颤。 半个月前,太后要她窃取边关布防图。 她仗着萧君赫宠爱,在御书房伺候笔墨时,趁他小憩,偷偷描了一份送出来。 结果那布防图是假的。 萧君赫看似中计,实则早已在大散关设下埋伏。 赵家暗中豢养的私兵前去截粮,被一网打尽。 赵太后损失惨重,在慈宁宫摔了一夜的东西。 “娘娘明鉴。” 阿妩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我见犹怜, “嫔妾确实是照着御书房案头那张图描的,半点不敢偏差。 谁知……谁知那是皇上故意设下的圈套……” 赵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 “蠢货。” 她骂了一句,语气却缓和下来,“萧君赫那小畜生心思深沉,你被他骗了倒也情有可原。” 阿妩心头微松。 赵太后突然倾身,涂着鲜红丹蔻的长指甲挑起阿妩的下巴。 刺得她皮肤生疼。 “阿妩,你进宫也有三年了吧?这三年,你这肚皮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妩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她垂下眼帘:“皇上……每次事后,都会赐下汤药……” “哼,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赵太后松开手,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不过,哀家没耐心陪他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了。” 她从袖口掏出一个小瓷瓶,丢在阿妩面前。 瓷瓶滚了几圈,撞在阿妩膝上停下。 “这是西域进贡的‘醉生梦死’。”赵太后漫不经心地说道。 “无色无味,一滴就能让人在睡梦中暴毙,还查不出任何死因。今晚,你给他用上。” 阿妩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要弑君! 她声音发颤:“娘娘……” “皇上身边暗卫无数,若是被发现……” “你怕什么?”赵太后冷笑, “你是他最心爱的人,他防谁也不会防你。只要他死了,哀家自有办法扶持新帝登基。 到那时,你就是有功之臣,哀家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她的弟弟还在赵家手里扣着,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软肋。 阿妩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瓷瓶冰冷,硌得掌心生疼。 “嫔妾……遵命。” 赵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滚吧。别让那小畜生起了疑心。” 阿妩艰难地站起身。 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慈宁宫的大殿。 殿外,夜色正浓。 寒风扑面,吹干了她额角的冷汗。 阿妩走出宫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手里的瓷瓶烫手。 杀萧君赫? 她不敢。 萧君赫那个疯子,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比赵太后可怕万倍。 这三年来,她在二人之间行走于一线悬丝之上,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起舞。 第二章 帝王的试探 “爱妃这是怎么了?”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突然在夜色中响起。 阿妩浑身僵硬,猛地抬头,只见几步之外的宫灯下,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萧君赫。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龙纹。 那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总是挂着三分笑意。 可只有阿妩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恶鬼。 “皇……皇上?” 阿妩迅速换上一副受了委屈却强颜欢笑的模样,快步走过去,“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萧君赫上前,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却让阿妩起了一层栗粒。 “朕听闻太后召见你,怕你受委屈,特意来接你。” 萧君赫目光落在她额角的红肿上,眼神微暗,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伤处, “如何弄的?太后又动怒了?” 阿妩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故作坚强道:“没有,是臣妾不小心磕着了。” “磕着了?”萧君赫轻笑,“爱妃这一下磕得倒是巧,还能磕出茶叶印子来。” 阿妩语塞。 她眼眶一红,顺势扑进萧君赫怀里,声音哽咽:“皇上……臣妾好怕……” 萧君赫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圈在怀里。 他下巴抵在阿妩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幽香,眼底却一片清冷。 他在她耳边轻语:“别怕。” “有朕在,谁也不能伤你。” 谎话连篇。 阿妩心中冷笑,这满宫上下,伤她最深的就是这母子二人。 一个把她当刀,一个把她当盾。 她在中间被戳得千疮百孔。 “走吧,回宫。” 萧君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阿妩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装着毒药的瓷瓶,在她袖口的暗袋里晃动。 萧君赫抱着她朝未央宫走去。 一路上,宫人们纷纷跪地行礼,头也不敢抬。 阿妩缩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脑中飞速盘算。 动手,是死。 不动手,弟弟会死。 今晚该当如何? 她抬头看了一眼萧君赫完美的下颌线。 “爱妃在想什么?” 萧君赫突然开口,垂目看她。 阿妩心头一跳,笑道:“臣妾在想,今晚您想听什么曲子?” “听曲子?”萧君赫勾起唇角, “今晚不听曲。太后既然如此关心朕的子嗣,咱们总得‘努力’一番, 才不辜负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你说是不是?” 他在“努力”二字上加了重音。 阿妩后颈发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羞涩道:“皇上真坏。” 萧君赫大笑起来,笑声在宫道上回荡。 回到未央宫,殿内灯火通明,暖香袭人。 屏退了左右宫人,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萧君赫把阿妩放在软榻上,自己则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的玉带。 阿妩却如坐针毡。 “怎么?还要朕伺候你宽衣?” 萧君赫随手将外袍扔在一旁的架子上,只着中衣朝她走来。 他嘴角噙着笑。 阿妩连忙站起来,强笑道:“臣妾伺候皇上。” 她伸出手,去解萧君赫的领口。 手指刚触碰到他的衣襟,就被萧君赫一把抓住。 “手怎么这般凉?” 萧君赫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目光紧盯着她的眼睛: “在太后那儿,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阿妩咬了咬唇。 “太后……太后给了臣妾一样东西。” 她颤抖着从袖中掏出瓷瓶,捧在手心。 萧君赫挑眉,视线落在瓷瓶上,并不意外。 “哦?母后还是这么客气,总爱赏赐东西。” 他拿过瓷瓶,在手里把玩了两下,拔开塞子闻了闻。 “无色无味,果然是好东西。” 萧君赫将瓶塞塞回去,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妩,“她让你给朕用?” 阿妩扑通跪在软榻上,伏低身子: “臣妾不敢!臣妾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起来。”萧君赫声音淡淡。 他将阿妩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朕当然知道你不敢。”萧君赫手指摩挲着瓷瓶光滑的表面,语气轻柔, “毕竟,你那个好弟弟,还在等着你去救呢。” 阿妩浑身血液凝固。 第三章 以命破局 萧君赫把玩着她的发丝,漫不经心道: “阿妩,你说朕该如何罚你才好呢?” “你虽坦白了,但你接下此物时,心里可曾动过一丝杀念?” 阿妩矢口否认:“没有!臣妾接下它,只为稳住太后,绝无半分加害皇上之心!” “嘘——” 萧君赫竖起食指抵在她的唇上:“朕不喜欢听假话。” 他凑近阿妩,二人鼻尖相触。 阿妩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中倒映出自己苍白惊恐的脸。 “既然母后这么想让朕死……”萧君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我们便演一出戏给她看。” 他将瓷瓶塞回阿妩手里,握着她的手,缓缓移向桌上的酒杯。 “倒进去。” 阿妩瞪大了眼睛:“皇上?” “倒。” 萧君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她想看朕死,朕就死给她看。只是这场戏,爱妃可要配合好了。若是演砸了……” 他的手顺着阿妩的手臂滑向她的脖颈,轻轻收紧,“朕就让你那个弟弟,先下去给朕探探路。” 阿妩手一抖,几滴透明的液体落入酒杯,与酒液融为一体。 “真乖。” 萧君赫满意地松开手,端起那杯毒酒,对着烛火晃了晃。 酒液清澈,映出他的面容。 “今晚,朕若是不省人事,这后宫可就要乱了。”萧君赫看向阿妩,眼中满是戏谑,“爱妃,你能护得住朕吗?” 阿妩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她看着萧君赫,突然伸手夺过他手中的酒杯。 萧君赫一愣,没料到她会有此动作。 “皇上这出戏,确实精彩。”阿妩端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但若要演得逼真,这酒,皇上不能喝。” “哦?”萧君赫眯起眼,来了兴趣,“那该谁喝?” “臣妾来。” 阿妩说完,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下喉咙。 萧君赫瞳孔骤缩,脸上从容不再。 他猛地扣住阿妩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你疯了?!” “皇上不是要演戏吗?” 阿妩将空酒杯顿在桌上,脸色因药效发作而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她看着萧君赫,笑得肆意决绝。 “宠妃毒杀皇帝未遂,畏罪自尽。这剧本,岂不是比皇上昏迷更精彩?” 腹中绞痛袭来,阿妩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听见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 “传太医!!” 她唇角微勾。 未央宫乱了套。 窗棂哐当作响,殿内宫人乱作一团。 萧君赫抱着阿妩,一脚踹开内殿大门。 “太医!” “若是慢了一步,朕诛你们九族!” 阿妩意识涣散,腹中绞痛,痛得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她听不清萧君赫在喊什么,却能感到抱着她的手臂在抖。 这疯子也会怕?阿妩想笑,嘴角却溢出黑血。 萧君赫把她扔在龙榻上,伸手去抠她的嗓子眼。 “吐出来!姜妩,你给朕吐出来!” 萧君赫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阿妩难受得泪水糊了一脸,想推开他,手抬起又无力垂下。 “别费劲了……”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 萧君赫不听,扼住她的下颌,手指探入催吐。 这时,外面滚进来一个人。 太医院院判张太医跑得官帽都歪了,提着药箱,进门便被门槛绊倒。 “皇上!微臣来了!” 萧君赫猛地回头,眼神凶狠:“滚过来!看看她吃了什么!” 张太医爬到床边,伸手搭上阿妩的脉搏。 只一下,张太医的脸就白了,“这……这是‘醉生梦死’?” 张太医哆嗦着看向萧君赫,牙齿打颤。 “别废话!解药!”萧君赫揪住张太医的领子,将他提得双脚离地。 张太医快哭了:“皇上,此毒无解啊!” “只能催吐,把毒血逼出来。若是入了脏腑,大罗神仙也难救!” “那就逼!若是救不活,今晚未央宫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萧君赫将张太医甩在地上。 张太医顾不得疼,连忙打开药箱,取药粉兑水就要灌。 可阿妩已陷入半昏迷,牙关紧咬,药喂不进去。 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染脏了枕头。 “皇上,这……娘娘不张嘴……”张太医急得满头大汗。 萧君赫看着阿妩毫无生气的脸,眼中戾气一闪。 他夺过药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俯身捏住阿妩的下巴,撬开她的唇齿覆了上去。 苦涩的药汁被渡入口中。 阿妩被呛得咳嗽,牙关松动。 萧君赫没有停,一口,两口,一整碗催吐药灌了进去。 没多久,阿妩剧烈抽搐,身子一歪,伏在床边大口呕吐。 秽物混着黑血,气味刺鼻。 萧君赫扶着她的肩,用力拍打她的后背。 “吐!都吐干净!”他在她耳边吼道,声音嘶哑。 阿妩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比死还难受。 她吐得眼泪鼻涕横流。 这就是在疯批手下讨生活的下场?连个痛快的死法都不给。 折腾了半个时辰。 直到阿妩吐出酸水,张太医才颤巍巍地上前把脉。 这次,他脸色缓和了些,“皇上,万幸……” “娘娘服毒时间短,又吐得及时。大部分毒性已被排出。”张太医擦着冷汗。 “只是余毒未清,伤了元气,怕是要将养一两年了。” 第四章 笼中雀与太后杀机 萧君赫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他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女人,眼神变幻。 “滚出去。”他冷冷吐出三个字。 张太医连忙收拾药箱,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酸腐和血腥味。 萧君赫扯过布巾沾了温水,擦拭阿妩嘴角的污渍。 他动作轻缓,眼中却风雨欲来。 阿妩缓过一口气,虚弱睁眼,入目便是萧君赫阴沉的脸。 “醒了?”萧君赫扔掉布巾,指尖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 他的手很凉,阿妩想躲,却没力气。 “皇上……”她嗓子火辣,声音嘶哑。 “姜妩,你胆子很大。”萧君赫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很轻,指腹摩挲着她的皮肤。 “朕让你演戏,谁准你真喝的?”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 阿妩看着他,费力扯出一个弧度,“不真喝……怎么骗过太后?” “骗太后?” 萧君赫冷笑,“你是想骗太后,还是想借机死遁,摆脱朕?” 被戳中心思,阿妩眼神闪烁。 她确实想借此一死了之,即便不成,也能凭此功脱身。 “臣妾不敢。”阿妩垂下眼帘,“臣妾只是想帮皇上……除掉赵家。” “帮朕?” 萧君赫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你若是真想帮朕,就该知道,朕最讨厌别人擅作主张。” “既然没死成,那这笔账,咱们就得好好算算。” 阿妩心里咯噔一下,这疯狗又要发什么神经? 萧君赫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那个弟弟,朕已让人从赵家私牢里接出来了。” 阿妩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朕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萧君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袖口,“不过,朕把他安置在一个只有朕知道的地方。” 希望瞬间破灭,阿妩咬牙瞪着他,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他竟用她弟弟做人质。 “皇上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萧君赫看着她气红的眼尾,嘴角微扬,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湿发。 “阿妩,你这条命是朕救的,以后就是朕的。” “没有朕的允许,你不许死,也不许离开。若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顿了顿,笑容残忍。 “朕就让人把你弟弟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送到你面前。” 阿妩浑身一颤,这个疯子……做得出来。 “臣妾……遵旨。”阿妩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恨意。 萧君赫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脸,“真乖。” “既然爱妃身体抱恙,这几日就在未央宫好生养着。至于太后那边……” 萧君赫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天色已蒙蒙亮。 “爱妃用命换来的好戏,朕自会给你一个完美结局。” “来人!”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奴才在。” “传朕旨意。” 萧君赫背对阿妩,语气森寒,“贵妃误食太后所赐糕点,中毒垂危。” “着大理寺卿即刻进宫,彻查此事!另外,封锁慈宁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阿妩躺在床上,听着这命令,心中一寒。 他要借此向太后发难了,这男人,心机好深。 安排完一切,萧君赫折回床边,他脱去外衣,竟直接上了床,在阿妩身边躺下。 阿妩身子一僵,“皇上?” “别动。”萧君赫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折腾了一宿,朕累了。”阿妩被他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身后是男人滚烫的胸膛,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 这个刚刚还想杀人全家的暴君,此刻竟真的闭眼准备睡觉。 阿妩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皇上,臣妾刚吐过……身上脏。” 萧君赫眼皮未抬,“朕不嫌弃。” “可是臣妾嫌弃。”阿妩小声嘀咕。 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勒得她险些喘不过气。 “闭嘴,睡觉。”萧君赫的声音带着倦意和警告。 阿妩识趣地闭上嘴,命保住了,弟弟也出来了,虽仍受制于人,但总比之前好。 以后……萧君赫,咱们走着瞧。 …… 翌日,贵妃中毒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前朝后宫。 据说皇上在未央宫大发雷霆,斩了两个宫女。 大理寺卿带人进了宫,直奔御膳房和慈宁宫,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谁不知贵妃是皇上心尖宠,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此时的慈宁宫,一片死寂。 赵太后坐在凤椅上,地上一片碎瓷,“蠢货!废物!” 赵太后指着跪地的嬷嬷,气得发抖,“哀家让她下毒,没让她自己喝!” “现在倒好,那小畜生借此由头,把慈宁宫都围了!” 嬷嬷伏地发颤:“太后息怒,那阿妩平日看着机灵,谁知关键时刻竟然这么糊涂……” “糊涂?” 赵太后冷笑,眼神阴鸷,“她那是聪明过头了!” “这死丫头,是想用苦肉计,彻底倒向萧君赫!哀家真是养虎为患!” 赵太后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那小畜生现在在哪?” “回太后,皇上……皇上一直在未央宫守着贵妃,连早朝都免了。” “好个痴情种。”赵太后眼中闪过嘲讽。 “既然他这么在意那贱人,哀家就送他们去做亡命鸳鸯!” “传哀家懿旨,调赵家军入京!” 嬷嬷大惊:“太后!擅调军队可是谋逆大罪啊!” “谋逆?”赵太后站起身,护甲划过桌面,发出声响。 “这大燕江山,本就是我们赵家打下来的。既然那小畜生不听话,就换个人来坐这龙椅!” 第五章特殊的蜜饯与驯服 未央宫内,药香袅袅。 阿妩靠在软枕上,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碗了。 萧君赫在不远处书案后批阅奏折,偶尔抬头看她,眼神冰冷。 “皇上,这药太苦了,能不能不喝?”阿妩苦着脸。 萧君赫头也不抬:“良药苦口。” “可是真的很苦……” “那就让人把你的嘴撬开灌下去。” 阿妩立刻仰头,一口气把药干了,这男人,一点情趣都没有。 放下药碗,她觉得嘴里又苦又涩,“皇上,我想吃蜜饯。” 萧君赫放下朱笔看向她,“姜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待罪之身,不是来享福的。” 阿妩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皇上昨晚还说,臣妾是您的心肝宝贝。” “不能死也不能离开。怎么过了一晚,就翻脸不认人了?” 萧君赫气笑了。 这女人,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昨晚那是情况紧急。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吃蜜饯?” “嗯。”阿妩连连点头。 萧君赫突然俯身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很霸道,带着龙涎香,冲淡了药味。 阿妩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什么操作? 萧君赫一触即分,看着她呆滞的模样,嘴角勾起,“甜吗?” 阿妩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确实……有点甜。 “这就是朕赏你的蜜饯。”萧君赫直起身,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以后每次喝药,朕都可赏你一次。若还不乖,朕不介意用昨晚的方式喂你。” 阿妩想起昨晚的催吐,脸色一白,“不用了!臣妾爱喝药!最爱喝药了!” 萧君赫看着她吃瘪的样子,笑意更深。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理寺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微臣在御膳房搜出了重要物证!” 萧君赫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面沉如水,“进来。” 阿妩看着他变脸的速度,心中咋舌,这宫里个个都是戏子。 大理寺卿捧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食盒。 “启禀皇上,微臣在负责贵妃糕点的御厨房中搜出了这个。” 萧君赫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叠桂花糕,糕点颜色隐隐泛着青色。 “经太医查验,这糕点中掺入了剧毒。” 大理寺卿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而这食盒上的花纹……是慈宁宫专用的凤纹。” 萧君赫拿起一块糕点,指尖一捏,糕点化为粉末,“好一个慈宁宫。” 他看向阿妩,“爱妃,看来这出戏要唱到高潮了。” 阿妩看着碎裂的糕点,心生疑窦。 太后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除非……这是局中局。 “皇上,小心有诈。”她忍不住提醒。 萧君赫挑眉:“你在担心朕?” 阿妩翻了个白眼:“臣妾是担心自己还没活够,就被皇上连累死了。” 萧君赫却笑了,笑得猖狂,“放心,这天下能杀朕的人,还没出生。” 他看了一眼阿妩,眼神幽深,“更何况朕现在有了新的乐趣。在把你驯服之前,朕怎么舍得死?” 阿妩背脊一凉。 萧君赫前脚刚走,未央宫的殿门就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木门合拢,殿内陷入死寂。 阿妩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禁军换防的兵甲碰撞声。 这出戏,唱得惊心动魄。 那盒桂花糕,还有那凤纹食盒,摆明了就是萧君赫自己安排的。 赵太后虽然狠毒,但绝不至于蠢到把自家标记印在毒药包装上。 这就是萧君赫的手段。他根本不在乎证据真假,他只需要一个发难的借口。 而自己就是那个用来点火的引子,阿妩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疯子。”她小声骂了一句。 刚骂完,胃里又是一阵恶心,“醉生梦死”的余毒仍在脏腑间翻搅。 她想喝水,伸手去够床边的茶盏,手腕却使不上力,茶盏没拿稳,“哐当”一声摔碎。 殿门瞬间被推开,阿妩吓了一跳,以为是萧君赫杀了回马枪。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手里端着托盘:“娘娘,皇上吩咐,除了他,谁也不准靠近您。” 小太监放下托盘,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片。 阿妩瞥了一眼托盘,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我想吃肉。” 阿妩有气无力地抗议,“哪怕是肉末粥也行。” 小太监头也不抬,“皇上说了,娘娘伤了肠胃,三日内只能喝白粥。” 阿妩翻了个白眼,把自己摔回枕头里,这哪里是养病,分明是坐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阿妩心里咯噔一下,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来了。 萧君赫换了一身明黄常服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挥退小太监,端起那碗白粥,坐在床边。 “听见你在里面摔东西。”萧君赫搅动着碗里的勺子。 “怎么,嫌朕的安排不好?” 阿妩立刻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他,“臣妾哪敢,只是手软,没拿稳杯子。” “皇上,臣妾嘴里苦,想吃点有滋味的。” 萧君赫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吹了吹,“没毒,吃吧。” 阿妩看着那勺粥,没张嘴。 “怎么?”萧君赫眉梢微挑,“要朕像昨晚那样喂你?” 阿妩头皮发麻,赶紧张嘴一口吞下,粥没滋没味。 萧君赫却一勺接一勺,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慢……慢点……”阿妩被塞得腮帮子鼓起。 萧君赫看着她,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多吃点,才有力气看戏。” 一碗粥见底,萧君赫放下碗,拿帕子给她擦嘴,他的动作轻柔,擦嘴的力道却很重。 阿妩偏头躲过他的手,“皇上。我弟弟呢?” 萧君赫动作一顿。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丢在被子上。 阿妩一把抓过,那是块成色普通的青玉,刻着个“安”字。 是弟弟赵安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背面还有一道裂痕。 是小时候为了护她,被赵家恶奴推倒时磕坏的,阿妩的手指颤抖着摩挲那道裂痕,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真的,弟弟真的在他手里。 “他在哪?”阿妩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萧君赫。 萧君赫靠在床柱上,“朕把他送去了国子监。” 阿妩一愣:“国子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萧君赫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赵家正在满城搜捕他,以为朕把他藏在私牢里。谁能想到,他就在赵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读书?” 阿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一招,确实高明。 “他改了名,换了姓。”萧君赫看着她。 “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能安稳考取功名。若是不听话……”他没继续说,但意思很明显。 阿妩握紧了玉佩,指节泛白,“臣妾……谢皇上隆恩。”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君赫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乖。” 第六章囚鸟与暗号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大胆!杂家是奉太后懿旨来探望贵妃娘娘的!谁敢拦我!” 阿妩听出来了,这是赵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 萧君赫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就在床边负手而立,“让他进来。” 萧君赫的声音不大,外面的喧哗声却戛然而止。 片刻后,殿门被推开。 李公公捧着懿旨走了进来,看见萧君赫时步子一乱,“奴才叩见皇上。” 李公公跪地行礼,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往床上乱瞟。 “李全,你不在慈宁宫伺候太后,跑朕这未央宫来做什么?” 萧君赫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李公公赔笑道:“回皇上,太后听说贵妃娘娘中毒,心急如焚。特意让奴才送来千年人参,给娘娘压惊。” 说着,他将手里的锦盒高高举起。 阿妩靠在床上,冷冷看着这一幕,压惊?怕是来看看她死了没有。 “太后有心了。”萧君赫没让人接那个锦盒。 “东西放下,人可以滚了。” 李公公面色一僵,并没动,又磕了个头,“皇上,太后还有口谕。” “哦?” 萧君赫挑眉:“说。” 李公公直起腰,清了清嗓子道:“太后说,未央宫戾气太重,不利于娘娘养病。” “特命奴才接贵妃娘娘去慈宁宫偏殿休养,由太后亲自照料。” 阿妩心头一跳,去了慈宁宫,那才是真的羊入虎口,她下意识地看向萧君赫。 萧君赫却笑了,“亲自照料?” 他慢慢走到李公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的爱妃,是在吃了太后赏的糕点后才中的毒。现在还要送去慈宁宫?” “李全,你是嫌贵妃死得不够快吗?” 李公公吓得浑身一哆嗦,额头冷汗直冒,“皇……皇上明鉴!” “那糕点定是被奸人动了手脚,太后也是受害者啊!” “是不是受害者,大理寺自会查明。”萧君赫一脚踢翻了那个锦盒。 盒子滚落,里面哪是什么千年人参,分明是一截沾着泥的枯树根。 “这就是太后的诚意?”萧君赫嗤笑一声。 李公公脸色惨白,这盒子出门前明明装的是人参,怎么变了?难道是半路被人掉包了? 他惊恐地看向萧君赫,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欺君罔上,戏弄贵妃。” 萧君赫转过身,声音冰冷:“拖出去,仗杀。” 李公公大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两个禁军大步入内,架起李公公就往外拖。 “太后救我!太后救我啊!”凄厉的求救声在殿外回荡,紧接着便是沉闷的板子声。 “啪!啪!啪!”惨叫声逐渐微弱,最后归于死寂。 阿妩缩在被子里,手脚冰凉。 李全是太后的人,萧君赫这是在公然打太后的脸。 萧君赫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床边。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阿妩,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怕了?” 阿妩点点头,又摇摇头,“皇上这么做,太后那边……” “她不敢动。”萧君赫帮她掖了掖被角,语气笃定。 “赵家在边关吃了败仗,损兵折将。如今这京城防务,大半已落入朕的手中。” “她现在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只能叫唤两声。” 阿妩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谈笑间定人生死,看似疯狂,实则步步为营。 相比之下,赵太后下毒的手段,确实落了下乘。 “好了,碍眼的人没了。”萧君赫心情似乎不错。 “接着睡你的觉。” 阿妩哪还睡得着,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那李全死了,太后会不会迁怒于我?” “她当然会。”萧君赫答道。 “所以从今天起,你这未央宫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阿妩的脸,“除了朕,没人能碰你。” “阿妩,你现在只能依靠朕了。” 这种被圈养的感觉,让阿妩很不舒服。 但她面上不敢表露分毫,只能乖顺地点头,“臣妾明白。” 萧君赫满意地起身,“朕还要去御书房批折子。” “你若是闷了,可以看书,但不许下床。”说完,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侧头看了一眼被踢翻的锦盒。 “把那截树根收好,送到大理寺去。就说是太后企图用巫蛊之术诅咒贵妃。” 阿妩嘴角抽了抽。 这男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连根烂木头都要利用到极致。栽赃嫁祸,他玩得比谁都溜。 殿门再次关上。 阿妩长出一口气,瘫软在床上,筋疲力尽,她摸出那块玉佩,贴在心口。 只要弟弟安全,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不过…… 阿妩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萧君赫说赵家是没牙的老虎,这话她只信一半。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家把持朝政多年,树大根深,怎会轻易倒台? 那盒“醉生梦死”是真的,太后的杀心也是真的。 若把希望全寄托在萧君赫身上,万一哪天他玩腻了,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得想办法自救。阿妩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书架上,那里的几本游记夹层里,藏着她收集的宫中暗道图。 那是她最后的退路。只是不知道,这守卫森严的未央宫,暗道还能不能用。 正想着,窗棂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笃笃。”三长两短,是她和宫外联络的暗号。 阿妩心头一震,猛地坐起身。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确信外面的人听不见,这才光着脚下床,走到窗边。 她没有立刻推窗,而是透过窗纸缝隙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花丛,没人,但窗台上多了一只死麻雀,麻雀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阿妩飞快地推开一条缝,抓进死麻雀,迅速关窗,心脏砰砰直跳。 她解下竹筒,倒出一个小纸卷。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今夜子时,冷宫枯井,赵家有变。”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阿妩眉头紧锁,谁送来的? 她在宫里的眼线早就被赵太后拔干净了,难道是陷阱? 或者是……萧君赫的又一次试探? 阿妩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把死麻雀扔进恭桶里。 不管是谁,今晚都不能去。 萧君赫刚说了未央宫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她要是此时溜出去,怕是还没到冷宫就会死在路上。 但是“赵家有变”这四个字,让她很在意,究竟是什么变故,能让对方冒死传信? 突然门外又响起了萧君赫的声音,“把这几盆兰花搬进去,给贵妃解解闷。” 第七章枕边博弈 阿妩吓得赶紧跳回床上,将被子一蒙。 殿门打开,几个太监搬着花盆鱼贯而入,萧君赫跟在后面,一眼就看见了还在微微晃动的床幔。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爱妃这是在做噩梦?” 他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阿妩闭着眼,长睫轻颤。 “别装了。”萧君赫捏住她的鼻子。 阿妩被迫睁开眼,大口呼吸,幽怨地瞪着他,“皇上怎么又回来了?” 这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是不用上朝吗? “朕想你了,不行?”萧君赫说起情话来脸不红心不跳,顺势坐在床边,把她捞进怀里。 “刚才有人来过?”他突然问了一句。 阿妩浑身僵硬,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没……没有啊。” 她强作镇定,“除了送花的太监,没人进来。” 萧君赫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阿妩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辜。 良久,萧君赫突然笑了。 他伸手从阿妩的衣襟里掏出了那块玉佩,“朕忘了告诉你。”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语气轻柔,“这玉佩上,朕撒了一种特殊的香粉。” “只要接触过它的人,身上的味道三天都散不去。” 阿妩瞳孔骤缩。 “而朕刚才在窗台边,闻到了这种味道。”萧君赫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神却越来越冷。 “阿妩,你光着脚下床,去窗边做什么了?” 阿妩脑中轰的一声,这狗皇帝!他在诈她! 那玉佩一直在她怀里,她去窗边当然会有味道!但她不能承认。 “臣妾……臣妾只是觉得屋里闷,想开窗透透气。”阿妩急中生智,眼泪说来就来。 “皇上不让臣妾下床,臣妾怕皇上责罚,这才不敢说。” “透气?”萧君赫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目光在窗台上扫视了一圈。 没有死麻雀,没有竹筒,只有几片落叶。 但他还是伸手在窗棂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极淡的血迹。 那是麻雀身上的血,萧君赫看着指尖的红,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妩。 “透气还能透出血来?” “爱妃,看来这未央宫的窗户,不太吉利啊。”他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随手将帕子扔出窗外。 “来人,把这几扇窗户都给朕封死。”萧君赫的声音很平静。 “既然爱妃喜欢透气,那就留个缝,其他的全部钉上木板。” “省得有些不干净的东西飞进来,扰了爱妃清净。” 阿妩瘫坐在床上,看着太监们拿着锤子和木板走过来。 “砰!砰!砰!”钉子的敲击声沉闷刺耳。 光线一点点变暗,整个寝殿变得昏暗压抑。 萧君赫站在阴影里,“阿妩,别怪朕。朕说过,这辈子你只能看朕一个人。” “外面的风景再好,也是会吃人的。” 阿妩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封窗,这是警告。 他在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张纸条,那只麻雀,甚至那个传信的人恐怕早就被他发现了,他没有阻拦就是想看她会不会上钩。 幸好她烧了纸条,要是刚才她表现出一点想要溜出去的意图,现在被钉死的,恐怕就不是窗户了。 “皇上对臣妾的好,臣妾铭记于心。”阿妩垂下头,掩去眼底的寒意。 萧君赫走过来,重新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晚,朕留下来陪你,哪也不去。” 黑暗中,萧君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阿妩窝在他怀里,脑子却转得飞快。 那只死麻雀,那个传信的人,还有那张已经烧成灰的纸条。 “赵家有变”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她心口。 萧君赫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 “睡吧。”他在她头顶轻声说。 阿妩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身边的男人呼吸变得绵长。 阿妩悄悄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萧君赫。 睡着的萧君赫收敛了白日的乖戾,眉眼舒展,看起来竟有几分无害的少年气。 但这只是假象。 这男人手里沾的血,比未央宫的砖还要多。 阿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臂从腰间挪开。 刚挪了一寸,那只手突然收紧,铁钳一般箍住了她的腰。 “去哪?”萧君赫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清醒得吓人。 阿妩心脏漏跳了一拍,脸上却瞬间换上委屈巴巴的表情:“我想起夜。” 萧君赫半睁着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懒驴上磨屎尿多。”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快去快回。” 阿妩如蒙大赦,光着脚跳下床,直奔恭房。 到了恭房,她迅速从亵衣夹层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对着恭桶边沿的一块松动木板撬了撬。 这是以前她还在受训时留下的习惯,狡兔三窟,哪怕是在恭房,也要留个藏东西的地方。 木板松动,露出一小块空隙。 可惜,里面空空如也。 以前藏在这里的一小瓶迷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 阿妩心里一沉。 这未央宫,还真是被萧君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个老鼠洞都没给她留。 她挫败地把木板按回去,洗了手,慢吞吞地往回走。 回到床边,萧君赫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真的睡着了。 阿妩爬上床,刚想往里面缩,就被萧君赫一把捞了回去。 “怎么这么久?”他闭着眼问。 “肚子不太舒服。”阿妩随口胡诌,“大概是那碗白粥太寡淡,肠胃抗议了。” 萧君赫嗤笑一声:“明早让御膳房给你熬鸡丝粥。” “谢主隆恩。”阿妩敷衍地应了一声。 后半夜,阿妩一直没睡着。 她在想那个传信的人。 能避开萧君赫的耳目把死麻雀放到窗台,这人身手绝不简单。 而且知道那个只有“影卫”高层才懂的暗号。 难道影卫里还有忠于赵太后,或者想反水的人? 还有“赵家有变”,赵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君赫说赵家是没牙的老虎,可老虎就算没牙,爪子也是利的。 第八章 君心难测 第二天一早,阿妩是被香气唤醒的。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萧君赫正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放下茶盏,“醒了?趁热吃。” 阿妩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 她是真饿了。 昨天吐得昏天黑地,又只喝了一碗清粥,此刻腹中空空。 萧君赫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慢点,没人和你抢。” 阿妩含糊不清地说:“皇上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萧君赫淡淡道:“以后不会让你饿着。” 吃完粥,阿妩觉得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大理寺卿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内殿,就在外间回话。 大理寺卿的声音有些颤抖。 “皇上,微臣查到了。” “那截枯树根……上面有厌胜之术的痕迹。” “刻着……刻着皇上的生辰八字。” 阿妩差点被口水呛到。 萧君赫猛地把茶盏摔在地上。 “好大的胆子!” “太后这是要咒朕死啊!” 外面的宫人跪了一地。 “皇上息怒!” 萧君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经过屏风时,回头看了阿妩一眼。 “好好待着,朕去给你讨公道。” 阿妩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碰上萧君赫这种对手,赵太后这次怕是要脱层皮了。 萧君赫一走,未央宫又恢复了死寂。 阿妩看着被钉死的窗户,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 她必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在殿内转了几圈,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负责打扫的小宫女身上。 这宫女看着眼生,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做事毛手毛脚的。 阿妩招了招手。 “你,过来。” 小宫女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走过来跪下。 “娘娘。” 阿妩懒洋洋地问:“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春桃。” “春桃,好名字。” 阿妩笑了笑,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塞到她手里。 “这镯子赏你了。” 春桃吓得连连摆手。 “奴婢不敢!皇上有令,不许奴婢们收娘娘的东西。” 阿妩强行把镯子塞进她袖子里。 “你不说,我不说,皇上怎么会知道?” “拿着。我就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老实回答,这镯子就是你的。” 春桃摸着那只温润的镯子,有些心动。 她压低声音。 “娘娘想问什么?” 阿妩问:“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关于赵家,有什么消息吗?” 春桃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注意,才凑到阿妩耳边小声说: “娘娘不知道吗?昨晚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听说赵家二公子昨晚死在了烟花柳巷。” “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是血,脑袋都被割下来了!” 阿妩心里咯噔一下。 赵家二公子,赵文淮。 那是赵太后的亲侄子,赵家的嫡系,平日里无恶不作。 但他身边常年跟着十几个高手护卫,怎么会死得这么惨? 阿妩问:“谁干的?” 春桃摇摇头。 “不知道。” “不过听说现场留下了几个字,是用血写的。” “写的什么?” “替天行道。” 阿妩皱起眉。替天行道? 这不像是朝廷的手笔,倒像是江湖侠客的作风。 可京城重地,哪来的江湖侠客敢动赵家的人? 除非……是“影卫”里的内斗。 只有影卫的人,才有本事在赵家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杀人,还能做得这么干净利落。 阿妩继续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听说太后娘娘气疯了。” “今早在大殿上当众发难,说皇上治理京城不力,纵容凶徒行凶。” “要皇上交出兵权,让赵大将军回京整顿治安。” 阿妩冷笑。 果然,这才是赵太后的真正目的。 死个侄子算什么,只要能拿到兵权,死光了她都不心疼。 “那皇上怎么说?” 春桃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皇上说,赵二公子平日里作恶多端,这是老天爷收人,与他无关。” “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既然太后觉得京城不安全,那就请太后去五台山祈福。” “为大燕百姓消灾解难。” 噗嗤。 阿妩没忍住笑了出来。 让太后去五台山?这不就是变相的流放吗? 阿妩挥挥手,“行了,下去吧。” 春桃揣着镯子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阿妩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赵文淮死了,赵家必然大乱。 这时候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那张纸条上的“赵家有变”,应该就是指这件事。 只是,给她传信的人到底是谁? 对方告诉她这个消息,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想让她趁乱做点什么? 正想着,殿门再次被推开。 萧君赫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一边解披风一边问。 “听说你刚才赏了个宫女?” 阿妩心里一惊,她笑着迎上去,想帮他接披风。 “臣妾就是看那丫头机灵,随便赏个玩意儿。” 萧君赫避开她的手,把披风扔给太监。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妩。 “机灵?” “春桃那个蠢丫头,连个茶都倒不好,你也夸她机灵?” “傻人有傻福嘛。”阿妩面不改色。 萧君赫走到她面前,挑起她的下巴。 “阿妩,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你想知道外面的消息,直接问朕就是,何必费这周折?” 阿妩眨眨眼:“那皇上会告诉臣妾吗?” 萧君赫松开手,坐到软榻上。 “看心情。” “过来,给朕揉揉头。” 阿妩乖乖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上他的太阳穴。 力道适中,手法娴熟。 萧君赫舒服地哼了一声。 “赵文淮死了。” “臣妾听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是谁杀的他?” “臣妾不知。” 萧君赫突然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盯着她的眼睛:“是用你们影卫特有的手法杀的。” “一刀断头,切口平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阿妩心跳加速,面上却故作惊讶。 “影卫?可是影卫不是都在太后手里吗?” “怎么会杀自己人?” 萧君赫的手指在她后颈处摩挲。 “这就得问你了。” “是不是你在里面埋了什么暗桩,朕不知道的?” 阿妩叫屈:“皇上冤枉啊!” “臣妾进宫三年,早就和那边断了联系。” “而且臣妾只是个执行任务的,哪有本事埋暗桩?” 萧君赫审视她半晌,才移开目光。 他淡淡道:“最好是这样。” “朕不喜欢不可控的棋子。” 阿妩把头靠在他肩上。 “皇上放心,臣妾这颗棋子,最听话了。” 她心里却在冷笑。 既然影卫里有人动了手,说明那个杀手组织已经不再是铁板一块。 只要有了裂缝,她就有把握将它彻底撕开。 第九章 绝密名单与那一盅龙凤呈祥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暗红色的宫墙上,像极了某种正在互相博弈的困兽。 萧君赫的手指顺着阿妩的脊背缓缓下滑,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衫透进来,烫得阿妩后背一僵。 他的动作极慢,指腹顺着那一节节凸起的脊骨游走,不像是对待嫔妃, 倒像是在审视一副上好的骨架,琢磨着从何处拆解最为利落。 阿妩伏在榻上,身体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那只手滑过蝴蝶骨,顺着腰线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了她腰侧最脆弱的命门处。 指尖微顿。 没等阿妩那口气松到底,腰间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萧君赫指尖猛地发力,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狠狠掐了一把。 “啊!” 阿妩痛呼出声,身子猛地一颤,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 这一记掐得极重,若是掀开衣裳看,恐怕那块皮肉此刻已经泛起了青紫。 她捂着腰侧,猛地回头,眼泪汪汪地瞪着身后的人。 “皇上这是做什么?” 萧君赫半倚在软榻上,看着她那张疼得皱眉的小脸,眼底不仅没有半分歉意,反而晕开了一层极深的笑意。 那种笑,不达眼底,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气。 “朕是在帮你长记性。”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腹轻轻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的手感。 随后,他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 “只有疼了,才会记得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 阿妩咬着下唇,睫毛上挂着泪珠,那股子委屈劲儿活灵活现。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臣妾不敢了。” 萧君赫轻笑一声,笑声低沉,回荡在空旷的寝殿里。 他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物,动作从容,那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张泛黄,边角处却皱皱巴巴,上面还沾染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在这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萧君赫将纸缓缓展开,修长的手指将其一点点抚平,压在阿妩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认得这是什么吗?” 阿妩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连带着藏在袖中的手指都蜷缩了起来。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代号,字迹潦草,却透着股肃杀之气。 这是赵家安插在各处的“影卫”绝密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画着符号,大部分名字上都打着触目惊心的红叉,仿佛一道道催命符。 “这是从赵文淮那个废物的贴身内袋里搜出来的。” 萧君赫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节奏声响,如同更漏倒计时的滴水声。 “赵家养的一群好狗,藏得倒是深。” 他的指尖滑过那一个个名字,每念一个,便用指甲在上面划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红狼,死了。” “青蛇,前日在护城河里找到了尸首。” “至于鬼面。” “昨日被朕的人剁碎了喂了宫里的狼狗。” 他的声音平缓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阿妩垂着眼帘,死死盯着案几上的木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强迫心跳平稳下来。 萧君赫的手指继续下滑,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那名字上方干干净净,没有红叉。 “夜枭。”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阿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那是一个本能的生理反应,快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呼吸,乱了一瞬。 “看来爱妃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萧君赫的声音骤然逼近。 他猛地凑近,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钉入阿妩的眼中,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这个夜枭。” “是你的人?” 阿妩的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 萧君赫随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轻轻一吹。 橘红色的火苗窜了起来,映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他将那张染血的名单凑近火焰。 火舌瞬间吞噬了干燥的纸张,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火光在两人眼底跳跃。 “说话。” 阿妩咬了咬牙,脸上那原本的委屈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厌恶。 “臣妾确实认识他。” 她恨恨地说道,眼中迸发出的怒意不似作伪。 “他就是个疯狗。” “当年在营里训练时,他总跟我过不去。” “为了争抢头名,他在我的水里下泻药,还在我的兵器上动过手脚。”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萧君赫的眼睛,目光坦荡。 “臣妾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若是皇上抓到他,能不能把他交给臣妾处置?” 萧君赫看着她,目光在她愤恨的脸上游移,片刻后,他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纸灰,笑了。 “原来是仇人。” 萧君赫靠回软榻上,语气带了几分玩味。 “朕还以为,这次赵文淮被杀,是他在向你示好呢!” 阿妩冷笑一声:“示好?他这是想害死我。” “用那种手法杀人,摆明了是告诉全天下,这事儿跟影卫有关。” “太后现在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这都是拜他所赐。” 萧君赫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眼底那一抹探究的寒意终于消散了些许。 他伸出手,将阿妩揽进怀里,动作亲昵,却又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敷衍。 “行了,别气了。” “为了个死人不值当。” “传膳。” 萧君赫对外喊了一声。 很快,殿门被推开,最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描金瓷盅。 盖子还没揭开,一股奇异的浓香便霸道地钻入鼻腔,那是重料掩盖下的腥膻。 太监上前揭开盖子。 热气腾腾中,阿妩看清了里面的东西,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那是蛇羹。 几条剥了皮的蛇肉段在浓稠的褐色汤汁里沉浮,肉质晶莹剔透,甚至还能看清那细密的纹理,宛如活物盘踞。 萧君赫拿起白瓷勺,亲自盛了一碗,送到了阿妩面前。 “今日有一道大菜。” “特意为你准备的。” 他看着阿妩瞬间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快意。 “太医说你中了毒,伤了底子。” “蛇肉最是滋补祛毒。” “多吃点。” 阿妩看着那碗蛇羹,手指僵硬。 萧君赫拿着勺子在碗沿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叮”声,在这死寂的时刻格外刺耳。 “怎么?不想吃?” 第十章城南死局与夜枭的滴血布包 “还是说,你要朕喂你?” 阿妩强压下喉间的呕意,双手接过那碗仿佛有千斤重的蛇羹。 “谢皇上赏赐。”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块蛇肉,送进嘴里。 肉质弹牙,带着一股无论多少香料都压不住的土腥味,在舌尖炸开。 阿妩艰难地咀嚼着,每嚼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生嚼她的肉。 “好吃吗?” “好……好吃。”阿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就都吃了,别浪费。” 萧君赫指了指那个大瓷盅,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 “这一盅,都是爱妃的。” 阿妩看着那满满一盅盘绕纠缠的蛇肉,脸色惨白如纸。 但在萧君赫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她不敢有丝毫迟疑。 一碗。 两碗。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阿妩感觉喉咙口都被堵住了,每一口吞咽都变得无比艰难,胃里翻滚着酸水。 萧君赫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动筷,只是静静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欣赏这一幕。 终于,那一盅见底了。 阿妩放下碗,捂着嘴,强忍着想要当场呕吐的冲动。 萧君赫递给她一杯茶。 “爱妃果然好胃口。” “既然吃饱了,朕告诉你个好消息,给你消消食。”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刚才朕收到消息。” “禁军已经找到了那个夜枭的藏身之处。” “当”的一声。 阿妩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杯盖磕在杯沿上,滚烫的茶水泼出来几滴,烫红了手背。 她顾不得疼,猛地抬头。 萧君赫似乎没看见她的失态,自顾自地说道。 “就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 “既然他是你的仇人,又想借刀杀人害你。” “朕自然要替你出这口恶气。” 他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残忍。 “朕派了三百禁军,全是精锐。” “另外还有大内的高手随行。” “这会儿,估计已经把那破庙围得铁桶一般了。” “今晚,朕就能让人提着他的脑袋来见你。” 三百禁军。 大内高手。 阿妩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夜枭就算武功再高,那是城南,地形复杂,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她死死掐住掌心,指甲嵌入肉里,借着疼痛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真的吗?” 她放下茶杯,努力控制着脸部僵硬的肌肉,让嘴角上扬。 “那真是太好了!” “皇上对我真好。” 这句话说出口,她只觉得舌根都在发苦。 萧君赫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像是在把玩一件瓷器。 “是啊,朕对你最好。” “所以,你要乖乖听话,别让朕失望。” 夜色渐深,如墨般浓稠。 未央宫的窗户都被木板封死,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只能听见风吹过缝隙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鬼哭。 殿内只留了一盏孤灯,烛火昏黄。 萧君赫没走。 他抱着阿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那个位置离外面最近,听得最真切。 “听见了吗?” 他在阿妩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却让她如坠冰窟。 阿妩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那是城南的方向。 兵戈相撞的声音,哪怕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穿透夜色,刺入耳膜。 每一声,都像是在割她的肉。 萧君赫的手搭在她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指尖落下的节奏仿佛与远处的杀伐声重合。 “这声音。” “多悦耳。” 他闭着眼,神情陶醉。 “阿妩,你也喜欢听,对不对?” 阿妩身体僵硬,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喜欢。”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萧君赫轻笑一声,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如钝刀割肉。 每一刻对阿妩来说都是漫长的煎熬。 就在阿妩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快要绷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黑衣暗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启禀皇上!” 萧君赫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温存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厉色。 “进来。” 殿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殿内的熏香。 那暗卫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萧君赫坐直了身子,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人。 “人呢?” “朕要的人头呢?” 暗卫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皇上恕罪!” “那夜枭……跑了!” 阿妩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若不是萧君赫扶着,恐怕直接滑到了地上。 萧君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三百禁军。” “加上你们几个大内高手。” “抓不住一个人?”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暗卫面前,居高临下,语气森寒。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暗卫抖得更厉害了,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滴落。 “皇上,那厮狡猾多端。” “而且……而且似乎早有准备,在破庙里设下了埋伏。” “不过他也受了重伤,中了咱们一箭,跑不远!” 萧君赫冷哼一声,正要发作。 那暗卫突然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在滴血的布包,双手高举过头顶。 “虽然让他跑了。” “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说……” “这东西是指名要交给贵妃娘娘的。” 阿妩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布包。 那是染着夜枭鲜血的东西。 萧君赫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眼神阴鸷。 “呈上来。” 暗卫膝行几步,将布包呈上。 萧君赫并没有直接让阿妩接,而是自己伸手拿了过来。 布包沉甸甸的,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水,染红了他的指尖。 他当着阿妩的面,慢条斯理地,一层层解开了那个布包。 阿妩屏住呼吸,指甲几乎要掐断在掌心里。 最后一层布被揭开。 那一瞬间,空气死寂。 阿妩和萧君赫都愣住了。 第十一章 断指投名状 一截惨白的手指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断口处皮肉翻卷,森森白骨外露,显然是被利刃一刀斩下的。 指根处套着一枚细细的银环。 银环做工粗糙,上面錾刻着并不精致的云纹,因为年岁久远,已经有些发黑变形。 阿妩脑中那一根紧绷的弦,在看清银环的瞬间彻底崩断。 那是赵安的戒指! 是当年姐弟俩还在赵家马棚里讨生活时,她用攒了半年的铜板,求街头老铁匠打的平安环。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未央宫死寂的夜。 阿妩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扑向案几,双手颤抖着去抓那截断指。 “安儿!安儿!” 她的手还没碰到断指,腰间骤然一紧。 萧君赫一只手臂横过她的腰,铁钳一般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拦腰截住,狠狠掼回了软榻上。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阿妩双目赤红,指甲疯狂地在萧君赫的手臂上抓挠,在玄色的衣袖上抓出一道道白痕。 她甚至张开嘴,狠狠咬向萧君赫的手腕。 这一口下了死力气,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 萧君赫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单手扣住阿妩乱挥的双手,将她的手腕并拢举过头顶,死死压在枕头上。 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嘴松口。 “看清楚。” 萧君赫的声音冰冷刺骨。 “这是朕切的吗?” 阿妩被迫仰着头,眼泪断了线似的往外涌,视线模糊一片。 “你说国子监最安全!你骗我!你说没人能动他!” 她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萧君赫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冷静。 “朕确实说了。” 他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转而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腕上的血迹。 “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萧君赫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狼狈不堪的女人。 “那个叫‘夜枭’的,本事比朕想象的要大。” 他走到案几边,拿起那根断指,对着烛光端详,仿佛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国子监守卫森严,外有禁军把守,内有夫子坐镇。” “他不仅能混进去,还能找到改名换姓的赵安,切下这根手指,” “再大摇大摆地送进宫来。” 萧君赫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阿妩,你的这个‘仇人’,对你的行踪和软肋,可是了如指掌啊。” 阿妩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理智在这个男人的冷嘲热讽中一点点回笼。 夜枭。 那个曾经在训练营里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深夜偷偷给她留半个馒头的少年。 这根手指是投名状,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逼她反水?为了通过她控制皇帝?还是单纯的报复? 阿妩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以为摆脱了赵太后,把弟弟送进国子监就能高枕无忧。 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耳光。 “怎么不叫了?” 萧君赫看着她逐渐灰败的脸色,随手将那根断指扔回案几上。 啪嗒一声。 阿妩的身子跟着抖了一下。 “刚才不是还要杀朕吗?” 萧君赫坐回床边,伸手抚上她凌乱的长发,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 “现在想明白了?” 阿妩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尊严? 在弟弟的命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阿妩翻身下床,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在了萧君赫脚边。 地板冰凉刺骨,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拽住萧君赫绣着金龙的衣摆。 “皇上……” 她低下头,额头贴在他冰冷的靴面上。 “求您。”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尽的卑微和乞求。 “求您救救安儿。” 萧君赫垂眸看着脚边的女人。 “声音太小,朕听不见。” 萧君赫靠在软榻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阿妩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靴子上。 “求皇上……救救臣妾的弟弟。” 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 “只要能救回安儿,臣妾什么都听您的,以后绝不敢有二心。” 萧君赫这才满意地哼笑一声。 他弯下腰,伸手扣住阿妩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 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看起来可怜极了。 “这才是朕的乖阿妩。” 他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想让朕救人,可以。” “但朕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阿妩被迫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宣判。 “既然那个夜枭这么想见你,那你就成全他。” 萧君赫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书案。 “去,给你的老朋友写封信。” 阿妩脸色煞白:“写……写什么?” “就写,你想通了,要在未央宫见他一面,共谋大事。” 萧君赫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铺开宣纸,研好了墨。 “他不是要利用你吗?那你就反过来利用他。” “把他引出来,朕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敢露头,朕保证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夜枭虽然手段残忍,但他手里毕竟捏着安儿的命。 如果这是个陷阱,夜枭察觉后安儿焉有命在? 阿妩犹豫了。 “怎么?舍不得?” 萧君赫将吸饱了墨汁的毛笔递到她面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还是说,你刚才的求饶都是在演戏?” “你并不在乎你那个弟弟的手指还能剩下几根?” 阿妩浑身一震。 她一把夺过毛笔。 “我写!” 她冲到桌案前,手腕颤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污渍。 她换了一张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只要能救安儿,哪怕是要她下地狱,她也认了。 “夜枭亲启:昔日恩怨暂且不论,如今太后失势,正是你我联手之时。” “今夜子时,未央宫见。”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决绝。 萧君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他拿起信纸,吹干上面的墨迹。 “来人。”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把这封信,放到城南那座破庙的佛像后面。” “告诉兄弟们,把口子张开点,别把鱼吓跑了。” 暗卫领命而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萧君赫心情颇好地坐回软榻上,看着还跪在地上发呆的阿妩。 “起来吧,地上凉。” “若是跪坏了膝盖,以后怎么伺候朕?” 阿妩木然地站起身。 膝盖早已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案几上那根断指,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挖去了一块。 安儿……姐姐对不起你。 第十二章 补一刀 子时。 未央宫寝殿内,只留了一盏孤灯。 阿妩换了一身素白色的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机械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萧君赫就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神却时不时透过铜镜,落在她的脸上。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力。 阿妩能感觉到萧君赫的目光,那目光如无数根细针,刺在她身上。 突然,头顶的琉璃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来了! 阿妩握着梳子的手猛地一紧。 铜镜中,萧君赫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缓缓合上书,放在一边,却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阿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殿顶的横梁上悄无声息地倒挂下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剑,剑尖直指软榻上的萧君赫。 这人的身形,和记忆中的夜枭有几分相似。 阿妩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强迫自己别过头,不去看那刺客,而是死死盯着镜中的萧君赫。 萧君赫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玩味和审视。 他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头顶的杀机,依旧稳如泰山。 刺客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皇上小心!” 阿妩尖叫出声,猛地从凳子上扑倒在地,仿佛被吓得魂飞魄散。 萧君赫纹丝未动。 他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剑尖破风,直取他的咽喉。 就在那寒光离他脖颈不足三寸之时,异变陡生! 寝殿内原本空无一物的几个阴影角落里,骤然暴起数道黑影。 那些人像是从黑暗中凭空长出来的一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刀光一闪! 半空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噗嗤!” 那是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 紧接着,血光迸现。 温热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溅了阿妩一脸。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呛入鼻腔,让她几欲作呕。 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从天而降的刺客,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的头颅滚落在萧君赫的脚边,身体被斩成数段,散落在地,五脏六腑流了一地。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几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皇家影卫重新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残肢断臂,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血腥。 萧君赫从头到尾,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阿妩看着滚落在地上的那颗头颅,面巾已经滑落,露出一张蜡黄而麻木的脸。 不是夜枭! 是哑奴! 阿妩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哑奴是影卫里专门培养的死士,入营时就被割了舌头,只会执行必死的任务。 他听命于赵太后最信任的统领,根本不可能和夜枭扯上关系。 这是赵太后的试探! 她不相信自己会毒杀皇帝,所以派了哑奴来演一出刺杀的戏码, 想看看萧君赫的反应,也想看看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 好一招一石二鸟! “啧。” 萧君赫终于动了,他嫌恶地踢了踢脚边的头颅。 “真是扫兴。” 他站起身,走到还瘫在地上的阿妩面前,蹲下身。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极其温柔地擦拭着阿妩脸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轻缓,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 这温柔,比刀子还让人害怕。 “爱妃,看来太后真的很想念你。” 萧君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连这种漏洞百出的苦肉计都使出来了。” 他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不放过任何一处血污。 “一个死士,也配冒充夜枭?”他轻笑一声,将染红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 “你那位老朋友,可比这废物聪明多了。” 阿妩浑身冰凉。 她知道,这是萧君赫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她现在流露出半点对哑奴的同情,或者表现得不够恨赵太后,下一秒,她的脑袋就会和哑奴的作伴。 “这个老妖婆!” 阿妩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她一把推开萧君赫,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冲到那堆碎肉前,抬脚就朝那颗头颅狠狠踹去。 “她想害死我!她又想害死我!” 阿妩状若疯癫,声音凄厉,充满了被背叛和利用的愤怒。 “她以为我还是她手里的刀吗?她以为我还会任她摆布吗?” 她哭喊着,眼泪和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又疯狂。 “我恨她!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萧君赫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表演。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的审视和怀疑,终于淡去了一些。 阿妩的表演还在继续。 她扑到那具残缺不全的尸身上,对着那模糊的血肉又抓又打,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够了。”萧君赫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阿妩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跪坐在血泊中,浑身颤抖。 萧君赫走到她面前,踢了踢地上的残肢。 “光用嘴说,没意思。”萧君赫指尖搭向腰间那条看似普通的白玉锦带。 只听“铮”的一声清越脆响,如龙吟出水。 他猛地一抽,一道银练般的寒芒瞬间炸开。 那竟是一柄藏在腰间的紫金软剑! 剑身薄如蝉翼,在烛火下轻轻震颤,发出“嗡嗡”声。 他弯下腰,将那还在微微颤动的软剑柄塞进了阿妩的手里。 冰冷且滑腻的触感让阿妩一个激灵,软剑在她颤抖的手中不受控制地晃动,寒光乱闪,甚至差点割伤她自己的手腕。 “既然这么恨,”萧君赫紧紧包裹住她的手,强劲的内力透过掌心传来,那原本瘫软如蛇的剑身瞬间绷得笔直, 剑尖稳稳地对准了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在她耳边低语:“那就去补一刀。”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让朕看看。” “爱妃你的手,到底稳不稳。” 第十三章 掌心蜡丸 地上,哑奴的头颅双目圆睁。 阿妩看着那双眼睛,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怎么?下不去手?” 萧君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带任何温度。 “你刚才那股恨意,究竟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讨朕欢心?” 阿妩咬紧后槽牙。 她当然恨。 她恨赵太后,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但哑奴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和她一样,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的可怜虫。 “你的仇人可不止赵太后一个。” 萧君赫缓缓走到她身后,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声音如同魔鬼低语。 “这个哑奴,难道就无辜吗?“ 萧君赫握着她的手,强迫她感受剑柄的震颤:“你以为那把剑是指向朕的?” 他冷笑一声,语气森寒: “他在未央宫行刺,扮作你的旧识。朕若死,你必被诛九族;朕若不死,亦会因‘勾结刺客’被处死。” “他这一剑无论刺中谁,最终要索的,都是你的命。” 萧君赫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 “太后让他来送死,就是为了拉你陪葬。他奉命来杀你,你若是不反抗,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阿妩,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朕再教你一次。” 阿妩闭上了眼睛。 在心里,她对地上的那颗头颅无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软剑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哑奴的胸膛,穿透了那本就已经破碎的血肉。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身满脸。 她素白的寝衣上,瞬间开出大片大片妖异的红花。 阿妩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做得好。”萧君赫低沉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 他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依旧包裹着她握剑的手。 他带着她的手,将那柄软剑在尸体的胸腔里用力搅动。 “咯吱……咯吱……” 那是剑刃摩擦骨骼的声响,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记住这种感觉,阿妩。” 萧君赫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记住背叛者的下场。” 他握着她的手,猛地抽出软剑。 “这世上,除了朕,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 ”他们接近你,要么是想利用你,要么是想杀了你。” 他的声音轻柔:“只有朕,永远不会背叛你。” 阿妩在心里冷笑。 她浑身脱力,软软地靠在萧君赫怀里,手中的软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皇上……我怕……”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身体瑟瑟发抖。 萧君赫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依赖。 他拍了拍她的背:“有朕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打横将她抱起,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污,将她放在干净的软榻上。 “来人。”他对外喊了一声。 几个黑衣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地上的狼藉。 经此一夜,萧君赫对阿妩的信任似乎回升了一分。 他看着阿妩手臂上刚才挣扎时被划破的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血珠正不断渗出,染红了衣袖。 他皱了皱眉:“废物,这也能伤到自己。” 嘴上嫌弃,却还是对外吩咐道:“传太医。” 很快,一名背着药箱的太医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不是那个总被吓得半死的张院判,而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透着一股沉稳。 “微臣刘清,叩见皇上,贵妃娘娘。” 萧君赫坐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妩,眼神锐利。 “给她上药。” “是。” 刘太医跪行到榻边,打开药箱。 他全程低着头,不敢有半分逾矩。 阿妩顺从地伸出手臂。 刘太医拿出干净的布巾,沾了药水,小心翼翼地为她清洗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阿妩的目光却落在萧君赫身上,摆出一副受惊后极度依赖皇帝的姿态。 “皇上,您别走……” 萧君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朕不走,就在这看着你。”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刘太医擦拭伤口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药瓶碰撞的细微声响。 刘太医清洗完伤口,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清清凉凉的感觉传来,缓解了伤口的灼痛。 就在他拿起纱布,准备为阿妩包扎时,异变陡生。 他借着宽大衣袖和药箱的遮挡,拿纱布的那只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不动声色地在阿妩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小,硬邦邦的,表面光滑,触感微温。 是蜡丸! 阿妩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萧君赫就在旁边看着! 阿妩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柔弱惊恐的表情,眼神也始终黏在萧君赫身上。 但她藏在被子下的那只手,却死死攥紧了掌心里的蜡丸。 这是……真正的“夜枭”的联络方式! 是影卫内部最高等级的密信传递方式,只有代号首领和极少数核心成员才知道。 这个刘太医,是夜枭的人! 阿妩的脑子飞速运转,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了吗?”萧君赫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刘太医手上的动作依旧沉稳,他迅速为阿妩包扎好伤口,打上一个结。 “回皇上,已经处理好了。娘娘的伤口不深,只是受了惊吓,这几日注意不要沾水便可。” 他收拾好药箱,后退几步,重新跪好。 “微臣告退。” “滚吧。” 刘太医如蒙大赦,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寝殿。 殿门重新合上。 阿妩将攥着蜡丸的手悄悄滑入被中,另一只手抚着包扎好的伤口,委屈地看着萧君赫。 “皇上,疼。” 萧君赫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 “知道疼就好。” 他低头吻了吻她包扎着纱布的手臂,隔着一层布料,动作轻柔。 “下次再敢跟朕耍心眼,伤的就不是这里了。” 阿妩顺势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疯子,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他到底有没有发现刘太医的异样? 阿妩只觉得头疼欲裂。 与这些心思深沉的掌权者周旋,真是比上阵杀敌还要累。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萧君赫的颈窝,鼻尖是他身上清冷的龙涎香。 而她的掌心,正紧紧攥着那个可能决定她和弟弟未来的滚烫的秘密。 第十四章 假意承欢:寒衣里的试探 “皇上……” 她仰起脸,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又轻又软。 “臣妾……想去换身衣裳。”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被血溅脏的素白寝衣:“这身血污,脏眼。” 萧君赫低头看了一眼,那大片妖异的红色确实刺目。 他松开手臂,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恩准:“去吧,朕就在这儿等你。” “嗯。” 阿妩乖巧地点头,从软榻上下来,赤着脚,一步步走向内殿深处的恭房。 进入恭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道能洞穿一切的视线。 阿妩立刻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这才敢大口喘息。 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她摊开手掌。 那枚蜡丸静静躺在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阿妩用指甲用力掐入蜡丸的封口,微微用力,外壳应声而裂。 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散发出来。 蜡丸里没有解药,也没有毒药,只有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薄如蝉翼,几乎是透明的。 阿妩屏住呼吸,将纸条展开。 黑暗中视物不易,但她曾受过最严苛的训练,夜视能力远超常人。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赵安无恙,断指乃假,公子在国子监受辱,速决。” 短短一句话,让阿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涌上心头。 断指是假的!安儿没事! 那根让她肝胆俱裂、尊严尽碎的手指,是假的!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死死捂住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这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受辱”二字,狠狠扎进她的心里,让她从狂喜的云端瞬间坠入冰冷的深渊。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是大燕王朝的最高学府,里面全是达官显贵、世家门阀的子弟。 安儿一个无权无势、被改名换姓送进去的“平民”,在那种地方会遭遇什么,她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 萧君赫所谓的“保护”,所谓的“最安全的地方”,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更体面的囚笼! 他把安儿扔进狼群里,看着他被撕咬,看着他挣扎,然后对她说,你看,你弟弟很“坚韧”。 这个疯子! 滔天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阿妩闭上眼,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塞进嘴里,没有任何犹豫地咽了下去。 她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脸上的泪痕被风干,直到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怒火被她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凝结成冰。 再打开门时,阿妩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寝衣,脸上恢复了那份惹人怜爱的柔弱,只是眼眶依旧红肿,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萧君赫正坐在书案前,翻看着一本奏折,似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阿妩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墨锭,开始为他研墨。 她的动作很轻,手腕纤细,在灯火下划出柔和的圈。 墨香混合着她身上的馨香,一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萧君赫挑了挑眉。 这还是阿妩第一次主动为他做这些事。 “怎么?想通了?”萧君赫放下手里的朱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皇上说的是,这世上,只有您不会背叛臣妾。”阿妩低着头,声音轻柔。 “以前是臣妾不懂事,以后……臣妾只听皇上的。” 她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美,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这副百依百顺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萧君赫。 “知道就好。” 他伸出手,勾起她的下巴,端详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 “朕喜欢聪明的女人。” 他似乎心情很好,随口提了一句:“说起来,国子监祭酒今日还同朕夸你那个弟弟。” 阿妩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抬起眼,露出一副好奇又惊喜的表情:“真的吗?祭酒大人夸安儿什么?” “夸他性子坚韧,是块璞玉。”萧君赫慢悠悠地说道,指腹在她光滑的下颌上摩挲着。 “虽出身低了些,在国子监那群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里,难免受些排挤,但他从不与人争执,只知埋头苦读。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好一个“性子坚韧”! 好一个“不与人争执”! 被那群纨绔子弟欺负了,不敢还手,不敢告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可不就是“坚韧”吗? 这份“难得的心性”,是用安儿的尊严和血泪换来的! 她的心在滴血,脸上却必须绽放出最感激、最欣慰的笑容。 “多谢皇上给他这个机会,安儿他……能得祭酒一句夸赞,都是皇上的恩典。”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萧君赫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松开手,重新拿起奏折:“行了,别动不动就哭,朕看着心烦。” “是。”阿妩低下头,继续研墨。 墨汁已经研磨得恰到好处,乌黑油亮。 她放下墨锭,又为萧君赫整理好桌案上散乱的竹简。 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 阿妩站在萧君赫身侧,过了许久,她才鼓足了勇气,用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 “皇上……” “嗯?”萧君赫头也不抬。 “天……天色渐冷了。”阿妩的声音细若蚊吟。 “臣妾入宫时带的那些衣物,大多是春夏季的。安儿的身子骨弱,怕他冻着。”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萧君赫的反应。 见他没什么表示,她才继续说道:“臣妾想……想给他送几件冬衣过去,再备些防冻的膏药,不知……可否?” 她说完,便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双手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交握。 萧君赫批阅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 寝殿内光线昏黄,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阿妩。 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阿妩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阿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良久,萧君赫才终于开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爱妃,”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是想送衣,还是想……夹带私货?” 第十五章 恩宠为刃 阿妩没有辩解,转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外间的软榻旁,抱起那个准备好的包袱。 包袱里只装了两件棉衣和几贴冻疮膏药。 她抱着包袱回到萧君赫面前,“哗啦”一声将东西倒在书案上。 墨汁震颤,几滴溅了出来。 萧君赫挑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妩拿起剪刀。 “咔嚓”一声。 那件针脚粗糙的棉衣被她从领口处剪开,动作粗暴。 她用力一扯,棉絮散落在书案上,甚至落在了那本无人敢碰的奏折上。 “皇上请看。” 阿妩把撕破的衣裳推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 “这里面只有棉花,没有密信,也没有毒药。” 她又拿起膏药,当着他的面全部撕开,中药味散了出来。 “臣妾只是想让他知道,姐姐还活着,还在惦记他。” 阿妩抬起头,眼里蓄满泪水,却不肯落下。 “在国子监,他没权没势,是罪臣亲眷,谁都能踩一脚。” “臣妾送这衣服,不为护他周全。” “只想让他知道,世上还有人等他回家,心不至于凉透。” 萧君赫垂眸,视线扫过那些破碎的衣物。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团棉花,搓了搓。 “爱妃这针线活,真是难以入眼。” 萧君赫嫌弃地拍掉手上的棉絮。 他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妩。 “既然是一片慈姐之心,朕若是不准,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阿妩松了一口气,刚要谢恩。 “不过,” 萧君赫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既然是贵妃赏赐,怎么能偷偷摸摸地送去?” “那不是失了皇家的体面?” 阿妩心头一跳。 萧君赫对外喊了一声。 “刘全。” 一个御前太监弓着身子跑了进来:“奴才在。” “把这些东西收拾收拾,再从内务府挑几匹蜀锦,几方端砚。” “一并送到国子监去。” 萧君赫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记住,要敲锣打鼓地送。” “当着所有监生和祭酒的面,大声宣读贵妃的‘恩宠’。” “告诉所有人,这是朕特意准许贵妃送给赵安的。” 阿妩的脸瞬间煞白。 她猛地看向萧君赫,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不是恩典,是催命符! “皇上……” 阿妩声音发颤。 “安儿他性子内向,不喜张扬,这样……” “爱妃不想让他风光吗?” 萧君赫打断她,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有一个受宠的贵妃姐姐,一位体恤的姐夫。” “这是他在国子监立足的资本啊。怎么,你不领情?” 阿妩闭上嘴,看着萧君赫的脸,遍体生寒。 “臣妾……谢主隆恩。”她低下头,额头触碰在地板上。 萧君赫满意地笑了。 接下来的两日,未央宫的守卫松懈了些,殿门口换防时,比之前慢了半盏茶的功夫。 阿妩并无异常。 她每日研墨陪膳,余下时间便坐在窗前发呆。 她看似发呆,目光却记录着一切。 卯时三刻换防,领头侍卫汇报有三十息的空档。 午时二刻送膳,侧门守卫的注意力会被分散。 戌时一刻夜巡,灯火最暗。 刘太医和纸条还不够。 既然赵太后的‘影卫’已散,她就在这宫里,重新培养只属于自己的力量。 萧君赫能把赏赐变成刀,她就必须时刻准备着。 阿妩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等着吧。 这才刚开始。 …… 消息来得比阿妩预想的还快。 这天下午,萧君赫心情不错,早早批完了折子,回到未央宫歇息。 他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拿着一卷游记。 阿妩跪坐在脚踏上,从冰鉴里取出一串西域进贡的葡萄。 她净了手,剥开果皮,露出果肉,汁水染上她的指尖。 “皇上,吃葡萄。”她将剥好的葡萄送到萧君赫嘴边。 萧君赫张嘴含住,舌尖无意间扫过她的指尖。 阿妩指尖一顿,随即又伸向第二颗葡萄。 恰在此时,刘全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皇上!出事了!” 萧君赫眉头都没皱一下,慢条斯理地咽下葡萄,才开口。 “天塌了?” “不……不是。” 刘全偷偷瞥了一眼正低头剥葡萄的阿妩,支支吾吾道。 “是……是国子监那边传来的消息。” 阿妩的手指猛地一顿。 “说。”萧君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全磕了个头,飞快地说道。 “赵……赵公子今日在荷花池边读书,不知怎么的。” “和赵家的旁支少爷赵承起了争执。” “听说是因为赵承讥讽贵妃娘娘送去的衣物是……” 他不敢说下去。 “是什么?”萧君赫问。 “是给死人穿的寿衣。” 刘全一咬牙说了出来。 “赵公子气不过,辩驳了两句。” “那赵承仗着人多势众,竟然……竟然把赵公子推进了荷花池里!” “啪嗒”。 阿妩手里那颗刚剥了一半的葡萄掉进了盘子里。 这几日倒春寒得厉害,池水冰冷刺骨。 常人掉下去都要脱层皮,更何况是身体底子本就差的安儿? “然后呢?”萧君赫的声音依旧平稳。 “人倒是被捞上来了。” 刘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但是受了惊又受了寒,当场就昏死过去。” “太医赶去看了,说是寒气入体,引发了高烧,人还没醒。” “说是……说是有些凶险。” “凶险”二字,让阿妩眼前一黑。 安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真是没用。”萧君赫轻嗤一声。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看来他,还需要再磨练一番。” 阿妩猛地抬起头。 打磨?把人推进冰水里叫打磨? 要了半条命叫打磨? 如果不是他大张旗鼓地送那些东西去拉仇恨,赵承怎么会突然发难? 赵家旁支恨透了主家,恨透了阿妩这个“叛徒”,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安儿身上! “怎么?心疼了?”萧君赫转过头,看着阿妩惨白的脸。 阿妩死死咬着下唇,咬得那一块皮肉都快要出血。 她低下头,颤抖着手去拿盘子里的葡萄。 可是手抖得太厉害。 那一颗熟透的葡萄被她用力一捏,“噗”的一声爆开了。 紫红色的汁水四处飞溅。 大部分溅在了她的手上,袖子上。 还有几滴,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萧君赫那身玄色的常服龙袍上。 在绣着金龙的布料上,晕染开几朵暗斑。 刘全吓得把头死死磕在地上,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阿妩僵住了,看着那几滴汁水。 完了。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萧君赫迫使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底那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恨意,看着她因为极度压抑而颤抖的嘴唇。 他笑了,笑得十分愉悦,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手抖成这样,看来是真的很担心啊。” 他凑近了些,龙涎香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阿妩,想不想出宫去看看?” 第十六章 纯金镣铐 阿妩瞳孔猛地一缩。 出宫? 自从被关进这未央宫,她连大门都迈不出去半步,他怎么可能放她出宫? “怎么?不想去?” 萧君赫松开手,指腹漫不经心地抹去她嘴唇上被咬出的血珠。 “不想去就算了,朕还以为你想去见你弟弟最后一面呢。” “我想!” 阿妩急促地喊出声,声音干涩嘶哑。 “我想去……求皇上……让我去看看他。” 她顾不上这是不是陷阱,也顾不上他在算计什么。 只要能见到安儿,确认他还活着,她什么都愿意。 萧君赫看着她的祈求,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好啊。” 他站起身,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妩,张开双臂。 “伺候朕更衣。” 他嘴角一勾。 “既然要去看望病人,自然不能穿这身脏了的衣裳。” “换身便服,朕,陪你一起去。” 阿妩浑身一震。 他也要去? 他是要去亲眼看自己的‘成果’,甚至……引出‘夜枭’。 “是。” 阿妩忍着颤抖,爬起来,伸出沾着葡萄汁水的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萧君赫低头看着她顺从的动作,眼中满是玩味。 玉带松垮垂落,他却没让她继续,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腕上黏腻的紫色汁液。 “走吧,爱妃。” 他唇角含笑,声音轻柔,揽着她走向偏殿的动作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强硬。 未央宫的偏殿里。 铜镜前,阿妩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身代表着皇贵妃尊荣的云锦宫装已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寻常妇人穿的靛青色布裙。 发髻也散了,只挽了个最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根并不起眼的银簪子。 “不错。”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萧君赫早已换下了一身玄色龙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缀,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手里还拿了一把折扇。 他走到阿妩身后,俯下身,两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圈在怀里,看着镜子里的两张脸。 “爱妃这副打扮,倒别有一番风味。” 阿妩垂着眼,不想看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皇上谬赞了。” “既然是出宫,就别叫皇上了。” 萧君赫伸手拨弄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 “叫夫君,或者是……萧郎?” 阿妩的胃里一阵翻腾。 萧郎?他也配? “怎么?叫不出口?” 萧君赫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她的手腕上。 那里,正戴着一对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玉镯,也不是银环。 而是一对纯金打造的,精巧至极的——镣铐。 这镣铐做得极美,上面雕着连理枝的纹样,每一处接口都打磨得圆润光滑。 只有阿妩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沉。 中间连着的那条金链子,不过一尺长,稍微把手张开些,就能感觉到那种被束缚的拉扯感。 “咔哒”一声。 萧君赫慢条斯理地检查了一下锁扣,满意地点点头。 “这可是朕让内务府连夜赶制的,纯金的,衬你的肤色。” 他抓起阿妩被铐住的双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痴迷。 “这世道乱,朕怕夫人跑丢了,只好出此下策。” “夫人莫怪。” 阿妩冷冷地看着他:“夫君真是费心了。” “那是自然。” 萧君赫直起身,宽大的袖袍一甩,正好盖住了她手腕上的金镣铐。 “走吧,夫人。” 萧君赫自然地揽过她的腰,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带着让人无法挣脱的禁锢之力。 “去看看你那个好弟弟。” …… 马车不大,并非宫中常用的御辇,而是一辆普通的青蓬马车。 车厢逼仄。 阿妩被迫紧贴着萧君赫坐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萧君赫倒是自在得很。 他一手揽着阿妩的腰,把玩着她腰间的系带,另一只手拿着本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杂书,看得津津有味。 车厢里并没有点熏香,只有萧君赫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车厢木料的陈旧气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闷得让人发慌。 阿妩只要稍微动一下,那金镣铐就会发出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叮。” 清脆,刺耳。 萧君赫的视线没有离开书本,揽着她腰的手指却在她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把。 “别乱动。”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扰了为夫看书的雅兴。” 阿妩咬了咬牙,身子僵直。 马车大概是驶出了内城,周围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 不再是宫里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而是充满了烟火气的人声鼎沸。 “卖炊饼嘞——热腾腾的炊饼!” “冰糖葫芦!不甜不要钱!” “刘家铺子的绸缎,新到的货!” 那些久违的叫卖声,顺着车帘的缝隙钻进来,瞬间勾起了阿妩心底最深处的某种渴望。 那是自由的味道。 是她做梦都想触碰,却被这座皇宫,被身边这个男人彻底隔绝的世界。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晃动的车帘。 外面阳光正好。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看一眼那些不用对他跪拜磕头,不用提心吊胆活着的普通人。 阿妩的手指微微蜷缩,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去掀那车帘的一角。 指尖刚触碰到粗糙的布料。 一股劲力突然从腰间传来! “啊!” 阿妩低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下一秒,她已经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萧君赫的怀里。 手腕上的金链子被扯得笔直,勒得手腕生疼。 “看什么?” 萧君赫不知何时已经扔下了书。 他那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冷冷地盯着她。 “想跑?”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下巴上,指劲之大,几欲捏碎她的下颌骨。 “还是想找谁求救?” “街边的贩夫走卒?还是那个藏在暗处做缩头乌龟的夜枭?” 阿妩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强忍着不肯示弱。 “我没有。”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只是……只是听到有人卖冰糖葫芦。” 阿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小时候,弟弟最爱吃那个。” 萧君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他笑了。 “原来是馋了。” 他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语调温软,听在耳中却透着股寒意。 “早说啊。” “想吃什么,朕买给你就是。” “不过……” 他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要是敢让朕发现你眼珠子乱转,朕就把这双眼睛挖出来,做成珠子带回宫把玩。” “听懂了吗?夫人。” 阿妩浑身一颤,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第十七章 国子监门前的屈辱 马车继续前行,阿妩再也不敢往外看一眼,规规矩矩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外面并没有喧闹声,反而显得有些安静肃穆。 “到了。” 萧君赫并未起身,只是稍稍抬手,用折扇挑起了车窗的一角帘子。 “来看看。” 他把阿妩拉过来,让她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一座门楼,朱红的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国子监。 这里是大燕读书人的圣地,也是无数寒门子弟鲤鱼跃龙门的地方。 但此刻,大门紧闭。 门前的石狮子旁,停着几辆华贵的马车,几个穿着锦衣的小厮正聚在一起闲聊。 萧君赫让马车停在对街的一处巷子阴影里,刚好能将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算算时辰,也该下学了。” 萧君赫看了看天色,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没过多久,国子监那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当——当——”悠远的钟声响起。 一群穿着青色儒衫的监生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 阿妩死死盯着门口,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人流渐渐稀疏。 直到最后,一个消瘦的身影才慢慢吞吞地出现在门槛处。 阿妩的心猛地揪紧了。 是安儿! 才几日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形。 原本合身的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走起路来还有些虚浮,显然是大病初愈,身子骨还虚得很。 他怀里紧紧抱着几本书,低着头,试图沿着墙根快步离开。 “啧。” 萧君赫在阿妩耳边轻叹一声。 “看来这一跤摔得不轻啊,这小脸白的,看着真让人心疼。” 阿妩指甲掐进肉里,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赵安即将走下台阶的时候,几个早已等候在旁的少年突然围了上去。 那几人虽然也穿着监生的儒衫,但腰间挂着的玉佩和脚上蹬的云锦靴,足以表明身份。 为首的一个,阿妩认得。 那是赵家旁支的一个庶子,名叫赵承,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以前在赵府时就没少欺负赵安。 “哟,这不是咱们的国舅爷吗?” 赵承一脚跨出,直接拦住了赵安的去路,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怎么走这么快?是不是急着回宫去找姐姐哭鼻子啊?” 周围还没散去的监生们纷纷停下脚步,投来戏谑的目光。 赵安停下脚步,把头埋得更低,想要绕过他们。 “让开。”他的声音嘶哑。 “让开?” 赵承夸张地大笑起来,随后伸手猛地推了赵安一把。 “砰!” 赵安被这一推,脚下踉跄,怀里的书散了一地,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你!” 赵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屈辱的怒火,拳头死死捏紧。 “怎么?想打我?” 赵承垂着眼皮睨着他,一脚踩在那几本书上,用力碾了碾。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一个私生子,靠着姐姐爬上龙床,才换来这身皮!” “你说你姐姐那伺候男人的本事,是不是家传绝学啊?把你送进来,是不是也打算让你去伺候哪位大人?”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车厢里,阿妩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畜生!” 她低吼一声,猛地就要往车门冲去。 “哗啦!” 金色的链子瞬间绷紧,发出一声脆响,将她狠狠拽了回来。 萧君赫单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死死压在车窗边。 “别急啊。”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再看看。”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们!” 阿妩双眼通红,拼命挣扎着,手腕被镣铐磨破了皮也毫无知觉。 那是她的弟弟!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为了他不惜出卖身体,不惜变成魔鬼,就是为了让他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现在,他在泥地里被人践踏,被人指着鼻子骂他是靠卖姐姐换来的荣华富贵! 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千百倍! “你现在冲出去有什么用?” 萧君赫贴着她的脸,声音如毒蛇吐信:“你是能杀光这里所有人,还是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你若是现在出去,才是真的坐实了他‘靠裙带关系’的名声。” “你看。” 萧君赫强行把她的头按向窗边:“好好看着。” 国子监门口。 赵安倒在地上,长衫沾满泥土。 他死死盯着赵承,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胸膛剧烈起伏。 赵承突然一只脚狠狠踩在他手背上,用力碾磨。 “怎么?不服气?” “啊——” 赵安惨叫一声,脸部肌肉抽搐,冷汗顺着额角淌下。 赵承半蹲下身,拍了拍赵安的脸,踩着赵安手背的脚却没移开。 “不服气你打我啊?” “你敢吗?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信不信明日我就让人把你以前在赵府跟狗抢食的事儿写成话本,传遍整个京城?” “杂种就是杂种,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哈哈哈——” 车厢内,阿妩呼吸停滞,眼眶通红。 她看见弟弟的手在赵承的靴底变了形,皮肤被粗糙的地面磨破,血渗出来染红了地面的青砖。 她猛地转头盯着萧君赫,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指甲深深嵌进玄色锦缎,抠进了他手臂的皮肉。 “这就是皇上说的保护?” 阿妩的声音尖锐而破碎,一只手指着窗外,手指颤抖。 “把他扔进狼群,看着他被人羞辱践踏,甚至废掉双手!这就是皇上所谓的‘最安全的地方’?” 萧君赫并没有因为手臂上的疼痛而皱眉,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从窗外收回。 只垂着眼帘,看着那只正抓着自己袖子发抖的手,神情平静。 他伸出另一只手,一根根掰开阿妩的手指,动作缓慢而有力。 “玉不琢不成器。” 萧君赫淡淡地开口,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理了理被阿妩抓皱的袖口,将那上面的褶皱抚平。 “他生在赵家,长在赵家,骨头太软。朕这是帮他把骨头敲碎了,再重新长出来。” 他抬眼看着阿妩。 “他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日后如何站在朝堂之上?如何面对那些比今日还要狠毒百倍的明枪暗箭?” “朕的大燕,不需要只会躲在女人裙摆下哭泣的废物臣子。” 第十八章 疯子的狩猎 “臣子?” 阿妩惨笑一声,眼泪夺眶而出,划过她苍白的面颊。 “皇上这是在把他往死里逼!那些人根本没把他当人看!您看看!您看看啊!赵承是要废了他的手!” 就在两人对峙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赵承竟然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赵安的心窝上。 “砰!” 赵安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直接向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国子监门口那坚硬的石阶上。 鲜血瞬间流了出来,在灰白的石阶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红。 赵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生是死。 “安儿——!” 阿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疯了般从软榻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撞向那扇紧闭的车门。 “哗啦——!” 那原本就不长的金链子瞬间绷到了极致。 巨大的拉力传来,坚硬的金环狠狠勒进她手腕娇嫩的皮肤里,磨破了皮肉,鲜血顺着金环滴落。 阿妩手脚并用,指甲抓挠着车壁,想要从这个狭窄的牢笼里逃出去。 萧君赫的眼神在这一瞬冷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为了别的男人,哪怕是亲弟弟,而完全失控,甚至想要逃离他的女人,心底那股阴暗的戾气瞬间翻涌而上。 “回来。” 他低喝一声,手臂发力,猛地拽住了那条金链子的中间。 让正在前冲的阿妩身形一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回来。 她重重地摔回软榻上,后背撞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没等她从眩晕中回过神来,一道黑影已经笼罩了下来。 萧君赫欺身而上。 他单膝跪在软榻上,将阿妩死死压在车壁与他胸膛之间。 “放开……唔!” 阿妩刚要张嘴尖叫,萧君赫已经低下了头。 没有任何温存,也没有任何前戏。 他粗暴地吻住了她的唇,将她所有的尖叫、咒骂和哭喊全部堵回了喉咙里。 萧君赫的牙齿磕破了阿妩的嘴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口腔中蔓延。 阿妩拼命挣扎,双手挥舞,镣铐撞击车壁,当啷作响。 她用膝盖去顶他,用指甲去抓他的后背。 萧君赫一只手扣住她那双乱动的手腕,高举按在车壁上。 另一只手则紧紧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无法闭合牙齿,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唔……唔——!” 阿妩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流进两人紧贴的唇缝里,咸涩苦楚。 绝望。 窒息。 就在阿妩快要因为缺氧而昏厥,意识即将溃散之时,车厢外的喧闹声突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那些嚣张的嘲笑声、辱骂声,在此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呼和撞击声。 “什么人?” “啊——!” 车厢内,萧君赫动作一顿。 他虽然还在压制着阿妩,但那双充满暴虐情欲的眼睛,此刻骤然变得清明, 继而眯了起来,像是蛰伏深渊的恶龙终于睁开了窥伺的竖瞳。 他松开了阿妩,却没有放开对她身体的禁锢。 他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阿妩瘫软在软榻上,大口大口喘息的同时,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迹, 努力瞪大泪眼模糊的双眼,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看向窗外。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原本围在赵安身边的赵承和那几个锦衣少年,此刻正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四周倒飞出去。 “砰!砰!砰!” 接连几声沉闷的巨响。 那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重重地摔在了几丈开外的青石板地上。 “啊——我的腿!” “手!我的手断了!”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街道的宁静。 赵承摔得最惨。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惊恐地看着前方。 只见赵安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一个身穿粗布麻衣、头戴斗笠的男子。 他背对着赵安,身形挺拔。 看不清面容,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冷冽煞气,宛如一把刚饮过血的寒刃,无声地割裂了四周的喧嚣。 他没有使用任何兵器,仅仅是赤手空拳,一个照面,就将那几个拥有家丁护卫的世家子弟全部打飞。 阿妩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甚至盖过了刚才的悲伤。 她认得这个身法。 这是“影卫”特有的杀人技。 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力求在最短时间内让敌人丧失战斗力。 来人是“夜枭”的人!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四散奔逃,原本拥挤的国子监门口瞬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那个斗笠男子没有理会周围的骚乱。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扶起地上的赵安,伸手探了探赵安的鼻息,然后迅速在赵安身上的几处大穴点了几下,止住了伤势。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转过头。 隔着斗笠的黑纱,但阿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了喧嚣的人群,穿过了街道的阴影,准确无误地投向了这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 那是一种挑衅。 也是一种宣告。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君赫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松开了钳制阿妩的手,大拇指缓缓擦去唇角沾染的一抹属于阿妩的血迹,放在眼前看了看。 他转过头,透过车窗那狭窄的缝隙,盯着远处那个傲然而立的黑影。 三百禁军没抓住的泥鳅,大内高手搜遍全城没找到的老鼠,今天,竟然为了一个废物赵安,主动在光天化日之下露了头。 而且,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萧君赫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这种感觉,比他在朝堂上铲除异己、比他在战场上斩杀敌将还要让他感到愉悦。 阿妩缩在车厢的角落里,看着萧君赫的侧脸。 “终于……” 萧君赫的声音低沉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笑意。 “终于忍不住露头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满脸泪痕且衣衫凌乱的阿妩。 他直勾勾地盯着阿妩,嘴角勾起,声音温柔。 “阿妩。” “你看,你的‘旧相识’果然很重情义啊。”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黑影: “你说,朕现在是该下令抓人,还是该……直接杀人?” 第十九章 死局逢生,血雾中的“局中局” 车厢内,空气紧绷得仿佛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萧君赫盯着窗外那道身影,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他没有立刻下令抓人,也没有下令放箭,而是在享受行刑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阿妩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她太了解萧君赫了。 “看来,他真的很在乎你这个弟弟。” 萧君赫把玩着手里那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拍打。 “为了一个赵安,不惜暴露行踪,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阿妩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阿妩,你说,他是为了赵安,还是……为了做给你看?” 阿妩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不能接话。 无论说是还是不是,都是错。 窗外,那个斗笠男依然护在赵安身前。 周围受伤的世家子弟还在哀嚎,赵承捂着胸口,惊恐地往后退,嘴里喊着: “来人!快来人!有刺客!给我杀了他!” 远处的街道尽头,已经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 巡防营和禁军被惊动了。 斗笠男显然也听到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赵安,将他背在背上,身形一晃,就要朝着旁边的小巷掠去。 “想走?”萧君赫轻笑一声。 他突然抬手,手中的折扇猛地击向车厢顶部的某个机关。 “咻——!” 一枚响箭冲天而起,带着尖锐的哨音,在国子监上空炸开一朵绚烂的红烟。 下一刻,原本看似平静的街道四周,无论是茶楼的二层,还是街边小贩的摊位后,甚至那几棵老槐树上,瞬间冒出了无数黑衣弓弩手。 寒光闪烁的箭头,密密麻麻,如同死神的獠牙,全部对准了国子监门口的那片空地。 不仅仅是对准了那个斗笠男,也对准了赵安,甚至……对准了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爬走的赵承等一众世家公子。 “皇上?!”阿妩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扑过去抓住萧君赫的手臂。 “那是国子监门口!那是赵家和几大世家的公子!您不能……” “朕能不能,你说了不算。” 萧君赫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淡漠。 “既然是抓捕朝廷重犯,误伤几个人,也是在所难免。” 他透过车窗缝隙,对着外面轻轻吐出一个字。 “放。” “崩——!” 无数弓弦震颤的声音汇聚成一声闷雷。 漫天箭雨,如蝗虫过境,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啊——!” “救命啊!我是赵家的人!别射我!” “爹!救我!” 刚才还在嚣张跋扈的赵承等人,此刻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没死在刺客手里,反而死在了朝廷的箭下。 阿妩死死捂住嘴,眼泪狂涌。 在那密集的箭雨中,那个斗笠男的身影却快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独自逃离,而是挥舞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夺来的长刀,将射向背上赵安的箭矢一一拨开。 “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但他毕竟背着一个人,行动受限。 “噗!”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肩膀。 但他连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借着那一箭的冲力,猛地向侧面一滚,躲进了石狮子的死角。 “这就是你的‘朋友’。” 萧君赫看着那一幕,声音里透着一丝失望,又带着一丝兴奋。 “身手不错,可惜,不够狠。” 他转头看向阿妩,眼神戏谑: “若是他扔下赵安,独自突围,朕这几百弓弩手未必留得住他。可他偏偏要带个累赘。” “阿妩,你看,感情这种东西,就是最大的破绽。” 阿妩浑身颤抖,指甲深深嵌入萧君赫的手臂肉里,掐出了血。 “别杀他……” 她终于崩溃了,跪在狭窄的车厢里,向这个魔鬼求饶。 “别杀安儿……求您……” 萧君赫低头看着她,伸手抚摸着她的长发:“朕没想杀赵安,朕是在帮你试探。” “试探那个夜枭,究竟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里,箭雨稍歇,禁军已经拔刀围了上去。 那个斗笠男被困在石狮子后面,背着昏迷不醒的赵安,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那个斗笠男突然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猛地摘下头上的斗笠,用力掷向空中! 旋转的斗笠如同一面盾牌,吸引了所有弓弩手的视线。 而在那一瞬间,他转过头,那张布满风霜和血污的脸,直直地看向了马车的方向。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阿妩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 但他做了一个口型。 虽然隔着那么远,虽然车帘遮挡,但阿妩看懂了。 那是唇语。 只有影卫核心成员才懂的暗语。 他在说——“局中局”。 阿妩瞳孔猛地一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突然反手一刀,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鲜血喷涌。 他没有倒下,而是用一种决绝的姿态,怒吼一声,将背上的赵安猛地抛向了禁军的人群中。 “护驾!!” 他嘶吼着,声音凄厉,响彻整条街道。 “有人要杀国舅爷!我有赵太后谋逆的证据!我要见皇上!”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落地。 原本正准备补刀的禁军统领手一抖,下意识地接住了飞过来的赵安。 而那个自残的男人,则在喊完这句话后,狂笑着向那群世家子弟的尸体冲去,然后引爆了怀里藏着的东西。 “轰——!” 一声巨响,烟尘四起。 那个男人,炸成了一团血雾,尸骨无存。 马车被气浪震得微微一晃。 萧君赫原本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在此刻凝固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血雾,手中的折扇“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捏断了。 “好。” “好一个死无对证。” 萧君赫转过头,看着瘫软在车厢地上,满脸呆滞的阿妩,眼底的风暴正在聚集。 “阿妩,看来朕还是小瞧了你的这些‘故人’。” “宁愿自爆,也要把赵安以‘重要证人’的身份送到朕的手里,逼朕不得不保他一命。” “真是……精彩极了。” 第二十章 笼中雀 硝烟散去,国子监门前一片狼藉。 赵承等几个世家子弟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而那个自爆的死士只剩一地碎肉。 禁军统领抱着昏迷不醒的赵安。 “皇上……”禁军统领跪在马车前,声音发颤。 “逆贼已伏诛,赵……赵公子昏迷不醒,且身负‘太后谋逆铁证’,该如何处置?”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阿妩缩在角落里,手腕上的金镣铐在刚才的挣扎中磨破了皮肉,血珠顺着金链滴落,但她浑然不觉。 良久,车厢里终于传出了萧君赫慵懒却带着几分阴鸷的声音。 “既然是‘重要证人’,自然要好生看管。” “带回宫。宣太医,把太医院所有的好药都给朕用上。” 萧君赫顿了顿,语气骤冷。 “若是他死了,你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是!” 禁军统领如蒙大赦,连忙让人抬着赵安上了另一辆马车,飞快地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至于地上那些赵承等人的尸体,萧君赫连看都没看一眼。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萧君赫靠在软榻上,捏着断骨的折扇,视线落在阿妩身上。 “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 阿妩身子一颤,伴随着镣铐碰撞的脆响,挪到他脚边跪下。 萧君赫挑起她的下巴,指腹粗暴地擦去她脸上的冷汗。 “高兴吗?”他嘴角挂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你的好弟弟不用死了,甚至还能光明正大地进宫。” 阿妩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臣妾……臣妾惶恐。” “惶恐?” 萧君赫嗤笑一声,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她纤细的脖颈上,缓缓收紧。 “阿妩,朕倒是小瞧了你那个夜枭。” “用一条命,换一个进宫的机会。更绝的是他把这一招变成了‘阳谋’。” 萧君赫凑近她,声音低沉: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赵安手里有太后谋逆的证据。如果他在宫里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朕在杀人灭口,包庇太后。” “所以,朕不仅不能杀他,还得把他供起来。” 窒息感传来,阿妩双手抓住萧君赫的手腕。 “皇上……”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臣妾……真的不知道……” 萧君赫猛地松开手,阿妩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你当然不知道。”萧君赫拿出一块帕子擦着手。 “若是你知道,刚才就不会哭得那么真情实感了。” “不过,进了宫,有些事就由不得他们了。” 萧君赫将帕子扔在阿妩脸上,声音森寒。 “不管是苦肉计还是请君入瓮,既然戏台子都搭好了,朕自然要陪他们把这出戏唱到底。” …… 回到未央宫,天色已近黄昏。 赵安被安排在距离未央宫不远的偏殿——暖阁。 那里原本是存放书画的地方,如今被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太医们进进出出,端出一盆盆血水。 阿妩坐在寝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坐立难安。 晚膳时分,萧君赫去了御书房处理赵家子弟被杀的善后事宜。 阿妩找到机会,带着那个叫春桃的小宫女,端着亲自熬的参汤,来到了暖阁。 门口的禁军拦住了她:“贵妃娘娘,皇上有令,除了太医,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放肆!”阿妩柳眉倒竖,厉声道。 “本宫是皇贵妃!里面躺着的是本宫的亲弟弟!皇上只说了好生看管,何时说过不许本宫探视?” 禁军面面相觑。 此时,暖阁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太医走了出来,对阿妩微微躬身:“贵妃娘娘,赵公子醒了。” 阿妩心中一喜,就要往里冲。 刘清却侧身挡了一步,低声道: “只不过赵公子受惊过度,神志有些不清,娘娘进去切勿大声喧哗。” 说话间,他的眼神极快地扫过四周的禁军,手指在袖口处轻轻扣了两下。 阿妩收敛了急切的神色,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她推门而入。 暖阁内药味浓重。 赵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纱布,眼神空洞地盯着床帐。 “安儿……”阿妩眼眶一红,快步走到床边,颤抖着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上面布满了青紫的伤痕。 赵安被这一声呼唤惊醒,眼珠动了动,迟缓地转过头。 当看清是阿妩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涌上了恐惧、怨恨和挣扎。 “姐……姐姐?”他声音嘶哑。 “是我,是姐姐。”阿妩泪如雨下。 “别怕,姐姐在这儿,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赵安却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整个人往床角缩去。 “别碰我……别碰我!”他嘶吼着。 “你是妖妃!你是坏人!他们说……他们说我是靠你卖身才……” 阿妩僵在原地。 “安儿,你听姐姐解释……”阿妩想要靠近,却被赵安的尖叫逼退。 “滚!你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让我死!让我死在外面!” 赵安抓起床边矮几上的药碗,狠狠砸向阿妩。 “砰!” 药碗在阿妩脚边碎裂,滚烫的药汁溅在她的裙摆上。 阿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药汁晕染开来。 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的刘太医走了进来。 他对阿妩说道:“娘娘,病人情绪激动,不宜再受刺激。您还是请回吧。” 说着,他走过去按住狂躁的赵安,熟练地施针让他安静下来。 经过阿妩身边时,刘太医撞了她一下,阿妩感觉手心多了一个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子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赵安,转身走出了暖阁。 回到未央宫,屏退左右,阿妩躲进恭房,借着微弱的月光,摊开了手掌。 一个做工粗糙的麻布香囊,沾着血迹。 是她五岁那年为安儿做的,他一直贴身带着。 此刻,香囊的封口被人用‘回龙针’重新缝合过。 这是影卫传递密信的针法。 阿妩心跳加速,颤抖着用指甲挑开缝线。 里面除了一张卷得很紧的字条,还有一颗蜡丸。 她展开字条,字迹潦草,不是安儿的笔迹。 只有短短八个字:“今夜丑时,冷宫暗道。” 阿妩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让她今晚就行动? 就在她准备捏碎那颗蜡丸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是萧君赫的脚步声。 阿妩心中大惊,来不及多想,将字条塞进嘴里咽下,又将蜡丸和香囊迅速塞进贴身衣物的夹层里。 刚做完这一切,恭房的门就被大力推开了。 萧君赫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爱妃在里面做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危险的意味。 “这么久都不出来,朕还以为……” 他一步步走进来,逼近阿妩,眼神在她略显慌乱的脸上巡视。 “你又在背着朕,搞什么小动作。” 第二十一章 血色香囊,金剪破局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让阿妩喘不过气。 她知道,只要有半句谎言,或者一丝迟疑,都会被眼前这个男人撕碎。 香囊里的蜡丸,更是足以让她和弟弟万劫不复的铁证。 电光火石之间,阿妩反而镇定了下来。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后退,而是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凄然一笑。 “小动作?” 她轻声反问,声音干涩沙哑。 “皇上觉得,臣妾现在……还有力气搞什么小动作吗?” 说着,她当着萧君赫的面,缓缓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取出了那个东西。 不是蜡丸。 而是一个沾着暗红色血迹,做工粗糙的麻布香囊。 她将香囊摊在掌心,指尖微微颤抖。 “臣妾只是……” “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看看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硬生生忍住。 “弟弟……” “安儿他疯了,他醒来后,拿着这个砸我。” 萧君赫锐利的目光落在那枚香囊上。 阿妩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审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泪终于失控滑落。 “他说我是妖妃,是坏人……” “他说,是靠我卖身,才换来了国子监的位置……” “他让我滚,说没有我这样的姐姐……” 她的话语变得支离破碎,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她缓缓将香囊递到萧君赫面前,手抖得厉害。 “皇上您看,这上面还沾着他额角的血。” “这香囊,是在安儿五岁那年,臣妾一针一线为他缝的。” “他说要带一辈子。” “可现在,它却成了他砸向我的武器。” 萧君赫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盯着阿妩那张泪痕交错的脸。 那眼中的绝望太过赤诚,即便是他,此刻竟也分不清是演戏还是真实。 毕竟这个女人,在太后面前能屈能伸,在他身下能曲意逢迎。 可此刻,她脸上那种由内而外迸发出的,被至亲之人伤害的痛苦与崩溃,不似作伪。 阿妩见他不接,惨然一笑,收回了手。 “夜枭……他好狠的心计。”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 “他知道安儿是我的命!” “他故意在国子监门前动手,又故意留下安儿的性命!” “就是为了让安儿亲耳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他不止伤了安儿的身体,他这是要诛我的心!” “他要让安儿恨我,要让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视我为仇寇!” 这番控诉,字字句句都印证了萧君赫心中的推演。 在他看来,夜枭确实是个狠角色。 断指是假,逼迫是真;救人是真,栽赃也是真。 如今看来,还有第三层,那就是毁掉赵安的心智,离间姐弟之情。 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折磨阿妩,让她在痛苦和绝望中,除了投靠自己,再无别的选择。 好一招毒辣的连环计。 萧君赫心中冷笑,对夜枭的杀意更浓,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怀疑,却在不知不觉中淡了几分。 他终于伸出手,从阿妩掌心拿过了那个粗糙的香囊。 麻布的质感很硬,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 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混合着血腥的气味。 很旧,很真实。 他收紧了手,指节泛白。 阿妩跪倒在地,抓着萧君赫的衣角,仰着头哀求。 “皇上,求您,救救安儿……” “他的心智被毁了,他会死的……” “求您让太医治好他,臣妾愿意做牛做马,生生世世报答您……” 萧君赫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窄窗透进,照亮她苍白的小脸,泪水不断滑落,那双桃花眼愈发楚楚可怜。 手腕上,被金镣铐磨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与纯金的纹路交织在一起。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不喜欢看她为别人流泪,哪怕是为她的弟弟。 “闭嘴。”萧君赫冷声道。 阿妩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萧君赫将那枚香囊扔回她怀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落在她心口。 “收好你的东西。”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记住,你的弟弟现在是‘证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没人能再动他。”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地补充道: “也没人能再利用他来见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恭房。 高大的身影消失,光亮重新涌入。 阿妩浑身一软,整个人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背后,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 赌赢了。 萧君赫的多疑,成了她最好的盾牌。 他虽未全信,但暂时找不到破绽。 而弟弟,也因此成了他眼皮底下的‘证人’,暂得安全。 只要赵安还在宫里,她就总有“探望”的借口。 阿妩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 恭房的角落里,熏香的味道混杂着药味,还有一丝她袖中蜡丸不易察觉的蜡封气味。 她将那个血色香囊和那枚要命的蜡丸重新藏好。 必须去。 今夜丑时,冷宫暗道。 这不仅仅是夜枭的命令,更是她摆脱棋子命运,唯一的机会。 …… 距离丑时,还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阿妩回到寝殿,强迫自己吃了几口早已冰冷的饭菜。 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夜色深沉,未央宫内外,灯火通明。 与往日不同,今夜的守卫异常森严。 宫墙的暗影里,时不时有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萧君赫的皇家影卫,数量至少比平时增加了三倍。 巡逻的禁军也加密了频次,他们走动的路线,交接的时间,被计算得天衣无缝,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阿妩看着庭院中一座用于装饰的假山,那是宫中暗道图上标记的一个入口。 可现在,那座假山周围,至少有四名影卫在暗中盯梢。 她摸了摸藏在夹层里的蜡丸,那小小的硬物硌着她的皮肤,时刻提醒着她,时间已所剩无几。 阿妩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 她该如何才能越过这重重鬼影,到达冷宫? 硬闯是死路一条。 可若是不去……夜枭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她和弟弟,同样是死路一条。 阿妩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梳妆台上的一把金剪刀上。 第二十二章 金剪断锁,暗夜潜行 阿妩深吸一口气,将尖端探入腕上金镣铐的锁眼。 “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 机关被顶开,金镣铐从她皓腕上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妩顾不得手腕上的红肿,立刻将枕头塞进被子里,伪装成人形。 又将金镣铐的一端扣在床柱上,另一端塞进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窗外。 影卫的换防间隙只有三十息,而假山周围布满眼线。 阿妩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拿起桌上的油灯,走到落地幔帐前。 “皇上,既然您把这未央宫守得密不透风,那臣妾只好……帮您烧个口子出来了。” 她手腕一倾,灯油泼洒在幔帐和地毯上。 “呼——”火苗窜起。 火势借油,迅速蔓延开来。 阿妩没有立刻叫喊,而是快速退到寝殿门口的阴影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金剪刀,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浓烟开始在殿内弥漫,火光映红了窗纸。 直到火势失控,阿妩才拉开殿门冲了出去,尖叫道: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这一嗓子,令原本隐藏在暗处的影卫和巡逻的禁军瞬间惊动。 “保护娘娘!” “未央宫走水了!快救火!” 暗处的影卫与禁军涌向寝殿大门,原本盯着假山的暗哨也被火光吸引,向正殿靠拢。 阿妩在浓烟中呛咳着矮下身,趁乱贴着墙根,反向朝假山掠去。 阿妩伸手在假山的一块凸起怪石上按了三下,一长两短。 “轧轧——” 假山底部一块石板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一股霉味迎面扑来。 阿妩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石板在她头顶合拢,隔绝了火光与嘈杂。 黑暗中,阿妩落地,是一个向下的滑道。 她顺势滚落,直到落到平地上才稳住身形。 这里是地底暗道,空气稀薄,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昏暗的夜明珠。 她凭着记忆,在暗道里狂奔。 这条路直通冷宫的一口枯井,那是整个皇宫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月光。 是出口! 阿妩手脚并用,顺着井壁上的凹槽爬了上去。 当她的头探出井口的那一刻,一阵风吹过,卷起枯叶。 这里是冷宫的后院,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只有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嘎嘎乱叫。 “你迟到了。” 一道声音在阿妩身后的阴影里响起。 阿妩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在那棵歪脖子枯树下,背手立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张青铜面具,月光下,露出的双眼泛着冷光。 正是“夜枭”! 或者说,是这一任的“夜枭”首领。 阿妩从井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冷冷地看着他: “皇宫守卫森严,能活着出来见你,已经是我的本事。” “本事?” 夜枭轻笑一声,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沉闷而怪异。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扔在阿妩脚边。 那是半块烧焦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未央”二字。 “一把火烧了未央宫,确实是大手笔。” 夜枭一步步走近。 “不过,你以为萧君赫是傻子吗?等他发现床上的只是枕头,你觉得,你那好弟弟还能活多久?” 阿妩指尖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要我今晚能带着解药回去,赶在他发现之前,一切就都在掌控之中。” “解药?”夜枭嗤笑一声。 他停在阿妩三步之外,歪了歪头。 “谁告诉你,我有解药?” 阿妩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蜡丸里明明写着……” “那是骗你的。”夜枭打断她,语气漫不经心。 “赵安根本没病,也没中毒。他那是心病,是被吓破了胆。” “至于国子监那一出……”夜枭耸了耸肩。 “不过是为了把你逼出来,演给皇帝看的一出戏罢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妩咬牙切齿,手悄悄摸向袖中的金剪刀。 “别紧张。” “我要你出来,是为了给你一样真正的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随手往阿妩怀里一丢。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阿妩迟疑了一下,接住了对方丢过来的盒子,轻轻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玺,但这玉玺只有一半,缺口处参差不齐。 “这是……先帝遗失的半枚虎符玉玺?”阿妩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夜枭压低了声音。 “有了它,再加上赵太后手里那半枚,就能调动京郊大营的三万铁骑。” “赵家已经没落,太后已无实权。但这三万铁骑,只认虎符,不认人。” 夜枭盯着阿妩的眼睛: “我要你把这个带回去,想办法藏在萧君赫的寝宫里。” “栽赃?” “不。”夜枭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是逼宫。” “三日后,太后寿宴。只要这半枚虎符在萧君赫身上被搜出来,证明是他私吞先帝遗物,意图谋害太后夺取兵权。” “届时,太后会当场发难,三万铁骑围城。” “而你,作为揭发者,就是大燕的功臣,也是新帝的……太后。” 阿妩的手指收紧,虎符的棱角硌得她生疼。 “如果我不做呢?”阿妩合上盖子。 “不做?”夜枭笑了。 “你以为赵安在宫里就真的安全吗?” “萧君赫能保他不死,但他能保赵安不‘疯’吗?” “刚才忘了告诉你,那个给赵安看病的刘太医,确实是我的人。但他下的不是毒,而是‘噬心蛊’。” “每隔三日,若无特制香料压制,蛊虫便会啃食人心,痛不欲生,直到把人折磨成真正的疯子。” 阿妩猛地抬头,眼中杀意暴涨。 “你这个畜生!” 她手中的金剪刀猛地刺出,直取夜枭咽喉。 然而,夜枭只是微微一侧身,便轻松躲过,反手一掌劈在阿妩的手腕上。 “哐当!”剪刀落地。 夜枭一把掐住阿妩的脖子,将她按在枯树干上。 “省省力气吧。”他在她耳边冷笑。 “想救你弟弟,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三日后,寿宴之上,我要看到这出好戏开场。” 说完,他松开手,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阿妩一人,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枚虎符。 远处,未央宫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了那个帝王的咆哮声穿过宫阙传来。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朕找出来!” 阿妩惨笑一声。 第二十三章 未央宫火,灰烬里的献刀 未央宫的火,终于在黎明前被扑灭了。 原本的寝殿只剩下残垣断壁,空气中满是焦糊与水汽。 庭院花草枯萎,假山也被烟尘覆盖。 寝殿前的空地上,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还有数十名黑衣皇家影卫。 四周一片死寂。 萧君赫提着那把紫金软剑,站在废墟前。 他脚边躺了两具看守不利的侍卫尸体,剑尖还在滴血。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底一片荒芜。 “还没找到?” 萧君赫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刺骨。 “回……回皇上……”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焦土上,浑身剧烈发抖。 “属下们已经将废墟翻了三遍……没……没有发现娘娘的尸骨……” “没有尸骨?”萧君赫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就是人跑了?朕养了你们这群废物,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杀气暴涨,萧君赫手中的剑缓缓抬起,指向那群影卫。 这时,一阵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咳……咳咳……” 声音是从庭院角落,那座被烟熏黑的假山方向传来的。 萧君赫猛地转头:“谁!”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假山的背面,在那嶙峋怪石形成的一个天然凹陷的阴影里,一堆看似是落叶和焦灰的杂物动了动。 紧接着,一只沾满黑灰和泥土的纤细小手伸了出来,扒住了石头边缘。 随后,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蜷缩着身子,艰难地从那个狭窄的石缝夹角里挪了出来。 “水……咳咳……” 她发丝散乱,满脸烟尘,寝衣被熏黑,双眼因烟熏而红肿流泪。 下一瞬,一道黑影带着劲风闪过。 萧君赫扔了剑,几步冲到假山前。 但他没有立刻抱她,而是死死盯着她身后的那个石缝。 那石缝是一条死路。 萧君赫眼中的怀疑褪去些许,转为暴虐。 “你躲在这里?” 萧君赫的声音沙哑,他伸出手,一把扣住阿妩的肩膀,力道极大。 “未央宫着火,为什么不往外跑?为什么要缩在这个角落里?” 阿妩浑身颤抖,她抬起头,用一种受尽惊吓的眼神看着他。 “火……火太大了……”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指着还冒着黑烟的寝殿正门。 “门口……门口都是火……我出不去……烟呛得我眼睛疼……我只能躲在这儿……” 她反手抓住萧君赫的衣摆,指甲泛白: “皇上……我以为我要被烧死了……我怕……我好怕……” “蠢货。” 他骂了一句,声音却在发颤。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将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狠狠勒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猛烈,太粗暴,勒得阿妩肋骨生疼。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大口大口地吸着她身上那股难闻的烟火味。 “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出声?”萧君赫的声音依旧阴冷,贴着她的耳廓。 “还是说,你想趁乱离开朕?嗯?” 她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脏兮兮的手,颤巍巍地回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胸甲上。 “臣妾……没想跑。”她吸了吸鼻子。 “只要皇上还要臣妾,臣妾哪儿也不去。” 她话音未落,身体猛地一僵,剧烈颤抖起来。 “皇上……” 阿妩推开萧君赫一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 “有鬼……这里有鬼!” 萧君赫眉头一皱,扣住她的下巴:“什么鬼?烧糊涂了?” 阿妩深吸一口气,她将一直紧紧护在怀里的那只手伸了出来。 在她掌心,躺着那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我在躲火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阿妩看着萧君赫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或者说,是个带着青铜面具的鬼。” “他……趁着火乱,把这个塞给我。” 萧君赫的视线落在那盒子上,眼眸微眯:“这是什么?” “那个鬼说……”阿妩的手在发抖。 “他说这里面是……半枚虎符。” 周围跪着的禁军统领和影卫们听到“虎符”二字,惊得差点把头埋进土里。 这可是大燕丢失多年的国之重器! 萧君赫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拿过那个盒子,打开。 晨光下,那半枚缺损的虎符散发着温润却致命的光泽。 “呵。”萧君赫轻笑一声,啪地合上盖子。 他看向阿妩,眼底的怀疑虽然淡了些,却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做什么?当定情信物?” “他说……要我在三日后的太后寿宴上,把这个藏进皇上的寝宫。” 阿妩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抓住萧君赫的衣摆,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那个人是疯子!他说只要搜出这个,就能诬陷皇上私吞先帝遗物,意图谋害太后!太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废帝!” “他还用安儿的命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照做,安儿就会被他……被他折磨致死!” 阿妩仰起头,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烟灰,一身污浊,满眼孤注一掷: “臣妾好怕……臣妾本想一死了之,可臣妾舍不得皇上……臣妾不想当这大燕的罪人,更不想害了皇上!” “所以……哪怕安儿会死,臣妾也要把这个交给您!臣妾只有您了!” 萧君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良久,萧君赫终于动了。 他随手将那紫檀木盒扔给影卫首领,然后弯下腰,伸手擦去阿妩脸上的一块黑灰。 “真是个傻姑娘。”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既然他给了你这把刀,你为什么不捅下来呢?” 萧君赫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万一……朕真的死了,你不就自由了吗?” 阿妩身子一颤,她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皇上,这世间对阿妩来说,便只是地狱。” 她抓紧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妩不想自由,只想在皇上的笼子里过一辈子。” 萧君赫看着她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桃花眼。 他勾起唇角,笑了。 “好。” 萧君赫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无视周围众人的目光,大步走向未完全熄灭的废墟外。 “既然阿妩这么乖,把刀都交了。” “那朕,就替你接下这局棋。” 萧君赫抱着她穿过跪地的人群,眼神冷冽。 “那个带着面具的‘鬼’想看戏?” “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引火烧身,什么叫……自寻死路。” 阿妩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 然而在萧君赫视线触及不到的阴影里,她埋首于他胸前,唇角无声地勾起。 第二十四章 乾清宫内的“盛宠” 萧君赫没有把阿妩送去其它偏殿,而是直接抱着她,一路穿过重重宫阙,径直踏入了乾清宫。 太监总管刘全看着皇上怀里那个灰头土脸的女人,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但他头垂得极低,甚至没敢看第二眼,便弓着身子退下去备水。 浴殿内,雾气氤氲。 阿妩已被宫人服侍着褪去脏衣,整个人浸没在池水中,只留脑袋搁在白玉池沿上。 热水触碰到手腕上那圈被金镣铐磨出的血痕,刺痛感让她微微瑟缩。 萧君赫屏退了所有人。 他仅着中衣,姿态慵懒地倚坐在浴池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半枚缺角的虎符,冷硬的铜身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好东西。” 萧君赫指腹摩挲着虎符背脊上的错金铭文,指尖划过那冰冷而锋利的断茬,声音在浴殿里回荡: “先帝遗失了整整五年的半枚虎符,竟然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当成祸害扔来扔去。” 他并未起身,只是一边把玩着虎符,一边抬起眼皮,目光透过水雾落在阿妩浮出水面的脊背上。 “阿妩,你这把投名状递得够分量。既然你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朕的身上,朕自然不会让你输。” 阿妩擦拭湿发的手指微顿,转身半仰起头看着岸上的男人。 “只要皇上信臣妾,臣妾便不怕。” 萧君赫轻笑一声,将虎符放进紫檀木盒,起身走到池边撩袍坐下。 他伸手拿过她手中的帕子,替她擦拭着肌肤上残留的灰痕,手指隔着湿透的帕子,按在她瘦削的蝴蝶骨上。 “既然他们把戏台子搭在了三日后的寿宴上,” 萧君赫俯身,唇瓣几乎贴上她湿漉漉的耳廓。 “那就,将计就计。”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哗啦一声将阿妩从水里捞了出来,不顾她身上滴落的水珠打湿中衣,直接将她横抱在怀里,大步走向外面的龙榻。 “这出戏,光有道具还不够,还得有人唱主角。” 他将她扔在龙榻上,随即欺身而上。 明黄的锦被瞬间被沾湿,晕开一片深色。 萧君赫双臂撑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将她整个人笼罩,俯视的眼神狂热而危险。 “姜妩,既然你选择做了朕的刀,那就别想着再缩回鞘里。” 阿妩垂下眼帘,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臣妾明白。只要能保全安儿,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提到“安儿”二字,她呼吸骤然急促,原本环抱的手改为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襟,仰头看向他,声音颤抖: “皇上,既然夜枭的阴谋已经被识破,那安儿…… 夜枭心狠手辣,安儿落在他手里肯定被折磨得不轻,虽然现在被皇上接进了宫,但臣妾怕夜枭还有后手……” 她眼眶瞬间红了,语带哀求: “求皇上开恩,派最好的太医去给安儿仔细瞧瞧,臣妾怕他身上有暗伤。” “最好的太医?” 萧君赫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抚平她湿发上的一丝凌乱。 “你是指那个刘清吗?” 话音落下,阿妩呼吸一滞。 她指尖掐入掌心,强撑着面上的茫然:“刘太医?他……他怎么了?” 萧君赫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最后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阿妩,你真以为朕是瞎子?” “刘清做的那些小动作,朕的影卫看不见吗?” 阿妩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君赫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 “朕之所以留着他的脑袋,没在第一时间砍了他,是因为朕需要一条听话的狗,替朕给那个夜枭传消息。” “朕若杀了他,夜枭怎么会相信赵安已经被‘控制’住了呢?” 萧君赫顿了顿,眼神幽深。 “至于你那个宝贝弟弟……那个刘清确实有些手段,没给他下毒,却给他种了个更有趣的东西。” “皇上知道了?” 阿妩脱口而出,随即惊觉失言,猛地捂住了嘴。 萧君赫嘴角的笑意更深,缓缓撤开身子,侧身倚靠在床头看着她。 “看来,夜枭也拿这个威胁你了?” “昨夜刘清诊治完,朕让张院判去复查了。张院判虽然解不了毒,但这南疆的‘噬心蛊’脉象,他还是认得出的。” 他看着阿妩惨无人色的脸: “每隔三日,噬心蚀骨,痛不欲生。这夜枭想控制赵安,更是为了控制你吧?” 他刚一撤开,阿妩便猛地翻身坐起,顾不得仪态,在锦被上直挺挺地跪好。 她双手死死抓住萧君赫的手臂,泪水决堤而下: “皇上明鉴!臣妾也是刚刚得知!夜枭用这个威胁臣妾,说若不听话,就让安儿活活疼死!臣妾……臣妾也是没法子啊!” “求皇上救救安儿!只要能解蛊,臣妾愿意做牛做马!” 萧君赫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反手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将她重新拉回怀里。 “放心。” “既然你投诚了,朕自然会保他不死。区区噬心蛊,朕的大内库房里虽无直接解药,但压制蛊虫的药物还是有的。” “朕会让张院判接手。” “至于那个刘清……暂时还不能动。朕要留着他,在寿宴上给太后送一份‘大礼’。” “阿妩,记住了。” “从今往后,你弟弟的命,不捏在夜枭手里,也不捏在太后手里,而是捏在朕的手里。” “只要你乖,他就不会疼。” 阿妩瘫软在他怀里,乖顺地点头:“臣妾……遵旨。” 萧君赫不再多言,手臂发力揽着阿妩向下滑去,他扯过一旁的锦被,盖在两人身上, 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头也枕回了那个绣着金龙的软枕上。 “睡吧。” 萧君赫的大手扣在她的腰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 “未央宫烧了,这几日,你就睡在乾清宫。” 阿妩搭在锦被下的手微微一顿。 她明白,这名为盛宠,实为捧杀。 太后的杀心只会更重。 但阿妩没有拒绝。 她在这龙涎香氤氲的陌生床榻间,缓缓闭上了眼。 第二十五章 明珠暗藏半虎符 阿妩成了挂在萧君赫腰间最显眼的一块玉佩,走到哪儿都得带着。 御书房批折子,她得在一旁研墨。 御花园赏景,她得在边上弹琴。 甚至连跟几位重臣议事,他都让她待在屏风后面,美其名曰“听听朝政,免得脑子生锈”。 阶下重臣纷纷垂首,目光扫过阿妩时,皆带了一丝戒备。 阿妩垂首静立,双手交叠腹前,不言不语。 但她的耳朵,却比谁都尖。 “皇上,赵家军旧部在京郊似有异动。” “哦?让他们动。不动,朕怎么有理由把萝卜连根拔起?” “皇上,太后那边……近日连下几道懿旨,召了不少诰命夫人入宫,说是为寿宴热闹热闹。” “热闹?好啊。人多点,看戏才过瘾。” 萧君赫语带笑意,阿妩听在耳里,指尖却微微发凉。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来到了太后寿宴的前一天。 这一日,宫中最好的造办处匠人,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锦盒,来到了乾清宫。 “皇上,您要的东西,赶出来了。” 萧君赫正搭着阿妩的手,在廊下喂一池子的锦鲤。 他闻言,扔了手里的鱼食,拍了拍手。 “呈上来。” 刘全接过锦盒,在萧君赫面前打开。 盒中,金环串珠的腰链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正中嵌着一颗硕大的南海明珠。 “爱妃,来看看。”萧君赫牵着阿妩的手走过去。 阿妩的目光落在那颗明珠上。 萧君赫拿起腰链,另一只手在那颗明珠的底托上,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手法按了三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明珠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一个中空的内里,大小刚好能容纳那半枚虎符。 “看清楚了?”萧君赫侧头问她。 阿妩点了点头。 萧君赫笑了笑,又用同样的手法,将明珠合上。 那缝隙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机关,天下只有朕与你知晓。” 他执起阿妩的手,将冰凉的腰链放在她掌心。 “明日,朕亲手为你系上。” 阿妩的手心被硌得生疼。 “皇上……臣妾怕。” “怕什么?” 萧君赫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她脖颈处,指腹轻轻按压着那跳动的脉搏。 “有朕在,它伤不了你。它只会成为一把,割开所有敌人喉咙的利刃。”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你是朕的刀。刀,是不用有情绪的。” 阿妩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思绪。 “臣妾……遵旨。” 下午,萧君赫便让张院判亲自去了暖阁。 阿妩被允许站在暖阁的窗外看。 隔着窗纸,她看到张院判给赵安施完针后,又喂他喝下了一碗汤药。 没过多久,赵安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就停了。 人依旧昏睡着,但紧皱的眉头却舒展开来。 “看到了?”萧君赫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幽幽传来。 阿妩身子一颤,连忙转身行礼。 “你看,朕说过,只要你乖,他就不会疼。” 萧君赫扶起她。 “朕能让他疼,自然也能让他不疼。他的命,现在攥在朕的手里。” 阿妩没有躲闪,而是抬起头,迎着萧君赫那审视的目光,眼角微微泛红。 “臣妾这条命都是皇上的,何况是安儿。” 萧君赫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他揽着她的腰,带她离开这压抑的暖阁。 “明日的戏,可都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 “背给朕听听。” 阿妩稳了稳心神,轻声说: “从头到尾,臣妾只是深受宠爱的贵妃。”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若有人发难,搜查臣妾的身体呢?” “臣妾便会受惊哭泣,扑进皇上怀里,寻求庇护。” 阿妩抬起头,那双我见犹怜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无辜与信赖。 “因为臣妾知道,皇上一定会保护臣妾的。” “呵。”萧君赫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 “越来越会了。” 他带着她回到乾清宫的东暖阁,命人传膳。 饭桌上,萧君赫不断给她夹菜。 “多吃点,明日才有力气演戏。”他语气平淡。 “演砸了,朕可不高兴。” 阿妩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萧君赫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个替你弟弟挡箭,自爆身亡的‘夜枭’。” “你认得?” 阿妩夹菜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迎上萧君赫审视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认得。影卫之间,除非搭档,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甚至连代号都知之甚少。” 她面无破绽,神色茫然,眼底一丝悲戚。 “臣妾只知道,影卫都是太后养的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是吗?”萧君赫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阿妩任由他看着,眼神坦荡。 许久,萧君赫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 “可惜了。是个人都看得出,他是在为你铺路。用自己的命,为你那个废物弟弟铺一条活路。” “这样的情分,倒是比朕这个皇帝,给你的‘恩宠’要实在得多。” 阿妩放下筷子,忽然站起身,对着萧君赫跪了下去。 “皇上!”她抬起头,泪水瞬间涌出眼眶,沿着脸颊滑落。 “您是天,臣妾能得一丝垂怜已是福分。” “什么情分,在天恩面前都不值一提。” 她哭得肝肠寸断。 “那个夜枭,他或许有他的算计,但他害死了赵承,让安儿陷入险境,他就是臣妾的仇人! 若皇上不信,大可将臣妾打入冷宫,任由臣妾自生自灭!” “臣妾绝无二话!” 宫女太监们瞬间跪了一地。 萧君赫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他笑了。 他走下软榻,亲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搂进怀里,用指腹为她擦去眼泪。 “瞧你,朕不过随口一问,怎么还哭上了?”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 “朕,自是信你的。” “起来吧,地上凉。” 他将她抱回座位,又亲手给她盛了一碗汤。 “乖,把汤喝了。明天的戏,可就全看爱妃你了。” 阿妩靠在他怀里,接过汤碗,顺从地喝着。 第二十六章 系在腰间的“催命符” 天刚蒙蒙亮,乾清宫的窗纸透进几缕惨白的光。 整个皇宫都在为太后六十整寿忙碌,远处传来礼乐司的钟鼓声。 阿妩站在铜镜前,身着月白纱衣。 萧君赫屏退所有宫人,手里拎着昨夜刚完工的腰链。 链条垂落,南海明珠随之晃动。 “过来。” 萧君赫坐在椅上,朝她招了招手。 阿妩赤脚踩上金砖,走到他面前。 萧君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指尖顺着她的脊背滑落,停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怕吗?” 阿妩垂眼看着那颗藏着半枚虎符的明珠: “若是臣妾说怕,皇上会让臣妾不去吗?” “自然不会。” 萧君赫笑了一声,将金链的两端绕过她的腰。 金属触碰到皮肤,阿妩颤栗了一下。 “这东西可是好宝贝。”萧君赫扣上暗扣,明珠卡在她腰窝处。 他调整了下位置:“这一颗珠子里,装着大燕的一半江山,还有你弟弟那条命。” 阿妩低头看着那颗珠子。 “今天这保和殿上,想要这东西的人可不少。” 萧君赫的手掌覆在她腰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颗明珠:“夜枭的人会盯着它,太后的人也会盯着它。” 他凑近阿妩耳边,语气森然: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多热,不管多难受,都不许解下来。” 热气喷洒在她颈侧。 “除非朕让你解。” 阿妩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皇上就不怕臣妾把它给弄丢了?或者,臣妾到时候心一软,直接掏出来献给太后?” 萧君赫捏住她的下巴。 “你是个聪明人。” 他盯着她的眼睛:“献给太后,你和你弟弟都得死。留在朕身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笔账,你会算。” 阿妩被迫仰着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皇上说得对,臣妾惜命。” 萧君赫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脸颊: “行了,更衣吧。今日你是主角,得艳压群芳才行。” 刘全带着一众宫女鱼贯而入。 托盘里盛放着早已准备好的贵妃朝服,正红色,金线绣着凤凰牡丹。 宫女们替她穿戴,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衣物压在身上。 藏着虎符的腰链被巧妙地遮掩在裙腰褶皱间。 她走动时,裙摆摇曳,明珠便在衣褶间若隐若现。 发髻高高盘起,插满了金步摇和点翠珠花。 阿妩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尾上挑。 “走吧。” 萧君赫已经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殿门口等她。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阿妩深吸了口气,将手搭在他掌心。 他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跨出乾清宫门槛。 外面阳光刺眼。 御辇早已备好,十六人抬的大轿,极尽奢华。 萧君赫没让她坐后面的妃嫔轿辇,而是直接拉着她上了御辇,并肩而坐。 这一举动,让跪在路旁伺候的宫人太监们把头垂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御辇稳稳地向保和殿行进。 阿妩挺直脊背,腰间的金链随着晃动膈着皮肉,带来痛感。 到了保和殿外,百官已经候着了。 御辇停下,文武百官跪倒,高呼万岁。 萧君赫先下轿,转身当着众人,将阿妩扶了下来。 阿妩脚尖落地,周围瞬间寂静,道道目光投射过来。 “别怕。” 萧君赫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抬头挺胸,让他们看看朕的贵妃有多美。” 阿妩依言抬起头,脸上挂着微笑。 她挽着萧君赫的手臂,一步步走上台阶。 保和殿内。 赵太后一身暗红色的凤袍,端坐高台主位,那双凤眼里,透着算计。 看到萧君赫牵着阿妩进来,尤其是看到阿妩身上的正红色朝服时,赵太后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君赫松松垮垮地行了个礼,“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阿妩也跟着跪下,裙摆铺散开来:“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大殿内一片寂静。 “好,好。” 赵太后脸上恢复了笑意,看着阿妩: “妩贵妃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喜庆,哀家看着心里欢喜。” “母后喜欢就好。”萧君赫接过话头,直接拉起阿妩,“朕特意让人赶制的,就为了博母后一笑。” 赵太后视线在阿妩身上转了一圈,定格在她腰肢上。 一颗明珠随着阿妩起身的动作,在裙褶间一闪而过。 太后眼神一凛。 “皇帝有心了。”赵太后皮笑肉不笑,“入座吧。” 萧君赫带着阿妩在左首第一的位置坐下。 那是皇后的位置,如今却让阿妩大剌剌地坐了。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舞姬入殿,长袖挥舞。 宫女们穿梭在案几之间,添酒布菜。 萧君赫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时不时还夹一块点心喂到阿妩嘴边。 “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 阿妩张嘴含住,甜腻感让她一阵反胃。 她配合着萧君赫,同时观察四周。 太后虽面带笑意,目光却频频扫向殿门。 下首席位中,赵家几个武将正襟危坐,手按膝盖,蓄势待发。 阿妩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些正在倒酒的宫女身上。 一个身穿绿衣的宫女正端着酒壶向这边走来。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步子迈得很碎,看起来恭顺卑微。 但阿妩注意到,她走路时脚后跟不着地。 她握着酒壶的手,虎口处有薄茧。 阿妩握杯的手指紧了紧。 她又看向领舞的舞姬。 舞姬旋转时,眼神时不时瞥向阿妩。 不止她们。 阿妩端杯掩饰,视线扫过角落。 吹笛的乐师气息绵长。 阴影里传菜的小太监双脚微张,重心下沉。 萧君赫在她旁边道:“爱妃怎么不喝?可是这酒不合胃口?” 阿妩放下酒杯,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轻轻按了一下腰间那颗冰冷的明珠。 她侧过头,对萧君赫一笑,眼神却毫无笑意。 “皇上,这酒太烈,臣妾怕喝醉了,看不清戏。” 萧君赫挑了挑眉,顺着她的目光随意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阿妩收回目光。 空气里有股冷香,混合着松香和兵器油的味道。 第二十七章 碎珠现符,剑指太后 酒过三巡,高座之上的赵太后突然重重地搁下了手中的金樽。 “当”的一声脆响,让殿内的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纷纷伏地,百官更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赵太后那双凌厉的凤眼扫过下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萧君赫怀里的阿妩。 “皇帝。”赵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今日是哀家的寿辰,本该高兴。但这未央宫的那场大火,烧得哀家这心里,始终不得安宁。” 萧君赫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地抬眼: “母后多虑了。不过是走水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朕已经命工部重修未央宫,定比之前更华丽。” “重修?”赵太后冷笑一声。 “未央宫乃是后宫吉地,百年来从未走水。偏偏这姜氏住进去没多久,就引来了天火。 依哀家看,这是天降示警,说这姜氏德行有亏,是个招惹邪祟的不祥之人!” 阿妩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萧君赫的衣袖。 赵太后乘胜追击:“既然未央宫烧了,那也是天意。为了后宫安宁,这姜氏断不可再居主位。 哀家看,西边的听雨轩僻静,正好让她去那里静思己过,洗洗身上的晦气。” 听雨轩?那就是个没人住的荒凉偏殿,跟冷宫无异。 阿妩还没开口,萧君赫已经轻笑出声。 “听雨轩阴冷潮湿,怎么住人?” 萧君赫一手揽着阿妩的腰,一手端起酒杯,语气慵懒却霸道。 “未央宫修好之前,阿妩就住在朕的乾清宫。”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赵太后脸色铁青,猛地一拍凤案: “荒唐!乾清宫乃是帝王寝宫,历朝历代,从未有妃嫔常住乾清宫的先例!皇帝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坏了祖宗规矩吗?” “规矩?”萧君赫挑眉,眼神骤冷。 “朕即是天子,朕的话,就是规矩。” “你!”赵太后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阿妩的手都在发抖。 “好啊,好个规矩!你被这狐媚子迷得神魂颠倒,连祖宗都不认了!既然如此,哀家今日就不得不替先帝清理门户!” 她猛地站起身,厉声道: “这姜氏若非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巫蛊邪术,或是藏了什么祸国殃民的秽物,怎能让皇帝如此失心疯?来人!” 随着太后一声令下,殿外并未冲进侍卫,反而是殿中原本伏地的那些“百鸟朝凤”的舞姬们,竟齐齐站了起来。 她们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 “既然要在乾清宫住,那就得把身子搜干净了!”赵太后眼中闪烁着狠戾与杀意。 “哀家倒要看看,她身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能把皇帝迷成这样!给哀家搜!里里外外,哪怕是扒光了,也要搜个仔细!” 话音刚落,那十几名舞姬瞬间化作残影,从四面八***妃的席位收缩包围。 阿妩脸色惨白,惊恐地想要起身:“皇上……臣妾没有……” “别急。”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肩头。 萧君赫依旧坐在原位,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杀手,嘴角噙着一抹冷酷的笑意,在她耳边低语。 “让她们过来。” 领头的一名舞姬动作最快,眨眼间已冲到案几前。 她手中羽扇一挥,扇骨中弹出一截短刃,直逼阿妩的胸口,口中却喊着: “得罪了,奴婢奉命搜身!” 这一击刁钻狠辣,直指要害。 在那短刃即将触及衣襟的瞬间,阿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她谨记着萧君赫之前的嘱咐,本能地想要往萧君赫身后躲,可脚下的裙摆太长,“不小心”绊了一下。 这一绊,让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夸张地向后仰倒,将整个腰腹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杀手的攻击范围内。 那舞姬见状,眼神一亮。 她变招极快,原本刺向胸口的短刃一收,改成五指成爪,狠狠抓向那颗明珠! 她要连着珠子,连着那贱人的皮肉,一起扯下来! “啪!”一声脆响。 阿妩倒地的一刹那,借着衣袖的遮挡,暗中催动内力,狠狠震断了明珠内部那根脆弱的卡扣。 与此同时,舞姬那灌注了内力的一爪也重重击在了明珠之上。 “嘭——!” 两股内力对撞,硕大的南海明珠瞬间崩碎!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物件从碎裂的明珠中掉了出来。 “当啷——” 那物件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撞击声。 它滚了两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稳稳地停在了大殿正中央。 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瞬不瞬地盯在那物件上。 那是一块青铜铸造的物件,形如伏虎,背有错金铭文,断口处参差不齐,正好是半块。 兵部尚书猛地站了起来,碰翻了桌上的酒壶,颤声道: “这……这是虎符?失踪了五年的半枚调兵虎符?” “虎符?怎么会在贵妃身上?” “天呐,这就是太后要搜的东西?”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高台之上,赵太后原本得意的脸瞬间僵住。 当她看清那地上的东西时,眼中的理智瞬间被狂喜和贪婪吞噬。 找了整整五年! 只要拿到它,合上手里的那半块,京郊那三万铁骑就姓赵了!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她彻底忘记了这是哪里,也忘记了伪装。 “那是哀家的!” 赵太后猛地从凤椅上站起来,指着地上的虎符,嘶吼道: “抢回来!快!把虎符给哀家抢回来!那是先帝留给哀家的!” 这一声嘶吼,响彻大殿。 那些舞姬们听到命令,立刻放弃了阿妩,一个个疯狂地扑向地上的那半枚虎符。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萧君赫终于动了。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随即站起身,将瘫软在地上,腰间红肿一片的阿妩拉起,护在身后。 他冷睨赵太后的方向,低语借内力震慑全场。 “太后。” “那是朕的虎符,是大燕的国之重器。何时……成了你赵家的私物?” 萧君赫抽出腰间那柄紫金软剑,剑锋直指那些扑向虎符的死士,笑容森然。 “既然你想要,那朕就让你看个清楚——这是什么罪!” 第二十八章 杀戮盛宴,试探人心 语毕,萧君赫手中的紫金软剑已如灵蛇吐信,化作一道凛冽的寒光。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舞姬甚至还没来得及碰到虎符的边角,脖颈处便现出一道细红的血线。 下一瞬,血雾喷涌,她瞪大着双眼,身躯借着惯性向前扑倒,重重砸在那半枚虎符旁,鲜血瞬间将其染得更加狰狞。 “啊——!杀人啦!” 百官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缩在桌案底下瑟瑟发抖。 “给我杀!杀了他!把虎符拿回来!”高台之上,赵太后已经彻底癫狂。 随着她一声令下,殿内剩下的舞姬不再掩饰,纷纷抽出软剑与匕首。 招招狠辣,却不是攻向萧君赫,而是分作两拨—— 一拨拼死拖住萧君赫,另一拨则疯了一般扑向地上的虎符。 “找死。”萧君赫冷哼一声。 他单手揽住阿妩的腰,将她死死扣在怀里,另一只手中的软剑挥洒自如。 阿妩被迫贴在他胸前,鼻尖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萧君赫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 “怕吗?”他在挥剑削去一名舞姬手臂的间隙,竟还有闲心低头问她。 温热的血溅在阿妩苍白的脸颊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紧紧抓着他染血的龙袍,颤声道:“有皇上在……不怕。” “乖。”萧君赫低笑一声,吻了吻她沾血的额角,随即眼神骤冷,反手一剑刺穿了一名企图偷袭阿妩后背的乐师。 眼看舞姬死伤殆尽,虎符依旧躺在血泊中,无人能近身半步。 赵太后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摔碎了手中的玉盏。 “啪!” 殿门轰然大开,原本守在殿外的“禁军”竟有一半突然调转戈矛,砍翻了身边的同伴,随后涌入大殿。 这些人的甲胄下露出的并非禁军制服,而是赵家私兵的黑衣。 “皇帝昏庸无道,私藏先帝虎符,意图谋害哀家!今日,哀家便要替先帝——清君侧!” 赵太后站在高台上,厉声嘶吼,喊杀声震天响。 殿内的百官早已吓傻了眼。 兵部尚书哆哆嗦嗦地指着太后:“太后娘娘……您这是要造反啊!” “造反?”赵太后狂笑。 “哀家拿回属于赵家的东西,何来造反?”她看向被包围的萧君赫,眼中满是快意: “皇帝,你武功再高,能敌得过这么多人吗?交出虎符,哀家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面对这必死之局,萧君赫却停下了动作。 他放开阿妩,甩了甩软剑上的血珠,环视周围的叛军,面上无惧,反露讥讽。 “母后啊母后,你还是这么天真。” 萧君赫抬脚,当众踩上了那枚虎符。 “你想要这个?”他脚尖碾动,青铜摩擦金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住手!你敢!”太后目眦欲裂。 萧君赫嗤笑一声:“既然母后想要‘清君侧’,那朕若是不成全你,岂不是不孝?” 言罢,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向上一抛。 “咻——啪!” 哨音响彻大殿,藻井随之传来机括转动声。 “轰隆——!” 数十张泛着银光的天蚕丝巨网从天而降,将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当头罩下。 紧接着,无数身着飞鱼服的皇家影卫破窗而入。 横梁之上,早已埋伏的神机营弓弩手齐齐现身,数百支箭矢,如鹰隼般锁定殿内每一个叛军的咽喉。 “放箭。”萧君赫薄唇轻启。 “咻!咻!咻!” 箭雨如飞蝗般倾泻而下,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鲜血汇聚成溪,在大殿的金砖上蜿蜒流淌,一直流到了赵太后的凤座之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内再无一个站着的叛军。 赵太后瘫坐在凤椅上,看着满地的尸体,浑身颤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就在大局已定,尘埃落定之际,变故陡生。 一名原本倒在血泊中,看似已经断气的小太监突然暴起。 此人身法极快,竟然避开了几道补刀的箭矢,浑身是血地踩着同伴的尸体,直直冲向萧君赫! “狗皇帝!拿命来!” 他手中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眼神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影卫一滞,死士破防,骤然逼近萧君赫三步! 阿妩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以萧君赫影卫的身手,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放一个重伤的死士冲到皇上面前。 电光石火间,她心如明镜——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皇上小心!”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响起。 阿妩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躯,决绝地挡在了萧君赫的面前,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那柄淬毒的匕首之下。 那死士看着突然出现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手中的匕首已收不住势头,眼看就要刺入阿妩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却先一步揽住了她的腰肢。 萧君赫眸底寒芒炸裂,借力将她狠狠揽入怀中,脚下错步,带着她极速旋转半圈,瞬间将两人位置对调, 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向了那柄淬毒的利刃。 与此同时,他手腕翻转,掌中紫金软剑快如闪电,划过一道优雅而残忍的弧线。 “噗嗤!” 那名死士的身形骤然凝固在半空,手中的匕首距离萧君赫的衣襟只差半寸,却再也无法寸进。 一道血线在他的脖颈处显现,旋即,滚烫的血雾在两人面前炸开。 几点猩红溅在萧君赫俊美无俦的脸上,也晕染在阿妩苍白的面颊上。 偌大的保和殿内,死寂一片。 萧君赫一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发出“哒、哒”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击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揽着阿妩的腰,甚至能感受到她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并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微微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刚刚毫不犹豫为他挡刀的女人。 他眼底的暴戾与杀意尚未褪去,却在那浓重的血腥气中,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愉悦与满足。 萧君赫在漫天血雨中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贴着她的耳边,带着一丝嗜血后的慵懒与餍足: “爱妃果然护驾有功。” 第二十九章 唯朕可欺 尸体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鲜血喷涌,迅速蔓延,浸湿了阿妩曳地的红色裙摆,将那抹凤尾红染得暗沉惊心。 阿妩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那是豪赌后的虚脱。 她赌对了。 她用命做筹码,赌赢了萧君赫那一刻的本能反应,在这必死之局中,换来了他的信任。 但这份信任的代价,是令人窒息的禁锢。 阿妩浑身僵硬,被迫窝在这个疯子怀里,血腥气混杂着龙涎香,钻入她的鼻腔。 萧君赫揽在她腰间的手并没有立刻撤回,反而顺势向上,隔着层层染血的朝服,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的动作很轻。 “站稳了,别怕。” 萧君赫在她耳边低语。 “朕去把那脏东西处理了。” 见她站稳,他好整以暇地收回了手。 “铮”的一声轻响,那柄杀人无数的紫金软剑被他随意地弹回腰间,自动归鞘。 他转过身,脸上那抹嗜血的愉悦瞬间收敛。 大殿内死寂一片,百官和诰命夫人们或跪或瘫,缩在案几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萧君赫踩着满地粘稠的血液,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金线绣龙的皂靴踏过尸体,踩上血泊,发出“噗嗤”的轻响,他却毫不在意。 他走到那枚半浸在血泊中的虎符前,停下脚步。 然后,他弯下腰,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中,将那枚沾血的虎符捡了起来。 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滴落,他眉头微皱。 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极有耐心地擦拭着虎符上的血污。 一下,又一下。 殿内死寂,唯余丝帕摩擦青铜的细响。 他神色如常,刚才的生死搏杀竟未让他显出一丝急躁。 这种冷静,远比刚才的暴怒更让高台上的赵太后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感,仿佛他早已料定一切。 赵太后瘫坐在凤椅上,目光阴鸷地盯着那个男人。 他擦拭的不是虎符,是她赵家几代人经营的心血,是她最后的希望。 终于,萧君赫将虎符擦拭得干干净净,恢复了青铜的古朴色泽。 他看也没看那块被血浸透的丝帕,随手扔在地上。 他捏着那半枚虎符,却没有走上高台。 只是站在台阶之下,抬眼看着凤座上早已面无人色的赵太后,然后手腕一扬,将虎符随手掷了出去。 “当啷——!” 虎符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砸在太后面前的御案上,巨大的力道甚至震翻了她手边的金盏。 茶水泼洒出来,混着鲜血的腥气。 “母后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清君侧’也要拿到的东西,朕还你了。” 萧君赫神色冷淡,目光如电,直刺赵太后。 赵太后身子猛地一颤,视线像是被那青铜钉住了,半寸也挪不开。 萧君赫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伸手指着满殿的尸体,声音陡然转冷。 “只是这半枚虎符,朕给了,母后敢接吗?” 他看着太后那张惨白的脸,眼底尽是嘲弄。 “这私调禁军,意图弑君谋反的罪名,母后是打算让赵家的哪一颗脑袋来顶?还是……”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森寒刺骨。 “打算自己顶?” 话音落下,殿内原本噤若寒蝉的百官终于回过神来。 兵部尚书反应最快,跌跌撞撞地冲出案几,扑跪在血泊边,声嘶力竭地高呼: “太后失德疯癫,意图谋逆!皇上拨乱反正,乃是天命所归!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彻底击碎了百官最后的观望与迟疑。 “太后谋逆,罪不容诛!” “赵家狼子野心,请皇上彻查赵氏一族!” “请皇上废后!清君侧!还我大燕朗朗乾坤!” 风向既定,百官们争先恐后地调转矛头,讨伐赵家的声音此起彼伏,几欲掀翻大殿。 刚才还对太后唯唯诺诺的臣子们,此刻恨不得冲上高台,将她生吞活剥,以证自己的忠心。 高台之上,赵太后看着案上那枚虎符,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剧烈颤抖,几次想要落下,却在指尖触及那抹猩红时,猛地缩了回去。 她再看向台下那个神情冷酷的皇帝,又越过他,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始终低眉顺眼,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阿妩。 赵太后身形佝偻下去,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一阵干涩的低笑从她喉间滚出,继而越来越大,直至嘶哑凄厉,回荡在大殿穹顶之下。 萧君赫冷眼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盖过了太后的笑声。 “赵家治军不严,纵容族人,意图谋逆,罪大恶极!即刻起,收回赵家对京郊大营的所有兵权! 所有涉事赵家将领,全部打入天牢,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你……”赵太后笑声戛然而止,她指着萧君赫,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个逆子……” 话未说完,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猩红的血液洒在身前的凤袍上,触目惊心。 随即,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凤椅之上。 高台上一片混乱,太后身边的宫女嬷嬷尖叫着围了上去。 萧君赫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凉薄地开口: “太后受惊过度,凤体违和。传朕旨意,即刻送太后回慈宁宫静养。”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为了母后能安心养病,清净一些,即日起,封锁慈宁宫,无朕的诏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皇家影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推开那些宫女,将昏死过去的赵太后从凤椅上抬了下来,径直拖出大殿。 从始至终,萧君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转过身,无视满殿的血腥与百官惊惧的目光,径直走向阿妩。 他无视阿妩身上沾染的血迹,再次伸出手,霸道地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甚至比刚才抱得更紧。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抹去她脸颊上早已干涸的一滴血珠。 动作极轻,透着一丝并不常见的耐心。 “看清楚了吗?阿妩。” 他的声音低沉而愉悦,响在她的耳畔,也响在死寂的大殿里。 “这大燕的天,变了。以后,再没人能拿捏你,除了……朕。” 第三十章 踏血封妃 正午日光刺眼,照在殿外长阶上。 殿内血腥气被热风吹散,混入阳光中。 萧君赫将阿妩打横抱在怀里,从尸山血海中走出保和殿。 阿妩身上那正红色的凤尾朝服,早已被染成暗沉的红黑色。 她双脚悬空,唯有那繁复的曳地裙摆无力地垂落,一路拖过台阶,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殿外,乌泱泱跪满了闻讯赶来的六部官员和禁军。 他们低垂着头,看着那道血痕从眼前划过,大气不敢喘。 “皇上……” 礼部尚书跪在最前列,浑身发抖,却还是梗着脖子劝谏。 “皇上……贵妃娘娘……她……她身上的朝服违制了,正红乃是……是后位之色。” “且您……您当众抱着娘娘,此举……于礼不合啊!” 萧君赫脚步一顿。 他缓缓侧过头,阴鸷的目光扫过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 他没有发怒,只是低头温柔地问怀里的人: “阿妩,这老东西声音太难听,是不是吵着你了?” 阿妩浑身一僵。 她将脸埋进萧君赫颈窝,躲开百官的视线。 “皇上,臣妾头疼。” “哈哈哈!” 萧君赫闻言,竟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百官越发惊惧。 “刘全,拖下去,赏二十廷杖。” “让他好好清醒清醒,学学什么叫规矩。” “奴才遵旨!” 惨叫声很快在身后响起,萧君赫头也未回。 他抱着阿妩登上十六人抬的御辇,扬长而去。 御辇停在未央宫废墟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萧君赫抱着阿妩下了御辇,指着那片残垣断壁,心情极好。 “你看,这把火烧得多好。” “烧掉了赵家最后的气数,也烧出了你的忠心。阿妩,朕该赏你。” 刘全立刻躬身上前,身后的小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 萧君赫却摆了摆手,直接开口,声音传遍废墟。 “传朕口谕:贵妃姜氏,舍身护驾,功在社稷。” “即日起,册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赐协理六宫之权!” 此言一出,周围的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把慈宁宫里搜出来的那玩意儿,给皇贵妃拿来。” 很快,刘全捧着一个沉香木的盒子,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盒子打开,萧君赫拿起凤印,随手扔进了阿妩怀里。 阿妩一个趔趄,险些没抱稳。 “以前母后总说你是摆设。” 萧君赫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 “现在,朕把这后宫交给你。阿妩,这印章上还沾着母后的血,有点沉,你拿得稳吗?” 阿妩看着手里的金印,指尖触到未干的暗红血迹,冰冷刺骨。 她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笑了。 伸出沾血的手,紧握凤印,血迹在金印上留下指印。 “皇上给的。” “臣妾就是死,也得拿稳了。” 萧君赫满意地收回手,重新将她揽入怀中,转身道: “走,朕带你去见个老熟人。” 乾清宫偏殿,已被改造成临时的刑讯室。 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刘清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萧君赫带着阿妩进来,正拿着带倒刺的铁鞭拍打着掌心。 “这个刘太医,胆子不小,竟敢给你弟弟下蛊。” 萧君赫随手将沾血的鞭子扔在一旁。 “朕把他交给你,让你亲自出气。” 刘清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阿妩,眼中闪过求生的光亮。 他张开干裂的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皇上……微臣有罪……但……但微臣有关于贵妃娘娘的……一个秘密……” 阿妩尖叫一声,猛地冲了上去。 “闭嘴!你这个恶魔!你这个畜生!你怎么敢给安儿下蛊!”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刘清脸上,打得他口吐血沫。 刘清懵了,他挣扎着转过头,正要大喊揭发,阿妩顺手拔出旁边一名皇家影卫腰间的佩刀。 “你去死!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随着刀光一闪,阿妩狠狠一刀划过了刘清的脖颈。 “噗嗤——” 鲜血溅出,洒了阿妩满脸满身。 刘清的嘶喊戛然而止,瞪大着双眼,眼底还残留着难以置信,彻底断了气。 “当啷——” 佩刀从阿妩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尸体,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她跌坐在地,满手是血,惊恐地望向萧君赫。 “皇上……我……我杀了他……”眼泪混着血水滑落。 “我把他杀了……安儿的蛊怎么办?没有解药……安儿会死的!” “皇上,我是不是……是不是害死安儿了?” 萧君赫静静地审视着她崩溃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他走上前,弯腰将发抖的阿妩拉起搂入怀中。 “慌什么?” “人杀了便杀了,一个奴才而已。” 他拍着她的背,语气笃定:“朕早就说过,大内秘库里有压制蛊虫的奇药。” “只要朕想让他活,阎王爷也收不走他的命。” 暖阁内,熏着安神香。 赵安刚醒,精神依旧很差。 萧君赫带着一身血腥气的阿妩进来。 赵安看见阿妩,本能地向床榻里瑟缩了一下。 “姐……” 阿妩心口一紧,伸手想握弟弟的手。 赵安却惊恐地抽了回去。 “姐……你身上……好难闻……是什么味道?” 阿妩的手僵在半空。 “是……是药味……” “傻孩子。”萧君赫冷笑。 “这不是药味,是血味。你姐姐刚才为了你,亲手杀了那个给你下蛊的太医。” “一刀封喉,血溅了三尺高呢。” 赵安瞳孔放大,看着阿妩的眼神充满恐惧。 “若不是你姐姐够狠,你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安儿,你要乖乖听话,好好养病,可别辜负了你姐姐这一身的血。” 阿妩看着弟弟眼中的疏离,心痛难当,只能僵在原地。 深夜,乾清宫龙榻。 萧君赫沉沉睡去,手臂紧箍着阿妩的腰,不留一丝空隙。 阿妩睁着眼,全无睡意。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咕——咕咕。” 阿妩身体绷紧,这是影卫寻找新主的集结密语。 旧主已死,群龙无首,这股黑暗中蛰伏的力量,在向她发出邀请。 她小心地侧过脸,垂在床侧的手指在床沿极轻、极慢地,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 嗒、嗒、嗒。 窗外鸟叫声消失,只余风声,是影卫退去并臣服的信号。 阿妩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重新依偎进萧君赫的怀里,闭上眼。 她手指抚上枕边的凤印,嘴角在黑暗中勾起。 要做他明面上的刀,也要做这暗夜的主人。 第三十一章 金丝软履,废棋破局 那夜后,阿妩未再宿于乾清宫。 萧君赫似乎真的信了她。 凤印连同那半枚虎符,皆交由她保管,只道: “夫妻一体,朕之物,亦是爱妃之物。” 阿妩晋封皇贵妃。 赵家倒台,朝堂换血,她一时权倾后宫,风头无两。 两月后,未央宫于废墟之上重建。 地上铺着南海暖玉,行走无声。 梁柱是金丝楠木,窗棂镶嵌夜明珠,夜里满室生辉。 庭院里那棵焦树,也换成了西域运来的黄金树。 迁宫那日,萧君赫亲自抱着她,踏入了这座未央宫。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他们二人。 “喜欢吗?阿妩。” 萧君赫将她放在软榻上,指着这满殿璀璨。 “朕为你建的,独一无二的宫殿。” “臣妾谢皇上隆恩。”她垂下眼,声音柔顺。 萧君赫轻笑一声,从一旁太监呈上的托盘里,拿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金丝软履,鞋面缀着东海明珠,连鞋底都密嵌着细碎红宝。 萧君赫蹲下身,亲自握住她的脚踝,将这双鞋为她穿上。 他的指腹带着茧,摩挲过她的肌肤,阿妩浑身一僵。 “真美。”他赞叹道,抬眼看她。 “朕的阿妩,就该配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他站起身,身形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以后,就穿这双鞋。” 阿妩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欣喜: “皇上,这鞋……太贵重了,若是穿着走路,怕是会磨坏了。” “走路?”萧君赫闻言,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谁让你走路了?” “以后在未央宫,你想去哪,朕抱你去。朕不在,就让软轿抬着你。” “这双脚,不是用来走路的,是给朕……把玩的。” 阿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未央宫的宫人被换了个遍,从前的春桃等人全都不知所踪。 新来的宫女太监们,个个低眉顺眼,脸上瞧不见半点活气。 阿妩的吃穿用度,皆由萧君赫亲自过问。 膳食汤药皆经严查,刘全每日必亲眼盯着她喝下两碗药—— 一碗固本,一碗避子。 阿妩的日子只剩下软榻、书卷,以及窗外那棵冷冰冰的黄金树。 她尝试过下地,刚走两步,那双镶满宝石的软鞋就硌得脚底生疼。 守在殿外的宫女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哭着说若是贵妃娘娘凤体有损,她们都要被砍头。 阿妩便不再尝试。 萧君赫在熬她。 用这满殿的奢华,熬干她的心气,逼她认命。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每日清晨,那个负责来收药渣的粗使小宫女身上。 那宫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平平,身材瘦小,在这一众宫人里毫不起眼。 她叫小雀。 每日天一亮,小雀就会提着木桶,悄无声息地进殿收走那两只药碗,随后迅速隐没在门外。 她总是低着头,从不多看一眼,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起初,阿妩并未在意她。 直到一天清晨,阿妩因噩梦惊醒,坐在窗边发呆,恰见小雀提着木桶从殿外经过。 宫里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有些湿滑。 小雀脚下踩到一块沾了水的青石,身子猛地一滑。 可那小雀,身形仅是一颤,随即腰身一拧,脚尖在地上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轻轻一点,竟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她手中的木桶滴水未洒,足下更无半点声响。 阿妩的瞳孔一缩。 那是“雀踏枝”。 影卫的步法。 是赵太后留下的残党?还是夜枭的人?亦或是……萧君赫安插的另一重眼线? 阿妩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数日,见小雀除了那次本能的反应,平日里迟钝木讷,再无半点锋芒。 空有身法却无内力,这分明是被影卫营淘汰的“废子”。 在这密不透风的未央宫里,这样被所有人遗忘的废棋,才是最安全的破局点。 这日清晨,刘全照例送来了汤药。 阿妩端起那碗补药,顶着四周寸步不离的监视目光,面无表情地抿了几口。 小雀踩着点提桶入内,默不作声地跪在角落,头垂得极低。 那药汁苦涩腥膻,阿妩眉头紧皱,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再也喝不下去。 她似是嫌药太苦,又似是积压的怨气爆发,手腕猛地一扬,竟将那还剩大半碗的药狠狠掼了出去。 那瓷碗挟着劲风,在小雀膝前骤然炸裂。 “啪——!” 碎瓷四溅,滚烫的药汁泼洒而出,淋了她满头满脸。 “贵妃娘娘!”殿内的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在一片惊惶的请罪声中,阿妩并未理会旁人,目光死死钉在满身狼藉的小雀身上。 药碗飞来,小雀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半寸,膝盖微屈。 随即,她一个哆嗦,便同其他宫女一样将头磕在地上。 “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身体剧烈地颤抖。 “没用的东西!” 阿妩突然发难,抓起手边那只软枕,狠狠砸向旁边的掌事宫女。 “连个碗都接不住,要你们何用?都给本宫滚出去!” 掌事宫女被砸得发髻歪斜,却连躲都不敢躲,连连磕头告罪,带着一众宫女太监慌忙退了出去。 “你,留下。” 阿妩指着跪在地上的小雀,语气骄纵又嫌恶。 “把地擦干净,若是留下一块碎瓷,一点药渍,本宫便让人剥了你的皮。”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未央宫内,只剩下两人。 小雀跪在地上,低着头,伸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瓷片。 指尖被划破,鲜血混着药汁滴落,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木讷地收拾着。 “别装了。” “影卫营选拔,第一关便是‘去痛’。看来你虽然是个次品,但这关倒是过得不错。” 小雀捡拾碎片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写满惊恐与木讷的平庸脸庞上,此刻却一片平静。 那双眼睛里没了卑微,只剩警惕。 “娘娘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她声音沙哑,却不再发抖。 “听不懂?”阿妩冷笑,手指轻轻敲击着软榻扶手。 “方才那碗砸过去,常人只会抱头尖叫,你却是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这是‘防守式’。” “走路落地无声,那是‘雀踏枝’。只可惜,你内力不足,下盘不稳,在那块湿青石上滑了一下。否则,我也看不出你的破绽。” 阿妩俯下身,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是影卫营淘汰下来的‘废子’,对吗?” “娘娘慧眼。” 她垂下眼帘,不再伪装,跪姿也从宫女的跪拜变成了影卫特有的单膝跪地。 “奴婢确实是个废子。八年前因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受损,无法凝聚内力,被踢出影卫营,发配至此做苦役。” 第三十二章 唇齿间的试探 “想活出个人样吗?”阿妩问。 小雀猛地抬头。 “在这宫里,只有当狗和当人两个选择。” 阿妩伸出手,轻轻抬起小雀那沾满污渍的下巴。 “跟着萧君赫,你永远只是个倒药渣的下贱胚子,随时可能像这碗药一样被泼在地上,被人踩碎。” “跟着我,我让你做人。” “我这未央宫守卫森严,正好缺一个不起眼的人,替我找条出路。” 没有任何犹豫,小雀伏低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暖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的了。” 阿妩笑了。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榻上,看着窗外那棵黄金树,指尖把玩着袖口的一枚金纽扣。 “把地擦干净,做得自然点。”阿妩闭上眼,淡淡吩咐。 “明日起,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无论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记下来告诉我。” “还有,去查清楚,每日给你药渣的那个人,是什么来路。” “是。”小雀低下头,继续清理着地上的狼藉。 接下来的几日,未央宫里一片沉寂。 阿妩在奢华的未央宫中,日复一日地喝药、昏睡,伪装出一副顺从的模样。 她留下的“暗语”从未得到回应,那个叫小雀的宫女始终木讷地收走药渣。 这种无声的煎熬,比严刑拷打更消磨人的心志。 直到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殿内的更漏滴答作响,敲得人心烦意乱。 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打破了死寂,刘全躬着身子,脸上挂着那副虚假的恭敬笑容,准时地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依旧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漱口的香茶,一个捧着压苦的蜜饯。 “皇贵妃娘娘,该用药了。” 阿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身着云锦宫装,金丝软鞋放在脚踏上。 阿妩接过递来的药碗,手中的银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细细审视着汤汁里的药材。 汤药里浮着甘草、红枣和枸杞,这些寻常辅料本是用来中和苦味的。 往日阿妩总是皱眉一口饮尽,从未多看一眼,今日却审视得格外仔细。 这些东西太过普通,即便喝完药后在碗底剩下几片,也绝不会引人起疑。 她斜睨了刘全一眼,眉心微蹙,声音里满是嫌弃: “刘总管,这药日日喝,实在是腻味。本宫今日没什么胃口。” 刘全躬身赔笑:“娘娘,良药苦口。皇上吩咐了,您这药断不能停,关乎您的凤体安康。” “知道了,啰嗦。”阿妩不耐烦地挥挥手。 她漫不经心地喝着,将勺里的药渣辅料一一撇开。 一碗药喝完,碗底还剩下不少残渣。 刘全和宫女看得真切,却也不敢多言。 “拿走吧。”阿妩将碗递给宫女。 甘草性平,中正平和,可代表“静默,按兵不动”。 红枣色赤,可代表“集结,准备行动”。 枸杞小而繁多,适合摆弄形态,可代表“查探,收集情报”。 这是独属于她和小雀的暗语。 阿妩现在最挂心的,是赵安身上的“噬心蛊”。 萧君赫虽承诺大内秘库有药压制,却只字未提根治之法。 把弟弟的命脉捏在那个疯子手里,无异于与虎谋皮,她必须找到真正的解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小雀提着木桶,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跪在角落静候。 阿妩饮尽汤药,在递碗的瞬间,指尖看似无意地划过碗底,将几颗枸杞摆成了一个隐蔽的圆圈—— 查“噬心蛊”。 宫女将药碗放在托盘上,端到一旁。 小雀起身,走过去,拿起药碗,准备倒入自己提着的木桶里。 就在倾倒药碗的瞬间,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碗底。 仅一眼。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药渣混着残汁“哗啦”一声倒进木桶,与其他宫殿收来的垃圾混在一起。 在看到那个圆圈的刹那,小雀拿碗的手指,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蜷缩动作。 阿妩垂下眼帘。 接下来的几天,阿妩都用甘草摆出了“静默”的信号。 小雀恢复了往日的木讷,每日按部就班地进出,未露半分破绽。 这天晚上,阿妩喝完药,正准备休息,殿门却被推开。 萧君赫一身玄色常服,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走了进来。 “还没睡?” 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坐下,将她揽入怀中。 “等皇上。” 阿妩温顺地靠着他,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 萧君赫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 “嘴这么甜,今天乖乖喝药了么?” “喝了。” 他目光扫过一旁矮几上还未被收走的空药碗,眉头一挑。 “怎么还剩了这么多?” 他指着碗底那一层药渣,有甘草和红枣。 阿妩心头一跳。 碗底那残汁里,只零星漂着几片甘草和一颗红枣,散乱无章。 “臣妾……觉得嘴里苦,不想吃了。”她垂下眼帘,神情委屈。 “是么?”萧君赫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端起那只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又看向阿妩。 “张嘴。” 阿妩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萧君赫却不容她拒绝,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竟直接用手指从碗底沾了些药渣。 然后他将那沾着药渣的手指,缓缓送入自己口中。 阿妩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细细品尝着。 “嗯……是有点苦。” 他咂了咂嘴,忽然俯下身,黑眸沉沉地盯着她。 “朕有个法子,能让它变甜。” 下一刻,他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阿妩浑身僵硬。 苦涩在唇齿间炸开,他的举动细致得不像是在亲昵,倒更像是在搜查她口中是否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在试探! 阿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闭上眼,做出沉溺其中的模样,生涩地回应着他。 许久,萧君赫才放开她。 阿妩喘着气,双颊绯红,眼角带着一丝水汽。 萧君赫用指腹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 “现在,还苦吗?” “不……不苦了。”阿妩声音微颤,似惊似羞。 “哈哈哈!” 萧君赫将她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她的鬓发,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混着药香的气息。 “朕的阿妩,真是越来越乖了。” 阿妩僵在他的怀里,一动不敢动。 窗外,夜色正浓。 第三十三章 疯皇梦语,津南寻蛊 丑时了。 萧君赫似乎睡熟了,原本箍在阿妩腰间的手臂稍微松了一些。 阿妩刚想动动酸麻的腿,身边的男人突然动了。 他的眉头死死拧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 下一瞬,那只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猛地向上,一把掐住了阿妩的脖子。 瞬间收紧。 阿妩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抬手去抠他的手指。 空气被截断,肺部的灼烧感瞬间冲上头顶。 要死了吗? 她费力地侧过头,看向萧君赫。 他双目紧闭,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那张俊脸此刻扭曲得吓人。 阿妩冷冷地看着,心底只浮现出四个字: 真是报应。 她甚至没有在这时候用簪子捅穿他的喉咙。 这机会千载难逢,但外面全是影卫,她杀了他也走不出这道宫门。 阿妩放弃了挣扎,颤抖着抬起手,轻覆在萧君赫暴起青筋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她忍着喉咙的剧痛与眼前的晕眩,从被挤压的喉管里艰难地逼出破碎的音节: “月……月儿……弯……照……高楼……” 这是江南的童谣,曾是她哄弟弟入睡的曲子,此刻却成了她从疯子手中换命的咒语。 萧君赫手上的力道顿了一下,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稍稍松懈。 阿妩抓准时机继续哼着,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他的鬓角。 “不怕……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颤音。 萧君赫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掐着她脖子的手无力地滑落,转而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襟。 他把头埋进了阿妩的颈窝里,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别关门……母后……好黑……别关门……” 听到这破碎的呓语,阿妩脑海中闪过那个关于冷宫枯井的旧闻。 原来是真的。 那老妖婆当年为了争宠,真把他扔下去关了三天。 难怪疯成这样。 阿妩心底没有半分同情,眼神反而更冷了几分。 这疯子越脆弱,她的机会就越大。 “好冷……井底好冷……”萧君赫整个人蜷缩起来。 阿妩顺势环住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 “没事了,出来了。” 她轻声诱哄着:“没人能关你了。” 萧君赫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他并没有完全清醒。 阿妩凑近他的耳畔:“赵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能害你了。” “没死绝……”萧君赫突然开口,语气森然,带着浓重的杀意。 “津南……那帮玩虫子的……还在……” 阿妩搭在他腰间的手指猛地一僵。 津南?虫子?那是养蛊! 津南毗邻南疆,而安儿身上的噬心蛊,不正是出自那里吗? 萧君赫居然知道赵家在津南还有势力,而且是专门养蛊的! “那帮养蛊的……都该杀……” 萧君赫磨着后槽牙:“等朕腾出手……把他们剁碎了……喂狗……” 赵家藏着的这股势力极有可能掌握着噬心蛊的解法,甚至是真正的解药。 必须拿到解药。 弟弟的命,只能攥在她自己手里。 阿妩不动声色地套话:“津南那么远,谁在那里管着?” 但萧君赫已经彻底沉沉睡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再没给出一丝回应。 后半夜,阿妩再无睡意。 她睁着眼等到天亮,直到窗纸泛起鱼肚白,身边的男人才动了动。 萧君赫睁开眼的瞬间,眼底是一片清明。 他看了一眼阿妩脖子上那道明显的指痕,目光顿了顿。 “怎么弄的?”他手指摩挲着那一圈青紫。 阿妩垂下眼帘,声音柔顺:“皇上昨夜梦魇了,是臣妾没伺候好。” 萧君赫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笑一声,凑过去在她唇角亲了一口。 “委屈你了。” 他翻身下床,张开双臂,任由宫人进来伺候穿衣。 阿妩依旧躺在床上,看着那明黄色的龙袍一层层穿在他身上,遮住了那副爆发力的躯体,也遮住了昨夜那个脆弱的男人。 人模狗样,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萧君赫走后,刘全带着人进来收拾残局。 小雀混在最后,低眉顺眼地去端那个空药碗。 阿妩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给自己梳头。 “昨晚没睡好,眼下都有青影了。” 她拿起一只眉笔,手腕极其自然地在一张用来试色的废纸上画了一笔。 笔尖蜿蜒,拖出一道曲折的长痕,最后在末端重重一顿,凝成一个醒目的墨点。 小雀端盘掠过,步履不停,仅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张废纸。 河,向南。点,终点。 津南。 小雀眼角微跳,瞬即复归木讷,端碗退下。 接下来的两天,未央宫里风平浪静。 阿妩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乖顺。 他来的时候,她会主动迎上去,甚至亲手剥了葡萄喂到他嘴里。 萧君赫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满意,赏赐源源不断地送进未央宫。 第三天午后,未央宫的门被敲响了。 “娘娘,刘总管让奴婢来送点心。” 阿妩正歪在榻上看书,闻言把书一扔,懒洋洋道:“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小雀低着头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 进殿后,她没再多言,只是依着规矩走到桌边,将食盒搁在案几上,随后退到一旁跪下。 阿妩扫了一眼殿内其余的宫人,摆了摆手:“都退下吧,本宫想自己尝尝。” 众宫人依言退出,合上了殿门。 小雀这才直起身,上前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盘中整齐摆放着九块芙蓉糕,中间一块,周围八块。 阿妩瞳孔一缩。 “九”为地,代表地方势力。 “八”为分,代表这是赵家的旁支。 “一”为核,代表这股势力是旁支,但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核心人物在坐镇。 阿妩拈起中间那块糕点,放在指尖转了转。 “查到了吗?”阿妩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小雀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回娘娘,津南那边确实有赵家的人活动,打着商队的旗号,做的却是药材生意。 领头的人很神秘,没人见过真容,只知道商队里的人都尊称他一声‘谷老爷’。” “谷老爷?”阿妩唇角微勾,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可能拿到解药?” 第三十四章 血染金銮,祸国妖妃 “难。” 小雀迟疑道:“那地方地势险要,外人很难混进去,而且听说那‘谷老爷’养了一群死士,身手不在影卫之下。” 阿妩沉默了。 连萧君赫都未能拔除的势力,这块骨头自然不好啃。 但为了安儿,便是铜墙铁壁,她也得凿个洞出来。 阿妩把手里的芙蓉糕丢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去联系那些散落在宫外的废子。” “哪怕是用钱砸,用命填,也要给我把这‘谷老爷’的底细扒干净。 还有,派两个机灵点的,混进他们的商队,我要知道他们这蛊,到底怎么解。” 小雀有些迟疑:“娘娘,我们根基未稳,能联系上的人手本就不多,若是折在津南……” “那就再招。” 阿妩打断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世上最不缺想活命的人。钱和权给够,杀皇帝都有人敢。” 小雀身子一震,深深叩首:“是。” “把地上的碎屑收拾干净。” 阿妩身子后仰,慵懒地倚回软枕,顺手抄起手边那卷书册:“别让人看出这盘点心被人动过手脚。” “奴婢明白。” 小雀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一切,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晚上,萧君赫来得比往常要晚一些。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阿妩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反而迎上去,替他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 “皇上今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替他擦去眉宇间的疲惫。 萧君赫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朝堂上的一帮老东西,越老越不中用。” 他冷哼一声:“还没怎么动刑,就吓尿了裤子,没劲。” 阿妩强压下胃里的翻涌,顺势依进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轻抚顺气: “那群老东西皮糙肉厚,哪值得皇上动气?您若是气坏了龙体,臣妾可是要心疼的。” 萧君赫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是朕的阿妩懂事。” 他把阿妩拉进怀里,手不规矩地在她腰间游走。 “听说今天刘全给你送了点心?好吃吗?” 阿妩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嫌弃地撇了撇嘴: “太甜了,臣妾不喜欢。臣妾还是喜欢皇上赏的蜜饯。” 萧君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 阿妩坦然地回视着他,眼波流转,只余一片勾人的水色。 片刻后,萧君赫大笑起来。 “好,既然你不喜欢,那以后就不让他们送了。” 他一把将阿妩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今晚,朕就是你的蜜饯。” 帷幔落下。 ...... 翌日清晨,未央宫的地龙烧得极旺。 阿妩醒来时,浑身酸痛,她扶着几欲断裂的腰坐起。 心里把萧君赫那个疯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昨晚这人也不知发什么疯,折腾到后半夜才肯消停。 小雀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低眉顺眼,但脚步却比往日沉了几分。 阿妩闭着眼靠在床头,冷声道: “平日里你走路落地无声,今日隔着门帘我就听见你的呼吸乱了。出什么事了?” 小雀跪下,借着拧帕子的动作,声音压低:“娘娘,前朝出事了。” “哪天不出事?只要萧君赫还活着,这大燕朝堂就安生不了。” 她披衣坐到妆台前,指尖在一堆流光溢彩的步摇里挑拣,神色慵懒又凉薄。 小雀利落地抖开拧干的热毛巾,起身双手呈到阿妩手边,面上神色如常,口中语速却极快: “今儿个早朝,一众御史联名死谏。” “直指皇上登基五年,后宫空虚,皇嗣单薄。且话里话外都在针对未央宫,说偌大个后宫,除了娘娘您,竟连个能伺候的人都没有。” 阿妩接过毛巾的动作一顿,随即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根手指,随后又将毛巾扔回铜盆中,溅起几滴水珠。 嫌她专宠? 这帮老东西,嫌命长了。 “然后呢?”阿妩拿起一支红玉簪子,在发髻上比划了两下。 小雀垂首跪地:“带头的言官痛斥娘娘是祸国妖妃,独霸龙榻,令皇上沉迷美色,荒废朝政。” “其最终意图,是逼迫皇上立刻开启选秀,广纳世家女子充盈后宫,美其名曰——绵延国祚。” 阿妩没忍住,笑出了声。 “祸国妖妃?这名头听着倒也顺耳。” 她转过身,看向小雀:“皇上怎么说?” “皇上没说话,也没动怒,反而……像是听了一场好戏。” 小雀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皇上命人在金銮殿设座,听那位御史足足骂了一炷香的时辰。” “待对方声嘶力竭,皇上才淡声问了一句‘骂够了吗’,随即下令仗毙。” “就在大殿门口,行刑八十。血溅到了龙柱上,当场吓晕了三位老臣。” 阿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果然还是那个疯子。 只是这次,他杀人的理由,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那不容置疑的皇权? 都有吧。 阿妩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还在飘雪,红墙白雪,看着倒是干净。 可这宫里,哪一处不透着血腥气。 “那选秀的事呢?”阿妩问道。 小雀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皇上只留下一句‘容后再议’,便让人散了朝,没给那些老臣半分辩驳的机会。” 阿妩眯起眼睛,这就有意思了。 萧君赫那种掌控欲极强的人,怎么会容忍别人往他后宫里塞人? 除非,他想用这些女人做什么文章。 或者,他在等她的反应。 正想着,外头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阿妩收敛起眼底的精光,换上一副娇软的模样。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子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萧君赫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斑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那是没擦干净的血。 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萧君赫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软榻前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都滚出去。” 第三十五章 妖妃善妒,朕心甚悦 宫人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妩站在窗边没动,背对着他。 萧君赫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 他也不在意,指腹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阿妩纤细的背影上。 “过来。” 阿妩没动。 萧君赫轻笑一声,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她身后。 双臂环过她的腰,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怎么?谁给朕的爱妃气受了?” 他的呼吸喷洒在阿妩的耳后,带着几分危险的凉意。 阿妩身子僵硬了一下,随后用力挣开了他的怀抱。 她转过身,红着眼眶瞪着他。 “皇上杀得好!” 萧君赫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哦?爱妃知道朕杀人了?” 阿妩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满宫里都传遍了!说皇上嫌弃臣妾伺候得不好,要在前朝选那些大家闺秀进宫!” “那个言官骂臣妾是妖妃,皇上不但不生气,还要‘再议’!” 她越说越委屈,抓起窗台上的书卷就往萧君赫身上砸。 “再议什么?议怎么把臣妾废了,好给新人腾地方吗?” 书卷砸在萧君赫胸口,不痛不痒。 但他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一把抓住阿妩的手腕,将人拉到跟前。 “你这是在质问朕?” 阿妩梗着脖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哪敢质问皇上?” “皇上要是看腻了,大可一张圣旨赐死臣妾,何必弄些新人来恶心人!” “那么多女人,皇上忙得过来吗?也不怕累折了腰!” 萧君赫盯着阿妩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愉悦。 “爱妃这嘴,倒是比御史台那帮老东西还要毒。” 他抬手,用粗砺的指腹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朕不过是说了句再议,你就闹成这样?” 阿妩用力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靠在窗台上。 “再议也不行!” “皇上说过,只要臣妾听话,皇上就是臣妾一个人的!” “骗子!都是骗人的鬼话!” 她随手抄起窗台上的青瓷花瓶,想都没想就往地上摔。 “哐当”一声。 碎瓷片四溅。 萧君赫脸上的笑容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癫狂。 他跨过地上的碎片,一步步逼近阿妩。 直到把她困在自己和窗台之间。 “阿妩,你这副妒妇的模样,真是……美极了。” 他低下头,狠狠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直到两人都尝到了血腥味,萧君赫才稍微松开了一些。 他抵着阿妩的额头,声音沙哑:“那帮老东西想往朕床上塞人,那是他们找死。” “不过,既然他们这么想送,朕若是不收,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阿妩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还要收?” “收进来给爱妃当个洗脚婢,不好吗?” 阿妩气得发抖,抬手就要去挠他的脸。 “我不要!我看到她们就恶心!” “未央宫要是进了别的女人,我就一把火把这儿烧了!” “连我也一起烧死算了!” 萧君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反剪在身后。 他凑到她耳边,语气变得森冷而暧昧。 “你敢死?” “阿妩,你这条命是朕的。朕不让你死,阎王爷都不敢收。” “至于那些女人……”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不过是一群会走路的摆设。” “既然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想把女儿送进来当眼线,朕就成全他们。” “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让他们在外面搞小动作要强。” 说到这里,他松开阿妩的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朕向你保证。” “除了你,没人能爬上朕的龙床。” “若是有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往朕身上凑,朕就把她的手剁下来,送给你当礼物。” 阿妩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心里冷笑。 果然。 但他既然想看她演戏,那她就演个全套。 阿妩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但态度明显软化了一些。 “你说真的?” “你要是敢碰她们一下,我就……我就阉了你!” 萧君赫大笑出声,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好。” “要是朕食言,这东西你就拿去喂狗。” 他捏了捏阿妩的脸颊:“现在不闹了?” 阿妩别过脸,哼了一声:“那要看皇上表现。” “朕这就好好表现。” 萧君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内殿走去。 “大白天的!你还要不要脸!”阿妩惊呼着挣扎。 “朕在自己女人的宫里,要什么脸?” 萧君赫把她扔在柔软的床榻上,随手扯下床幔。 “既然爱妃这么担心朕会被那些庸脂俗粉勾走,那就先把朕喂饱了。” “喂饱了,朕就没力气看别人了。” …… 云雨初歇。 阿妩趴在枕头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萧君赫倒是精神抖擞,披着外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在看。 “对了。” 他突然开口。 “选秀的事,朕已经交给礼部去办了。” “下个月初三,是初选。” “到时候,爱妃替朕去把把关。” 阿妩闭着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不去。” “看着心烦。” 萧君赫轻笑:“必须去。” “你不是喜欢善妒吗?” “朕特许你,在选秀大典上,想骂谁就骂谁,想刁难谁就刁难谁。” “只要你看谁不顺眼,直接刷下去便是。” “就算是丞相的女儿,你也照刷不误。” 阿妩睁开眼,看着萧君赫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 “皇上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阿妩撑起身子,丝被滑落,露出满是红痕的肩膀。 她也不遮掩,反而故意往萧君赫身边凑了凑。 “那臣妾要是把所有人都刷下去了呢?” 萧君赫放下奏折,侧过头看着她。 “那就都刷了。” “反正朕只要你一个。” “不过……” 他话锋一转:“总得留几个蠢货进来,给这死气沉沉的后宫添点乐子。” “不然,朕这把刀,砍谁都不顺手。” 阿妩心里一动。 蠢货? 不,她需要的不是蠢货。 第三十六章 妆台密信,帝王破门 她需要的是乱。 越乱越好。 只有乱起来,她才能有机会把赵安身上的蛊毒解了,甚至……把这个疯子拉下马。 “好啊。” 阿妩伸出手,勾住萧君赫的脖子,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既然皇上想看戏,那臣妾就搭个台子。” “到时候,皇上可别心疼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儿。” 萧君赫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朕只心疼你。” 三天后,圣旨下。 大燕选秀,正式开启。 凡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年满十五的未婚女子,皆需参选。 那些想要借机攀附皇权的家族,开始疯狂地给自家女儿置办行头,请宫里的嬷嬷教习规矩。 而那些心疼女儿的,则是愁白了头,生怕自家闺女有去无回。 毕竟,现在的后宫,可是有一位手握生杀大权,连皇上都敢打的“妩皇贵妃”。 未央宫里。 小雀一边给阿妩染着指甲,一边低声汇报。 “娘娘,名单已经弄到了。” “这次参选的一共有一百二十八人。” “其中,丞相府的三小姐苏婉儿,大将军府的嫡女李清霜,还有……户部尚书的孙女钱多多,都是这次的热门人选。” 阿妩看着指尖那鲜红的蔻丹,眼神淡漠。 “津南那边有消息了吗?” 小雀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有。” “那个‘谷老爷’藏得很深,我们的人混进去两个,但至今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奴婢担心……” “不用担心。”阿妩打断了她。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只要人没死,总能挖出点东西来。” 她收回手,对着光照了照,红得刺眼。 “这几天让底下的人都警醒着点。” “选秀一开始,宫里就要进生人了。” “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心怀鬼胎?夹带进来的,可不止是胭脂水粉。” 小雀点头应下:“娘娘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好了。” “凡是进未央宫的东西,都要经过三道查验。” “绝不会让那些脏东西碰着娘娘。” 阿妩站起身,走到画卷前。 这是礼部送来的秀女画像。 每一张都画得精美绝伦,环肥燕瘦,各具风情。 她随手拿起一卷画轴,展开。 画上的女子眉目温婉,气质出尘,透着股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劲儿。 下面写着名字:苏婉儿。 丞相府的千金。 “这个苏婉儿……”阿妩指尖在画像上点了点。 “听说苏丞相是前朝旧臣,最是讲究礼义廉耻。” “他教出来的女儿,想必也是个守规矩的。” 小雀凑过来看了一眼:“娘娘的意思是?” 阿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腕一抖,将画轴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张温婉的脸。 “守规矩的人,在这宫里活不长。” “也太无趣了。” “萧君赫不是想看戏吗?” “那就给他找几个不守规矩的。” 她转身看着小雀:“去查查那个大将军府的李清霜。” “听说她是将门虎女,自幼习武,性格泼辣?” 小雀点头:“是,据说曾在街上鞭打调戏民女的纨绔子弟。” 阿妩笑了:“好。” “这种带刺的女人,萧君赫应该会喜欢。” “就算不喜欢,留着给那帮矫揉造作的女人添添堵,也是好的。” 只不过,这刀最后会捅在谁身上,那可就不一定了。 阿妩拿起剪刀,咔嚓一声。 剪断了那一盆开得正艳的牡丹花。 残花落地,汁液殷红。 “娘娘,”小雀在一旁低声道。 “内务府这两日忙着从宫外采买脂粉首饰,宫门的盘查……松了不少。” 阿妩漫不经心地放下金剪,看着地上那朵断头的牡丹,眼底划过一丝凉意。 “那就让人盯着点,”阿妩用脚尖将那朵残花踢进火盆,看着火舌瞬间吞噬了那抹红。 “我要等的东西,也该到了。” ......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梳妆台上,照亮了堆得满满当当的新进贡品。 借着选秀筹备的东风,这几日宫里进出的车辆络绎不绝,未央宫也跟着“沾了光”。 铜镜中人青丝如瀑,虽未施粉黛,却凭着那股子刻进骨髓的媚意,生生让这满桌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阿妩倚在妆台前,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一支冰凉尖锐的赤金凤钗,神色慵懒,眼神却极其清醒。 身后,小雀正在替她通发。 木梳划过头皮,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自那天借着眉笔试色传出消息,已经过去数日了。 本以为要等许久,没想到因为选秀的缘故,这批夹带私货的脂粉比预计来得更快。 待理顺最后一缕青丝,小雀放下木梳,转而从妆台上拿起一个红漆雕花圆盒,双手呈到阿妩面前。 “娘娘,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新货,说是江南那边特供选秀女子的,奴婢截了最好的这一盒。” 小雀捧着盒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借着躬身的动作掩了过去,低声道: “今日就用这盒‘醉红颜’吧。” 那盒盖看似严丝合缝,实则并未扣紧,隐约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 阿妩眼皮微微一跳,不动声色地接过盒子,指尖在盒底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凸起。 “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想清静清静,让小雀伺候就行。” 阿妩随手挥退了殿内其他的宫人。 待殿门关上,最后一丝脚步声远去。 阿妩并没有急着打开盒子,而是透过铜镜,和小雀对视了一眼。 小雀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床铺,背对着大门。 阿妩这才迅速扣开盒底的暗格。 一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桑皮纸,躺在那里。 这种桑皮纸经特殊药水浸泡,极薄且韧,入口即化,遇水即溶,正是死士传递密信的专用之物。 阿妩将那张薄纸凑到眼前,纸上并未长篇大论,仅有两行细若蚊足的小字,混杂在纸张纹理中极难分辨。 “津南有变,解药线索在‘鬼医’手中。” 短短十三个字,看得阿妩指尖猛地收紧,险些将那薄纸捏碎。 原来那个在津南叱咤风云的“谷老爷”,竟是传说中性格古怪,号称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鬼医”? 没想到安儿身上的噬心蛊,竟然和这个人有关。 阿妩心神剧震,正欲将那薄纸揉碎销毁,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那是硬底靴踏在石板上特有的沉闷声响。 殿外太监那句尖细的“皇上驾到”刚喊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徒手掐断了气音。 “砰”的一声巨响。 未央宫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第三十七章 胭脂掩密,暖阁惊变 萧君赫直接闯了进来。 阿妩迅速从妆奁抽出两张深红口脂纸,将桑皮纸夹在中间,含入双唇用力一抿。 萧君赫绕过屏风时,阿妩正端起手边盛有温水的金面盆。 “呸。” 她将嘴里已经软烂成一团的纸浆吐入水中,化作红絮。 原本清澈的温水,瞬间被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淡红色。 “爱妃这是在做什么?” 萧君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妩没有回头,而是拿起丝帕擦拭嘴角溢出的红痕,看着镜中人影。 “皇上怎么进来也不出声?吓得臣妾手都抖了。” 她转身,顺手将金面盆往桌角推了推。 萧君赫没接话,锐利的眸子在殿内扫视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红水荡漾的面盆上,一步步走近,在梳妆台前停下。 他伸手,在那盆红水里搅了一下。 指尖沾起一点红色糊状物,两指搓了搓,放在鼻端。 “这是什么?” 阿妩将胭脂盒往桌上一丢。 “还能是什么?内务府那帮奴才送来的新货色呗。” “说什么江南新进贡的顶级口脂纸,细腻如云,点水即晕。” “结果呢?臣妾刚试了一下,满嘴都是渣子!真是晦气。” “皇上回头可得好好罚罚内务府,是不是把好东西都藏起来了,尽拿这些次品来糊弄臣妾?” 萧君赫甩掉指尖的红泥,接过小雀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突然一把捏住阿妩下巴。 “是吗?” 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相抵。 “朕怎么觉得,爱妃这张嘴里,藏着什么秘密呢?” 阿妩微微仰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皇上冤枉人,臣妾浑身上下,哪里还有皇上没看过的地方?” “连心都是皇上的,还能藏什么秘密?” 萧君赫轻笑一声。 粗砺的拇指突然按上她唇瓣,狠狠一擦。 原本均匀的红色瞬间斑驳,晕染至唇角。 阿妩吃痛,却不敢叫出声,只能死死抓着梳妆台的边缘。 萧君赫看了看指腹上的艳红,目光移向她那张被弄花的脸,喉结微动。 “爱妃今日这嘴涂得像吃了人似的。” 萧君赫举起手指在眼前晃了晃,眸底却无半分笑意。 “怎么?是想掩盖什么味道?还是想勾谁的魂?” 阿妩松开抓着桌沿的手,上前一步,身子贴上他胸膛。 她握住萧君赫的手腕,引着那根沾染胭脂的手指缓缓靠近唇瓣。 温热的指腹压在唇上,萧君赫身子猛地一僵。 阿妩眼波流转:“自然是想吃……” “皇上。” 阿妩张开嘴,舌尖卷过萧君赫按在她唇上的手指,将指腹上残留的胭脂红泥卷入口中。 萧君赫眸色变深。 他反手扣住阿妩的后脑,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极重的力道。 阿妩仰着头,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身体贴在他怀里。 口腔里弥漫着桑皮纸化开后的涩味,混杂着劣质口脂的香气,味道并不好闻。 她装作沉溺其中。 阿妩发出一声低吟,指尖在他后颈处轻轻抓挠。 萧君赫松开她,两人唇齿分离。 他的拇指用力擦过阿妩红肿的唇瓣,尝到了那股味道。 “这口脂的味道,”萧君赫皱眉。 “怎么发苦?” 阿妩心头一跳。 她推了萧君赫一把,转身趴在梳妆台上,拿起帕子用力擦嘴,把那一嘴早已斑驳狼藉的红脂擦掉。 “臣妾都说了是次品,满嘴渣子不说,还一股怪味儿。”阿妩将那盒胭脂扫落在地,盒子滚到了萧君赫脚边。 “内务府那帮奴才,定是看臣妾这几日没去选秀场上立威,便觉得臣妾好欺负了。”她转头瞪着萧君赫,眼尾泛红。 “皇上还亲,也不嫌苦。” 萧君赫看着她这副骄纵发脾气的模样,又看了看脚边的胭脂盒,眼底的疑虑散去。 若真是藏了机密,她不敢把东西摔在自己面前。 “好了。”萧君赫弯腰捡起那盒胭脂,抛给跪在角落发抖的小雀。 “既是次品,扔了便是。” 他走上前,从身后圈住阿妩的腰,薄唇几乎贴上她滚烫的耳廓,视线在那张被擦得红肿水润的唇瓣上逡巡。 “回头朕让人去库房,把西域进贡的那匣子‘玉女桃花粉’给你送来。那东西没渣子,还甜。” 萧君赫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低沉:“朕喜欢甜的。” 阿妩看着镜中面色潮红的自己,眼底一片冰凉,脸上却笑得娇艳。 “那皇上可得说话算话。” “自然。”萧君赫将她抱起。 “不过现在的甜头,朕得先讨回来。” …… 未央宫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阿妩瘫软在锦被中,听着身边男人平稳的呼吸声。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 那股桑皮纸的涩味还残留在喉咙里。 “鬼医”…… 只要找到这个人,安儿就有救了。 就在阿妩思绪飘远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皇上!皇上不好了!” 是刘全的声音,透着惊恐。 萧君赫睁开眼,眼底清明。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让阿妩身体僵硬。 “混账东西。”萧君赫坐起身,声音阴鸷。 “朕不是说过,天塌下来也别来烦朕吗?” “皇上恕罪!”门外的刘全跪下了,声音颤抖。 “是暖阁……暖阁那边出事了!太医说……说赵公子发狂了,按都按不住,看着要不行了!” “赵安?” 萧君赫动作停顿,转头看向身边的阿妩。 阿妩在听到“暖阁”二字时就坐了起来,脸色惨白,抓着被角的手指骨节泛白。 “皇上……”她开口,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惊恐。 萧君赫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看来,这噬心蛊发作的日子,比张院判算的要早。” 他掀开被子下床,张开双臂让宫人进来更衣,语气冷漠。 “走吧,爱妃。既然你弟弟想见你,咱们就去送送他……或者,去看看热闹。” 暖阁内灯火通明。 还没进门,阿妩就听到了一阵嘶吼声。 “滚开!都滚开!啊——!” 那是安儿的声音。 阿妩脚下一软。 萧君赫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跨进了门槛。 “急什么?”他在她耳边低语。 “这可是你弟弟拼了命给你唱的大戏,得仔细看。” 第三十八章 噬心蛊发,姐弟反目引杀局 暖阁的正中央,桌案被掀翻。 赵安被四条粗铁链锁着四肢,固定在一张特制的铁床上。 他身上的衣衫被撕成了布条,裸露的肌肤上早已没了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的血痕皮肉翻卷。 分不清是他在剧痛中用指甲生生抠烂的,还是被那冰冷铁链无情绞磨出的血槽。 此刻,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铁链哗哗作响。 他的双眼赤红突起,嘴角流着涎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处于疯癫状态。 几个太医满头大汗地围在一旁,手里拿着银针和药碗,不敢靠近。 “废物。”萧君赫冷哼一声。 太医们跪了一地:“皇上恕罪!赵公子这蛊毒发作得太凶猛,且神志全失,力大无穷,微臣们实在近不了身。” “啊——!痛!好痛!虫子……有虫子在咬我的心!” 赵安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上弹起,铁床发出吱嘎声。 阿妩的心脏剧痛。 她挣脱萧君赫的手,冲到铁床边。 “安儿!安儿你看清楚,我是姐姐啊!” 阿妩伸手去摸赵安的脸。 听到“姐姐”两个字,原本还在挣扎的赵安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妩。 没有亲情,没有依恋,只有仇恨。 “姐姐?”赵安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笑声。 “你也配当姐姐?” “是你……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你是妖妃!你是烂货!”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我就不痛了!” 赵安张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朝阿妩伸过来的手咬去。 “小心!” 太医惊呼。 阿妩躲闪不及,手掌被赵安咬住。 “唔!” 阿妩痛哼一声,却没有抽回手,任由牙齿刺破皮肉,鲜血顺着赵安的嘴角流下。 她在赌。 赌弟弟还有良知。 可是没有。 赵安咬得更紧,甚至开始撕扯。 “够了。” 萧君赫走上前,捏住赵安的下颌骨,用力一卸。 “咔哒”一声。 赵安的下巴脱臼,松开了口。 阿妩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后退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地看着床上那个还在无声嘶吼的人。 这就是她的弟弟。 萧君赫接过刘全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阿妩。 “看到了吗?阿妩。” “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好弟弟。” 萧君赫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眼中满是嘲弄。 “他不仅想杀朕,现在连你这个亲姐姐也想吃进肚子里。” “这蛊毒,不仅吃心,还诛心。” 阿妩垂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没人看到她眼中爆发出的恨意。 但再抬起头时,她眼里只剩下绝望和对萧君赫的依赖。 她膝行两步,抱住萧君赫的腿,将染血的手举到他面前,痛哭流涕。 “皇上……臣妾没有弟弟了……” “他是疯子……他是疯子!” “求皇上……让他停下来吧……臣妾害怕……” 萧君赫看着她手上深可见骨的齿痕,又看了看她崩溃的神情,心底那种掌控欲得到了满足。 斩断她所有的牵挂,让她众叛亲离,让她在这个世上只能依附于他。 “乖。” 萧君赫摸了摸她的头。 他站起身,对着旁边瑟瑟发抖的张院判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那颗‘镇魂丹’给他喂下去。” “可是皇上……”张院判犹豫道。 “那丹药虎狼之性,虽然能强行压制蛊虫,但会损寿数,若是多用几次,怕是……” “朕让你喂。”萧君赫眼神变冷。 “是!是!” 张院判不敢再多言,从药箱最底层拿出一个黑色瓷瓶,倒出一颗猩红色的丹药。 趁着赵安下巴脱臼无法合拢,强行塞进了他的喉咙里。 丹药入腹,片刻后。 赵安剧烈的挣扎平息下来,赤红的双眼翻白,最后头一歪,昏死过去。 暖阁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铁链晃动的余音,和阿妩压抑的抽噎声。 回到未央宫,天边已经泛白。 太医来给阿妩包扎了手上的伤口,萧君赫又陪了她一会儿,直到前朝传来上朝的钟声,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嘱咐刘全:“贵妃受了惊,这两日就不要让人来打扰了。另外,让内务府挑些好东西送来,给贵妃压惊。” “奴才遵旨。” 殿门合上。 阿妩侧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直到确认萧君赫的仪仗彻底远去,殿内只剩下小雀一人。 阿妩那种脆弱神情,在瞬间消失无踪。 她坐起身,低头看着手上缠绕的厚纱布,纱布下透出暗红色的血迹。 “娘娘……” 小雀端着热水过来,看到阿妩冷漠的眼神,打了个寒颤。 “备笔墨。” 阿妩声音沙哑,却冷静。 她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有些笨拙却坚定地铺开纸张。 萧君赫想用安儿来控制她,夜枭想用安儿来威胁她。 但他们都忘了,这世上,没什么比一个一无所有,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更可怕。 既然安儿的蛊毒是“鬼医”种下的,既然解药的线索在“津南”。 那这次选秀,就是她唯一能把手伸出宫外,伸向津南的机会。 “李清霜。”阿妩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小雀。” “奴婢在。” “告诉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截住大将军府给李清霜送进宫的‘私房钱’。” 阿妩停下笔,眼中闪烁着寒光。 “再放个风出去,就说本宫近日因为受了惊吓,最爱听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 “若是谁能在选秀大典上,讲出些关于‘神医’、‘蛊术’的新鲜事儿,本宫重重有赏。” 小雀一惊:“娘娘,这会不会太明显了?皇上那边……” “明显?” 阿妩冷笑一声,将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揉成一团,扔进水盆里,看着墨迹晕开。 “我那好弟弟刚发了疯,太医都束手无策。” “我这个‘爱弟心切’的姐姐,病急乱投医,想找民间神医给弟弟治病,有什么不合理的?” “我就要大张旗鼓地找,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找。” “只有水混了,鱼才好摸。” 阿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沐浴在晨光中的黄金树。 “还有两天就是选秀了。” 阿妩抚摸着手腕上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戴着金镣铐,如今虽然取下了,但那无形的枷锁却锁得更紧了。 “萧君赫想看戏?” “那我就给他排一出大戏。” “只要那个‘李清霜’能进宫,我就有办法,让这把火,烧到津南去。” 阿妩回过头,看向镜中那个眼神阴鸷的女人,嘴角勾起。 “毕竟,妖妃嘛,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第三十九章 龙椅同座,花式撂牌 日头移到了正南。 储秀宫的大殿外,汉白玉的台阶被晒得发烫。 六十名秀女站在烈日下,排成了两列。 她们穿着各色的衣裙,手里攥着手帕。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衣领里,有人晃了晃身子,又勉强站直。 太监总管刘全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拿着拂尘,眯着眼看着太阳。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殿内,冰鉴里散发着白气。 萧君赫坐在正上方的龙椅上。 他手里转动着那串奇楠沉香珠,拇指推过一颗,又推过一颗。 “什么时辰了?”萧君赫开口。 刘全小跑着进殿,跪下:“回皇上,已经午时三刻了。” “还没来?”萧君赫看着旁边的空位。 那里放着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 “奴才……奴才这就让人去催催贵妃娘娘。”刘全磕了个头,想往外退。 “不必。”萧君赫停下转动佛珠的手。 “等着。” 底下的礼部尚书张了张嘴,看了看萧君赫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又过了一刻钟。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贵妃娘娘驾到——” 萧君赫抬起眼皮。 姜妩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穿命妇朝见该穿的礼服,而是穿了一身紫金色的宫装。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上面绣着大片的牡丹。 她头上戴着两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叮当的撞击声。 她走得很慢。 两侧的秀女纷纷跪下行礼。 姜妩没有看她们。 她径直走进大殿,鞋底踩在红毯上。 她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坐在高处的萧君赫。 “臣妾来晚了。”姜妩说。 她没有跪,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怎么才来?”萧君赫问。 “睡过了。”姜妩抬起手,扶了扶鬓角。 “昨晚皇上折腾得太晚,臣妾身上乏,起不来。” 礼部尚书把头埋到了胸口。 两旁的嬷嬷和太监也都垂下了视线。 萧君赫笑了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姜妩提起裙摆,走上台阶。 太监搬来的那把椅子放在龙椅的右下方。 姜妩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没有坐。 她走到萧君赫面前,伸出手。 萧君赫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 姜妩顺势坐在了龙椅上,挤在萧君赫身边。 她靠在萧君赫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开始吧。”姜妩说。 “早点看完,臣妾还要回去补觉。” 萧君赫转头看向刘全:“听见了吗?贵妃乏了,叫人。” 刘全扯着嗓子喊道:“宣,丞相府苏婉儿觐见——”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苏婉儿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步子迈得很小,裙摆没有丝毫晃动。 大殿里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她走到红毯正中,跪下,磕头,动作标准。 “臣女苏婉儿,叩见皇上,叩见贵妃娘娘。” 姜妩靠在萧君赫身上,手里玩着萧君赫衣襟上的盘扣。 “抬起头来。”萧君赫说。 苏婉儿缓缓抬起头。 姜妩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扯那颗盘扣。 “会什么?”姜妩问。 “回娘娘,臣女略通琴棋书画,读过几本女则。”苏婉儿垂首敛目,语调温婉。 姜妩从萧君赫怀里坐直身子。 她盯着苏婉儿的脸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苏婉儿的脚。 “刚才走进来的时候,怎么没声音?”姜妩问。 苏婉儿愣了一下:“回娘娘,家父教导,女子行路当稳重,不可发出声响。” “没声音。”姜妩皱起眉。 “跟个鬼似的飘进来,大白天的,看着晦气。” 礼部尚书忍不住出列:“娘娘,苏小姐是丞相千金,知书达理,行止有度,这……” “啪!” 姜妩抓起桌上的茶盏,摔在礼部尚书脚边。 茶水溅湿了尚书的官袍,碎瓷片在大殿上滑行。 “本宫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姜妩冷冷地看着他。 尚书吓得跪倒在地:“微臣知罪。” 姜妩转头看向萧君赫:“皇上,这人走路像鬼,臣妾看着心慌,晚上怕是要做噩梦。” 萧君赫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苏婉儿。 “既是贵妃不喜欢,那就不用留了。”萧君赫挥了挥手。 刘全喊道:“苏氏,撂牌子。” 苏婉儿的脸瞬间白了。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两个嬷嬷走过来,架起她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 “下一个。”姜妩重新靠回萧君赫身上。 “宣,户部尚书孙女钱多多觐见——”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还没走到中间,一阵浓郁的花香就飘散开来。 姜妩立刻捂住了鼻子。 她皱着眉,往萧君赫怀里钻,把脸埋进萧君赫的胸口。 “什么味道?呛死人了。”姜妩的声音闷闷的。 钱多多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臣女……臣女今早熏了百合香……” “太冲了。”姜妩咳嗽了两声。 “皇上,臣妾头疼,这味道熏得臣妾想吐。” 萧君赫皱了皱眉,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 “带下去。”萧君赫不耐烦地说。 “以后身上有异味的,都不许放进来。” 钱多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带了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姜妩没有让一个秀女留下。 翰林院学士的女儿因为笑的时候露了牙齿,被赶了出去。 大理寺卿的侄女因为穿了一身蓝衣,被姜妩说看着像奔丧,也被赶了出去。 还有两个秀女展示才艺,一个弹琴,一个作画。 琴刚弹了三个音,姜妩就喊停,说吵得脑仁疼。 画刚铺开,姜妩看了一眼,说墨汁太臭,让人把画扔了。 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剩下的秀女们站在外面,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发抖。 姜妩坐在龙椅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没劲。”姜妩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葡萄扔回盘子里。 “一个个只会磕头,话都不会说。要么就是弹琴画画,宫里的乐师画师多了去了,缺她们这几个?” 萧君赫看着她:“那爱妃想看什么?” 第四十章 津南鬼医 姜妩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 “本宫想看点新鲜的。”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 “安儿这几日病得重,整日躺在床上,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 “本宫想着,若是能选几个见多识广的,能说点外面的趣事,或者懂点偏方把戏的,也好给安儿换换心情。” 底下跪着的礼部尚书擦了擦额角的汗。 姜妩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外那一排排候着的秀女。 “刘全。” “奴才在。” “去告诉外面那些人。” 姜妩拔下头上的一根金簪,在手里把玩着。 “别给本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才艺。” “她们中间,谁要是能说出点本宫没听过的江湖奇闻,或者知道哪里有能治怪病的奇人异士,本宫就留她的牌子。” 刘全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萧君赫。 萧君赫点了点头:“按贵妃说的做。” 刘全不敢怠慢,跑到殿门口,扯着嗓子把话传了一遍。 秀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没人吗?” 姜妩等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既然没人,那这选秀就散了吧。皇上,臣妾乏了,想回去歇着。”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 “且慢!” 殿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紧接着,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响起。 来人一身利落的大红骑装,袖扎护腕,腰束黑带,脚蹬染尘黑靴。 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一直走到红毯中央才停下,并未行万福礼,而是双手抱拳,行了个男子的江湖礼。 “臣女李清霜,见过皇上,见过贵妃娘娘。” 姜妩停下脚步,转过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 “大将军府的?” “正是。”李清霜放下手,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 “见了皇上和本宫,为何不跪?” “臣女身上穿着软甲,膝盖处有护具,行跪拜大礼多有不便。先帝曾特许李家子女,着甲胄时可免跪拜。” 李清霜直视着姜妩的眼睛,不卑不亢。 大殿两侧的太监和宫女们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姜妩笑了一声,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走到李清霜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 “好大的规矩。”姜妩停在李清霜的左侧,目光落在她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短匕首,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香囊。 姜妩伸出一根手指,想要去勾那个香囊的系带。 “这就是将门虎女?看着倒是一身蛮力,也不知这香囊里装的是香料,还是火药?” 李清霜身形一闪,后退半步,避开了姜妩的手。 “娘娘慎言。”李清霜皱起眉,手下意识地护在腰间。 “臣女自幼随父在军中长大,学的是定国安邦的本事,不是那些以色侍人的媚术。这香囊里装的是驱虫的草药,并非玩物。” 姜妩的手指僵在半空。 萧君赫坐在高处,换了个姿势,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的动静。 姜妩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丹蔻的指甲。 “定国安邦?以色侍人?” 她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向李清霜的脸。 风声骤起。 李清霜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格挡。 “啪!” 姜妩的手掌重重地打在李清霜带着护腕的小臂上。 姜妩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她: “好身手。敢在御前跟本宫动手,你是第一个。” “臣女只是自卫。”李清霜放下手臂。 “自卫?”姜妩冷笑一声。 “本宫刚才要是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逼近李清霜一步,目光咄咄逼人:“你刚才说,你在军中长大?” “是。” “那你跟着李将军,应该去过不少地方?” “北至漠北,南至津南,臣女都随军驻守过。” 听到“津南”二字,姜妩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接话,而是转身往台阶上走去,一边走一边用帕子擦着手,语气轻蔑: “漠北那是蛮夷之地,津南更是穷山恶水。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也就是些粗鄙的功夫罢了。” “娘娘此言,未免太过井底之蛙。” 李清霜看着姜妩的背影,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嘲讽。 “娘娘久居深宫,每日见的不过是这四方天,也就只能围着皇上转。自然不知道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姜妩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眼神如刀:“你说本宫没见识?”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李清霜背着手,上前一步,下巴扬得更高,眼中带着几分傲然的悲悯。 “津南虽险,却藏龙卧虎。那里有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神仙手段,远非京城这些只知争风吃醋的闺阁女子所能想象。 只怕臣女说出来,要吓着娘娘。” 姜妩被她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激怒”了。 她快步走下台阶,逼视着李清霜,冷笑道: “少在这儿给本宫装神弄鬼!什么神仙手段?本宫看也就是些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 “骗人?”李清霜嗤笑一声。 “那是娘娘您孤陋寡闻。臣女在津南驻守时,营中一名副将被毒箭射中,半个身子都黑了,京城的太医去了都说要截肢保命。” “可那位高人只用了一只虫子,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毒血吸尽,那副将不出三日便能下地行走!” “虫子?”姜妩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荒谬。 她重新走回龙椅前坐下,拿起一颗葡萄狠狠砸进盘子里,指着李清霜骂道: “编,接着编!你当本宫和皇上是傻子吗?” “本宫的弟弟就在宫里,太医院那么多国手都治不好,你告诉本宫,一个乡野郎中靠一只虫子就能起死回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娘娘若是不信,大可治臣女个欺君之罪!” 李清霜被姜妩这副“无知妇人”的嘴脸弄得也没了耐心。 她上前两步,声音朗朗,在大殿内回荡: “那人并非普通郎中,江湖人称‘鬼医’,就住在津南的一处‘鬼谷’之中!” “他治病不用药,专修蛊术。这种手段在娘娘眼里或许是妖术,但在懂行的人眼里,却是能治常人不能治之症的神技!” 萧君赫转动佛珠的手停住了。 姜妩指尖猛地扣紧扶手,死死盯着李清霜,面上强撑傲慢,眼底却难掩震动。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鬼医……蛊术……说得神乎其神。既然你说得这么言之凿凿……” 姜妩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阴沉而贪婪: “那你凭什么让本宫相信,你这黄毛丫头能找到他?” 第四十一章 药侍之辱 李清霜直接伸手探入怀中,避开了腰间那个香囊,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块木牌。 “空口无凭,此物便是证。” 李清霜手腕一抖,将木牌往金砖地上一扔。 “哐当”一声。 木牌落地的瞬间,姜妩眼尖地瞥见了上面特殊的纹路。 她瞳孔微微一缩,竟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快步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木牌在地上滚了两圈,恰好停在她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绣鞋边。 “这是鬼医留下的信物。他说过,凭此牌,可答应李家一个请求。” 李清霜扬起下巴: “娘娘若是不信,大可找人去验。但这牌子世间仅此一块,毁了,神仙也难救国舅爷。” 姜妩目光扫过那块木牌,上面刻着个“鬼”字。 萧君赫坐在高处,指尖敲着龙椅扶手。 姜妩弯下腰,两指捏起木牌在眼前晃了晃。 “一块破木头,就想换个贵人当?” 她随手将木牌扔回李清霜怀里:“本宫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在路边摊上捡的?” 李清霜接住木牌:“娘娘这是何意?” “想进宫给安儿治病,可以。” 姜妩慢悠悠地走回高台,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但本宫的未央宫,可容不下狐媚子。” “既是懂医术,那就别占着秀女的名额了。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未央宫,做一个……药侍。” 底下的礼部尚书差点没跪稳。 李清霜握着木牌的手背青筋暴起。 “娘娘,臣女乃是一品诰命夫人所出……” “怎么?不愿意?” 姜妩顺势倚进萧君赫怀里,指尖在他胸口打着转: “皇上,您看她,刚才还说为了安儿什么都愿意做,现在连个药侍都不肯当。” 萧君赫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爱妃说她是奴婢,那她就是奴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大臣: “怎么,李将军为国尽忠,他的女儿进宫伺候朕的爱妃,难道还委屈了不成?” 大殿内一片死寂。 李清霜咬着牙。 半晌,她单膝跪地。 “奴婢,遵旨。” 姜妩笑了。 “既然是当奴婢,那就得有个奴婢的样子。” 她打量着李清霜的骑装,撇撇嘴:“这一身行头,看着晦气,别惊扰了安儿。刘全!” “奴才在。” 姜妩眼珠一转,勾起唇角: “本宫记得库房里有几匹桃红色的料子,拿去尚衣局,给咱们这位新上任的李药侍做身衣裳。” …… 次日清晨,未央宫。 姜妩正对着铜镜描眉。 透过铜镜,她看到李清霜穿着一身桃红色宫装,僵硬地走进来。 “噗。” 一旁的小雀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清霜凌厉的目光扫了过去:“看什么看!” “啪!” 姜妩将眉笔往桌上一拍,转过身来。 “李药侍,这就是你的规矩?” 她站起身走到李清霜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那粉色领口。 “本宫让你换身衣裳,是想让你沾沾喜气,怎么穿在你身上,倒像是个唱戏的丑角?” 李清霜把托盘往桌上重重一放: “娘娘若是不想救国舅爷,大可直说,不必这般羞辱人!” “羞辱?”姜妩凑近她。 “这就受不了了?那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在那碗药里加甘草和白芷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手抖?” 李清霜脸色微变:“你……你怎么知道?” 姜妩转身走回塌边坐下,拿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 “本宫虽不懂医,但也不是傻子。安儿的药,若是有一点差错,你这条命就不够赔的。” “你说那鬼医住在津南鬼谷,你是怎么联系上他的?别跟本宫说什么飞鸽传书,那种地方,连鸟都飞不进去。” 李清霜警惕地看了她一眼:“那是家父留下的渠道。” “哦?”姜妩挑眉。 “李将军手眼通天,连这种隐世高人都能随时使唤?” 李清霜抿了抿唇,片刻后开口:“并非使唤。当年那位副将是为了救鬼医的徒弟才中的毒。” “鬼医欠李家一个人情,曾留下特殊的联络烟火,只要在津南地界燃放,三日内必有回应。” “特殊的烟火?”姜妩身子前倾。 “什么样的烟火?” 李清霜刚张开嘴,殿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一把掀开。 姜妩前倾的身子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抄起桌上的茶盏,摔在李清霜脚边。 “啪!” “给本宫甩脸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萧君赫跨过门槛,视线扫过地上的碎片,又落在面色惨白的李清霜身上,最后定格在姜妩脸上。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爱妃这一大早的,火气这么大,朕还以为是在审犯人呢。” 姜妩眼眶瞬间红了,几步跑到萧君赫面前,揪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皇上您来得正好!您看看她,哪有个奴婢的样子?本宫不过是问她那药引子到底有没有准,她就敢瞪本宫!” 李清霜跪伏在地,身体紧绷,不敢抬头。她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萧君赫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替姜妩理顺鬓发,指腹滑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 跳得很快。 “是吗?”萧君赫轻声道。 “既然是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爱妃何必亲自动手,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萧君赫顺势搂住她的腰,目光越过姜妩肩头落在李清霜身上。 “看来是大将军府的家教太松了。要不朕把李将军请进宫,让他亲自教教女儿怎么伺候人?” 李清霜额头贴着地砖:“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在跟娘娘解释药理!” 萧君赫没理她,只是看着怀里的姜妩,手指划过她的嘴唇。 “爱妃想怎么罚都行。不过……” 他松开姜妩,走到主位落座,接过茶盏撇去浮沫,话锋陡然一转。 “津南路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月。” 他抬起眼皮,看向李清霜。 “朕给你十天。” “十天?”李清霜猛地抬头。 “这不可能!光是赶路就要……” “啪!”茶盏碎裂在李清霜膝盖边。 萧君赫拿过帕子擦着手指: “朕不管过程。十天后,若是赵安体内的虫子还在……” 他笑了笑:“那这未央宫的花肥,大概就要多出李小姐这一份了。哦对了,你也别怕路上孤单,朕送李将军下去陪你。” 李清霜脸色涨红,望向冷漠的帝王,心底骤寒。 姜妩猛地回身,一把揪住李清霜的衣领,逼得她上身被迫仰起。 “你听到了吗!十天!” 指甲深陷其肩,面容扭曲嘶吼: “你这个废物,要是治不好安儿,不用皇上动手,本宫先扒了你的皮!” 突然,偏殿暖阁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啊——!” 是安儿的声音! 姜妩一把甩开李清霜,提着裙摆往殿外冲去,连看都没看萧君赫一眼。 萧君赫放下茶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随即起身大步跟了上去。 第四十二章 狼烟之疑 暖阁的门帘几乎是被姜妩一把扯下来的。 还没看清人,一股混杂着药味和血腥气的热浪先扑到了脸上。 “按住他!快按住国舅爷!” 太医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铁链剧烈撞击床榻的哐当声响。 姜妩冲进内室,眼前的景象让她脚下一顿。 赵安四肢被精铁链锁在床脚,浑身的皮肤都在诡异地起伏,皮肉下似有活物疯狂窜动, 每一次凸起都伴随着赵安喉咙里挤出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安儿!” 姜妩扑了过去,想要按住他乱颤的手脚。 赵安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早已没了焦距。 他看着扑过来的姜妩,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响。 “滚……滚开!” 赵安猛地仰起头,借着铁链松动的一瞬,张口狠狠咬在了姜妩探过来的手臂上。 “娘娘!” 旁边的小雀和张太医吓得脸都白了,伸手要拉。 “别动!”姜妩厉声喝止。 她没有缩手,反而身子前倾,任由赵安死死咬着。 齿尖刺破锦缎,没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袖口。 剧痛顺着手臂神经直冲天灵盖,姜妩却觉得这疼痛分外真实。 赵安牙关越收越紧,嘴里发出吞咽血水的咕噜声。 姜妩疼得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嘴角却勾起一抹惨烈至极的笑意。 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赵安被冷汗湿透的头发,声音轻柔得发颤: “咬吧,安儿若是疼,就咬姐姐,咬下来一块肉就好了……” 门口传来不轻不重的掌声。 “真是好一副姐弟情深的戏码。” 萧君赫跨过门槛,负手而立。 他看着姜妩鲜血淋漓的手臂,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愉悦。 他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垂眸看着疯癫的赵安。 “既然这么痛苦,朕发发慈悲,送他上路如何?” 萧君赫说着,修长的手指搭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养条狗若是疯了乱咬主人,通常都是要被打死的。爱妃,你说呢?” 姜妩浑身一僵。 她顾不得手臂上的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得赵安也被扯得往前一栽。 “皇上!安儿只是病了,他不是疯狗!” 姜妩牢牢护在床前,仰起头,满脸泪痕与冷汗交织。 “求皇上开恩,别杀他!” 萧君赫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不杀他?”萧君赫嗤笑一声,指了指那群束手无策的太医。 “张院判,这人还能活吗?” 张院判哆哆嗦嗦地磕头: “回……回皇上,微臣无能。国舅爷体内蛊虫暴动,已入心脉,若是再无良策压制,恐怕……恐怕撑不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姜妩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你看,”萧君赫摊开手。 “不是朕不留他,是阎王爷要收人。” “锵!” 紫金软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慢着!” 一道桃红身影突然冲了进来,正是那个李清霜。 她顾不得行礼,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抓住赵安的手腕。 萧君赫挑眉,手里的剑并未收回,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李清霜动作极快,反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对着赵安胸口几处大穴,快准狠地扎了下去。 “啊——!” 赵安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紧咬着姜妩手臂的嘴终于松开。 姜妩瘫坐在地,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清霜的动作。 李清霜根本没空管她,抓过赵安的右手,用银簪尖端猛地挑破了他五根手指的指尖。 “拿盆来!”她厉声喝道。 小雀反应极快,立刻将铜盆递了过去。 几股黑血顺着赵安的指尖喷涌而出,落在铜盆里,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随着黑血流出,赵安皮肤下那起伏终于慢慢平息,呼吸虽然微弱,却不再急促。 李清霜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她随手将沾血的银簪扔进铜盆,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萧君赫面前。 “启禀皇上,奴婢已用‘封穴截脉’之法暂时压制住了蛊虫。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只能拖延半个月。” 萧君赫垂眸看着铜盆里冒着腥臭黑气的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看来李将军倒是生了个好女儿,不光会骑马打仗,还会这旁门左道的功夫。” 李清霜低着头,声音发紧: “奴婢曾在边关见过类似的蛊毒。此蛊名为‘噬心’,以心头血为食。” “要想彻底拔除,必须要有鬼医特制的引蛊香。否则半月一过,大罗神仙也难救。” “半个月。”萧君赫把玩着手里的软剑。 “津南路远,若是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要二十天。爱妃,看来你弟弟这命,还是悬得很啊。” 姜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伤口,一把揪住李清霜的桃红领口。 “你不是说有办法联系鬼医吗?” 姜妩双眼赤红:“若是安儿死了,本宫要你们李家全族陪葬!” 李清霜被勒得喘不过气,她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 那个东西一旦拿出来,无异于将李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姜妩那句“全族陪葬”如利刃悬颈,已容不得她再犹豫。 若不赌这一把,今日便是死局。 她心一横,手颤抖着伸入怀中。 “有!” 李清霜喊出这一声,趁着姜妩怔愣的瞬间,猛地挣脱了她的钳制,“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竹筒,双手高举过头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启禀皇上!此物名为‘赤狼烟’。只要在京城高处燃放,方圆百里内的鬼医门人见到,必会飞鸽传书,三日内鬼医必到!” 未等萧君赫开口,李清霜便语速极快地决绝道: “奴婢深知,京畿重地燃放烟火乃是谋逆死罪,按律当斩!” “但为了救人,奴婢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烟只为求医,绝无反心!请皇上明鉴!” 萧君赫看着那个竹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狼烟?”他字字轻柔,杀意凛然。 “李清霜,你好大的胆子。” “京畿重地,你敢燃放狼烟?你是想招来鬼医,还是想通知你父亲的旧部,在这个时候逼宫造反?” 李清霜浑身一颤:“奴婢不敢!但这赤狼烟颜色特殊,并非军中信号,只是鬼医门的联络……” “朕不信。” 萧君赫冷冷打断她:“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的废物,让朕冒着京城动荡的风险?李清霜,你当朕是昏君吗?” 话音刚落,萧君赫眼底杀机毕露,原本漫不经心把玩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只听“嗡”的一声颤鸣, 那柄垂落的软剑瞬间在内力灌注下绷直,如灵蛇吐信一般,寒芒直指李清霜咽喉,即将饮血。 李清霜面如死灰,手中竹筒重若千钧。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响起。 第四十三章 吻过刀锋半寸寒 李清霜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竟忘了脖子上还悬着剑气。 那一剑的寒芒,堪堪停在她颈侧半寸。 姜妩收回手,掌心一片火辣。 她根本不看李清霜那惊愕的眼神,反手捂住自己还淌着血的手臂,眉头紧锁,满脸嫌恶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桃红身影。 “本宫的未央宫,你也敢放火?想造反吗?” “这种谋逆的话你也敢说出口,是嫌本宫被你连累得不够惨吗?” 萧君赫手中那柄蓄势待发的紫金软剑微微一顿。 原本直指咽喉的剑尖,停在了距离李清霜皮肤半寸的地方。 他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梢,并没有急着下手,而是侧过头看向身边这个忽然暴起的女人。 姜妩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李清霜的手指都在颤抖。 “未央宫才刚烧过一次,那灰还没扫干净呢!你是想让皇上觉得本宫是个招灾的扫把星,连这新修的宫殿都守不住是不是?” 她骂完这一通,立刻转身扑进萧君赫怀里。 姜妩避开了李清霜的视线,将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住萧君赫的衣襟,眼底一片冰冷,语气却娇蛮委屈到了极点。 “皇上,这贱婢不安好心!” 萧君赫垂眸看着她,嘴角噙着笑:“哦?怎么个不安好心法?” “她想在宫里放烟,还是那种颜色古怪的烟!” 姜妩扬起脸,眼尾泛红,眸中盈着一汪委屈的水色。 “这是要把禁军引来,到时候言官又要参臣妾一本‘祸国殃民’!” “臣妾前几日好不容易才把那个老御史气得吐血,这下若是再来一群老顽固在宫门口跪着哭丧,臣妾还要不要睡觉了?” 萧君赫眼底的杀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看戏的玩味。 他抬起手,用冰凉的剑脊拍了拍李清霜惨白的脸颊。 “爱妃说得对,这东西若是在宫里放了,确实麻烦。” 萧君赫慢条斯理地说道。 “京畿重地,擅燃狼烟者,诛九族。李清霜,你这颗脑袋,朕今日是非砍不可了。” 李清霜浑身僵硬,绝望地闭上了眼。 “皇上!” 姜妩忽然又拽了一下萧君赫的袖子。 萧君赫偏头看她:“怎么?舍不得?” “臣妾才不稀罕她的命。” 姜妩撇了撇嘴,眼珠子一转。 “只是臣妾觉得,若是就这么把她砍了,太便宜她了。而且……臣妾想跟皇上打个赌。” 萧君赫手腕一抖,那柄紫金软剑如灵蛇般瞬间缠回腰间,只听“咔哒”一声,暗扣合拢。 “赌什么?” “赌这烟,到底能招来什么东西。” 姜妩仰着下巴,语气轻狂。 “皇上不是觉得日子无聊吗?这宫里整日死气沉沉的,也没什么乐子。咱们不如就让她把这烟放了。” 李清霜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妩。 萧君赫眯起眼,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爱妃可知,这烟一旦放出去,招来的可能是叛军。” “那岂不是更好?” 姜妩笑得更加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血腥气。 “若是招来神医,那是安儿命大,臣妾也能省点心;若是招来反贼……” 她顿了顿,指尖沿着他衣襟上狰狞的龙首纹路缓缓游走。 “皇上的神机营和御林军难道是吃素的?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这帮乱臣贼子,他们若是敢来,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关门打狗!” “就把这未央宫当戏台,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皇上的刀快。” 萧君赫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震动胸腔。 “好!好一个瓮中捉鳖!” 萧君赫猛地揽住姜妩的腰,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传朕旨意!” 萧君赫大袖一挥,声音穿透暖阁,直达殿外。 “调神机营三千弓弩手,即刻包围未央宫!一旦发现可疑人等靠近宫墙百步之内,格杀勿论!”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清霜,眼中满是残忍的戏谑。 “去,把你的那个什么破烟点上。朕倒要看看,今日能钓出几条大鱼来。” 李清霜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竹筒,踉跄着往外走。 “还不快去?还要本宫请你不成?” 姜妩在后面冷声催促,随即转头对着萧君赫又是那副娇滴滴的模样。 “皇上,咱们去露台看,那里站得高,看得清楚。” …… 未央宫最高的露台之上,狂风猎猎。 姜妩身上的紫金色宫装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却浑然不觉,只紧紧依偎在萧君赫身边。 下方,李清霜站在空旷的白玉栏杆旁,手里的火折子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点燃了引信。 “呲——” 一道刺耳的啸叫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束极其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划破了京城昏暗压抑的天空。 那烟柱浓烈而粘稠,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猩红,在半空中炸开后并不消散,而是凝聚成一团经久不息的红云,俯瞰着整个大燕皇城。 即便是在白昼,这抹红也显得格外妖异。 萧君赫负手而立,站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京城。 风吹动他玄色的龙袍,他眼神睥睨,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姜妩站在他身侧,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萧君赫的袖摆。 可她垂下的眼帘,却遮住了眸底那一点近乎疯狂的幽光。 她死死盯着那团红烟,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肋骨,令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在江湖上还有另一层含义——“旧主落难,速归”。 小雀立在露台侧后方的阴影里。 她垂首敛目,双手规矩地拢在袖中,维持着宫女最卑微的姿态。 但无人知晓,在那宽大的袖袍之下,她的十指已死死扣住了两枚淬毒的柳叶刀,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 一旦帝王动了杀心,她便是主子身前最后一道防线,至死方休。 “爱妃在抖什么?” 萧君赫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姜妩身子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风大,臣妾冷。” 萧君赫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冰凉:“既然冷,就回屋去。戏还没开场,别先把美人冻坏了。” “那这烟……” “让它烧着。”萧君赫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团翻滚的红云,那抹妖异的猩红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深处,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嗜血杀意。 “烧得越旺越好。” 第四十四章 染血的试探,致命的红云 回到寝殿时,暖阁那边已没了动静。 张院判一剂虎狼之药灌下,赵安已然昏厥,虽面色青黑如旧,好歹是消停了下来。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萧君赫屏退了左右,甚至没让太医插手。 他手里拿着一瓶烈酒和几卷干净的纱布,坐在软塌边,抓过了姜妩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 赵安下口极狠,那一块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更是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 “忍着点。” 他直接将烈酒倾倒在伤口上。 “嘶——!” 姜妩疼得整个人猛地一抽,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眼前发黑,指甲死死扣进身下的软垫里,才没让自己惨叫出声。 萧君赫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痛苦一般,慢条斯理地拿着棉布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一边擦,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阿妩,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倒是及时。” 姜妩浑身一紧,借着伤口的刺痛,掩去了那一瞬间的心惊。 “皇上是在怪臣妾逾矩了吗?” 姜妩咬着牙,因为疼痛,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臣妾只恨刚才那一巴掌打轻了!” 她猛地抽回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恨恨地说道。 “那个贱人,若不是她还有点用处,能招那个什么鬼医,臣妾恨不得当场把她扔进万蛇窟里去!” 姜妩抬起头,直视着萧君赫的眼睛,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这一刻,她眼里的“恨”是真的。 真实到让萧君赫找不出半点破绽。 他盯着姜妩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摩挲着她伤口边缘红肿的皮肤,忽然笑了。 “这才对。” 萧君赫低下头,在那块带血的纱布上落下轻轻一吻,随即伸出舌尖,卷去了唇上沾染的那抹猩红。 “这才是朕的阿妩。自私,恶毒,除了朕谁也不信。” 他重新拉过她的手,动作娴熟地开始包扎。 “放心,等榨干了那个女人的价值,朕就把她赏给你。到时候,你想剥皮还是抽筋,都随你高兴。” 姜妩乖顺地垂下眼帘,长睫掩去了眸底那一抹讥诮的寒意。 “谢皇上隆恩。” …… 夜色渐深。 狼烟虽已熄灭,只余下凛冽的冷风吹过,京城的上空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 相比于未央宫的肃杀,距离皇宫数里之外的贫民窟,则是一片死寂。 破庙角落的阴影里,缩着一个正在啃发霉馒头的断腿乞丐。 他浑身恶臭,蓬头垢面,看着与周围那些等死之人别无二致。 忽然,他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破庙漏风的屋顶,看向遥远的皇宫方向。 那里,一团暗红的残云孤零零地悬在未央宫上方,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瘸子浑浊的眼底,陡然炸开一抹摄人的精光。 “啪”的一声。 手中的发霉馒头被狠狠摔在地上。 他嘴唇无声翕动,吐出四字:“夜鸦……归巢。” 他抓起打狗棍,拖着残腿走进夜色深处。 背影虽佝偻,却如利刃出鞘,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与此同时,喧闹的赌坊、旖旎的青楼、阴暗的巷弄…… 京城各处角落里,无数双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睛,在看到那抹红云的瞬间,同时迸射出了寒光。 蛰伏多年的赵家“影卫”,醒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道狼烟冲昏了头脑。 京城西坊,义庄停尸房内。 “慢着。”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动静。 说话的人坐在一口没盖的薄棺材沿上,嘴里叼着根枯草,手里正抛着两枚铁核桃玩。 他脸上戴着半张残破的铜面具,露出的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 正欲冲出门的魁梧汉子猛地回头,眼神凶狠: “老三,你什么意思?狼烟起,影卫动,这是老祖宗定下的铁律,你想抗命?” 被称为老三的男人翻身跳下棺材,把嘴里的枯草吐到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碎。 “铁律?那也得看发号施令的是谁。” 他抬手遥遥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眼神冰冷彻骨。 “大哥,你那招子要是没瞎透,就仔细瞅瞅那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魁梧汉子愣了一下,透过破窗望去:“未央宫……那又如何?” “未央宫现在住的是谁?是那个叫姜妩的娘们儿,是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贵妃!” 老三嗤笑一声,将铁核桃揣进怀里,声音透着股森然的寒意: “太后早就被软禁在慈宁宫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她拿什么去未央宫点烟?” “这摆明了就是那个疯子皇帝设下的局,把笼子打开,等着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傻鸟往里钻。” 魁梧汉子握着刀的手紧了紧,脸色骤变:“你是说……陷阱?” 短暂的死寂后,他猛地一挥手,暴喝出声: “放屁!” “赤狼烟独一无二,那是咱们赵家死士的命根子!外人根本仿造不来!定是少主或者哪位大人被困其中,正在拼死求援!” 他举起那把沾着陈年油垢的厚背砍刀,指着老三的鼻子,唾沫横飞: “老三,平日里你怎么算计都行,但这关乎赵家气数!太后待我不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去闯一闯!要去救驾!”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众人,眼底满是狂热: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动身!贪生怕死的,以后别说自己是赵家的人!” “走!” 话音未落,魁梧汉子已带着五六个黑衣人冲出了义庄,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直奔那抹红云而去。 破旧的停尸房内,瞬间空了一大半。 老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从身后的供桌盘子里摸出一个干瘪发皱的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黑暗中,剩下的三个身影犹豫着走了出来,站在老三身后,声音发颤: “三哥……咱们怎么办?” 老三嚼着那口没滋没味的苹果,随手将果核扔进了一旁的空棺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能怎么办?换个地方接着躲,把皮绷紧了。” 他抬起头,透过破窗看向那未央宫上空的红云,半张残破面具下的眼神幽深如狼。 “那烟闻着不对劲。” “全是死人味儿。” 第四十五章 黄纸虫书 皇宫,未央宫露台。 夜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萧君赫站在汉白玉的栏杆旁,怀里揽着身披狐裘的姜妩。 他的手很热。 下方的广场上,神机营的三千弓弩手早已列阵完毕。 “来了。”萧君赫突然开口。 姜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宫墙外,十几道黑影甩出了飞虎爪,铁爪扣住墙头,他们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顺着绳索极速攀升,眼看着就要翻上墙头。 “皇上……”李清霜瘫在角落,牙齿打颤。 萧君赫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他只是抬手,随意挥了一下。 没有任何喊杀声,只有一阵机括声响。 崩——! 数千强弓硬弩同时松弦。 密密麻麻的精铁弩箭呼啸而出,盖过了风声。 “噗噗噗!” 那些人瞬间中箭,直挺挺地从高墙上栽了下去。 “啪嗒。”尸体砸在青石板地上。 空气中,那股难闻的狼烟味被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取代。 “就这?” 萧君赫转过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红泥小火炉。 烧红的炭火滚了一地,烫得地板滋滋作响。 李清霜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缩。 “这就是你要给朕看的大戏?”萧君赫一把捏住姜妩的下巴。 “一群只会送死的苍蝇,连让朕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姜妩,你在耍朕?” “若是今晚只有这种货色,朕现在就把你弟弟的药停了,让他给这些蠢货陪葬!” 姜妩被迫仰起头。 下巴很疼,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她看着萧君赫的眼睛,突然笑了,火光映着她的笑容,透着妖冶。 她伸出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也不顾伤口崩裂渗出的血迹,轻轻勾住了萧君赫的脖子。 “皇上急什么?” 她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冰凉的唇上。 “这才刚开始呢。” “那些真正的大鱼,哪个不是鬼精鬼精的?不先把这些没脑子的杂鱼清理干净,他们怎么敢露头?” 萧君赫眯起眼,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手臂上。 “你是说,这是在帮朕清场?” “难道不是吗?” 姜妩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衣襟滑落,指尖慵懒地勾缠着他腰间那枚玉佩流苏,轻轻打着转。 “皇上既然把这戏台子搭起来了,总得让臣妾把戏唱完吧?” “这才死了十几个人,皇上就心疼那点箭矢了?” 萧君赫盯着她看了半晌。 突然,他弯腰一把将姜妩打横抱起,大步往内殿走去。 “好。” “朕就再信你一次。” 路过李清霜身边时,萧君赫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 “让她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真正的大鱼来了,什么时候再准她起来。” 李清霜瘫坐在地,看着朱红殿门“砰”地合拢,光亮消失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而殿外,外面的杀戮还在断断续续地进行,零星的死士还在冲击宫墙。 殿内一片漆黑。 萧君赫将姜妩扔在宽大的软榻上,随即欺身而上。 他身上带着外面沾染的寒气和血腥味。 姜妩没有反抗,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惨叫声。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一波,两波,三波…… 按照影卫营当年的编制和留守京城的人数,死忠派大概也就是百来号人。 听这动静,差不多该死绝了。 “专心点。” 萧君赫在她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姜妩吃痛,轻呼一声。 “皇上……”她双手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臣妾只是在想,若是那天亮之前鬼医还不来,皇上是不是真的要杀了安儿?” 萧君赫动作一顿。 “怎么?心疼了?” “那是臣妾唯一的弟弟。” 姜妩疼得冷汗直冒,却还是强撑着说道。 “臣妾为了他,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场赌局上了。” “放心。” 萧君赫吻过她的耳垂。 “只要你把朕伺候好了,朕可以留他个全尸。” 姜妩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直到后半夜,外面的动静彻底停了。 血腥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萧君赫终于起身,披上外袍,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 “看来,你的大鱼是不会来了。” “外面已经没动静了。除了几百具尸体,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姜妩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凌乱的衣衫,靠在床头。 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眼神清明。 “皇上,好的猎手,得有耐心。”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三下。 “进来。”萧君赫放下茶杯。 进来的是小雀,她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托盘。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软榻前跪下。 “启禀皇上,娘娘。” “宫门守卫来报,外面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共计击杀闯宫贼人一百二十七名。” “朕不关心死了多少苍蝇。” “皇上恕罪。”小雀磕了个头,将手中的托盘举过头顶。 “这是刚刚清理尸体时,在宫门口的铜狮子嘴里发现的。” 萧君赫挑眉,走过去掀开了托盘上的红布。 盘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巴掌大,皱皱巴巴的粗劣黄纸。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随手从祭祀用的黄表纸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甚至还沾着一点油渍。 纸上什么字都没写,只用墨笔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虫子。 那虫子画得极丑,甚至有些狰狞,只有指甲盖大小。 萧君赫皱眉,身子后仰避开了那股怪味:“这是什么东西?拿给死人烧的纸也敢递到朕面前?” 姜妩顾不得身体的酸痛,撑着身子从软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几步走到萧君赫身侧,探头朝那托盘里看去。 待看清那张黄纸上画着的虫子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径直从托盘里捻起那张纸,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没有墨臭味,反透出一股极淡的诡异药香,夹杂着腐尸的死气。 姜妩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牵动了苍白的脸色。 果然是个聪明人。敢用这种东西当拜帖,够狂傲。 姜妩转过身,捏着那张薄脆的黄纸,举到萧君赫面前:“皇上。”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她受伤的右臂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您瞧。大鱼,这不是上钩了吗?” 萧君赫目光扫过她颤抖的手臂,又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去接那张脏纸,而是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避开她的伤口,手指摩挲着她汗湿的后颈。 “有点意思。” 他瞥了一眼那只丑陋的虫子,嘴角勾起。 “既然来了,那就宣吧。” “朕倒要看看,这个能让你费尽心机,哪怕牺牲几百条人命也要引出来的‘鬼医’,到底长了几个脑袋,够不够朕砍。” 姜妩将那张拜帖随手扔在妆奁旁。 她对着铜镜,用指腹抹去唇边花掉的口脂。 “宣——!” 太监总管刘全的嗓音响起,穿透了夜色。 第四十六章 噬心之蛊:以三颗人心为引 未央宫的大门敞开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血腥气。 刘全躬身进来,神色古怪。 “皇上,人到了。” 萧君赫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带进来。” 刘全犹豫了一下:“皇上,这人……要不还是先搜身吧?而且他这副尊容,实在是有碍观瞻。” 萧君赫瞥了刘全一眼。 “刚才那些刺客倒是穿得体面,也没见他们少杀两个人。” 刘全不敢再多嘴,转身对外招了招手。 片刻后,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响起。 走进来的是个乞丐。 来人穿着破烂道袍,一只脚趿拉着草鞋,另一只脚赤着的年轻乞丐。 他头发乱糟糟的,上面还挂着枯草,腰悬破葫芦,手里提着只还在滴油的烧鸡腿, 每走一步,那股子馊味就混着肉香往人鼻子里钻。 这人不看皇上,也不看贵妃,进殿先对着那金丝楠木的柱子,顺手将满是油腻的脏手在柱身上蹭了蹭。 “啧,真阔气。” 他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嘟囔:“这就叫朱门酒肉臭吧?” 李清霜跪在角落里,看清来人后,眼底的希冀在那一瞬间化作了错愕。 这就是传说中杀人无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医? 萧君赫竟不怒反笑,他身体微微前倾,幽深的眸子在破烂的道袍上肆意逡巡。 “听说你能解噬心蛊?” 乞丐翻了个白眼,随手将啃净的骨头掷在金砖上: “能不能解,得看爷的心情。今儿个进宫,爷是来收账的,不是来当大夫的。” 阿妩倚在软榻上,目光掠过他那只污秽的赤脚。 脚背上,一片陈年的蜷缩烫伤赫然入目。 她指尖猛地收紧——这副乖张无赖的派头,像极了当年影卫营里死里逃生的“老七”。 “收账?” 萧君赫指腹摩挲着扳指,眸色幽深:“朕的皇宫,欠你什么账?” “那可欠大发了。” 乞丐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旁若无人地抠了抠脚,语气促狭: “爷刚才在墙根睡得正香,却被你们的人又是放箭又是嘶喊,吵个半死。” “那几个倒霉鬼摔下来,正正砸碎了爷讨饭的瓷碗。那可是爷的家当。” 他伸出一只满是泥垢的手,直直摊向龙座:“赔钱。不多,一千两黄金。” “放肆!”刘全尖嗓一嚎。 “敢在御前讨价还价?来人,把这疯子拖下去剐了!” 金吾卫刀剑出鞘,寒光瞬时压向那乞丐的颈侧。 乞丐也不慌,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个黑瓷瓶,在指尖转得飞快。 “砍爷容易。但这瓶子要是碎了,里面的‘小乖乖’跑出来……嘿,这一屋子的人,除了爷,怕是活不过一盏茶。” 金吾卫的刀锋硬生生僵在半空。 萧君赫挥退众人,踱步至他面前,漫不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 “朕给你一万两。” 乞丐眼睛瞬间亮了。 萧君赫却勾起唇角,声音森寒: “前提是,治好里面那个废物。若治不好,朕就把你剥了做成人皮灯笼,挂在宫门口赔你的碗。” “成交。” 乞丐把瓷瓶揣回怀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在刘全嫌弃的指引下,大步朝暖阁走去。 路过阿妩身边时,他脚步一顿,鼻子夸张地动了动。 “娘娘这身上的脂粉味儿真冲,是想盖住那股子……人血的腥味儿吧?” 阿妩面色冷淡,只当没听见。 进了暖阁,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床榻上,赵安早已没了人样。 他四肢被精铁链死死锁住,因极度的剧痛,身体反弓成一张诡异的满弓, 喉咙里溢出濒死的白沫,指甲在铁床上抓挠出尖锐而细碎的剐蹭声。 乞丐走过去,看都没看赵安的脸,伸手在他脉门上一搭。 “哟,养得挺肥啊。” 他解下腰间那个脏兮兮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雄黄酒味混着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个谁,端个盆来。”他冲刘全扬了扬下巴。 刘全忍着恶心,端了个铜盆凑近。 乞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也不咽,对着赵安的胸口“噗”地一声喷出一团酒雾。 “啊——!” 昏迷中的赵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睁开眼。 只见他胸口原本平滑的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受惊,鼓起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包,疯狂游走。 李清霜吓得捂嘴后退。 阿妩身子一颤,下意识抓紧了萧君赫的袖子。 “怕就滚出去。” 萧君赫神情漠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臣妾不走。” 阿妩咬着发白的唇,死死盯着床榻:“臣妾要看着安儿活下来。” 乞丐嗓子里发出一串浑浊的闷笑,反手摸出一把连刃口都生了锈的小刀,也不消毒, 对着赵安的心口最鼓胀处,利落一划。 黑血喷涌。 紧接着,他从黑瓶里倒出一只通体碧绿的蝎子,直接扔进了翻卷的伤口里。 绿蝎入肉,赵安痛得浑身痉挛,铁链被挣得哐当作响,整张铁床都在剧烈震颤。 “按死了!”乞丐低吼。 太医们早已吓瘫,萧君赫眼神微动,两名影卫瞬间上前,铁钳般钉住赵安的四肢。 伤口处,皮肉翻滚。 片刻后,只见一只漆黑的长虫被那绿蝎子死死咬住尾巴,硬生生从心口的血洞里拖了出来。 乞丐眼疾手快,双指一夹,将那扭动的黑虫扔进酒葫芦,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行了,小的出来了。” 榻上,赵安在剧烈的抽搐后彻底昏死,呼吸却诡异地平稳了下来。 “这就好了?”萧君赫挑眉。 “想得美。”乞丐嫌恶地甩掉指缝里的残血。 “这不过是只‘子蛊’。大的还在里头做窝呢,若不根治,十日内他必化成一滩脓水。” 阿妩指尖冰凉,颤声问:“如何根治?” 乞丐斜睨了阿妩一眼,又看了看酒葫芦里挣扎的子蛊,语气阴森: “要么杀了下蛊的人。要么……引母蛊破体。只是这药引子,贵重得紧。” “说。”萧君赫摩挲着扳指。 “人心。” 乞丐发出一阵怪笑,枯瘦的手指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且得是顶尖高手的热心。修为越强,心血越旺,引蛊才越稳。” 阿妩心头猛地一跳,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萧君赫竟低笑出声,那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要多少?” “三颗。”乞丐伸出三根手指。 “凑齐了,爷就让这小子活。” 萧君赫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阿妩面前,修长的手指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眼神玩味至极。 “爱妃,听到了吗?”他贴在她耳边,声音温柔如鬼魅。 “你弟弟的命,现在就攥在你这双干净的手里。你说……咱们先去挖哪三颗心,来喂饱这小东西?” 第四十七章 血染的投名状 “皇上,”阿妩抬起头,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臣妾记得,刚才那张拜帖上,画的是一只死虫子。” 萧君赫挑眉:“所以?” “死虫子,自然是要喂给活人吃的。” 阿妩抬手,面无表情地拨开了萧君赫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 转身走到乞丐面前,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扔进那个脏兮兮的铜盆里。 “神医既然能找到这宫里来,想必也知道,这京城里哪里老鼠最多。” 乞丐伸手从铜盆里捞起金簪,往破道袍上胡乱一蹭,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娘娘是个明白人。” “城西义庄,还有城南那家‘好运来’赌坊。” 乞丐报出了两个地名,笑得不怀好意。 “我刚才进宫的时候,闻着那边味儿挺大。也不知是死人味,还是活人味。” 阿妩转过身,对着萧君赫盈盈一拜。 “皇上,安儿的药引子有着落了。” 她抬起头,眼底一片冰冷: “既然神医给指了路,那就劳烦皇上派人去看看,那里的‘人心’,是不是真的够给安儿续命。” 萧君赫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迈开长腿,几步跨到阿妩面前,长臂一伸,直接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强行带向自己。 两人气息交缠,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钉在阿妩眼底,仿佛要看穿她灵魂深处的血腥味。 “好。”萧君赫嗓音低哑而兴奋。 “既然爱妃这么用心良苦,朕怎么能不成全?” “传朕旨意!” “神机营,禁军,即刻封锁城西义庄与城南赌坊。”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萧君赫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调兵权的令牌,随手扔给了跪在地上的禁军统领。 “记住,朕要活的。” “朕要让贵妃亲自去挑,看看哪颗心,最适合给她弟弟做药引。” 说完,萧君赫侧过头,目光凉薄而嫌恶地扫过那个乞丐。 “至于你。” “在药引子送来之前,就留在未央宫。要是赵安死了,朕就把你那个葫芦塞进你嘴里。” 乞丐耸了耸肩,找了个舒服的角落躺下。 “有烧鸡吗?刚才那个没吃饱。” …… 半个时辰后。 未央宫的正殿已经被清理干净,但那股粘稠的血腥气仍凝在空气里。 乞丐吸了吸鼻子,砸吧着嘴,像是觉得这味道比烧鸡还解馋。 萧君赫早已离去—— 今晚神机营血洗京城,动静太大,为了安抚明日早朝那帮撞柱子的御史,他必须亲自去御书房坐镇。 但他临走前,留下了整整两队禁军死守未央宫,将这座宫殿围得铁桶一般。 直到刘全带着最后一名小太监退出正殿,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合上。 阿妩没有立刻动,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警惕地扫过大殿空旷的房梁与帷幔深处。 角落里,乞丐吐出口中的草棍,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那是江湖上“风平浪静”的暗号。 阿妩紧绷的脊背骤然松下一寸,那一脸娇软的贵妃笑意随即隐入夜色。 她走到角落里,看着那个正翘着二郎腿,晃着单只破草鞋的乞丐。 “老七。”她声音压得极低。 乞丐晃腿的动作一顿,随即翻身坐起。 那副市井无赖的惫懒相瞬间褪去,混浊的眼睛陡然射出一抹凛冽的寒光。 “大小姐眼力不错。” “这么多年不见,大小姐还是这么心狠手辣。借我的嘴,把那两个据点卖给狗皇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怎么?觉得我卖祖求荣?” 阿妩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眼底却在那一瞬间翻涌起压抑多年的恨意。 “老七,你别忘了,我姓姜。当年太后逼着安儿改姓赵,认贼作父的时候,可曾眨过一下眼?” 她甚至没有给老七回答的时间,眼神一冷,语调瞬间恢复了漠然: “更何况,那是老三的地盘。” “刚才红烟升起,他看见了,但他没来。” “影卫的规矩,见烟如见主。他不来,就是叛主。” 阿妩盯着老七的眼睛:“叛主之人,死不足惜。” 老七嗤笑一声:“那你呢?你现在躺在仇人的床上,算不算叛主?” “那又如何?” “不熬到把太后那只手剁下来,不等到安儿能堂堂正正地做人,我绝不死。” 阿妩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调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只要安儿还活着,这名义上的赵家就没亡。既然太后想让我们当赵家的鬼,那我们就借这块灵位,送她下地狱。” “更何况,连那半枚虎符我都已经亲手献给了萧君赫,名义上那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我现在如果不表现得狠一点,他怎会真的信我,又怎会把虎符再放回我手里‘保管’?” 老七沉默了片刻,重新躺了回去。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我来这儿,一是收钱,二是还老家主当年的救命之恩。” “那两个据点里,确实藏着老三他们。这几年他们日子过得不错,又是开赌坊又是倒卖私盐,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老七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纸,随手揉成一团。 “借皇帝的刀杀自己人,这招‘投名状’纳得够血腥。不过我喜欢。” “今晚过后,京城里的影卫就只剩下一波人了。” 他抬眼看着阿妩,眼神锐利。 “大小姐,你想好怎么收场了吗?” “那三颗心,可是实打实要挖出来的。到时候若是挖错了人,或者是没挖够……” 阿妩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放心。” “老三那个人我了解。他这人最怕死,所以他的心,一定跳得比谁都快。” “至于怎么收场……” 阿妩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隐约有火光冲天而起,那是城西方向。 “这不正是皇上想看的戏吗?” 她轻声说道:“既然是戏,那就得唱得热闹点。死的人越多,皇上才会越高兴。” “你说对吗,鬼医大人?” 老七看着她的脸,后背一凉。 “疯子。” 老七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跟你那个疯子皇帝,真是天生一对。” 老七刚要躺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尖勾住长凳,侧过头,眼神里带了一丝少见的认真: “对了,那个姓李的小丫头,留她条命。” 第四十八章 三颗人心,抚血自证 阿妩没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冷笑: “你鬼医什么时候也动了怜香惜玉的心?别忘了,她刚才还差点被你的蝎子吓破胆。” 老七抠了抠耳朵。 “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在津南落难时,受过李家的一碗饭、一条命。” “这份因果,我得还。你在宫里怎么折腾都行,别让她死在那疯子手里,算我欠你个人情。” 阿妩指尖摩挲着袖口花纹,半晌不动: “行,这人我护着,但得让她受点苦。若是一根头发都不掉,萧君赫那关,我过不去。” “只要气儿还在,随便你折腾。”老七摆摆手,翻身睡去,鼾声渐起。 阿妩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 “小雀。” 一直候在殿外的小雀推门进来。 “去偏殿备水,多放些玫瑰露。” 阿妩低下头看着自己白净的双手。 “一定要洗干净。” “待会儿皇上回来,我想让他闻到的,是香的。” “是。” 阿妩没看角落里的乞丐,转身走向偏殿深处。 厚重的帘幕落下,隔绝了内殿鼾声。 偏殿内,白玉汤池热气氤氲,浮着玫瑰花瓣。 阿妩闭眼沉入水中,直到胸腔快要炸裂,才猛地坐起。 水珠顺着她脊背滑落。 小雀捧着寝衣候在一旁。 “娘娘,都备好了。” 阿妩从水中走出,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李清霜呢?” “回娘娘,在殿外跪着,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阿妩接过寝衣。 “让她继续跪着。” “什么时候皇上回来了,什么时候她再起来。” “是。” …… 窗外更漏滴答,天边泛起鱼肚白。 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梳妆台前,主仆二人动作一顿。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萧君赫一身玄色常服,踏月而来。 衣袍干净不见血迹,浓重的血腥味却瞬间冲散了满殿花香。 身后三个禁军面无表情,每人提着一个精巧的朱红雕漆食盒。 “看来爱妃这一夜,过得并不安稳。” 萧君赫唇角含笑。 阿妩缓缓起身,赤脚走向他,屈膝行礼:“臣妾在等皇上。” 她的目光掠过那三个盒子。 萧君赫挥了挥手,禁军放下盒子,躬身退下。 殿门再次合上。 “朕给你带了礼物。” 萧君赫抬手勾起她一缕湿发,放在鼻尖轻嗅。 “玫瑰香,很好闻。” 他顿了顿:“比血腥味好闻多了。” 阿妩顺势靠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 “皇上辛苦了。那两个据点,可还顺利?” “顺利,也不顺利。”萧君赫轻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哦?”阿妩仰头。 萧君赫松开她,走到盒子前,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个。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朕送你的药引。” 阿妩走过去,制止了想帮忙的小雀。 她蹲下,指尖挑开食盒上的金扣。 “咔哒”一声,盖子揭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盒子里没有冰块,只有一颗尚在微微抽搐的人心。 整颗剜出,还带着温热的血气。 阿妩袖中指尖刺入掌心,面上未露异色。 “这颗心,跳得很有力。” 她轻声评价,随即又打开第二个盒子。 “这颗似乎老了一些。” 打开第三个盒子时,她动作微顿。 这颗心偏小,裹着一层厚腻油脂,颜色暗淡,早已停止跳动。 “怎么,这颗不合心意?” “这就是……老三的心?”阿妩问道。 “没错。” 萧君赫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 “这老东西确实狡猾,看见狼烟就知道不对劲,居然在赌坊下面挖了条直通护城河的暗道。”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真让他跑了。” 萧君赫俯身,贴在她耳边:“可惜啊,爱妃你告诉朕,他这人贪财。” 阿妩指尖微颤。 “朕的人冲进去的时候,这老东西没忙着跑,反而正背着两大包金条往暗道里钻。” “就因为多了这两包金子,他慢了半刻钟。” “被抓住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求朕饶他一命,说愿意把所有的钱都献给朕。还说……” 他停顿了一下,冰凉的指尖挑起阿妩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 他的目光锁死阿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还说,他知道你的一些秘密。” 阿妩脸上的笑意愈发艳丽。 她缓缓起身,凑到他面前,伸手勾住萧君赫的脖子: “秘密?臣妾能有什么秘密?” “臣妾最大的秘密,就是这颗心,从里到外都装满了皇上您啊。” “是吗?” “当然。” “皇上若是不信,不如现在就把臣妾的心也挖出来看看?” 她抓起萧君赫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萧君赫凝视半晌,低笑出声。 “朕信。” 他握住阿妩的手,将她拉到盒子前。 “不过,朕更信自己的眼睛。” “爱妃,神医说了,这药引要趁热用才好。” “你去摸摸,看看哪一颗,最热。” 阿妩的瞳孔微缩。 她缓缓蹲下身,笑意未减,伸手探入第一个盒子。 温热粘腻的触感包裹了她的指尖。 那颗心脏在她指下轻轻一颤。 阿妩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在那颗心上轻轻按了按。 “皇上,这颗很热呢。” 萧君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喉结滚动。 “再试试别的。” 阿妩抽出手,又探入了第二个盒子。 “这颗也热。” 最后,她的手停在第三个盒子前,那个属于“老三”的心脏。 她没有立刻伸进去,而是抬头看向萧君赫,眨了眨眼: “皇上,那个叛徒说,他知道臣妾的秘密。那他……都说了些什么呀?” 萧君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轻启: “他说,你并非真心臣服于朕,接近朕是为了给赵家报仇。” “他还说,你腰间的香囊里,藏的不是虎符,而是毒药。” 阿妩笑容一僵,随即“噗嗤”笑出声。 “报仇?臣妾的仇人就是赵家,何来报仇一说?至于香囊……” 她一边笑,一边把手伸进第三个盒子里。 五指收拢,一把抓起那颗冰冷僵硬,裹满油脂的心脏。 她将那颗心拿了出来,捧在手心,举到萧君赫面前。 “皇上您看,一颗贪得无厌,满是油脂的心,死到临头还能撒这种拙劣的谎来挑拨离间。真是死不足惜。” 说完,她手一松,心脏“噗通”砸回盒中,血珠溅落在她裙摆上。 萧君赫盯着她沾血的裙摆与双手,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死不足惜’!” 他弯腰一把将阿妩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龙榻。 “爱妃今日为朕除了心腹大患,朕,要好好赏你。” 第四十九章 掌中名册,她是新主 天光大亮。 萧君赫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捡起地上的衣袍。 阿妩拥着锦被坐起,身上满是青紫的痕迹。 “外面没动静了。” 萧君赫系上腰带,侧头看向窗外。 “你那个药侍李家小姐,还跪着?” 阿妩拢了拢头发,声音有些哑:“没听到倒下的动静,应该还跪着。” 萧君赫走到床边,伸手抬起阿妩的下巴: “跪了一夜,膝盖怕是废了。既然废了,留着也没用,不如拖出去砍了,省得碍眼。” 阿妩拍开他的手,赤脚下床,拿起一件外袍披上: “砍了多可惜。安儿治病缺个打下手的,那些太医看见血就哆嗦。李小姐是将门虎女,胆子大,正好让她去端那盆血。” 萧君赫笑了一声:“爱妃真是物尽其用。” 他转身向外喊道:“刘全。” 刘全推门进来,跪在地上。 “把李清霜拖进来。” 片刻后,两个太监架着李清霜进来,她双膝在地上拖行。 太监一松手,她便瘫倒在地。 阿妩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还能动吗?” 李清霜咬着牙,双手撑地,试图直起上半身。 “既然还能喘气,就别趴着。” “跟上。神医要开始施术了,你去端盆。” 两个太监上前,一边一个架起李清霜,将她拖向暖阁。 暖阁内满是药味和血腥味。 三个食盒摆在案上,盖子敞开。 老七换了身长衫,手持银刀站在赵安床边。 赵安仍在昏睡,呼吸起伏不定。 萧君赫坐在不远处,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案上的三颗人心上。 “开始吧。” 老七没说话,伸手从第一个盒子里抓起那颗还在微微抽搐的心脏。 李清霜被太监按在长案旁,手里被塞进一个铜盆。 “端稳了。”老七瞥了她一眼。 李清霜看着那颗心脏,瞳孔剧烈收缩。 老七手起刀落,银刀划破心室,心头血涌出。 “接着!”老七喝道。 李清霜举起铜盆。 液体落在盆底,发出滴答声,有几滴溅在她手背上。 她浑身颤抖,铜盆跟着晃动。 “拿稳!”阿妩站在一旁。 “洒出一滴,本宫就剁你一根手指。” 李清霜咬破下唇,盯着那颗被挤压的心脏。 老七挤干了第一颗,随手将干瘪的心脏扔在一旁的盘子里。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第三颗心脏满是油脂,流出的血泛黑。 李清霜双手捧着半盆混合着三人心血的液体,血腥气直冲鼻腔。 她再也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废物。”萧君赫冷嗤一声,语调凉薄。 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洒进血盆里。 血液瞬间沸腾,冒出红色的气泡。 “端过来。”老七指了指赵安的床头。 李清霜拖着腿在地上挪动,将铜盆举到赵安伤口下方。 老七拿起那个黑瓶子,将里面的毒虫倒在赵安的心口上。 毒虫闻到心血气味,开始躁动。 老七用银刀挑破赵安胸口原本结痂的伤处,毒血流出。 那只毒虫顺着伤口钻了进去。 赵安的身体猛地弹起,铁链哗哗作响。 “按死!”老七眼疾手快地避开赵安的挣扎,额角青筋突起,厉声暴喝。 阿妩冲上去,按住赵安的肩膀。 老七一只手按住赵安的胸口,另一只手接过李清霜手里的铜盆,将盆里的血一点点淋在伤口周围。 赵安胸口的皮肤下,鼓起一个大包。 那个大包在皮肤下疯狂游走,追逐着淋下的热血。 “出来!”老七大喝一声。 他手中的银刀猛地刺入那个游走的大包。 “吱——” 一声尖锐的虫鸣响起。 一只甲虫被银刀挑出,身上长满倒刺,还在疯狂扭动。 老七快速抓过一旁的玉盒,将甲虫扣了进去。 “封!” 他迅速贴上一张黄符。 赵安身子一软,摔回床上。 他胸口的血洞仍在流血,但颜色已经变红。 老七抓起一把止血的药粉,按在伤口上。 “呼……” 老七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命保住了。” 阿妩松开手,看着弟弟逐渐平稳的呼吸,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萧君赫放下茶盏,站起身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玉盒里的虫子,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心脏残渣。 “精彩。”萧君赫拍了拍手。 他看向瘫软在地上的李清霜,又看向满手血污的阿妩。 “既然人救活了,朕还要去上朝。” 萧君赫走到阿妩身边,伸手抹去她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 “你弟弟这条命,是用这三颗心换来的。让他好好记着。” 说完,萧君赫大步走出了暖阁。 刘全带着人跟了出去。 阿妩转过身,看着地上的李清霜。 “小雀。”小雀从门外进来。 “把李小姐送回偏殿,找个太医给她看看腿。”阿妩冷冷道。 “别让她死了,留着以后还有用。” 李清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阿妩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张口,任由小雀和太监将她拖了出去。 殿门关上。 老七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那个玉盒晃了晃。 “这玩意儿可是蛊王,你要不要?” 阿妩没理会那个虫子。 她走到长案前,目光落在盘中那堆血肉模糊的心脏残渣上。 那股腥膻味在中药味的掩盖下,依旧刺鼻。 “这药渣,看着真恶心。” 阿妩拿起一块帕子,想要盖在上面,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让他醒来看个清楚。让他知道,这条命到底是怎么捡回来的。” 她收回手,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老七。”阿妩转过身,直视着乞丐的眼睛。 老七晃动玉盒的手猛地一顿。 “老三死前说我有秘密。”阿妩一步步走向他。 “那只是他为了活命编的瞎话。” “但我知道,你手里有样东西。” 阿妩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 “赵太后当年控制影卫,除了毒药,还有一本名册。上面记着所有影卫的真实身份和把柄。” “老三死了,这东西肯定落在了你手里。” 老七收起笑意,沉默地看着阿妩。 “给我。”阿妩的手没有收回。 “大小姐,这东西烫手。”老七压低声音。 “我现在手里已经有三颗烫手的人心了,不在乎再多一本册子。” 老七盯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本沾着干涸血迹的羊皮册子,重重拍在阿妩手里。 “拿去,别把自己玩死了。” 阿妩握紧册子,收入袖中,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告诉外面那些还没死的影卫,老三已经变成了桌上那盘药渣。” 阿妩转过身,声音在死寂的暖阁中回荡,字字如冰。 “从今天起,我是新主。” 第五十章 从此,我只是你的仇人 暖阁里血腥味浓郁。 老七拿着破布擦拭银刀,嘴里哼着小调。 阿妩没有理会他。 她背过身,借着昏黄的烛火,从袖中取出了册子。 翻开第一页,阿妩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上面记录着影卫的代号、真名、籍贯,以及致命把柄。 有的是家中的老母,有的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有的是身中奇毒的解药配方。 阿妩的手指飞快地翻动着。 “老三,真名王莽,沧州人,好赌,有一私生子养在城西……” 那名字上已画了一个红叉。 阿妩继续往后翻,视线在一个被朱砂特意圈出来的名字上停住了——“鬼面”。 这一页内容很少,甚至残缺。 没有真名,没有籍贯,只有一行小字备注:“极度危险,曾弑师,只听命于死令。” 阿妩合上册子,指尖发凉。 老三虽死,宫中仍藏着像“鬼面”这样不知底细之人。 这本册子,是她在皇宫里,除了萧君赫的“宠爱”外,唯一的底牌。 这时,床榻那边传来微弱呻吟: “水……” 阿妩心头一颤,迅速塞回册子,冲到床边。 赵安醒了,他脸色苍白,眉宇间黑气已散。 他虚弱睁眼,目光涣散。 看到阿妩,眼神亮了亮,又瞬间惊恐。 “姐……姐姐?”赵安声音嘶哑粗粝。 “我在,安儿,姐姐在。” 阿妩顾不得手上血污,想握他的手。 赵安却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嗅到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味,目光下意识越过阿妩,惊疑不定地落在长案上。 那里摆着三个食盒,一个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铜盆。 铜盆旁,盘子里堆着几团干瘪变形,血肉模糊的东西,像是被挤干了汁水的肉块,暗红得刺眼。 “那是……什么?”赵安颤抖着手指指向那堆东西,声音虚弱,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 阿妩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那是救你的药引。” “药引……”赵安喃喃重复,目光死死盯着那团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什么药引……要用到……用到这种肉?” 他声音发颤,甚至不敢去细想那个答案。 阿妩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是人心。三颗新鲜的人心。” “人……心?” 赵安的瞳孔猛地扩散,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呕——!” 赵安猛地侧过身,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胃里空空,只吐出几口酸水,却仍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 “别看。” 阿妩伸手去捂他的眼睛,却被赵安一把挥开。 “别碰我!” 赵安嘶吼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浑身抽搐,冷汗冒出。 他死死盯着阿妩,眼神充满厌恶与恐惧。 “你是用……用那些东西……救的我?” “是。” 阿妩跪坐在脚踏上,直视弟弟的眼睛,没有躲闪。 她说:“不用这个,你活不过今晚。” “那你不如让我死了!”赵安崩溃地大喊,眼泪夺眶而出。 “姐姐……你怎么能……怎么能变成这样?”他指着阿妩染血的双手,又指着那一身华丽却污浊的宫装。 “你杀人了?!你为了让我活着,去杀人剜心?!” “我虽然在宫里是个瞎子、聋子,但我不是傻子!这是妖术!是邪术!” “我赵安堂堂七尺男儿,读的是圣贤书,如今却靠着吃人血馒头苟活……姐姐,你让我怎么做人?你让我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 阿妩突然笑了,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赵安。 “赵安,你醒醒吧。咱们哪来的列祖列宗?” “咱们是赵家的家奴,是太后养的狗!咱们的爹娘早就死在乱葬岗了!” “若不是我这个‘妖妃’在这深宫里没日没夜地算计,拿身子去换,拿命去搏, 你早就成了一具白骨,连在这里跟我谈仁义道德的机会都没有!” 阿妩一步步逼近床榻,声音冰冷。 她抬起染血的手,展示在他面前。 “但这双手若是不脏,你的命就保不住。” “你觉得这命是用人心换来的,恶心是吗?那你就给我忍着恶心,好好活下去。” 阿妩俯身,双手撑在赵安身体两侧,将他禁锢在阴影里。 “赵安,你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也是那三颗人心换来的,更是我把尊严踩在泥里换来的。”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你要背着这些血债,背着我的罪孽,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哪怕是恨我,也要给我活着!” 赵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那个曾温柔给他缝香囊的姐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浴血狠戾的陌生人。 他嘴唇颤抖着,最终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滑落。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滚……” 阿妩心脏一痛,几乎无法呼吸。 她脸上却无一丝裂痕,反而笑得凉薄。 “好,我滚。” “只要你活着,让我滚去哪里都行。” 阿妩直起身,再也没看赵安一眼,决绝转身向外走。 姜妩走到偏殿门口。 李清霜躺在软榻上,膝盖敷着厚厚的黑泥膏药。 她满头冷汗,嘴唇咬烂,却没吭一声。 看见姜妩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吧。” 姜妩找了把椅子坐下,拨弄茶盏。 “腿要是废了,本宫还得费心给你找个推椅。” 李清霜重新跌回榻上,目光复杂:“为什么要救我?” “我说了,你有用。” 姜妩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爹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赵家倒了,太后被软禁,朝堂正缺人。” “皇上需要一把新刀,一把能替他砍向世家的刀。” 李清霜冷笑一声:“所以你想让我们李家做这把刀?” “不是我想,是皇上想。” 姜妩站起身,走到软榻前,手指戳了戳李清霜红肿的膝盖。 李清霜痛得倒吸冷气,浑身发抖。 “嘶——你!” “痛就记住了。” 姜妩收手,从袖中掏出瓷瓶,扔在李清霜怀里。 “这是玉肌膏,留疤了不好看。” 李清霜握着瓷瓶,愣住:“这药千金难求……” 姜妩打断她:“本宫不缺钱。等你腿好了,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查查那个死掉的老三,生前都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宫里的太监。” 李清霜皱眉:“你怀疑宫里还有鬼?” “这皇宫就是个鬼窝,哪天没鬼才稀奇。” 姜妩转身往外走,背影挺直。 “好好养着。宫里,死最容易,活着才难。” 第五十一章 黑玉令:清理门户 阿妩走出偏殿时,殿外天光已然大亮。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散着血腥和药草混合的气味。 回到未央宫主殿,小雀早已领着宫人换上了熏香,备好了热水。 阿妩褪下宫装,浸入水中。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的是那本羊皮册子。 昨夜的血腥或许能震慑旁人,可对于那些习惯了旧主子的影卫,未必管用。 她需要更快的手段,在萧君赫彻底失去耐心前,将这股力量真正攥在自己手里。 洗漱完毕,阿妩换上一身罗裙,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本名册。 小雀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来,跪在榻前。 “娘娘,该用膳了。” 阿妩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小雀将托盘放下,低声道:“粥里加了三颗莲子。” 阿妩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小雀身上。 小雀垂着头,声音压得更低: “天刚蒙蒙亮,刘全总管便亲自带人过来,说是奉皇上口谕,以后宫不留外男为由,将鬼医大人送出了宫门。” “鬼医大人刚传回消息,说昨夜宫门大索,城西义庄和城南赌坊被端,折了我们三十多名弟兄。” 小雀顿了顿,面露忧色: “大人临走时特意留了话,说您这招‘借刀杀人’虽狠,却是在刀尖上跳舞。” “眼下局势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让您……好自为之。” 阿妩闻言,只是勾了勾唇角,神色未变。 小雀见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另外……有个人不服您。” “谁?” “‘贪狼’。”小雀声音微颤。 “他是影卫营的元老,资历不在鬼医大人之下。” “得知这把柄落在您手里,他反应最激烈。” “他骂您是靠色侍君、出卖旧主的叛徒,根本不配执掌名册。” 阿妩轻笑出声,拿着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窝:“骂得倒是难听。除此之外呢?” 小雀咬了咬牙:“他还扬言……今夜要替太后清理门户,亲手宰了您。” “好一个清理门户。” 阿妩眼神一凛,坐直身子,从榻上拿起那本册子,精准地翻到了某一页。 “贪狼”二字,被朱砂重重圈起。 钱刚,津南人。性格暴戾,愚忠赵氏宗族。 曾因任务失败被太后罚断一指,虽心有怨恨,却至死不改其忠。 阿妩的指尖在那行“愚忠”上点了点。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小雀摇头。 “老三一死,贪狼便察觉到了危险,带着二十几个死忠藏了起来。” “鬼医大人说,这人在营里威望极高,那些遵循旧制的老人都听他的。” “也就是说,除了这本册子,我现在手下其实无人可用?”阿妩合上名册,眸底一片冰凉。 “不,”小雀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 “您还有我们。” “鬼医那边,还有多少人信得过?” “回娘娘,鬼医大人说,除了跟着贪狼的那二十几个死忠,剩下的五十多人都在观望。” “谁的拳头硬,他们就听谁的。” “很好。” 阿妩看着小雀,吩咐道:“你去找刘全,就说我近来心悸,想在寝殿里放一块黑玉镇邪。” “让他去库房里找一块成色最差、甚至带裂纹的黑玉,雕成玉牌送来。” 小雀一愣,虽不解其意,仍叩首道:“奴婢遵命。” “记住,越破越好。” “是。” 小雀退下后,整个大殿恢复了安静。 阿妩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宫墙上巡逻的禁军身上,眸色幽深。 午后,刘全亲自捧着一个木盒来到了未央宫。 “娘娘,您要的黑玉,奴才给您送来了。”刘全满脸堆笑。 阿妩正倚在榻上假寐,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怎么是你亲自送来?” “娘娘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刘全打开盒子,露出一块色泽暗淡,表面还有两道明显裂纹的黑玉牌: “奴才特意遵照您的吩咐,在库房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您看可还满意?” 阿妩伸手捏起那块玉牌,嫌弃地皱起眉,随手掂了掂: “果然是破烂玩意儿……行了,就放那儿吧,看着确实能镇邪。” 说完,她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玉牌丢在了梳妆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刘全的目光在那块破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满脸堆笑道: “娘娘若是真喜欢玉石,皇上说了,改明儿让他把库房里最好的都给您送来。” “知道了,啰嗦。”阿妩挥挥手,一脸不耐。 “退下吧,本宫要歇着了。” “嗻。”刘全躬身告退。 刘全走后,阿妩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 她立刻拿起那块黑玉,唤来小雀。 “现在,传我的话出去,动用最高级别的‘集结令’。” 小雀的瞳孔骤然收缩:“娘娘,那需要信物……” “信物,就是这块破玉。” 阿妩将那块黑玉塞进小雀手中,语气不容置疑: “务必在天黑之前,设法把它放到乾清宫外,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树洞里。” 小雀脸色瞬间惨白:“乾清宫?那是禁军重地,太危险了!” “办不到?” 小雀咬了咬牙,将黑玉牌死死攥在手心:“奴婢……定不辱命!” “很好。”阿妩凑到她耳边低语。 “消息传出去后,附上一句话:今夜子时,黑玉为号,清理门户。” 小雀浑身一颤:“是!” “去吧。”阿妩拍了拍她的肩膀。 “记住,活着回来。” …… 夜色渐深,未央宫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入殿内。小雀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眸光极亮。 “娘娘,办妥了。”她跪在阿妩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阿妩正坐在灯下修剪灯芯,神色平静。 “消息也放出去了。” “鬼医大人说,宫外是虚张声势,实际上他早就偷偷摸进来了,正躲在暗处,等着给那贪狼致命一击呢。” “贪狼呢?” “他……他放话了,”小雀顿了顿,愤恨道。 “他说,您不配用‘黑玉令’!今晚他会亲手来取您的命,拿回玉牌,重整影卫。” “他会来的。”阿妩站起身,走到殿门外,望着乾清宫的方向。 夜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子时将至。 阿妩对小雀道:“备笔墨。” 小雀取来纸笔。 阿妩提笔,却并未写字。 她伸出手,将笔尖的狼毫一根根拔下。 她蘸着朱砂,在宣纸上将那些拔下的狼毫一点点拨弄、拼凑,最后成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只展翅的乌鸦,浴血而生。 “把它烧了。” 小雀依言,将纸放入铜盆中点燃。 火光映着阿妩的脸,明暗不定。 “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影卫’。” 阿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我们,是长夜司。” “而我,是长夜司主——夜鸦。” 第五十二章 贪狼饮恨,长夜司立 子时,夜深如墨。 未央宫内外寂静无声,唯有风过树梢。 “娘娘。” 小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姜妩身后,压低了声音。 “鬼医大人那边传信,贪狼动了。” “但他没去乾清宫,也没去拿那块黑玉令,而是带着人直奔暖阁去了。” 姜妩闻言,眼睫微垂,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果然是个老狐狸。”姜妩轻声道。 “他知道乾清宫有禁军把守,黑玉令虽诱人,但那是死地。他想抓安儿。” “可惜,他忘了现在的暖阁是谁的地盘。” 姜妩拢了拢大氅,转身向暖阁走去。 “走吧。这出‘清理门户’的戏,该收场了。” 暖阁外,火光冲天。 贪狼率二十余名死士,瞬间撕开了暖阁外围的防线。 然而,当贪狼一脚踹开暖阁大门时,迎接他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宫人,而是一室寒光。 大殿中央,赵安的床榻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乌木椅。 姜妩端坐椅上,手中茶盏热气氤氲,她低头轻吹浮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在她身侧,是一瘸一拐却手持双刀的李清霜,以及那个依旧一身破烂道袍,正靠在柱子上剔牙的鬼医老七。 “钱统领,别来无恙啊。” 姜妩抬起头,目光越过茶盏升起的袅袅热气,落在贪狼身上。 贪狼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他看着眼前的阵仗,瞳孔猛地一缩:“夜鸦!你这叛徒,居然早有防备!” “叛徒?” 姜妩放下茶盏,瓷底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钱刚,赵家已亡,太后失势。” “你们这群孤魂野鬼,本宫原想赏口饭吃,可你偏要当那殉葬的狗,何苦来哉?” “放屁!” 贪狼怒吼一声,长刀直指姜妩。 “老子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 “兄弟们,杀了这个妖女,抢回名册,太后重重有赏!” “杀!” 二十几名死士齐声怒喝,挥刀冲了上来。 “真吵。” 靠在柱子上的老七掏了掏耳朵,随手弹出一颗石子。 “啪”的一声,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死士眉心中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姜妩挥了挥手。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长夜司成员,纷纷从暗处现身。 他们都戴着黑色面具,手中兵刃闪烁,扑向了昔日的同僚。 厮杀声瞬间填满了暖阁。 李清霜虽有腿伤,仍咬牙护在姜妩身侧,双刀挥舞,逼退了几个试图靠近的死士。 姜妩端坐于厮杀中心,任凭眼前血肉横飞,她神色平静,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带来的死士便已死伤殆尽。 最终,贪狼被老七一脚踹断了膝盖,跪在了姜妩面前。 他浑身是血,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姜妩: “妖女……你不得好死!” “太后不会放过你的……赵家在津南还有人……谷老爷会替我们报仇的……” “津南?” 姜妩眼神微动,随后笑了。 “多谢提醒。若不是你提这一嘴,我还差点忘了那茬。” 她站起身,走到贪狼面前,看着他。 “安心去吧。你口中的谷老爷,很快就会下去陪你。” 话音刚落,姜妩手中寒光一闪,短匕刺入了贪狼的咽喉。 “噗嗤——” 鲜血喷溅在姜妩素色的裙摆上,溅开一片血色。 贪狼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身子一歪,彻底断了气。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剩下的几名影卫见首领已死,纷纷丢下兵器,单膝跪地,向姜妩低下了头颅。 “参见司主!”老七率先开口,声音懒散。 “参见司主!”众人齐声高呼。 姜妩拔出匕首,随手扔在一旁,拿过小雀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处理干净。”姜妩转身,声音冷淡。 “明日天亮前,我要这暖阁里闻不到一丝血腥味。” …… 次日清晨,未央宫。 姜妩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娘娘,李清霜在殿外候着。”小雀低声禀报。 “让她进来。” 李清霜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伤势似乎更重了,精神却好了许多。 她跪下行礼:“奴婢参见娘娘。” “起来吧。”姜妩转过身。 “昨夜你也算是出了力,那贪狼的命,算你半个投名状。” “谢娘娘。”李清霜起身。 “奴婢斗胆,不知娘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姜妩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贪狼临死前,提到了津南。” “再加上老七之前所言,那里是赵家的大本营,养蛊炼毒,藏污纳垢。” 姜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安儿的蛊毒虽解,但那地方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谁知道他们手里还捏着多少这种害人的东西?” 她看向李清霜: “你对津南熟悉,老七更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我要你们两个去一趟津南。” 李清霜一怔:“去津南?做什么?” “斩草除根。” “我要你们去接管赵家在津南的所有势力。” “那里有赵家的地下钱庄,有药田,还有那一批专门养蛊的死士。”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把那些东西,都变成长夜司的产业。” 李清霜眼中燃起一抹狂热:“奴婢……明白!” “这是给‘谷老爷’的信。”姜妩指了指桌上的密信。 “里面是赵太后的私印拓本,还有那块碎裂的黑玉令拓印。” “告诉他,天变了,想要活命,就换个主子。” “是!”李清霜双手接过密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另外,”姜妩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次去津南,顺便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调理身体的良药。” “安儿这次伤了底子,光靠宫里的药,怕是难养回来。” “奴婢遵命!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为国舅爷寻来良药!” 看着李清霜退下的背影,姜妩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雀在一旁担忧道: “娘娘,一下子把鬼医大人和李小姐都派出去,您身边的防卫……” “无妨。” 姜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乾清宫的金顶。 “宫里还有你们。而且……”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 “而且,我现在可是皇上心尖上的‘宠妃’。” “有这张虎皮做大旗,在这宫里,还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动我。” 第五十三章 虎口夺食 乾清宫内。 萧君赫听着暗卫的汇报,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深红的墨点。 “贪狼死了?死在她手里?”萧君赫挑眉,先是讶异,随即玩味一笑。 “是。一刀封喉,干脆利落。”暗卫低头答道,“现场除了贪狼,还有二十余名赵家死士,无一活口。” “而且,皇贵妃娘娘今早派了那个乞丐和李家小姐出城,方向是津南。” “津南……” 萧君赫放下笔,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哒、哒”的脆响。 “她那个弟弟的蛊毒不是已经解了吗?还去津南做什么?” “属下不知。不过听说,赵家在津南还有不少私产,更是当年赵太后私库的源头。” 萧君赫闻言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私产……好一个贪心的女人。” 他起身走到江山社稷图前,手指划过大燕的版图,最终目光落在津南那个偏远却富庶的位置上。 “姜妩啊姜妩,你这是在给朕清理余孽,还是在给自己填私库?” 他头也不回,吩咐身侧的暗卫: “去,给津南那边的探子传个信。” “不用拦着他们,朕倒要看看,这只贪心的小东西,究竟能给朕叼回多少腐肉。” “是。”暗卫领命,身影迅速隐入殿角的阴影之中。 大殿内重归寂静。 萧君赫指尖划过地图上“津南”的位置,动作轻柔缱绻。 “只是希望,你别让朕等太久。”他低语,对着虚空轻笑,“朕可是越来越期待,你能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未央宫。 昨夜的血腥气已被洗净,暖阁地面光洁,空气中熏着苏合香。 阿妩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往金鱼缸里撒着。鱼儿争抢,溅起水花。 “娘娘,皇上来了。”小雀快步走进,低声提醒。 话音刚落,那一袭玄色常服的身影已跨入了殿门。 萧君赫并未让人通报,甚至没有带刘全,只身一人走了进来。 “爱妃好雅兴。” 萧君赫坐到她身后,极其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视线落在那个金鱼缸里。 “这鱼都被你喂撑了,再喂,就要翻肚皮了。” 阿妩手腕一抖,剩下的鱼食尽数落入缸中。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顺势倚进他怀里,娇嗔道: “翻了便翻了,再换新的就是。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用批折子吗?” “折子哪有爱妃好看。” 萧君赫抓起她的手。 那只手修剪干净,指尖却残留着一丝洗不净的铁锈味。 他将她的指尖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口,随即眯起眼看她: “爱妃这双手,昨晚可是忙得很啊。” “臣妾不过是帮皇上清理了一些不听话的脏东西。怎么,皇上心疼了?” “朕心疼什么?” 萧君赫捏着她的指尖,力道微重。 “朕只是好奇,贪狼那条老狗虽然断了一指,但也曾是影卫里的顶尖高手。你是怎么杀的他?” “他老了,也钝了。” 阿妩抬眼看他:“而且,他太蠢。” “他以为我是只会以色侍人的花瓶,却忘了,花瓶碎了,碎片也是能割断喉咙的。” “哈哈哈哈!”萧君赫大笑出声,一把将她抱起,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将她圈在腿上。 “好一个碎片也能杀人。朕就喜欢你这股子狠劲儿。” 他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她脖颈上: “不过,朕听说,你把那个乞丐和李家那个丫头放出宫了?去的还是津南?” “是啊。”她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地用指尖轻戳着他坚硬的胸膛,一下又一下。 “皇上不知道,养这一宫的人有多费钱。安儿身子骨弱,以后还得用好药养着。” “臣妾手里这点赏赐,哪够花啊?” “听说那赵家在津南藏了不少见不得光的金银财宝,既然太后倒了,那些钱与其烂在地里, 或者被别人偷了去,不如让臣妾拿回来。” 她仰起头,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物欲: “皇上,臣妾穷怕了。手里没点银子傍身,臣妾这心里就不踏实。” “您是富有四海,可那是您的,臣妾想要点自己的私房钱,攒点嫁妆,不过分吧?” “嫁妆?” 萧君赫捉住她作乱的手:“你是朕的皇贵妃,整个人都是朕的,还需要攒什么嫁妆?” “只要你把朕伺候好了,整个国库都是你的。” “那不一样。”阿妩嘟囔着,“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还是攥在自己手里的银子最实在。” “好。”萧君赫并未动怒。 “既然你想要,那朕就准了。” 他捏住阿妩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津南那块肉,你可以去啃。不管是金山银山,还是毒虫蛊药,你都能拿。” “但是,阿妩,你要记住。” 萧君赫的手指缓缓收紧:“你是朕的刀。你可以贪,可以狠,甚至可以去外面抢。” “但你叼回来的每一块肉,最终……都得放在朕的盘子里。” “若是让朕发现,你想把这肉藏起来,或者是……想反咬主人一口。” 他凑近她的唇,在她唇角轻轻咬了一口,刺痛感传来。 “朕就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拔下来。” 阿妩眼睫轻颤,随即嫣然一笑。 她主动凑上去,吻住了这个疯子的唇。 “皇上放心。” “臣妾这把刀,只有握在皇上手里,才最锋利。” “至于那些肉……”她在齿间含糊不清地低语,“臣妾只要能闻闻味儿,就知足了。” 萧君赫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三日后,津南地界。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山道上疾驰。 李清霜一身男装,驾着马车,神色冷峻。 车厢内,老七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新买的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我说李大小姐,你慢点。”老七含糊不清地抱怨,“再颠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闭嘴。”李清霜冷冷回了一句,“娘娘给了期限,若是晚了,你我都得死。” 老七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那封阿妩亲笔写的密信,信封上还带着未央宫特有的苏合香。 “啧啧,真是个疯女人。” 老七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这哪里是去接管私产,分明是让咱们去这狼窝里,把狼王的头给剁下来啊。” 他摸了摸腰间的黑瓷瓶。 “不过,比起在宫里看那个疯皇帝的脸色,还是这江湖上的血腥味……闻着更自在些。” 马车转过山脚,前方,一座笼罩在瘴气中的黑色城寨,若隐若现。 第五十四章 清霜的抉择 马车驶近,黑色城寨显露,甜腻瘴气扑鼻。 暮色中,车轮碾过碎石枯枝,在颠簸后停下。 围墙爬满枯藤,门口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到了?”车厢里传出老七含糊不清的声音。 李清霜勒住缰绳,瞥了一眼写着“赵庄”二字的牌匾。 “到了。” 李清霜跳下马车,手按刀柄,喝道: “奉皇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接管赵家别院。主事的人何在?” 无人应答。 木门自行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个幽深大院,两侧侍女红衣如血,垂首叠手,纹丝不动。 “啧,好大的排场。” 老七掀开车帘跳下来,手里抓着那个油腻鸡腿,吸了吸鼻子: “李大小姐,待会儿进去,茶水点心别乱碰。” 他大步往里走。 “这地方,空气里不干净。”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熟人的地盘。”老七嗤笑。 穿过前院,两人被引至“长生阁”。 厅内数百支红烛跳动。 大厅中央,一个白发老者半躺在软塌上,手里拨弄着指骨念珠,发出脆响。 “贵客临门,老朽腿脚不便,失远迎了。” 老者眼皮微抬。 “太后的手谕带来了?” 李清霜上前一步,亮出赵太后的私印拓本。 “太后懿旨,津南赵家产业即刻起由皇贵妃娘娘接管。谷老爷,交账吧。” 谷老爷看着信物,咧嘴一笑。 “接管?太后如今自身难保,派你们两个黄口小儿来送死?” 李清霜手腕一翻,那张碎裂的黑玉令拓印展现眼前。 “贪狼已死,影卫名册易主。谷老爷,你要抗命吗?” 谷老爷瞥了一眼拓印。 “贪狼那个蠢货,死就死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 四周门窗落下铁闸,封死退路。 “拿张不知真假的拓片就想吓唬我?这里是津南,不是皇宫!” 谷老爷扯断手中念珠,一枚指骨飞射而出,击响铜钟。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给我的宝贝们当养料吧!” 钟声震耳。 侍女和卫士动作僵硬却极快地扑来。 “是药人!小心!”李清霜拔刀出鞘,劈向冲在最前的侍女。 刀锋斩在肩膀,火星四溅,震得她虎口发麻。 那侍女恍若未觉,反手抓向李清霜咽喉。 李清霜侧身避过,更多黑甲卫士已围了上来。 “这东西砍不动!” “砍不动?那是你没找对地方。”老七身形一晃,扎入人堆。 他不用刀,双掌翻飞,每一掌拍出都伴着脆响。 老七错身闪过,一掌切在一名药人颈后,只听“喀”的一声,那药人便软倒在地。 他一脚踹飞黑甲卫士,回头冲李清霜咧嘴一笑。 “李丫头,杀人这活儿,讲究的是寸劲。” 谷老爷看着倒下的药人,手里的动作停住。 “你……你是影卫的人?!” “答对了,没奖。”老七踩着药人肩膀,扑向主位。 谷老爷猛地按动机关。 主位下方地板裂开,露出满是毒蛇的深坑。 “想跑?”老七冷哼,指尖几枚银针暴射而出。 银针刁钻地避开他上身的护身软甲,精准钉入他双膝的“鹤顶穴”。 “啊——!” 谷老爷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跌倒在蛇坑边缘。 此时,大厅顶部传来一声唿哨。 一个灰衣少年倒挂房梁,手中弹弓连发,弹丸炸开,白色粉末弥漫。 沾到粉末的药人动作一滞,随即僵立原地。 少年翻身落地,冲老七嘿嘿一笑。 “师父,徒儿这‘软骨散’配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起效太慢。”老七撇撇嘴,拎起谷老爷拖到大厅中央。 白术转头看向微喘的李清霜,行了个礼。 “这位便是李大小姐了。” “当年我在津南落难,多亏李家军那碗粥,还有那位替我挡箭的副将大哥。” “这恩情,白术一直记着呢。” 李清霜收刀归鞘,看着少年眉眼。 “原来是你……” “叙旧的事儿回头再说。”老七一脚踩在谷老爷的胸口。 “老东西,刚才不是挺横吗?接着横啊。” 谷老爷口吐鲜血。 老七弯腰拍了拍那张老脸:“怎么,老谷,穿上这身皮,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当年你在我药房里扫地,偷了我半本医书,就敢自称‘鬼医’了?” 谷老爷死死盯着那张污脸。 “你是……鬼医……” “认出来了?” 老七脚下加力,踩得他肋骨作响。 “那就带路,带我们去密室。敢耍花样,我就把你扔进那蛇坑里喂你的宝贝。” 一刻钟后。 谷老爷拖着断腿,打开书房后的暗门。 暗门后是石室,里面金银成堆。 “哇,发财了!” 白术欢呼一声扑向金条,老七却径直走向深处的书架。 案上放着一本厚账册,还有一个未封口的信匣。 老七翻开账册,笑容敛去:“李大小姐,过来看看。” 李清霜走过去:“怎么了?” 老七将账册扔给她,又从信匣抽出一张薄纸。 “咱们这趟差事,捅破天了。” 李清霜接过账册,除了太后私库流水,还有大笔资金流向北方边境。 而在那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鲜红印章——两柄交叉长戟,中间刻着一个“李”字。 镇北大将军李牧的私印。 李清霜手一抖,账册“啪”地掉落在地。 老七没说话,只是将那张信纸递到她面前。 李清霜颤抖着接过。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军械已至,粮草勿缺。朝廷钦差将至,切勿露出马脚。京中之事,自有我在。” 李清霜脸色煞白,死死攥紧薄纸,指节泛白。 老七劈手夺回信纸,抚平上面的褶皱,揣进怀里。 “看来,这才是娘娘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拍了拍李清霜肩膀。 “李丫头,这东西要是带回去,你爹的九族怕是保不住了。” “但你若是不带回去,娘娘那边……你应该知道后果。” 角落里,谷老爷正悄悄向机关挪动,眼中闪烁着算计。 白术抱着金条,盯着谷老爷。 “师父,看见脸了,灭口吗?” 李清霜猛地抬头,手死死按住刀柄。 老七瞪了徒弟一眼。 “灭个屁的口。娘娘要的是刀,不是死人。” 他转头看向李清霜。 “李大小姐,路怎么走,你自己选。” “是拿着这证据回去向娘娘投诚,保你自己一条命;还是现在就死在这儿,让你爹给赵家陪葬?” 地下室死寂一片。 李清霜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良久,她松开刀柄,捡起地上账册,紧紧抱在怀里。 “我……带回去。”她声音沙哑。 老七点点头,转身踢晕了想偷溜的谷老爷。 “白术,把这老东西绑了,带回京城。这可是个活证据。” “好嘞师父!” 老七直起腰,朝通风口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师父,看什么呢?” “没什么。” 他拍拍手上的灰,不再理会。 第五十五章 帝王刀 通风口落下一缕灰尘,旋即归于死寂。 老七收回视线,回身一脚踢在谷老爷腿上,催促白术道:“手脚麻利点。” 又转头看向李清霜。 李清霜手里紧紧抱着那本账册,指节泛白。 她盯着那通风口的方向,眉头紧锁。 “刚才那里……有人?” 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腻和血迹。 “有人。” “是赵家的余孽?”李清霜手按上了刀柄。 “不是。” 老七把脏布随手一扔,落在谷老爷脸上,盖住了那张惊恐的老脸。 “赵家养不出那样的人。呼吸绵长,落地无声,那是宫里养出来的功夫。” 李清霜的身体僵住了。 老七走到她面前,伸手点了点她怀里的账册。 “李大小姐,你真以为这趟差事,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 李清霜瞳孔收缩:“你是说……皇上?” “龙鳞卫。”老七吐出三个字。 “从咱们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暗中盯着。” “刚才那人穿的是软底官靴,那是大内专用的。” 李清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账册。 “他……为什么不现身?”李清霜声音干涩。 “因为皇上在等你做选择。” 老七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毫无笑意。 “那探子没动手,说明皇上不想现在就杀了你,也不想现在就动李家。” “他在看,你会不会把这东西交上去。” 李清霜的手抖了一下。 “如果我不交呢?” “那刚才那根毒针,刺的就不是谷老爷的膝盖,而是你的咽喉。” 老七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 “李丫头,别犯傻。” “这东西你带回去,李家九族难保;你不带回去,你们李家现在就得死绝。” “皇上这是把刀递到你手里,逼你自己对李家动手。” 李清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她睁开眼,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 “回京。” 返京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剧烈颠簸。 李清霜坐在角落里,怀里的木匣子硌着她的膝盖。 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匣子。 白术坐在另一侧,嘴里叼着根草茎,手里摆弄着几枚银针。 谷老爷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块脏布,缩在车厢最角落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老东西不安分地挣扎了一下,脚踢到了李清霜的靴子。 李清霜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神空洞。 谷老爷盯着李清霜,眼中没有半分求饶,只有恶毒的嘲弄。 李清霜伸出手,从靴筒里拔出把短匕首。 没有刺向谷老爷,而是重重地敲在他的膝盖骨上。 “咔嚓。” 骨裂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 谷老爷双目暴突,身躯剧颤,喉间发出一声被堵住的闷嚎。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 李清霜收起匕首,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安静点。”她说。 白术吐掉嘴里的草茎,看了一眼李清霜,又看了看痛得翻白眼的谷老爷,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李清霜重新抱紧了那个木匣子。 ...... 乾清宫。 夜色深沉,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萧君赫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张极薄的纸条。 纸条是从信鸽腿上的竹筒里取出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他看了很久,勾起嘴角。 “李牧……私通赵家,倒卖军械。” 萧君赫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指尖用力,那张纸条在他手中化为粉末,洒落一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看不到星月。 “摆驾。” “皇上,这么晚了,去哪儿?”刘全在门外躬身问道。 “去看看贵妃睡了没。” 未央宫内,灯火通明。 阿妩并未安寝。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灯下,手里正缝制着一对兔毛护膝,针脚细密。 “皇上驾到——” 通报声刚落,萧君赫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阿妩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行礼。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萧君赫没让她跪下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免了。” 他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还没做完的护膝上。 “这是给谁做的?” “给安儿。” 阿妩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缝制。 “天冷了,他身子骨弱,膝盖容易受寒。” “臣妾想着给他做对护膝,等他病好回了国子监,好让他带去用。” 萧君赫看着她柔顺的侧脸。 “爱妃这双手,以前是拿刀的,现在拿针线,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阿妩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柔和: “只要是为皇上和安儿做事,拿刀拿针都一样。” 萧君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 萧君赫缓缓开口:“阿妩,朕问你个问题。” “皇上请问。” “若是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背叛了朕,你会怎么做?” 阿妩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萧君赫的眼睛。 片刻后,阿妩轻轻握住萧君赫放在她下巴上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 “皇上是臣妾的天。”阿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世上,唯有皇上能给臣妾活路,谁背叛皇上,就是要断了它。” “不管是安儿,还是旁人,只要敢对皇上有异心,那就是臣妾的死敌。” 萧君赫盯着她看了许久,阿妩坦然地回视。 忽然,萧君赫笑了。 他松开手,顺势将阿妩揽入怀中,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轻梳理。 “好。” 萧君赫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朕信你。”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过两日,李清霜就回来了。” “朕给了她机会做一把清理门户的刀。若是她够快,能帮朕切下好大一块腐肉。” “若是不中用……” 他没说下去,只是发出一声轻笑。 “钝了的刀,留着也没用,朕会亲手折了它。” 阿妩故作不知,顺着他的话问道:“刀?皇上是说李清霜?” “是啊。” 萧君赫眯起眼,看着殿内跳动的烛火。 “她若是带回了朕要的东西,便是朕刺向李家最锋利的一把刀。” 萧君赫没有留宿,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阿妩送他到殿门口。 看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阿妩转身回到殿内。 她走到桌旁,指尖划过那对护膝。 视线触及银针,她眸底一寒,指腹猛地压向针尖。 “嘶。” 刺痛袭来,一颗血珠滚落,洇红了兔毛。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含住指尖,尝到了铁锈味。 第五十六章 血泪呈证,谈笑灭门 两日后的夜里。 未央宫正殿内昏暗一片。 萧君赫坐在主位上,把玩着一只玉盏,神情隐在阴影里。 阿妩靠在他身侧,神色倦懒。 萧君赫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怎么手这么凉?” “天冷了。”阿妩顺势将头枕在他肩上。 “臣妾身子骨弱,到了夜里就手脚冰凉。” 萧君赫没说话,只是用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轻轻揉搓着。 这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门外,刘全声音微颤:“皇上,李清霜带到了。” 萧君赫勾起嘴角:“让她进来。” 殿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风尘卷入。 李清霜一身男装满是泥污血迹,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走到大殿中央,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奴婢李清霜,幸不辱命。”她声音沙哑破碎。 萧君赫没叫她起来,只捏着阿妩的手指,目光落在李清霜怀中紧抱的木匣上。 “东西呢?” 李清霜颤抖着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 “李牧通敌卖国,私吞军械……所有账册信件,皆在此匣中。” 萧君赫给刘全使了个眼色。 刘全躬身呈上木匣,萧君赫随手翻了几页,眼底杀意渐盛,脸上笑容却越发灿烂。 “好,真是朕的好将军。” 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拿朕的军饷养私兵,拿朕的兵权做交易!” 他看向李清霜,语气轻柔到了极致: “李清霜,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是你九族的催命符。既知道,为何还要带回来?” 李清霜身体剧颤,猛地抬头,眼底通红却无泪: “回皇上,在大义面前,无父无女,只有君臣。” “李牧背叛皇上,罪不容诛,奴婢……大义灭亲!” “哈哈哈哈!” 萧君赫爆发出一阵大笑,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 “好一个大义灭亲!你比你那个糊涂爹聪明多了。” 他嫌恶地甩开她,声音骤冷: “传朕旨意!镇北大将军李牧通敌叛国,即刻包围将军府,全族下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殿外禁军领命而去,甲胄声迅速远去。 李清霜趴在地上,指甲抠进地砖缝隙,渗出血迹。 “至于你……”萧君赫看着她。 “虽有功,但活罪难逃。” “你既然喜欢‘大义灭亲’,那这抄家的差事,你也去吧。” “亲眼看着你父亲被拖出来,告诉他,是你亲手送他上的断头台。” 李清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怎么?不愿意?”萧君赫挑眉。 “奴婢……遵旨。”李清霜声音已破碎不堪,最终却只能叩首。 处理完这些,萧君赫重新坐回阿妩身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了,碍眼的事处理完了。”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妩。 “爱妃怎么不说话?可是被吓着了?” 阿妩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臣妾只是在想,李家毕竟是功勋世家,这一倒,朝堂上怕是要动荡一阵子了。” “动荡?”萧君赫冷笑,“此乃必须的阵痛。” 这时,跪在地上的李清霜从怀里掏出一个沾灰的白瓷瓶,跪行两步转向阿妩。 “贵妃娘娘……” “这是奴婢在津南为您寻来的……补药。” 萧君赫的视线也扫了过来:“哦?这种时候,还没忘了给贵妃找药?” 李清霜磕了个头:“奴婢答应过娘娘,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忘了娘娘的吩咐。” “这药……是鬼医亲手调制的,对调理……气血亏虚有奇效。” “呈上来。”阿妩淡淡道。 小雀走过去,接过瓷瓶,呈给阿妩。 阿妩拔开瓶塞,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药香溢出,夹杂着一丝烧焦羽毛的苦味。 这是……“七星海棠”的伴生草味道,也是解除余毒的关键辅药。 阿妩盖上瓶塞,转头对萧君赫笑道: “皇上,这丫头虽然蠢了点,但这片忠心倒是难得。” “这药闻着确实不错,臣妾想留着。”说着,她将瓷瓶递到了萧君赫面前。 萧君赫接过那瓶药,指腹摩挲过瓶口的封腊,漫不经心地抛了两下。 阿妩心跳一滞,面上却依旧慵懒。 最终,他随手将药瓶扔进阿妩怀里:“既然爱妃喜欢,那就留着吧。” 他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李清霜,轻笑一声: “李清霜,看在你给贵妃寻药有功的份上,朕可以让你活得久一些。滚吧。” “谢主隆恩!” 李清霜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至于老七和白术,在李清霜孤军对峙时就被带下去领赏了,而谷老爷,等待他的将是慎刑司的一百零八道酷刑。 萧君赫揽着阿妩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将军府方向火光腾起,映红了半边天。 “阿妩。”萧君赫突然开口。 “臣妾在。” “你看那火,好看吗?” 阿妩看着那跳动的火光,眼中倒映着毁灭的颜色。 “好看。红彤彤的,真喜庆。”她轻声说道。 萧君赫低头看她,眸底映着火光,笑容残忍而餍足。 “那就看着吧。” 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 “这把火,才刚刚烧起来......” 话音未落,萧君赫猛地吻上了她的唇。 …… 次日清晨,未央宫。 阿妩坐在妆台前,小雀正在给她梳头,透过铜镜,能看见小雀欲言又止的神色。 “想说什么就说。”阿妩淡淡道。 “娘娘,大将军府的判决下来了。”小雀低声道。 “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李清霜……因举报有功,皇上特赦免了她的死罪。” “不过,她的封号全被褫夺了,如今只是未央宫的一个贱奴。” 小雀顿了顿:“她昨晚回来时,身上全是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在偏殿的冷地板上坐了一夜,不哭也不闹,怪渗人的。” 阿妩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平静。 “知道了。” “既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带回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瓶,放在掌心摩挲。 “那这药,确实是个好东西。” 阿妩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她并没有吃,而是用指甲轻轻掐开药丸的表皮。 药衣之下,裹着一张卷得极细的腊纸。 阿妩眼神一凝。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两个潦草的字,笔锋是老七的——“饵成。” 阿妩指尖一搓,纸条化作粉末。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小雀。” “奴婢在。” “把这瓶药,给安儿送去。” “告诉他,这是李姐姐拼了命给他求来的,让他务必……一粒不剩地吃完。” “是。” 阿妩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黄金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第五十七章 断刀重磨,饿犬出笼 未央宫偏殿的门窗紧闭,厚重的窗纸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殿内显得昏暗沉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神香混合着冷透饭菜的酸腐气味。 阿妩推开殿门,光线随着她的动作切入地面。 她迈过门槛,鞋底踩在方砖上,没有发出声音。 李清霜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染了血污的男装,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身体随着呼吸颤动。 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扔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白瓷药瓶。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未动的早膳,米粥表面结了一层干硬的米皮。 阿妩走到她面前停下。 李清霜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盯着地面的一处虚空。 “把饭吃了。”阿妩开口,声音平静冷淡。 李清霜依旧不动。 阿妩蹲下身,伸手捏住李清霜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李清霜的脸颊消瘦,眼眶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无光。 “我让你吃饭。”阿妩重复了一遍。 李清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我杀了……我爹。” 阿妩看着她:“是你爹自己找死。” “是我把账册带回来的。” 李清霜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滑过满是灰尘的脸颊。 “是我亲手递的刀,我是李家的罪人。” 阿妩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家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从李牧决定把军械卖给赵家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带不带账册回来,他都会死。唯一的区别是,如果你不带回来,你会和他一起死。” “现在你活着,这就是结果。” “活着有什么用?”李清霜突然提高了声音,嘶吼起来。 她猛地伸手抓向自己的脖子,指甲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抓出血痕。 “我每晚闭上眼全是血!全是我爹的人头!这种活着……有什么用!” 阿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发疯,她没有阻拦,只是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冷透的粥。 随后折身返回,一把抓住李清霜乱抓的手腕,用力按向地面。 李清霜挣扎,阿妩顺势单膝跪下,膝盖狠狠顶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钉在墙壁上。 “想死?” 阿妩另一只手捏开李清霜的下颌骨,将那碗冷粥直接灌进她嘴里。 “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冰凉粘稠的粥呛进气管,李清霜剧烈地咳嗽起来,本能地吞咽了几口。 “咳咳咳……” 阿妩松开她,将空碗扔在地上。瓷碗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这条命是用账册换的,是用李家几百口人的血换的。” 阿妩拿出手帕,一点一点擦拭着手指上沾到的米汤。 “从你跪在金銮殿上那一刻起,大将军府的李小姐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未央宫的一条狗。” 李清霜狼狈地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咳嗽让她的脸涨得通红,生理性的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两道浑浊的痕迹。 “狗是不需要良心的。”阿妩垂下眼帘,看着她。 “你想赎罪?那就给我爬起来。李家没了,但害死李家的赵家余孽还在。” “你不想去看看,那些真正把你们家推向深渊的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吗?” 李清霜停止了咳嗽。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阿妩。 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骤然跳动起一簇令人心惊的鬼火,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想看,就吃饭。”阿妩转身走向门口,对着守在殿外的宫女冷声吩咐: “来人,给她换一桌热的。她若是再不吃,就让人把她绑起来,用管子往里灌。” 说完,阿妩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了李清霜压抑的、低沉的哭声。 回到正殿,光线明亮了许多。 小雀已经候在书案旁,神色警惕。 见阿妩进来,小雀立刻从袖中取出几张刚从宫外传进来的密信,双手呈上。 “娘娘,老七那边传信回来了。”小雀压低声音。 “李家在津南的势力已经被清除干净。” “赵家的那些产业,包括药田、钱庄、蛊房,现在都在我们的人手里。” 阿妩接过信纸,展开细看。 “还有,”小雀继续说道。 “按照您的吩咐,津南那边所有的资金流向已经全部截断。” “原本每月初一都要送往京城某处秘密据点的药材和银两,这个月全部扣下了。” 阿妩看着信纸上的字迹,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他们该慌了。” 阿妩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卷起纸角,迅速吞噬了字迹。 “没了津南的钱和药,他们压不住体内的毒。” 阿妩看着灰烬落在铜盆里,眼神冷淡。 “告诉下面的人,把口袋扎紧了。饿疯了的野狗,闻着味儿就会自己撞上来。” 小雀看着阿妩:“娘娘是想逼‘鬼面’现身?” “这就是‘饵’。”阿妩拂去袖口的一点灰尘。 “鬼面藏得最深,想在皇宫里把他挖出来是大海捞针。” “但现在,我们要让他为了活命,不得不主动爬出来。” 阿妩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黄金树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要么来跪我这个‘新主子’,要么……来杀我。” “让底下的人这几天把眼睛都擦亮了。”阿妩盯着宫墙下走过的巡逻禁军。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不起眼的太监、宫女,甚至是御膳房倒泔水的杂役。” “任何行为异常的人,都给我盯死了。” “是。”小雀领命。 “还有。”阿妩收回视线,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小雀。 “李清霜那边,让人给她送一套干净的影卫服。既然她没死,晚上就让她来正殿守夜。” “娘娘想用她?” “一把断过的刀,重新磨一磨,会比以前更锋利。”阿妩语气淡漠。 “而且,鬼面若是动手,肯定会挑我身边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李清霜这张生面孔,正好是个诱饵。” 小雀心头一凛,看着阿妩冷漠的侧脸,不敢多言。 阿妩对着虚空轻笑,眼底闪烁着幽暗的寒光。 “别让我等太久。” 第五十八章 以身为饵 日头西斜,未央宫内点起了灯火。 阿妩刚换下一身繁琐的宫装,穿了一件素净的常服,殿外便传来了通报声。 “皇上驾到——” 阿妩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殿门口迎接。 萧君赫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枚新玉佩。 “臣妾参见皇上。”阿妩屈膝行礼。 萧君赫伸手扶起她,顺势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粗糙的茧子擦过阿妩的手背。 “免礼。”萧君赫拉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今日朕心情好,来看看你。” “皇上是有什么喜事吗?”阿妩在他身旁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茶。 “李家的家底,比朕想象的还要厚实。” 萧君赫端起茶盏,并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把玩。 “大理寺在那边抄了一整天,还没抄完。光是地窖里藏的私银,就够朕给北疆的将士发三年的军饷。” 阿妩垂下眼:“那是李将军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不义之财,如今入了国库,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不仅是银子。”萧君赫放下茶盏,侧过身看着阿妩。 “还在李牧的书房夹层里,翻出了一份名单。上面记着朝中与赵家、李家暗中往来的官员名字。” 阿妩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不急。”萧君赫伸出手,指尖勾起阿妩耳边的一缕碎发,在手指上缠绕。 “水至清则无鱼。一下子杀光了,谁来给朕干活?” “朕要留着这把柄,悬在他们头顶上,让他们这辈子都只能给朕当牛做马。”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案几上。 “这是从李家库房里挑出来的,朕看着成色不错,赏你了。” 阿妩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对血玉镯子,通体殷红,没有一丝杂质,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谢皇上赏赐。”阿妩合上盖子。 萧君赫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突然伸手,扣住阿妩的后颈,将她拉近自己。 “李清霜那丫头,还没死?”他问得突兀。 阿妩并没有躲闪,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死。臣妾给她灌了粥,吊着一口气。” “哦?”萧君赫的手指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摩挲。 “朕还以为,你会直接杀了她。毕竟留着这么个恨你入骨的人在身边,睡觉能安稳吗?” “恨我?”阿妩轻笑一声,身体前倾,靠在他胸口。 “她现在恨的是她自己,恨的是赵家。而且,臣妾现在正好缺一条会咬人的狗。” “这宫里太安静了,养条疯狗在门口,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才不敢随便进来。” 萧君赫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滑下,最后停在她腰间。 “只要你不怕被反咬一口,朕随你折腾。” “臣妾有皇上护着,谁敢咬臣妾?”阿妩抬起头,眼波流转。 萧君赫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两天宫里不太平。”萧君赫松开她,站起身。 “津南那边的路断了,有些藏在洞里的老鼠断了粮,开始躁动了。” “朕听说昨晚御膳房丢了几只鸡,巡逻的禁军还在冷宫附近发现了生人的脚印。” 阿妩跟着站起来:“皇上是说……” “朕已经让龙鳞卫加强了戒备。”萧君赫整理了一下衣袖。 “不过这未央宫,朕特意让他们留了个口子。” “爱妃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朕的意思。”萧君赫看着她。 “你身上有凤印,又有虎符,现在还掌管着前影卫的残部。” “那些老鼠若是饿急了,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你这块肥肉。” “皇上这是拿臣妾当饵?”阿妩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 “你是朕的刀。”萧君赫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刀是要见血的。朕把网都张好了,就等着鱼撞进来。这几天晚上,睡觉警醒着点。” “臣妾遵旨。” 萧君赫站起身,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淡漠: “朕还要去审李家那几个副将,今晚就不陪你了。” 送走萧君赫后,未央宫的大门缓缓合上。 阿妩站在殿中央,看着那对血玉镯子,镯子的颜色红得刺眼。 “小雀。” “奴婢在。” “把正殿的灯都灭了,只留内室的一盏。”阿妩吩咐道。 “让李清霜换上衣服,守在内室门口。你守在暗处,把窗户……开一条缝。” “娘娘,今晚会有动静吗?” “皇上撤了暗哨,就是在给他留门。” 阿妩一边卸下珠钗,一边漫不经心地走向内室。 “鬼面是个聪明人,但他没得选。津南断了供,他体内的毒就是催命符。” “今晚他不来拼命,明天就是毒发身亡。”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殿门。 “等着吧,他今晚一定会来。” 未央宫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内室透出一豆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阿妩坐在妆台前,随手将取下的珠翠扔在桌案上。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手腕翻转间,一把极薄的匕首已无声滑出,被悄然藏入袖口内侧。 李清霜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戴着半截面具,一动不动地站在内室的屏风旁。 她的呼吸很轻,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短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更漏声滴答作响。 子时已过。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那扇特意留了缝隙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阿妩坐在妆台前,没有动。 李清霜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突然,内室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拉出一道扭曲的长影。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但阿妩面前的铜镜里,映出了窗户的倒影。 在那扇半开的窗棂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倒挂在窗框上,全身包裹在黑衣里,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 面具上画着一张哭泣的鬼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张鬼脸正隔着铜镜,死死地盯着阿妩的后背。 阿妩看着镜子里那张鬼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拿起桌上的木梳,缓缓梳理着长发,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茶?”阿妩对着镜子,轻声说道。 窗外的人影没有动。 下一秒,殿内的烛火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直奔阿妩的后心而来。 第五十九章 赌君不舍 阿妩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本能地向左侧一滚。 “刺啦”一声。 布帛碎裂,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避开了后心要害,但那把淬了毒的短刀还是在她左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在黑暗中散发出一股铁锈味。 一击不中,鬼面根本不给阿妩喘息的机会。 黑暗中传来衣袂翻飞的声响,那张惨白的面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次向阿妩扑来。 这次是咽喉。 阿妩握紧手中的匕首,刚要格挡,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 是李清霜!她合身扑向鬼面。 “砰”的一声闷响。 李清霜的短刀没能刺中鬼面,反而被鬼面一脚踹在胸口。 她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翻了远处的博古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瓷片。 但这一下,确实让鬼面的身形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阿妩已经调整好了姿势,背靠着坚硬的墙壁,手中的匕首横在胸前。 鬼面显然被激怒了。 他发出一声低吼,不顾一切地再次冲上来,刀锋直指阿妩的眉心。 太快了。 阿妩看着那点寒芒在瞳孔中放大,她没躲。 就在那刀尖距离阿妩的眉心只有不到三寸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道更冷的寒光。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快。 “叮”的一声脆响。 鬼面手中的短刀直接被震飞,深深地钉入了旁边的红木柱子上,入木三分。 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穿着龙纹快靴的脚已经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伴随着胸骨碎裂的咔嚓声。 鬼面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殿门上,又滚落在地,呕出一大口黑血。 阿妩靠着墙壁,大口喘息着,还没等她站稳,一股大力的拉扯感袭来。 她被人粗暴地拽了过去,重重撞上一堵坚硬的肉墙。 那人的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带着失控的力道骤然收紧,将她狠狠按向自己怀里。 两人身体紧贴,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勒得她呼吸一滞,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黑暗中,那人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带着并未完全消散的暴戾。 阿妩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颤抖。 “灯!”萧君赫的声音嘶哑。 殿门被撞开。 守在外面的龙鳞卫举着火把涌了进来,寝殿瞬间被火光照亮。 火光下,萧君赫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目光在触及她左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时,瞳孔骤然收缩。 “太医!”他咆哮了一声。 刘全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帽子都跑歪了。 阿妩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她没有喊疼,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还在抽搐的人影。 鬼面还没死,但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那张惨白的面具已经裂开了一半,露出下面布满毒斑的脸,嘴里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沫。 萧君赫松开阿妩,一把将她按坐在软榻上。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鬼面。 紫金软剑在他手中发出嗡嗡的轻鸣,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鬼面看着走近的帝王,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 “朕的东西,你也敢碰?”萧君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抬起脚,踩在鬼面那只刚才握刀的右手上,碾压。 “啊——” 鬼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在龙鳞卫森严的封锁下,这声音传不出未央宫半步。 萧君赫面无表情,手起剑落,寒光闪过。 鬼面的右手直接与手腕分离。 鲜血喷溅在萧君赫明黄色的衣摆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一剑,是赏你不长眼。” 萧君赫又是一剑,左手断。 “这一剑,是赏你不懂规矩。” 第三剑,直接贯穿了鬼面的咽喉。 “这一剑,送你上路。” 鬼面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鲜血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跪了一地的龙鳞卫大气都不敢出,角落里的李清霜捂着胸口,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恐。 萧君赫扔掉手中染血的剑,接过太监递来的帕子,垂着眼帘,一根根仔细擦着手指。 他转身,走回软榻边。 张院判已经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 “滚开。” 萧君赫一把推开正要给阿妩包扎的张院判,自己坐了下来。 他粗暴地撕开阿妩左臂上的袖子,露出的伤口皮肉翻卷。 萧君赫盯着那伤口看了半晌,眼底的阴霾浓得化不开。 他从张院判的药箱里拿出金疮药,直接倒在伤口上。 “嘶——” 药粉洒上,阿妩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萧君赫的手顿了顿,但动作并没有变轻。 他冷笑一声,抬手掐住阿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疼?” “朕让你做饵,没让你把命搭进去!” 他的手指用力收紧,在阿妩白皙的下巴上捏出了指印。 “你刚才在干什么?那一刀明明能躲开,为什么不躲?” 萧君赫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阿妩被迫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帝王,她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阿妩忍着手臂上的剧痛,嘴角却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抓住了萧君赫的袖口。 “因为臣妾知道,皇上一定在看着臣妾。”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皇上……舍不得臣妾死。” 萧君赫的呼吸一滞。 讥讽的话已经在舌尖打转——少自作多情,朕只是可惜一把趁手的刀。 但看着她那张惨白却透着笃定笑意的小脸,那些到了嘴边的狠话全堵在喉咙口,半个字也吐不出。 “你拿自己的命,去赌朕的剑快不快?”萧君赫咬牙切齿。 “臣妾是皇上的刀。”阿妩看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 “刀,不就是用来拼命的吗?不豁出去这条命,怎么能让鬼面这种老狐狸放松警惕?怎么能让皇上一击毙命?” “闭嘴!”萧君赫低吼一声。 他猛地松开钳制阿妩下巴的手,转而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明黄色的里衣衣摆。 一圈一圈缠在阿妩的手臂上,他的动作依然不算温柔,勒得阿妩眉头直皱。 “姜妩,你给朕听清楚了。” 萧君赫一边包扎,一边冷声道。 “以后这种蠢事,再敢做一次,朕就废了你的腿,把你用铁链锁在龙床上,让你哪也去不了!” 包扎好伤口,萧君赫这才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院判。 “看什么?还不滚过来给她把脉看看有没有中毒!” 张院判吓得浑身一哆嗦,手脚并用地凑过来。 第六十章 染血的赏赐 半个时辰后。 张院判收起银针,跪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得擦。 “启禀皇上,万幸!”他颤声回禀道。 “那短刀上的毒未入心脉,微臣方才已施针将黑血尽数逼出。” “娘娘凤体无碍,只需按时换药,静养些时日便好。” 听到这话,萧君赫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院判退下。 龙鳞卫动作利落地将鬼面的尸体拖了下去,连同地上的血迹也迅速清理干净,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君赫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刚从那尸体上搜出来的黑色玉牌。 那是代表着影卫二号人物权力的黑玉鬼令。 阿妩坐在一旁,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 “看你的眼神,是想把它据为己有?” 萧君赫瞥了她一眼,将手里的令牌抛了抛。 阿妩没有掩饰眼底的渴望。 “有了它,加上贪狼死后留下的空缺,臣妾就能把散落在外面的那些影卫彻底收拢。” “皇上既然要用臣妾这把刀,总得给这把刀配个刀鞘吧?” 萧君赫轻笑一声。 他随手将那块黑玉鬼令,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阿妩怀里。 “拿去。” 萧君赫站起身,静静地俯视着她,伸手抚摸着她包扎好的肩膀。 “阿妩,记住今晚的痛。” “这是朕给你的教训,也是给你的……赏赐。” “别让朕失望。”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阿妩才拿起怀里的那块黑玉鬼令。 冰凉的触感沁入掌心,她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左臂上传来的剧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低下头,指腹摩挲着那个狰狞的“鬼”字,嘴角勾起一抹染血的笑。 鬼面已除,贪狼已死。 从今夜起,这把刀,真正握在了她自己的手里。 就连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帝王,也终于在刚才的那一瞬,露出了她想要的破绽。 这一夜,未央宫的喧嚣刚刚平息。 而乾清宫那边,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萧君赫回到御书房,衣袖上还沾着未央宫里淡淡的血腥气。 他并没有休息,而是慵懒地靠在龙椅上,两指夹起桌案上刚呈上来的一份密报。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李家残部已在北疆集结,似有异动。 领头者,乃李牧昔日心腹副将,号称“破军”。】 “有意思。” 萧君赫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老的刚死,小的就成了朕的阶下囚。这外面的野狗倒是忠心,这种时候还想着来救主。” 站在下首的龙鳞卫首领沉声道:“皇上,是否即刻派大军去北疆镇压……” “不用。” 萧君赫拿起朱笔,在那“破军”二字上画了个鲜红的圈。 “大动干戈未免太抬举他们了。既然他们想救,朕就给他们一个‘尽忠’的机会。” “传朕的旨意。” “将李清霜被贬为官奴,在宫中‘日夜受刑’的消息,散播出去。” “一定要传到北疆,传进那些死忠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森寒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就说,昔日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千金,如今在未央宫受尽皇贵妃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朕倒要看看,这帮忠臣义士,为了救他们的少主子,敢不敢闯这龙潭虎穴。” 龙鳞卫首领领命,身影迅速隐入黑暗。 萧君赫丢下朱笔,笔锋在纸上溅出一朵红梅。 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将那张单薄的密报一把攥入掌心,指骨泛白。 随后攥着那团废纸顺势向后靠去,目光幽深,静静地注视着殿内摇曳的烛火。 他想起了刚才阿妩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她那句“刀就是用来拼命的”。 那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萧君赫缓缓收紧手指,掌心的纸屑簌簌落下。 他看着指尖那点未干的朱砂,低声呢喃着那个名字:“姜妩……” 就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毒药,他眼底闪烁着兴奋而危险的幽光。 “既然你想做那把最锋利的刀,朕怎能不成全你?” 他将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色。 “北疆这块磨刀石,朕给你送来了。” “希望这一次,别再把自己给崩断了。” “朕的刀,只能断在朕的手里。” 未央宫内,更漏声咽。 直到确认殿外再无龙鳞卫的耳目,阿妩眼中的水雾散去,褪尽柔弱,只剩寒意。 “娘娘。”小雀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捧着一碗安神药。 “伤口若是疼得厉害,先把这药喝了吧。” 阿妩看都没看那碗药,只是将左臂那缠满明黄布条的伤处随意地往软枕上一搭。 “这点疼算什么?”她举起另一只手,借着昏黄的烛火,细细端详着手中那块刚刚得来的黑玉鬼令。 “比起这个,这点血流得太值了。” “有了它,再加上手里的名册,还有贪狼留下的空缺……这地下的天,该换主人了。” 小雀低声道:“娘娘,那李清霜那边……” 提到李清霜,阿妩眼神微动。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向偏殿的方向。 偏殿角落里,李清霜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看到阿妩走来,李清霜本能地想要后退。 “躲什么?” “刚才扑上来挡刀的时候不是挺英勇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李清霜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我……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死,也不想让我死,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活路。” 阿妩打断了她,蹲下身,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捏住李清霜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做得不错。今晚这场戏,你也算立了功。” 阿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微沉。 “好好养伤,别死了。”阿妩松开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萧君赫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既然留了你这条命,说明你的价值还没榨干。” “你想想,这世上还有谁会为了你的死活而铤而走险?” 李清霜瞳孔猛地一缩:“北边?你是说……我父亲的旧部?” 阿妩没有回答,只是冷冷一笑。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忍受一个刺杀未遂的罪奴活着。” “到时候,你是为他们陪葬,还是踩着他们上位,可得想清楚了。” 说完,阿妩不再理会李清霜,转身向内殿走去,直到走到烛火幽微的深处,才停下脚步。 “小雀。”阿妩将黑玉鬼令放到小雀手中。 “把这个交给老七。” “告诉那些还藏在深水里的老鬼,长夜司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了。不归顺者,杀无赦。” 小雀跪地,重重叩首:“奴婢明白!” 第六十一章 未央宫的血色双簧 未央宫内殿的烛火只剩下一截残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大片阴影。 小雀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她走到软榻前,单膝跪下,动作利落。 “娘娘,老七那边传了话。” “鬼面一死,那块黑玉令一出,影卫里剩下的那些人都不敢再有异心。” “刚才老七在城西的据点点了一把火,把赵太后安插在那边的几个眼线都烧死了。” 阿妩靠在软榻上,左臂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本羊皮册子,凑近烛火引燃。 火苗舔上干燥的羊皮,卷起黑边,发出“滋滋”的轻响,一股焦糊味在殿内弥漫。 待火势起来,阿妩手腕微松,将燃烧的册子扔进了榻边矮几上的铜盆里。 “娘娘,这……” “烧了好。”阿妩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把柄,我都记在这里了。” 阿妩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神情平静。 “留着它,就是留着一个能把我们所有人一锅端的祸患。” 羊皮册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散落在铜盆里。 阿妩冷声道: “告诉老七,名册已经成了灰,往后这世上再没谁能捏着他们的命门。” “既然进了长夜司,命就是我的,若是再敢怀念影卫那个旧名号,就去给老三陪葬。” 小雀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入黑暗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 阿妩倚在软榻上,目光幽幽地盯着头顶雕花的横梁。 伤口的疼痛让她无法入睡,这种清醒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很多事。 天色微亮的时候,刘全带着圣旨来了。 他身后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手里提着沉重的刑具。 “皇贵妃娘娘,皇上有旨。” 刘全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李清霜既然被贬为官奴,就该有个官奴的样子。” “皇上特意吩咐,为了让这宫里的人都长长记性,特准李氏在未央宫的正殿外受刑。” 阿妩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给她梳头,对那沉重的刑具视而不见。 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刘全,神色平静。 “皇上想让她怎么受刑?” “皇上说了,不用刀砍,也不用火烧,就让她干些最脏最累的活。” “还要让宫里的奴才们都来看看,这就是背主的下场。” 阿妩站起身,转身看向殿外。 “那就带上来吧。” 李清霜被拖到了未央宫的正殿庭院里,她身上穿着一件粗布麻衣。 刘全站在台阶上,尖着嗓子喊道:“把枷给她戴上!” 两个太监上前,动作粗鲁地拎起那副几十斤重的铁枷,狠狠地架在李清霜的脖子上。 李清霜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阿妩从殿内走出来。 一身正红色的宫装穿在身上,裙摆上金绣的凤凰栩栩如生。 她立于台阶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庭院里的李清霜。 院子里站满了宫人。 阿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边缘。 在宫门侧面的回廊下,一个负责洒扫的灰衣太监正低着头。 那只握着扫帚的手极其用力,手背上暴起青筋,指节泛白。 他抬起眼皮,目光阴狠地盯着阿妩。 阿妩收回目光,嘴角勾起。 她走到李清霜面前,停下脚步。 “知道为什么皇上让你在这儿受刑吗?” 李清霜抬起头,乱发遮住了她的脸。 她看着阿妩,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交汇与默契。 阿妩伸出手,从小雀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一根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 “因为你没用了。”阿妩冷冷地说。 “你爹死了,李家倒了。你现在除了这一身贱骨头,什么都不是。” “你……”李清霜刚张开嘴。 “啪!” 阿妩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鞭梢打在李清霜的肩膀上,粗布衣服瞬间裂开,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皮肤。 李清霜痛得浑身颤抖,却没有叫出声。 阿妩左臂的伤口因为这一记用力的挥鞭而崩裂。 鲜血涌出,浸湿了缠在里面的纱布,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红色的袖口。 疼痛让阿妩的额角渗出冷汗,脸色越发苍白。 她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站稳。 “这一鞭,是打你不懂规矩。”阿妩的声音在大殿前回荡。 她再次扬起鞭子,牵动伤口,痛感加剧。 “啪!” 第二鞭抽在李清霜的背上。 “这一鞭,是打你妄想攀附皇权。” 李清霜趴在地上,指甲抠进了地砖的缝隙里,指尖渗出血迹。 她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阿妩没有停手。 她忍着左臂几乎断裂般的剧痛,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每一鞭都落在实处。 鲜血染红了李清霜背后的麻衣,顺着衣角滴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滩暗红。 那个灰衣太监死死盯着这一幕,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烧毁。 他记住了阿妩每一鞭落下的位置,也记住了阿妩脸上那副“残忍”的神情。 刘全站在一旁看着,眯着眼睛点了点头,他要回去向皇上复命。 阿妩抽得手臂发麻,左袖内的血已经顺着手腕滑到了指尖,与鞭柄上的盐水混在一起。 她停下手,有些气喘,胸口剧烈起伏。 “去,端盆水来。”阿妩指了指旁边的水缸。 一个小太监立刻端来一盆脏水,那是刚才宫女们洗抹布剩下的水,黑乎乎的,上面还漂着污垢。 “倒在地上。”阿妩吩咐。 小太监把水泼在李清霜面前的石阶上。 阿妩用鞭柄抬起李清霜的下巴,逼视着她的眼睛。 “这台阶脏了。”阿妩说。 “舔干净。” 李清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瞪着阿妩,眼里的怒火喷涌而出。 “你让我……舔?”李清霜声音嘶哑。 “怎么?不愿意?” 阿妩扔掉鞭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混合着自己与李清霜鲜血的污渍。 “你以为你还是大将军府的小姐?你现在只是未央宫的一条狗。狗想吃饭,就得听话。” 阿妩蹲下身,凑到李清霜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想活命,就照做。北边的人在看着,别让他们觉得你不值得救。” 李清霜浑身一僵。 第六十二章 满月杀局 李清霜看向远处,未央宫的宫门大开,那个灰衣太监正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确认了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慢慢地低下头,伏下身子。 她的舌头触碰到了冰冷脏污的石阶。 “哈哈哈哈!” 尖锐刺耳的哄笑声瞬间在庭院上方炸开。 太监、宫女们指指点点地围拢过来,欣赏着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女在地上舔食脏水。 阿妩站起身,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左手拢在袖中,手指因疼痛而微微痉挛。 “看来李家教出来的女儿,确实很听话。” 阿妩转过身,对刘全说:“刘公公,这场戏皇上可还满意?” 刘全躬着身子,脸上笑开了花: “娘娘调教人的手段,果然高明。奴才这就去回禀皇上,皇上听了定然龙颜大悦。”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皇宫。 京城最繁华的“醉仙楼”里,说书人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那未央宫里,如今可是活地狱。” “那李家大小姐,昔日何等风光,如今却被那位皇贵妃娘娘当成了脚底泥。” “听说每日不仅要受鞭刑,还得趴在地上学狗叫,甚至还要舔干净娘娘走过的路……” 底下的看客们发出一阵唏嘘。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三个戴着斗笠的男人。 他们面前放着几盘牛肉,却没有人动筷子。 中间那个男人放在桌子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哥……”左边的男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少主她……” “闭嘴。”中间的男人低声喝止。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随着抬头的动作显露出来,此人正是潜伏在此的‘破军’先遣探子。 此时,那个灰衣太监已换了身便服,匆匆走上楼,来到桌边。 他脸色惨白,甚至顾不上擦去额头的冷汗,双手撑在桌面上剧烈地颤抖着。 “大哥……我亲眼看见了。” 那名身着便服的男人声音沙哑,眼底尽是惊惧与愤慨。 “少主在未央宫受尽凌辱,那妖妃亲自动手,下手极狠,每一鞭下去都带出飞溅的血沫, 打得少主连站都站不稳了,可那女人还在笑……” “咔嚓”一声。 中间男人手中的酒杯被生生捏碎,瓷片扎进肉里,鲜血混着酒水流在桌子上。 “欺人太甚!”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将军一世英名,少主何曾受过这种屈辱!那个妖妃……那个昏君……” “大哥,咱们动手吧!” “别急。”中间男人松开手,任由碎片掉落。 “少主还活着,这就是机会。” “今晚发信号给北边的兄弟,让他们加快脚程。” “三天后的月圆之夜,咱们要血洗未央宫,救少主回家!” 他站起身,扔下一锭银子,带着手下快步走出了茶楼,只留下那便服男人环视了一周后低下头,匆匆隐入了另一侧的人群中。 黄昏时分,萧君赫来了。 他没有坐御辇,而是大步走进了未央宫的庭院。 此时,李清霜已经被拖回了偏殿,但庭院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和那摊未干的脏水。 萧君赫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嘴角勾起。 他走进正殿。 阿妩正坐在软榻上,小雀跪在地上给她处理左臂崩裂的伤口。 纱布被揭开,鲜血淋漓,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红肿不堪。 萧君赫走过去,并没有让小雀退下,而是站在一旁看着那道伤口。 “爱妃对自己下手也这么狠?”萧君赫问。 阿妩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眸光灼然。 “如果不狠一点,怎么能让外面那些人相信,臣妾是个心狠手辣的妖妃?” “如果不把李清霜踩进泥里,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怎么会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小雀包扎好伤口,端着血水退了下去。 萧君赫坐下来,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阿妩苍白的脸颊。 “外面已经有动静了。” “刚才龙鳞卫来报,城里的几个据点都有了异动。那几条鱼,咬钩了。” 阿妩眸光微动,轻声道:“三天后是月圆之夜。” “宫里的守卫会换防,那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没错。”萧君赫收回手,身体后仰,靠在软榻上。 “朕已经安排好了,那天晚上,未央宫的守卫会‘松懈’一些。” “特意给他们留开一条路,一条直通黄泉的路。” 阿妩看着他:“那李清霜呢?” “到时候乱军之中,刀剑无眼。” “那就看她的命硬不硬了。”萧君赫语气淡漠。 “如果她能活下来,说明她这把刀还没断,朕可以留着她继续用。” “如果死了……那就给她那个叛国的老爹陪葬,也算尽了孝道。” 阿妩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情绪:“皇上说得是。” 萧君赫突然伸手,一把将阿妩拉进怀里。 他的动作牵动了阿妩的伤口,阿妩闷哼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疼吗?”萧君赫问。 “疼。”阿妩实话实说。 “疼就对了。”萧君赫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沉。 “记着这种疼。等那帮反贼冲进来的时候,你要叫得大声一点,惨一点。” “让他们以为就要得手了,让他们看见希望……” “然后在他们最兴奋的时候,朕会亲手关上笼子的门。”萧君赫轻笑一声。 “那时候,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阿妩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 “皇上真是好算计。” “这都是爱妃教得好。”萧君赫吻了吻她的侧脸。 “如果不是你那一晚拼了命地做饵,朕也想不到这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 “睡吧。”萧君赫放开她,站起身。 “这几天养足精神。朕可不想看戏的时候,身边的美人是个病秧子。” 他没有留宿,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阿妩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殿门重新关上。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娘娘。” “传令下去。” 阿妩看着窗外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声音冷冰。 “三天后,长夜司全员出动。除了那几个领头的要留给皇上审问,剩下的……一个不留。” “还有,让人盯着安儿那边。到时候乱起来,别让他受到惊吓。” “奴婢明白。”小雀低声应道,“那李清霜……” “给她送点伤药去。” 阿妩转过身,向内室走去。 “告诉她,再忍三天。三天后,我要她亲手砍下仇人的脑袋。” 第六十三章 诛心之刃 月亮挂在天空正中,圆得让人心里发慌。 未央宫的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高处气窗透进来的几缕月光,斑驳地洒在阴冷的地面上。 李清霜靠在墙角,脸色惨白,腿上的伤口还没长好,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小雀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药味儿冲鼻子。 李清霜没抬头,只是死死盯着地板上斑驳的石砖。 那上面明明干干净净,可在她眼中却重叠着那日庭院石阶上的脏水与血污,舌尖腥臭挥之不去,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屈辱。 “还没死就起来喝药。”小雀把托盘放在破旧的木桌上。 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清霜的手指动了动,声音沙哑:“他们是不是要来了?” 小雀没直接回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东西,随手扔在了李清霜的腿边。 那是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绿色的石头,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森寒的光。 李清霜愣住了,看看刀,又看看小雀。 “娘娘让我给你送个礼。” 小雀在她面前蹲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着李清霜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她心里只觉得可笑—— 这种时候还想着有人来救,真是读圣贤书读傻了。 李清霜的手颤抖着摸向短刀,指尖触碰到刺骨的金属,她打了个哆嗦: “阿妩……皇贵妃她想让我做什么?拿着这把刀自裁吗?” “自裁?”小雀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你想得美。” “娘娘费了这么多心思保下你的命,是为了让你这把刀能捅进仇人的心窝子,不是让你抹脖子的。” 小雀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以为他们能带你走?” “皇上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今晚那些北疆旧部,一个都跑不掉。” “皇上特意吩咐了要留活口——你知道的,进了慎刑司,他们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更重要的是,因为今晚这场‘谋逆’,你那些原本只判了流放的父兄族人, 怕是都要因为你的不安分,被彻底斩草除根了。” 李清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紧紧抓着短刀,指关节发白。 她想起了已经人头落地的父亲,更想起了正在流放路上艰难求生的兄长和族人。 若是这些旧部被抓了活口,这场“劫狱”就会坐实李家余孽谋反的罪名。 那根吊着全族人性命的最后蛛丝,便会被她亲手剪断。 “皇上要活口,那是皇上的打算。”小雀眼神变冷,语气决绝。 “但娘娘说了,她只要死人。若是留了活口,让他们在大殿上喊你一声少主,你觉得皇上还会让你活吗?” 小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些人救不了你,只会拉着你一起掉进黄泉路。” “娘娘说了,如果你敢在那帮人冲进来的时候,亲手送他们上路,那你以后——才是长夜司真正的刀。” 小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如果你做不到,那今晚就是你的死期,谁也救不了你。” 李清霜坐在黑暗里,短刀的寒气顺着她的手心钻进骨缝。 她知道阿妩狠,却没想到阿妩疯到了这种地步——敢在萧君赫眼皮子底下先斩后奏。 这不是在清缴余孽,这是在剔她的骨,杀她的心。 此时的未央宫正殿,灯火全部被熄灭了。 萧君赫坐在高台上,阿妩就靠在他的怀里。 月光透过大开的殿门洒进来,把大殿照得半明半暗。 周围静得可怕,连个虫子叫的声音都没有。 萧君赫的手指在阿妩的锁骨上轻轻划过,动作漫不经心。 阿妩觉得有点痒,还有点凉。 “爱妃,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萧君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地响起,仿佛即将开场的不是杀戮,而是一场烟火。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滑落喉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妩顺势靠回他的胸口,耳畔是他平稳且冷律的心跳声,不见一丝波澜。 “那要看他们对李清霜的忠心有多少了。”阿妩淡淡地回了一句。 萧君赫轻笑一声,把玩着阿妩的发丝,凑到她耳边低语: “对了,朕特意把赵安也接来了,就在隔壁耳房。”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小舅子,也该好好听听,他姐姐平日里是怎么陪着朕这个‘昏君’……作乐的。” 阿妩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强自镇定,反手搂住萧君赫的脖子,指尖冰凉,语带娇嗔: “皇上真是坏透了。安儿那书呆子身子骨弱,又胆小,看这些血腥的东西,晚上怕是要做噩梦的。” “做噩梦好啊,只有被吓破了胆,他才会乖乖听话。” 萧君赫把脸凑过来,咬了一下阿妩的耳垂。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激起阿妩一身战栗,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信子舔过。 突然,宫墙外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 那是守卫倒地,防线被撕开的信号。 萧君赫坐直了身体,眼里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戾的精光。 “来了。”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阿妩也眯起了眼睛。 透过大开的殿门,只见庭院里影影绰绰翻进来了几十个人影。 那些人穿着夜行衣,落地无声,动作极快,显然是常年混迹在战场上的老手。 领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手里拎着一把大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看着未央宫庭院里“防守空虚”,那汉子没有丝毫犹豫,大刀一挥指向偏殿。 “少主就在偏殿!兄弟们,冲进去,救了少主撤出京城!” 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带着身后的死士一路杀向偏殿的方向。 就在他们的脚刚刚踏上偏殿台阶的瞬间—— “轰隆!” 未央宫的宫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彻底关死了。 紧接着,无数火把在墙头骤然亮起,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神机营的弓弩手站在高处,密密麻麻的箭尖泛着冷光,全都对准了下面的人。 “不好,有埋伏!” 那领头汉子大喊一声,挥刀劈开一支射过来的冷箭。 但他身边的兄弟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轮齐射下来,瞬间倒下了五六个人。 惨叫声在大院里回荡,浓重的血腥气立刻在夜色中散开了。 第六十四章 月下碎骨,自绝生路 正殿高台上,萧君赫拉着阿妩缓缓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殿门口。 月光下,他抬手示意神机营止住第二波箭雨。 他看着庭院里那些被第一轮齐射打乱阵脚,如困兽般乱撞的反贼,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 他并没有下令彻底绞杀。 死人太无趣了,也不会说话。 他要抓活的,要把藏在这些人皮肉之下的筋络,连血带肉地一根根挑出来。 “底下的逆贼听着,投降者免死!”太监总管刘全扯着脖子喊了一句。 但那些死士们根本不予理会,他们的眼里只有那扇紧闭的偏殿木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进偏殿,救出李清霜。 混乱中,几个伪装成普通侍卫的长夜司成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故意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给那领头的汉子——破军,露出了一丝破绽。 破军早已杀红了眼,身上插着两支断箭,鲜血染透了夜行衣,但他浑然不觉。 看到偏殿门虚掩,他怒吼一声,一脚踹开木门,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和希望冲了进去。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人影。 “少主!” 这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扔下卷刃的钢刀,几步冲过去,“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属下救驾来迟!让少主受苦了!” 身后冲进来的十几个弟兄也纷纷围拢,个个满脸悲愤与焦急。 “少主别怕!兄弟们来接你了!” “杀了那狗皇帝和妖妃,给将军报仇!” “少主!快跟我们走!”破军声音哽咽,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 李清霜缓缓抬起头。 乱发遮住了她的脸,阴影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破军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吓傻了,或是受刑伤了嗓子。 “少主……”破军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想要去拉她,“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李清霜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是只宽厚的大手,虎口全是老茧,曾教过她拉弓射箭,也曾给她买过糖葫芦。 它是温暖的,带着救赎的温度。 但这温度,会烫死她。 李清霜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耳边,正殿那边传来的谈笑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鼓膜——那是萧君赫的声音,也是阿妩的声音。 如果她走了,李家残存的九族余脉必死无疑。如果她留在这里…… “救我?”李清霜的声音极轻,沙哑得厉害。 “是!属下拼死也要护送少主出去!” 破军急切地说道,毫无防备地向前探过身子,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手已经快要触碰到她染血的衣角了。 “少主,别怕!兄弟们都在外面挡着呢,我们一定带你回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就在这一瞬间,李清霜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熄灭,化作了万古不化的冰川。 她没有去握那只救命的手。 而是猛地前倾身体,像一条蛰伏已久终于暴起的毒蛇,左手铁钳般按住破军的肩膀,右手袖中寒芒一闪。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这狭小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盖过了外面的喊杀声。 那把镶着绿宝石的短刀,直接没入了破军的胸膛。 李清霜用了全力,整把刀身都没了进去,只剩下刀柄抵着肋骨。 破军魁梧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只见那把匕首,深深地没入了自己的心口。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清霜,眼里全是震惊和迷茫。 “少主……你……”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涌出,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没有还手,只是想不通,为什么。 李清霜没有松手,反而双手握着刀柄,用力搅动了一下。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烫得惊人。 李清霜凑近他的耳朵,那双曾经清澈骄傲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疯狂。 “蠢货,谁要你救。”她声音轻柔,却比这深夜的寒风更冷。 “你所谓的忠心,不过是送我去死的催命符。” “你们早就该死在北疆了,为什么要回来害我?为什么要逼我?” 她猛地拔出刀,带出一蓬血雨,溅了她半张脸,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破军眼中的光芒渐渐涣散,高大的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直到死,他都没能闭上眼睛,死死盯着这个陌生的少主。 偏殿内,原本杀机凛冽的气息在这一瞬骤然冷凝。 那十几个拼死闯进来的旧部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破军胸前的刀柄上,仿佛魂魄也被那一刀生生捅穿了。 众目睽睽之下,李清霜缓缓站起身。 鲜血顺着短刀的血槽,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上,在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旁汇成一滩。 她没有迟疑,拎着血淋淋的刀,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入月色下。 在经过破军的尸身时,她神色木然,毫不留情地一跨而过。 隔着满院纵横的尸首,李清霜的视线撞上了正殿门前的萧君赫。 “嘭”的一声,她重重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凄厉嘶哑,响彻未央宫—— “反贼破军已被奴才伏诛!请皇上明察!” 萧君赫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极其肆意的狂笑,笑声中满是扭曲的赞赏和玩味,他侧头看向阿妩: “好!好一个大义灭亲!爱妃,你养的这只狗,果然够疯,够利索!” 阿妩微微勾唇,却笑不入眼底,眸光在那一地血腥中幽冷如寒潭。 她知道,这把断了脊梁的李家残刀,终于被她淬了血,重新磨好了。 “跟他们拼了!”残存的死士绝望嘶吼。 话音未落,黑暗中,长夜司的人已如鬼魅般杀出。 不同于禁军还要顾忌抓活口,这群人招招致命,刀刀封喉。 他们不需要俘虏,只需要尸体。 顷刻间,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哎,这戏唱到这儿,倒是有些无趣了。”阿妩在一旁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她看着庭院里一个接一个倒下的黑衣人,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李清霜那颤抖的脊背上。 很好。 只要够狠,就能活下去。 萧君赫倒是没在意阿妩的冷淡。 他拉着阿妩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 “今晚这出戏不错。不过,朕更期待李清霜以后还能给朕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阿妩顺从地跟着他跨过门槛,在殿门合上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天边那轮血色的圆月。 惊喜? 阿妩唇角微勾,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皇上,这把刀才刚刚见血,更大的惊喜……您且受着吧。 第六十五章 带血的生路 一墙之隔,地狱人间。 耳房里没点灯,浓稠的黑暗严丝合缝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安缩在墙角,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但他没法把那一墙之隔的动静关在外面。 人的惨叫声其实并不好听,短促、尖锐,透着生命被瞬间掐断的冷酷。 还有利刃没入躯体的钝响,那种皮肉割裂的沉重声响,听得人脊背发凉。 最令赵安齿冷的是李清霜。 骄傲如她,竟向暴君下跪,亲手刺杀恩人。 这哪里是杀人,分明是诛心。 赵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两声,却只吐出一点苦水。 他觉得脏,连空气里飘进来的那一丝丝血腥味都带着罪孽。 外面的杀戮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男人畅快的笑声。 “爱妃,这只狗,你养得不错。” 紧接着,那个他最熟悉不过,哪怕化成灰也能认出来的声音响起了。 “皇上谬赞了。” 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仿佛刚才死的不是几十条人命,而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赵安浑身一颤,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那儿。 那是他姐姐,是他日思夜想,发誓要考取功名救出去的姐姐。 可现在,这个姐姐正站在尸山血海边上,陪着那个暴君谈笑风生。 “吱呀——” 耳房那扇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回廊下那猩红的灯笼光影,蛮横地闯了进来,直直地打在赵安脸上。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惊恐地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阴影深处躲避,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墙壁上。 门口站着两道人影。 萧君赫一身玄色龙袍,衣摆上甚至没沾上一滴血,干净得让人绝望。 他怀里搂着阿妩,一只手还极其自然地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哟,这不是我们的国舅爷吗?” 萧君赫跨过门槛,语调轻快随意:“刚才那出大戏,听得过瘾吗?”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阿妩往里走。 逼仄的耳房因为这两人的到来,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赵安觉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死死盯着阿妩。 她今晚真好看,紫金色的宫装,发髻高耸,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 她就那么乖顺地靠在那个暴君怀里,眉眼间全是慵懒后的妩媚,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可怕。 “怎么不说话?” 萧君赫停在几步开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角落里的少年,眼神中透着一种残忍而又漫不经心的审视。 “前有三颗人心做药引,今有李家九族铺路。你姐姐为了养活你这个废物,手里的血都要洗不净了。” “这么大的恩情,你不磕个头谢恩?” “谢恩?”赵安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因过度的惊惧而彻底瘫软,挣扎了两下又狼狈地跌回去。 索性不再挣扎。 他抬起头,眼睛赤红,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怨毒目光盯着阿妩。 “你是谁?”他哑着嗓子问。 阿妩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袖口:“看来是吓傻了,连姐姐都不认得了。” “我姐姐死了!” 赵安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那是崩溃到了极点的破音。 “我姐姐阿妩,最是温柔良善,连只兔子都不敢杀!” “你是哪里来的妖孽!你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指着阿妩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指甲里还嵌着刚才抓墙留下的灰泥。 “你看看外面的血!你听听那些人的惨叫!” 赵安指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怎么睡得着?你怎么敢站在这里!那是人命啊!” “你怎么能逼着李家姐姐杀她的恩人?你简直……你简直不知廉耻!” “你这一身富贵全是人血染出来的,真叫人觉得恶心,觉得脏!” 这番字字见血的控诉落下,耳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萧君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怀里的美人。 这种亲人反目、至亲相杀的戏码,落在他眼里,竟比杯中陈年的甘醴还要醉人。 阿妩终于正眼看向了地上的弟弟。 那张妆容精致的面庞上不见一丝波澜,连眼神都冷寂得可怕。 阿妩动作轻柔地挣脱了萧君赫的怀抱,一步步走到赵安面前。 锦缎绣鞋停在距离赵安鼻子不到半尺的地方。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赵安被打得头一歪,半张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从小到大,姐姐哪怕在他最顽劣的时候,也从未舍得动过他一根指头。 “骂够了吗?” 阿妩的声音很冷,比这穿堂而过的夜风还要冷。 “不知廉耻?这词儿用得不错,看来你在国子监那几天书没白读。” 她蹲下身,一把揪住赵安的衣领,指节泛起青白,硬生生把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嫌我脏?” 阿妩凑近他,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几分狰狞的狠厉。 “赵安,你以为你现在穿的绫罗绸缎是谁给的?” “你以为你每日喝的那几千两银子一碗的续命药是谁换来的?” “你以为你那条贱命是谁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是用我的不知廉耻,是用我的肮脏换来的!” 她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极尽残忍,彻底撕碎了赵安引以为傲的最后一点尊严。 “你想当圣人?你想清清白白?行啊!” 阿妩松开手,猛地一推。 赵安重重撞在墙角,痛得蜷缩起来。 阿妩抬头指了指上方那根粗糙的房梁,冷笑道:“看到那儿了吗?” “把腰带解下来,往上一挂,两腿一蹬,你就干净了!你就彻底清白了!” “李清霜不用杀人了,我也不用在这个男人身下承欢了,大家都解脱了!” “你去啊!你怎么不去死!” 最后一句话,她是吼出来的。 那双向来伪装得极好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疯狂和暴戾。 赵安被吼得傻了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姐姐。 “我……”赵安张了张嘴,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姐……” 第六十六章 活人与死人 “闭嘴!”阿妩厉声打断他,站起身看着赵安。 “既然没胆子死,那就给我闭上你的嘴,把这条命给我受住了!” “赵安,你给我记住了。在这宫里,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好人和坏人!” “别一边吸着我的血,一边还要立牌坊嫌血腥味重。我阿妩不欠你的,是你的命,太贵了,贵得要拿无数人的命来填!” 赵安颓然倒在地上,双眼也变得呆滞无神。 “好!说得好!” 萧君赫终于忍不住鼓起掌来。 他几步走过来,一把将阿妩拽回怀里。 “爱妃这番话,真是深得朕心。” 萧君赫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了阿妩的脸颊。 “这就是朕喜欢的阿妩,够狠,够绝,够真实。” 萧君赫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少年,手掌肆无忌惮地游走在阿妩的腰背,重重地吻上了阿妩的唇。 “唔……” 阿妩没有反抗,顺从地仰起头,双手攀上了帝王的肩膀。 角落里,赵安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直到齿痕里渗出血来,闭上眼侧过头。 许久,萧君赫才松开怀里的人。 阿妩的嘴唇红肿,发髻微乱,眼神迷离中透着一丝水光。 “看来安儿也累了,咱们就不打扰他休息了。” 萧君赫随手替赵安关上了那扇唯一的窗户,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月光。 “走吧,爱妃,回正殿,朕还有赏赐给你。” 阿妩整理了一下衣襟,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影子。 赵安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阿妩漠然收回视线,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痛色。 “是,皇上。” 阿妩柔顺地应了一声,挽住萧君赫的手臂,随着他一同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耳房。 木门再次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回到正殿,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被浓郁的龙涎香掩盖了大半。 小雀手脚麻利,早已让人撤去了庭院里的尸体,只剩下几个宫女在用水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 萧君赫坐在软榻上,拉着阿妩的手,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 “那只小疯狗的伤,朕让张院判去看了。”他开口。 “虽然断了根肋骨,但这性子倒是真的磨出来了。以后这把刀交给你,想砍谁,就砍谁。” 阿妩乖巧地靠在他肩头,指尖沿着他掌心粗砺的茧子,漫不经心地描摹着那复杂的掌纹: “皇上这把刀送得及时,臣妾正愁怎么收拾那帮不安分的老东西呢。” “只要你乖,你要什么朕不给?”萧君赫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 “不过今晚这场戏,朕看得最高兴的,还是你教训那个蠢弟弟的样子。那股子狠劲儿……啧,真是迷死人了。” 阿妩垂眸,敛去寒色,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 “那是自然,臣妾都是皇上教出来的。” 萧君赫轻笑出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殿的龙榻。 “教得好,自然有赏。” 第二天清晨,阿妩是在一阵轻微的骚动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身边已空,锦被上还残留着龙涎香的气息。 “娘娘,您醒了。” 小雀端着温水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阿妩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坐起来。 左臂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她瞥了一眼窗外,天光大亮。 “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已经巳时了。皇上寅时便去上朝了,吩咐了不让奴婢们打扰您。” 小雀伺候着阿妩洗漱,手脚比平日里更加轻缓小心。 阿妩注意到,小雀眼圈发黑,神色疲惫又敬畏。 殿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昨晚的血,都洗干净了?”阿妩任由小雀梳发,淡淡问道。 小雀的手一抖。 “回娘娘,天亮前就处置妥当了。” “尸首是刘总管让人连夜运走的,奴婢带着人把庭院里的青石板用滚水和皂角刷了三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血腥味,渗进砖缝里了,怎么都去不掉。” 用过早膳,刘全领着两个小太监来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刘总管有事?”阿妩放下茶盏,眼皮未抬。 “皇上口谕。” 刘全躬着身子,从身后小太监托着的盘中,拿起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赤金令牌,巴掌大小,正面雕着盘龙,背面是两个篆字——“行走”。 “皇上说,昨夜娘娘受了惊吓,也立了大功。特赐下这枚‘行走金牌’。” “凭此金牌,娘娘可在宫中便宜行事。除却乾清宫与慈宁宫,其余各处皆可去得。” “宫中三步一岗的禁军巡防,见此牌如见君亲,娘娘可随意调动一队人马为您办事。” 阿妩伸出手指,将金牌捏在手里。 金牌的触感冰冷,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替我谢过皇上。”阿妩将金牌随意地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奴才遵旨。” 刘全又道:“另外,李清霜的伤,张院判已经瞧过了,确是断了根肋骨,好在没伤及脏腑,养几日便好。” “皇上吩咐,人已经送回偏殿候着了,听候娘娘发落。” “知道了,退下吧。” “奴才告退。”刘全带着人退了出去。 阿妩站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口,目光扫过庭院里那些战战兢兢的宫人。 “小雀。” “奴婢在。” “传我的话,召集未央宫所有宫人,到庭院里来。” “是。” 很快,未央宫上下近百号宫人,都聚集在庭院里,跪伏在地。 阿妩伫立在正殿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昨晚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见了,甚至……也看见了。” “从今天起,你们给我记住了。这未央宫,不再是普通的后妃寝宫,而是我姜妩的地盘。” “在这里,只有我的规矩。我的话,就是王法。” “我喜欢听话聪明的,最讨厌管不住眼耳口舌的蠢货。” “你们的命,都攥在我手里。让我高兴了,你们能活得比谁都滋润。” “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想把这里听到的、看到的消息,传到别的宫里去换赏钱……” 阿妩轻抚着袖口的金线,语气陡然转冷: “昨晚死在这里的那几十具尸体,就是你们的下场。” “听明白了吗?” 底下的人磕头不止,声音都带着哭腔。 “听明白了!奴才(奴婢)听明白了!” “奴才(奴婢)誓死效忠皇贵妃娘娘!” 阿妩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散了吧,各司其职。” “是!”众人连滚带爬地散去。 阿妩转身回到殿内,在软榻上落座,端起手边的凉茶。 小雀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娘娘,李清霜在偏殿吵着要见您。” “让她过来。” 第六十七章 听话的刀 未央宫正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个大力太监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脏污不堪的粗布麻衣,原本灰败的布料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旁。 每走一步,李清霜的身体都在细微颤抖,似在极力压抑剧痛。 刚被架到殿中央,太监正要按着她跪下,她却猛地绷直了身体,用肩膀撞开了太监的手。 “滚开。”声音嘶哑难听。 那两个太监愣了一下,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阿妩。 阿妩手里端着那盏雨前龙井,杯盖轻轻刮着茶汤,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 太监们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随着大门合拢,光线暗了下来。 小雀守在门口阴影处,垂着头。 殿内寂静,只有李清霜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她死死盯着阿妩。 那双曾经总是燃烧着愤怒、骄傲和不甘的眼睛,此刻却变了。 里面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枯井底下,积压着令人心惊的死寂,还有一种极其锋利的狠戾。 “破军……死了。” 李清霜终于开口。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语气平静。 “跟着他的十七个兄弟,都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亲手杀的。用那把镶着绿宝石的短刀,捅进心窝,再搅烂。” 阿妩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眼扫过李清霜的脸。 “我知道。” 阿妩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你做得很好。”只有这五个字。 李清霜的身形晃了晃。 她眼底那死寂的枯井里,终于泛起了一层血色。 “我李家在北疆最后的忠良,都被我亲手埋葬了。这条路,是你逼我走的,也是我自己选的。” 李清霜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现在的我,已经成了一条无家可归的恶鬼。” “为了活命,为了让我那些还在流放路上的族人活命,我不惜变成一条疯狗。” 她往前挪了一步,面容因剧痛扭曲了一瞬,却硬是没吭声。 “那么,我的主人。” 她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 “验完货了吗?我流放的族人,能活下去了吗?” 阿妩站起身,走到李清霜面前。 “李清霜,收起你那副讨价还价的嘴脸。” 阿妩伸出手,护甲冰冷,轻轻挑起李清霜的下巴,逼视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从你父亲通敌卖国的那一刻起,李家就该满门抄斩。是我,给了他们一条苟活的路。” “本来,皇上将你家女眷充入教坊司,是要千人枕万人尝的。” 她冷冷地看着李清霜: “是我求了情,才让她们免了那皮肉之苦,随父兄一同流放。虽然苦了点,但至少……还算是个人。” 李清霜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剧烈起伏。 阿妩的手指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最终点在她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他们是死是活,不在于我,也不在于皇上。” 阿妩盯着她,一字一顿。 “取决于你。” “取决于你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听话,能不能咬死那些我要你咬的人。” 李清霜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硬。 “哈哈……哈哈哈……” 李清霜突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直至癫狂。 她笑得浑身发抖,牵动伤口疼出满头冷汗,眼泪混着血污淌下。 “好一个听话的刀!” 她猛地止住笑,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既然我已经卖给你了,主子。” “你要我杀谁?” 阿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杀人之前,你还有一件未完的事。” 随即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桌上一个并未打开的卷宗。 “之前让你查老三在宫里的眼线,查得怎么样了?” 李清霜一愣。 那是鬼面死之前,阿妩交给她的任务。 她忍着剧痛,强迫自己那团浆糊般的脑子运转起来。 “我……查到一些眉目。” 李清霜喘了一口气,声音平稳了一些。 “老三生前,常与御膳房一个叫小路子的杂役太监接触。” “每次都是借着送泔水的名义,在西角门那边碰头。” “我查过那个小路子,看着老实巴交,但他每隔五天,就会去内务府领一次碳火。” “这频率不对,御膳房不缺碳。” “我怀疑,小路子只是个传话的下线,他背后还有人。” 阿妩点了点头,坐回主位。 “很好,脑子还没坏。” 说着,她拿起手边那块赤金色的令牌。 那是今早刘全刚送来的“行走金牌”。 “当——”一声脆响。 金牌被随意地抛在桌面上,在光滑的乌木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直接滑出桌沿,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李清霜的脚边。 金牌正面是盘龙纹样,在烛光下闪着金光。 李清霜当然认得这东西。 见此牌,如见君亲。 有了它,除了皇帝的寝宫和太后的慈宁宫,哪里都能去得,甚至能调动一队禁军。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未央宫的贱奴。” 阿妩的声音清冷。 “这块金牌,我借你用。” 李清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昨晚才刚刚杀了破军,今天阿妩就敢把这种权柄交到她手里? 就不怕她拿着金牌跑了?或者是拿着金牌反咬一口? 阿妩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勾唇。 “拿着它,去把宫里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给我揪出来。” “上至妃嫔,下至宫人,但凡有嫌疑,你只管抓。“ “出了事,我担着。” “皇上那边,我去说。” 阿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压抑。 “这就是我要你看清楚的——跟着我,你能得到什么。” 李清霜的心脏狂跳起来。 既然做不了清清白白的人,那就做个索命厉鬼。 “给我最烈的止痛药。” 李清霜没有道谢,而是提出了一个实际的要求。 “肋骨断了,很疼。我不怕伤身,但这种状态,我没法替你抓人。” “小雀。” 阿妩视线未动,淡淡喊了一声。 “奴婢在。” “去把金疮药和续骨膏拿来。” 她顿了顿,语气凉薄: “再去库房找一瓶‘压痛丹’给她。” “另外,再把我之前命人做好的那套衣服取来。” “是,娘娘。”小雀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小雀便捧着一个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几个精致的白瓷药瓶,旁边则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那是一套劲装。 第六十八章 长夜司立,赐名红衣 通体玄黑,布料厚实挺括。 衣襟、袖口和腰带上,用暗红色丝线绣着繁复而诡异的血鸦纹样,样式利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你以前那些绫罗绸缎,那些大家闺秀穿的襦裙,都烧了吧。” 阿妩扫了一眼李清霜身上脏污的粗布麻衣,语气嫌弃。 “那些东西,配不上你现在的手。”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李清霜那双还沾着干涸血迹的手上。 那是一双杀过恩人的手。 李清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握紧了拳头。 “记住。” 阿妩站起身,走到托盘前,拿起那套黑红色的制服,反手扔到了李清霜的怀里。 衣服很轻,李清霜捧着它的双手却在剧烈颤抖,几乎拿捏不住。 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寒意。 “那个骄傲的、愚蠢的镇北大将军之女李清霜,在昨夜,就已经死在了偏殿的血泊里。” 阿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她的尸骨,会成为你脚下最坚实的台阶,让你一步一步,走向那些真正害死你满门的仇人面前。” 李清霜紧紧抱着怀里的衣服,指节泛白。 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的剧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抬起头,直直盯着阿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叫什么?” 阿妩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衣襟上那只展翅的血鸦。 “血染的红,夜色的黑。” “从今往后,你就叫‘红衣’。” “你的职责,是为主上清除一切背叛与不洁,是执掌长夜司刑堂,让所有叛徒都在恐惧中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阿妩收回手,坐回主位,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李清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衣服。 片刻后,她不顾身上的剧痛,单膝跪地。 “属下红衣,领命。” “谢主赐名。” 阿妩抿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她挥了挥手。 “下去吧。换了衣服,用了药,就把那个小路子给我带回来。” “只要留口气,哪怕剩半口气也行。” 红衣一把抓过桌上的金牌,贴身收好,深深抱拳一礼。 “是。”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尽管双腿因剧痛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再无半点死气沉沉。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阿妩才长舒一口气,随手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重重顿回桌案。 “小雀。” “奴婢在。” “去,给本宫换壶热茶。”阿妩揉了揉太阳穴,神色间透出一丝疲惫。 小雀利索地收拾着茶具,动作顿了顿,还是小声问道: “娘娘,金牌给她……万一出格了?” 阿妩嗤笑一声,指尖轻轻弹了弹袖口,漫不经心道: “出格?我要的就是她出格。” “那些老东西一个个藏得深,我不放条疯狗进去咬一咬,怎么知道底下到底藏了多少王八?” 这宫里一潭死水的日子太久,也是时候听听响了。 阿妩隔着衣袖,按了按里面那半枚虎符,唇角微勾。 “牌是皇上赐的,人是皇上逼的。这把火就算烧破了天……” 她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色,轻声道:“也是咱们那位陛下圣明。” 小雀愣了一下,随即抿嘴一笑:“娘娘英明。” “行了,别拍马屁。”阿妩收回视线,神色已恢复了冷肃。 “告诉老七,让他那边也动起来。” “既养了恶犬,就得见血。长夜司开张的第一单买卖,必须做得漂亮。” ...... 三天后的深夜。 未央宫的奢华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 借着夜色掩映,阿妩指尖轻触腰间那枚“行走金牌”。 沿途禁军瞥见那枚金牌,纷纷无声跪退,无人敢拦。 脚步最终停在冷宫深处,枯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废井旁,寒鸦在枯树上嘶鸣,旋即被夜色吞没。 “娘娘,这下面阴气重,您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全,当心受了寒。” 小雀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风灯,声音压得极低。 阿妩裹着宽大的黑斗篷,兜帽压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她站在井边,目光幽冷,凝视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下去吧。” “有些路,越是阴冷,走得才越踏实。” 这里曾是前朝废弃的冰窖,如今沦为处理尸首腌臜之地。 顺着井壁湿滑的暗梯向下,空气浊冷,陈年霉味中夹杂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落地便是狭长甬道,壁上火把摇曳,将影子拉得狰狞扭曲,行至尽头,豁然开朗。 昔日巨大的地下冰室,如今已辟为森严刑堂。 石室中央,整整齐齐地跪着五十多名黑衣人。 他们脸戴面具,虽跪着,脊背却挺直。 老七——那个邋遢的乞丐神医,正坐在断碑上,拿着那把生锈银刀,有一搭没一搭地修剪着指甲。 听到脚步声,他动作一顿,抬眼,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来了?” 说着,便吹了吹刀刃上的指甲屑,从石碑上跳了下来。 老七随意拱了拱手:“司主,人都齐了。” “贪狼那波死忠已经清理干净,剩下的这五十三人,是影卫里的‘孤狼’。” “没牵没挂,只认令牌不认人。” 阿妩微微颔首,解下斗篷随手扔给小雀,露出一身素净便服。 木簪挽发,洗尽铅华,却更显冷冽,她缓步穿过人群,令众人屏息垂首。 继而径直走向石室上首,转身落座,衣摆在黑虎皮寒铁椅上划出凌厉弧度。 随即从袖中取出那块黑玉鬼令,“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扶手上。 “抬起头来。” 五十三名杀手齐刷刷地抬头,目光如刀,汇聚在她身上。 “以前,你们是赵太后的影卫,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阿妩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鬼令上的纹路,目光冷漠睥睨。 “你们替赵家干尽脏事,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颗毒药,和像狗一样的下场。” 她拂袖厉喝,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但从今天起,影卫死了!” 阿妩指着空旷石室,一字一顿:“这里是长夜司。” “进了这道门,忘掉过去。从今往后,你们的命是我的。” “我不需要忠犬,只需要利刃。” “至于背叛……”她话音未落,微微侧头看向老七。 老七手腕一抖,一枚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入墙角一只正在爬行的壁虎。 “吱——!” 壁虎瞬间化作一滩黑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第六十九章 我要你们站着把钱挣了 下一刻,阿妩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手腕随意一抖。 “哗啦”一声。 那叠银票被直接扔在了跪在前排的黑衣人面前,散落开来,铺了一地。 “我有权,有能解百毒的鬼医,更有钱。” 阿妩指着地上的银票: “从今天起,长夜司的月例翻倍。受伤的给药,残废的给安家费,死了的给棺材钱。” “只要你们把差事办得漂亮,不管是金银还是女人,甚至是前程,我都能给。” 黑衣人盯着地上的银票,目光中透着渴望与习惯性的卑微。 阿妩冷冷地开口:“把钱捡起来。” “这是你们跪着挣的最后一笔钱。拿了它,以后在长夜司,我要你们站着把事办了。” 队列微躁,麻木的眼底初现微光。 一个胆子大的黑衣人忍不住抬头,声音发颤: “司主,这银子……能准时发吗?以前太后那边,经常拖欠……” 此话一出,石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看向上首的女子。 阿妩不怒反笑。 “拖欠?” 她慵懒倚着寒铁椅,狂傲道:“我姜妩穷得只剩下钱了。” “老七。” 老七几步上前,俯身一把抄起地上的银票,直接塞进那人怀里。 “这是定金。今晚在场的所有人,每人一百两,算是见面礼。” 那黑衣人捧着银票,手抖如筛,重重磕头:“谢司主!” 另一领头杀手率先跪地,嘶哑低吼:“属下,誓死效忠司主!” 五十余人齐跪,压抑的低吼在石室沉闷回响:“誓死效忠司主!” 阿妩神色漠然,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各自归位,把宫里给我盯死了。任何风吹草动,直接报给红衣。” “是!” “老七,你留下。”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退去,迅速隐没在各个暗道出口。 石室重归死寂,唯闻火把噼啪作响。 阿妩单手支颐,看向老七:“做得不错。” “解药的事抓紧,长夜司的人,只能战死,绝不许毒发而亡。” “放心,那三颗心没白费,以此为引,配个通用解药不难。” 老七抠了抠耳朵,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 “大小姐,您现在的样子,倒是越来越像个做大事的主儿了。只不过……” 老七叹了口气: “只不过这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在那疯子眼皮底下养兵,您是真不怕他把您生吞活剥了?” “他不会知道的。” 阿妩站起身,走到老七面前,声音突然压低。 “我会让他觉得,刀柄握在他手里。” 她话锋一转,问道:“还有那个小路子,审得怎么样了?” “红衣那丫头是个狠角色。”老七啧啧两声。 “路过刑房听了一耳朵,那软骨头没撑过两轮,招了个干净。” “哦?”阿妩挑眉,“招出什么了?” “只是个跑腿的卒子。不过为了活命,他咬出了个上家。” 老七附耳低语:“每逢初一十五,他去内务府领炭,接头的是副总管张德海。” “张德海?”阿妩沉吟。 “重点不是张德海,而是这人的底细,早年慈宁宫的奴才,看似因错被贬,实则是太后埋在内务府的暗桩。” 姜妩冷笑:“赵太后这一手玩得漂亮。” “再漂亮也没用。消息一吐出来,红衣就带着人杀过去了。”老七啧啧两声。 “那丫头是个急脾气,估计这会儿内务府已经闹起来了。” “闹大点好。”姜妩眸光冰寒。 “这内务府是太后的钱袋子。只有把它彻底撕烂了,烂账见了光,咱们那位多疑的皇上,才会真正动杀心。” 阿妩示意老七跟上,两人走到石室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还有一事,至关重要。”说话间,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大小姐请吩咐。” 老七接过纸条,定睛一看。 上面绘着人形轮廓,密密麻麻标满了数据——肩宽、腰围、足长,分毫不差。 “这身形,怎么跟您一模一样?” 阿妩没有解释,转过身,借着火把的光,凝视石壁上那道孤寂的影子。 “我要你动用江湖上的关系,去帮我找一个人。” 阿妩声音极轻:“一个死人。或者,即将行刑的死囚。” 她指了指那张纸条:“骨相身量须分毫不差。面容可毁,但身无胎记,皮肉要干净。” “而且,这具尸体必须……新鲜。” 听到这个要求,老七瞳孔猛地一缩,干咽了一口唾沫,嗓音发紧: “大小姐……” “这种货色不好找。既要新鲜,又要身形相似……” “我有的是时间。”阿妩打断了他,目光幽深。 “一年找不到就找两年。在找到之前,我会一直演下去。” “但我绝不会把自己这副皮囊,真的留给那座皇陵。” 她深深看了老七一眼:“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老七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将那张纸条贴身收好: “属下明白。只要找到了,我会亲自处理,绝不留痕迹。” “很好。”阿妩收回视线。 小雀上前替她披上斗篷,阿妩拉起兜帽,将面容隐入黑暗中。 重新回到地面时,外面的天色依然漆黑。 冷宫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刺骨的凉。 阿妩和老七道别,带着小雀沿着原路返回。 刚走到御花园附近,就看到内务府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还传来叫喊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娘娘,”小雀压低声音,目光警惕,“是内务府的方向。” 姜妩驻足遥望,唇角微勾:“走吧,咱们回去睡觉。” 说罢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未央宫的朱红宫墙之后。 回到寝殿,她褪去那身沾了阴冷气息的衣裳,换上轻薄的丝质中衣,躺在榻上,却并无睡意。 脑海里不断闪过刚才交给老七的那张纸条,还有那个关于“替身”的计划。 萧君赫。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把天下当棋盘,把所有人当棋子。 可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棋子也是会吃人的。 当那颗酷似我的头颅摆在你面前时,你会是什么表情呢? 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彻底的疯狂? ...... 次日清晨,整个皇宫都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内务府那场大火,烧了足足一个时辰。 萧君赫踏入未央宫时,阿妩正坐在窗边,用银勺搅着一碗燕窝粥。 “朕的阿妩,又给朕送了份大礼。” 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枚橘子,指腹摩挲着。 阿妩头也没抬,勺子碰在瓷碗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 萧君赫笑了笑,剥开一瓣橘子,递到她唇边。 “内务府副总管张德海,昨夜畏罪自焚,还拉着账房几个管事一起陪葬。” “烧得那叫一个干净,连灰都凑不齐一捧。” 阿妩张口,将那瓣橘子吃了进去。 “是吗?那可真是可惜了。” 第七十章 断亲 阿妩细细嚼咽,方才开口: “臣妾还想着,去内务府挑些云锦给安儿做春衫。” 提起安儿,萧君赫的眼神便落在了暖阁的方向。 “说起安儿,他的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 萧君赫把玩着手里的橘皮。 “总赖在后宫,像什么样子。” “朕已经下旨,让他今日便搬出宫去,入国子监读书。” 搅动燕窝粥的勺子,停顿了一瞬。 阿妩抬眼:“真的?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臣妾替安儿谢过陛下。” “恩典?” 萧君赫嗤笑一声,将那橘皮扔在桌上。 “朕还给他备了些薄礼。” 他拍了拍手,刘全立刻躬身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堆满了人参、鹿茸等补品。 最上面,放着一个白玉瓶。 “朕听闻读书耗心血,特意命太医院为他调配了‘补心汤’的药材,让他带去国子监,记得按时服用。” 萧君赫的目光落在阿妩脸上。 阿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陛下想得周到,安儿有福了。” “去吧,亲自送送他。”萧君赫站起身。 “朕倒想看看,你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如今长出了多锋利的牙。” 暖阁内,赵安正坐在窗边发呆。 几日不见,他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神黯淡。 阿妩推门进来时,他下意识地朝墙角缩了缩。 “收拾东西,准备出宫。” 赵安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还要我亲自动手?”阿妩走上前。 “别碰我!”赵安尖叫出声。 “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恶心!” 阿妩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那张脸,低笑出声。 “恶心?” 她神色骤冷,指着门口: “滚出宫去,读你的圣贤书。将来考取功名,做个清清白白的大官,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一个时辰后,神武门外。 一辆八宝琉璃马车停在宫门下。 赵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儒衫,低着头,站在车旁。 阿妩身着宫装,在宫人的簇拥下走来。 她走到赵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对护膝。 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拿着。”她将护膝塞进赵安怀里。 “国子监的地,想必比未央宫的硬。以后就算要跪地求饶,也别磨破了膝盖,丢本宫的脸。” 赵安抱着那对护膝,身体僵硬。 他抬起头,第一次敢于直视阿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关切,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抓着那对护膝,手臂颤抖。 然后猛地举起,狠狠摔在了地上。 柔软的兔毛,瞬间沾上了尘土。 “我宁愿死,也不要你这双沾满血的手碰过的任何东西!” 少年嘶吼着,声音破裂,随即踉跄着退后一步。 “姜妩,”他竟然连名带姓地喊她。 “从你用人血为我续命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姐姐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阿妩一眼,转身,钻进了马车。 车夫挥鞭,马车辘辘而去。 阿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转身。 “回宫。”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高高的宫墙角楼上,萧君赫凭栏而立,将这姐弟决裂的一幕尽收眼底。 转身之际,他的目光扫过那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护膝。 “刘全,把那东西捡回来。”萧君赫语气淡淡。 “洗干净,朕留着有用。” “奴才遵旨。” 萧君赫转身,龙袍衣角在风中扬起。 …… 从神武门回到未央宫的路,很长。 阿妩的仪仗经过,宫人纷纷跪地行礼,头也不敢抬。 她倚在步辇上,面带微笑,云袖自然垂下。 无人看见,锦衣之下,她的一只手正死死攥着另一只手臂。 指甲隔着衣料,狠狠地按在左臂那道尚未痊愈的伤口上。 阿妩走下步辇,挥退了所有宫人。 “你们都下去。” “娘娘……”小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要再劝。 “下去。”阿妩冷声打断。 小雀不敢再多言,行了一礼,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光影与声响悉数隔绝。 偌大的正殿,瞬间陷入死寂。 阿妩站在殿中央,背影僵直,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松开了紧攥着伤口的手指。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她又缓缓抬起左臂,撩开那层华贵的衣袖。 只见里衣的旧伤位置,已渗出血迹。 她看着那点红色,眼神没了焦距。 没有眼泪。她只觉得冷,冷意透骨。 安儿,恨我吧。 只有恨,才能让你活下去。 亲情是软肋,姐姐给不了你。 慢慢放下衣袖,遮住那点血色,再抬起眼时,眸底只剩下笑意。 走到梳妆台前,注视着铜镜里的那张脸。 “姜妩,” 镜中人一字一顿,轻声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没有亲人了。” 夜幕降临。 萧君赫如期而至,他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熏香味。 阿妩穿着一身红纱,正斜倚在软榻上看书,烛火映着她的侧脸。 “爱妃今日,心情不错?” 萧君赫走过去,抽掉她手中的书卷,将她揽入怀中。 阿妩顺势靠在他胸口,指尖缠绕着他衣襟上的系带:“送走了个累赘,自然心情不错。” “哦?” 萧君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朕还以为,你会哭鼻子。” “哭?”阿妩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为一个愚蠢,不知好歹的小子哭?陛下也太小瞧臣妾了。” 她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比起那个,臣妾更想……伺候陛下。” 萧君赫看着她眼底的媚色,满意地笑了。 他低头,吻住了那双诱人的红唇。 一夜荒唐。 翌日天光大亮,阿妩才悠悠醒转。 身侧的床榻已冷,萧君赫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娘娘,您醒了。”小雀端着水盆进来。 阿妩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刘全总管刚来过,说陛下今日要在御书房议事,就不来用早膳了。” 她点点头,由着小雀伺候她梳洗。 更衣时,小雀瞥见阿妩左臂淤青紫黑,伤口崩裂。 “呀!娘娘,您的伤……” “无妨。”阿妩淡淡地打断她,“不小心碰的。”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吩咐道:“用艳色的口脂。” 小雀抿了抿唇,不再多问,取来一盒胭脂膏,细细地为她描摹唇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黑红劲装,满身尘灰的红衣大步走入。 “娘娘。” 红衣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眼底精光大盛。 “奴婢在内务府的废墟里,有新发现。” 第七十一章 少一个“皇”字,直接仗杀 阿妩用指尖沾了点口脂,细细抹匀,声音懒散:“你的规矩呢?” 红衣身体一震。 “记住了,这未央宫里,没有司主,也没有红衣。” 阿妩的目光从镜中射来。 “在皇上和外人面前,你是李清霜,是本宫养在身边,用来撕咬旁人的一条疯狗,自称奴婢。” “只有在这不见光的密室里,或者你戴上面具杀人的时候,你才是长夜司执掌刑堂的红衣。” 阿妩转过身,盯着她。 “‘长夜司’这三个字,若是从你嘴里漏出去半个音,我就把你舌头拔了。” 红衣额头渗出冷汗,原本单膝跪地的腿猛地一收,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整个人伏低身子,声音干涩: “是……奴婢明白。奴婢李清霜,叩见皇贵妃娘娘。” “起来吧。”阿妩的语气缓和了些,“说,发现了什么。” 红衣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盒,双手奉上。 铁盒已经变形,上面还带着火烧的余温。 “这是在内务府副总管张德海的床榻下,第三块地砖下挖出来的。” 小雀上前接过铁盒,用巧劲撬开,里面是一本被烧掉了小半的账册。 阿妩接过来,随意翻了翻。 册子上的字迹工整细密,记录着一笔笔交易。 “光禄寺卿刘大人,冰敬五百两,求内务府采办其次子名下茶庄的陈茶。” “户部员外郎赵大人,炭敬八百两,古玩玉器一对,求张副总管通融亏空。” “吏部考功司……” 每一笔,都是这些朝廷命官见不得光的死穴。 “呵。”阿妩轻笑出声。 “原来平日里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骨头也是软的。” 她将账册合上,递给小雀。 “收好,这可是本宫用来‘堵嘴’的保命符。”并特意加重了“堵嘴”二字。 红衣试探道:“不呈给皇上吗?” “给皇上?” 阿妩讥诮一笑,眼底尽是凉薄。 “给了皇上,那是国库多了银子,或者是大理寺多了案子,与我何干?” “得捏在我自己手里,那才是刀。”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刘全尖细的嗓音。 “皇贵妃娘娘,早朝出事了!” …… 金銮殿,早朝气氛压抑。 平日里总是稍晚才到的萧君赫,今日倒是端坐在龙椅上,一手撑着额头,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阶下,御史中丞王铮正跪在地上,激昂陈词。 昨夜密报传来,内务府黑账失踪,现场惊现李清霜的踪迹。 王铮摸着袖袋里那座三进大宅子的地契,只觉得脖颈发凉。 与其等着那女人拿着账册来索命,不如先下手为强! 只要废了那妖妃,账册便是废纸! 王铮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向前膝行半步,声泪俱下: “陛下!臣要弹劾未央宫姜氏!” “此女未封先狂!昔日暖阁闯宫,在禁军和太医面前,竟僭越自称‘皇贵妃’,视祖宗家法如无物!” 萧君赫换了个姿势,一手支着下颌,懒洋洋地看着他。 “王爱卿,这都是多久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当时救人心切,朕都舍不得怪她,怎么爱卿倒是记恨到现在?” 王铮被噎了一下,随即不依不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再次抬起时已是满脸悲愤。 “那选秀大典之上呢?彼时她已晋封皇贵妃,位同副后!” “可那些秀女和下人当众称其为‘贵妃’,少喊了一个‘皇’字,她竟毫不在意,未加纠正!” 王铮双手拍地,捶胸顿足: “这分明是她平日骄纵懒散,导致宫规尽毁,上下失序!长此以往,后宫还有何体统可言?” 萧君赫听笑了,那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全,吓得他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 “爱卿这话说得有意思。” 萧君赫身子前倾,语气带了几分玩味,眼神却毫无温度。 “皇贵妃性子宽厚,不与她们计较。怎么到了爱卿嘴里,倒成了她骄纵的罪过了?” 王铮猛地直起腰杆,脸上满是大义凛然。 “陛下!若只是称呼僭越,臣也就忍了。” “但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家法!” “如今区区一皇贵妃,竟敢插手内务府,清洗官员,致使张德海等人畏罪自焚,死无对证!”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意图独吞内帑啊!” 王铮提高了嗓门,近乎嘶吼:“若不严惩此等毒妇,国将不国!” 说完,王铮从地上一跃而起,作势就要朝殿内的盘龙金柱撞去。 “臣今日便是死谏,也要为大燕除去这一害!” 几个文官连忙上前拉住他,嘴里喊着“王大人使不得”。 萧君赫看着他撞柱的动作,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心中却是嗤笑:这帮老东西,屁股底下一堆屎没擦干净,倒是有脸来指责他的女人。 杀人灭口? 呵,他还真希望阿妩能把这帮光吃饭不干事的人都杀了,省得每日听他们聒噪。 眼看王铮挣扎得厉害,萧君赫才慢悠悠地开口。 “王爱卿说皇贵妃杀人,证据呢?” 王铮一愣,动作停滞:“张德海已死无对证,这……”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萧君赫打断他,语气骤冷。 “诬告皇妃,按律当如何,王爱卿比朕更清楚吧?” 王铮脸色煞白,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萧君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开口: “张德海畏罪自焚,大理寺早有定论。怎么,王爱卿比大理寺更懂验尸?” 随即,他话锋一转:“至于称呼一事,朕倒觉得有趣。” “秀女喊错,是礼部教导无方;奴才喊错,是内务府调教不力。” 他目光淡淡扫过列位臣工,礼部尚书与内务府总管只觉头皮发麻,噗通一声跪地请罪。 萧君赫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指着地上那本遗落的奏折。 “既然王爱卿觉得皇贵妃骄纵,惹了众怒,这本折子,朕就给你个面子。” “刘全。” “奴才在。” “把王大人的折子,原封不动地送去给皇贵妃,让她自己好好看看,给众爱卿一个‘交代’。” 群臣哗然。 萧君赫正欲离去,行至丹陛边缘,脚步忽顿。 “对了,王爱卿刚才不是说称呼有问题吗?” 他侧首勾起一抹残忍笑意,语调平淡,却传遍大殿: “传朕口谕,即日起,宫中上下,谁再敢对皇贵妃的称呼少一个‘皇’字,不论品级,直接仗杀。” 满殿死寂,群臣噤若寒蝉。 王铮瘫软在地,面如土色。 萧君赫再未看他一眼,大步走出金銮殿。 “退朝——” 第七十二章 本宫给的交代 未央宫。 刘全捧着那本奏折,战战兢兢地走进正殿。 “娘娘,这是皇上让人送来的,说是……让您给王大人一个交代。” 他将奏折恭敬放下,行了个礼便逃也似的溜了。 阿妩倚在软榻上,正把玩着小雀取来的黑账,指尖轻敲封面。 她拿起那本奏折,随手翻了翻,嗤笑出声。 “这王大人记性倒好,盯着我以前随口说的话做文章。又是僭越,又是杀人,这帽子扣得可真大。” 随手将奏折丢回桌上,翻开了黑账。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 “找到了。” 小雀和红衣凑过去一看。 那一页被烧去了一角,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上面赫然写着: “御史中丞王铮,收受内务府白银三千两,字画两幅,替张德海压下城南贡品仓库贪墨案。” 阿妩看着那行字,唇角一点点勾起。 “原来是怕我查账,才急着反咬一口。呵,真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她啪地合上账册,抓起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皇上让我给他个交代?好啊。” 阿妩侧过头,看向红衣,眸底冰寒。 “红衣。” “奴婢在。” “既然王大人懂规矩,今晚就去教教他,未央宫的规矩。” 红衣按刀上前,眼底杀机毕露:“奴婢今晚就去取他人头。” “不,别杀他。” 阿妩竖起手指摇了摇,眸底玩味。 “杀他?脏了本宫的手。我要他活着……活在恐惧里。” 她起身,站在红衣面前,动作轻柔地替她理了理衣领。 “不必遮掩。换回你以前的衣服,把脸露出来。让他看清楚,索命的是李清霜。” 阿妩的声音低柔:“顺便告诉他……这,便是本宫给他的交代。” 红衣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了然。 “奴婢明白。” 入夜。京城,王府书房。 王铮坐在书案前,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老爷,您别担心了。” 管家在一旁宽慰道,手里拿着把扇子给自家老爷扇风。 “那贵妃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就算看了折子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出宫行凶?这里可是京城,是有王法的。” 王铮叹气,手中茶盏悬停,阴沉道: “你不懂。那女人邪门得很,连张德海都栽了……” 话音未落,窗户“砰”的一声被一阵阴风猛地吹开。 书房内的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即“噗”地熄灭,屋内瞬间陷入死黑。 “谁?!” 管家大惊,刚要护主,黑暗中却传来“砰”的一声,他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管家?!” 王铮吓得手一抖,手中还没放稳的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粉碎。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个沉重的倒地声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紧接着,一道寒光乍现。 “咄!” 一把短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钉在了王铮面前的书桌上,刀尾剧烈震颤。 刀锋距离他的手掌,不到半寸。 “啊!” 王铮惨叫一声,瘫软在椅,浑身肥肉乱颤,冷汗浸透了衣衫。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惊觉书房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大红骑装,脸色苍白,眼神死寂。 “李……李清霜?!” 王铮圆瞪双眼想向后躲,身子却不听使唤,挣扎间连人带椅“哐当”翻倒在地。 这不是那个已沦为官奴的罪女吗?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红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把钉入桌案的短刀上。 王铮狼狈地扒着桌沿起身一看,霎时面如死灰,吓得魂飞魄散。 刀尖下,赫然压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纸。 上面清楚地写着:“王铮,收白银三千两。” 红衣走到桌前,拔出短刀,两指夹起残页收入怀中,冷冷盯着王铮。 王铮瞳孔骤缩,喉头哽住,失了声。 红衣手中转着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光,倒映出王铮的脸。 “我家娘娘,问候王大人。”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娘娘说,以前是她不懂规矩,乱叫封号,让大人见笑了。” 话音未落,红衣手腕一翻,刀光乍现。 王铮只觉头顶一凉,未及惊叫,一缕断发已顺着脸颊滑落。 乌纱帽角应声而断,无声坠地。 红衣反手将刀背贴在他的脖子上,顺着颈动脉缓缓滑动。 “娘娘还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让你生不如死……才是未央宫的规矩。” 寒意透骨,王铮双腿打颤,瞬间失禁,一股骚味顿时弥漫。 他牙齿剧烈打战,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别……别杀我……我错怪娘娘了……” 红衣移开短刀,在他耳边低语。 “要么,明日告老还乡,就说自己……得了失心疯。” “要么,这张纸明天贴满京城,让你全族去给张德海陪葬。” 说完,她利落收刀入鞘,转身走向窗边。 临翻身出去前,她回过头,冷冷地抛下一句: “记住了,是你自己病的,与未央宫无关。” 话音落下,那一袭红衣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书房死寂,只剩王铮烂泥般瘫在满是尿骚味的地上,死盯着脚边那被削断的乌纱帽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次日早朝,满朝文武等了许久,也没见到御史中丞王铮的身影。 就在百官议论纷纷之时,王家的人匆匆递了折子进来。 说是王大人昨夜突发急症,口歪眼斜,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全了。 折子里称其已无法履职,家人斗胆代其乞骸骨,恳请皇上准其告老还乡养病。 大殿内鸦雀无声。 一时间,那些原本准备附议死谏的大臣瞬间噤声,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只觉颈后生寒。 自此以后,宫内宫外,再无人敢在称呼上出半点差错。 所有人见到阿妩的仪仗,都老远跪下叩首,高呼“皇贵妃千岁”。 未央宫内。 阿妩倚在火盆边,两指尖夹着那页薄薄的残纸。 她松开手指。 纸张飘落,瞬间被火舌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王大人倒是识趣。” 阿妩看着跳动的火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伸手入怀,摸出那枚黑玉鬼令,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红衣。” “奴婢在。” “下一个,是谁呢?” 乾清宫。 听完龙鳞卫的回报,萧君赫发出一阵愉悦的低笑。 “好一个突发急症,好一个告老还乡。” 他挥退了侍卫,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还没批完的奏折上。 往日那些聒噪弹劾的折子,今日却格外干净,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这……才是朕要的刀。” 修长的手指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阿妩啊阿妩……” 萧君赫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 “你真是,越来越合朕的心意了。” 第七十三章 祭天杀机与枯井试药 慈宁宫,佛堂。 空气里满是陈旧的檀香味。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赵太后手中的一串翡翠佛珠,狠狠砸在青砖地上,崩得四分五裂,圆润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疯了……王铮那个软骨头居然疯了?” 太后的脸瞬间扭曲,松弛的眼皮跳动着,死盯着地上那散落的的珠子。 旁边的李嬷嬷跪在地上,伸手去捡那些珠子,却被太后一脚踢开。 “别捡了!” 太后厉喝一声,坐回凤椅上,手指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哀家养了她十几年,原本指望她做一把最锋利的刀,替赵家扫清障碍。” “哪怕她有点小心思,只要还要仰仗赵家鼻息,哀家都能容她。” 冷笑声溢出唇角,她眼中满是阴狠。 “可现在,这把刀想噬主了!先烧内务府,再废王铮,她这是要把哀家的手脚都剁干净!” “甚至连祭天大典这种国之重礼,皇帝都交给了她,这是在打哀家的脸!” 李嬷嬷爬回来,低声问: “太后,那姜氏手里捏着不少大人的把柄,如今又掌管大典布防,若是贸然动她,只怕……” “怕什么?”太后打断她。 “那把柄对活人有用,对尸体没用!哀家还有一批三百死士,他们只认死理,不认人!” “那贱婢掌管的是明面上的布防,哀家要的是出其不意的绝杀!” “只要她在那个位置上,就是最好的活靶子。” 她招了招手,一个黑衣暗卫从房梁无声跃下。 “传令下去,祭天大典的计划不变。但刺杀目标再加一个。” “待抢回虎符,便送那昏君与妩贵妃一同上路。哀家不想看到他们活着走出祭坛。” 暗卫领命磕了个头,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太后缓缓起身,走到佛龛前的长案旁跪下。 她重新闭上眼,伸手拿起小槌,一下一下敲击着木鱼。 “笃、笃、笃……” 单调沉闷的木鱼声在佛堂里回荡,伴随着她嘴里念着的“阿弥陀佛”。 未央宫。 案几上,铺着一卷明黄色的冬至祭天大典布防舆图。 大燕祖制,大典每五年一祭,祈求国泰民安,规格极高。 往年这等大事,后宫之中唯有太后有权筹办。 可昨日,萧君赫亲手将这象征无上权柄的舆图扔到了她案头,揽着她道: “今年的大典,朕要你来操办。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着,站在朕身边的人,是你。” 然而下一瞬,他贴近她耳畔,温存尽褪,只余森寒: “但也看清楚了,这祭坛四周有三千禁军把守,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阿妩,你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哪也别想去。” 阿妩看着舆图,嘴角勾起。 她伸出手,护甲在舆图上缓缓滑动,不是看繁复的礼仪点位,而是指尖一点,定格在祭坛后方那处不起眼的死角。 “这里……”她指尖轻点,低声呢喃,“是个好地方。” 这时,殿门被推开,小雀匆匆走了进来。 “娘娘,这消息……味道有点大。” 小雀屏住呼吸,两根手指捏着纸团的一角,递了过来。 “刚才倒夜香的老头混在恭桶夹层里送出来的。” 阿妩挑眉,没伸手接,只是扬了扬下巴:“念。” 小雀剥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祭天,杀狗。” 阿妩听完,轻嗤一声:“赵太后终于沉不住气了。” 她用锦帕掩住口鼻,嫌恶地瞥了一眼小雀手中的纸条,冷冷吐出两个字: “烧了。” 小雀如蒙大赦,赶紧把纸条丢进了炭盆里。 火苗窜起,那股难闻的味道瞬间被焦味覆盖。 阿妩看着纸条化为灰烬,眼神逐渐冷凝。 “时间不多了。告诉老七,今晚就试药。” …… 夜深人静,冷宫枯井下。 阿妩端坐在木椅上,神色冷淡。 在她面前,是一个被粗重铁链锁在刑架上的死囚。 死囚身侧,红衣一把扯下蒙在张院判眼上的黑布,猛地将他推了个踉跄。 张院判惊恐地睁开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石室。 他哆哆嗦嗦地站着,看着四周的刑具,脸色惨白。 待看清座上之人,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贵……贵妃娘娘?!微臣不知做错了什么,求娘娘饶命啊!” 阿妩垂眸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 “张大人没做错什么。今晚请大人来,只是想让大人做个见证。” 她抬起手,指了指刑架上的死囚。 “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待会儿这个人是怎么死的,是什么脉象,你都得烂在肚子里。” 张院判浑身一震,看着那森寒的利刃,牙齿打颤:“微……微臣明白!微臣一定……一定看仔细了!” 老七手里拿着一个黑瓷瓶,神色凝重。 红衣退回阴影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 “怕了?”阿妩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既然你要做我手里的刀,这锋刃最后要捅向哪里,捅得多深,你得看清楚。” 红衣咬牙,松开刀柄,走出阴影:“属下不怕。” 阿妩笑了笑,冲老七点了点头:“开始吧。” 老七上前捏开死囚下颌,倒入暗红药丸,随即一掌拍背,强行催入。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死囚的身体猛地绷紧,整个人僵直地抵在刑架上。 极度的痛苦让他无法出声,脸色瞬间惨白,紧接着泛起一股死寂的青灰。 他双目圆睁,瞳孔骤然涣散,失去焦距。 张开的嘴里没有发出惨叫,只有一缕刺目的黑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仅仅几息之后。 那挣扎戛然而止,死囚头一歪,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失了生机,四肢僵硬,依然维持着那副痛苦的姿态。 老七退后一步,看向张院判:“验。” 张院判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死囚的腕脉上。 指尖按脉片刻,毫无动静,他猛地缩手,又去探鼻息。 “没……没了!” 张院判一屁股坐在地上,活像见了鬼。 “无脉搏,无心跳,尸斑初显,体温……体温也在降。这就是个死人啊!” 阿妩站起身,走到死囚面前,伸手探了探。 “解药。”阿妩吐出两个字。 第七十四章 绣鞋上的断肠草 老七走上前,先是一掌震断了锁住死囚的铁链,将那具僵硬的躯体放倒在地上。 随即,他拿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颗散发着辛辣气味的丹药。 他撬开死囚僵硬的牙关,将丹药塞入其舌下,两指并拢,在死囚喉结处猛地一点,以内力催化药力入腹。 所有人都在等。 一刻钟过去了,死囚毫无反应。 两刻钟过去了。 就在张院判以为真的把人弄死了的时候。 地上的尸体猛地弓起了身子,原本僵硬的四肢开始剧烈痉挛,浑身骨骼发出“咔咔”错位般的爆响。 死囚猛地睁开眼,眼球充血暴突,额角青筋扭曲,他双手死死扣住咽喉。 “噗——!” 随着他猛地侧过头,一大口粘稠腥臭的黑血狂喷而出,染黑了面前的石板。 吐出这口血后,那骨骼爆响声才渐渐平息。 死囚瘫在地上,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张院判吓得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红衣脸色惨白,下意识退了一步。 老七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阿妩,声音有些发涩: “丫头,这就是‘龟息丹’的代价。” “这药强封心脉致假死,想活命,得在十二时辰内用解药冲开经脉。但这法子太霸道……” 老七顿了顿,看着阿妩的眼睛:“醒来后经脉尽损,你这一身内力……怕是全废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阿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嵌入掌心,指节泛出青白,随后又缓缓松开。 “丫头……”老七有些不忍,上前一步。 “太烈了。这药太烈了!再给我十天!我能改良方子,哪怕多费点珍稀药材,至少能保住你一半的功力。” 阿妩看着地上的死囚,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老七,别天真了。” “祭天大典就在眼前,那是唯一的生路。别说十天,我连三个时辰都等不起。” “废了武功又如何?只要能离开皇宫,别说是废了武功,就是废了这双腿,我也认了。” 她抬起头,眼神决绝。 “不用改,药越烈越像死人。” “只有真的成了废人,濒死断气,才能骗过萧君赫那只疯狗。” 老七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行,我听你的。” 试药结束,阿妩对红衣吩咐道: “处理干净。这人没死,送回死牢去,别让人看出破绽。” 红衣深吸一口气,点头:“属下明白。”随即转身去解铁链。 阿妩看向缩在墙角的张院判。 “张大人,戏也看了,也该吃药了。” 她转头看向老七:“给他喂下去。” 老七单手捏开张院判下颌,将药丸塞入,猛地一掌拍背催下。 张院判喉咙滚动,被迫将药丸吞入腹中。 “这是锁魂丹。”阿妩看着他。 “七日断肠。大典之上,哪怕受尽酷刑,也得咬死我是真死。事成换命,若有差错,你先上路。” 张院判跪在地上哆嗦着磕头:“微臣定当竭尽全力,绝无二心。” “蒙眼送回去,别让他认路。”阿妩淡漠吩咐。 “是。” 一名长夜司暗卫即刻上前,拿出黑布,蒙住了张院判的双眼。 阿妩整理了一下衣摆,随即走向通往未央宫的幽暗密道。 阴湿密道内,泥腥、腐叶与血气混杂,沁透了衣衫。 触动暗格,从假山阴影中爬出时,她已是狼狈不堪。 “呼……” 阿妩调整呼吸,换上慵懒神色,特意从后院绕回,推门而入。 殿内灯火通明。 萧君赫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坐在灯下。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在阿妩身上转了一圈。 阿妩心头一跳,面上却立刻换作惊讶之色。 “陛下怎么来了?也没让人通传一声,臣妾好去接驾。” 萧君赫没说话。 他放下书,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阿妩面前,停在离她半步之遥,突然低下头,在她脖颈间嗅了嗅。 阿妩身体一僵,强忍着想要后退的冲动。 “爱妃这是去了哪里?”他抬起头。 “这一身……潮湿、腐烂的味道。倒像是刚从地底下的棺材里爬出来的。” 他的手抚上阿妩的脸颊,指尖冰凉。 “朕在这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着爱妃的影子。” “若是再不回来,朕都要以为,爱妃是被人掳走了。” 阿妩眼睫轻颤,随即露出一抹懊恼的表情。 她抬起袖子闻了闻,皱起眉头。 “皇上鼻子真灵,臣妾刚才去了趟后院那间废弃的柴房。” “柴房?”萧君赫挑眉,“那种脏地方,爱妃去干什么?” 阿妩冷哼一声。 “李清霜那个贱婢,今日又不听话。臣妾让她给安儿祈福,她竟然敢偷懒。” “臣妾气不过,让人把她拖到那个柴房里,赏了她一顿鞭子,给她上了点‘规矩’。” 说着,她还晦气地拍了拍衣袖。 “那地方常年没人去,霉味重得很,把臣妾这一身新做的衣服都熏臭了。” “鞭刑?”他勾起嘴角。 “朕怎么没听见动静?这未央宫,倒是安静得很。” 阿妩娇媚地白了他一眼,顺势依偎进他怀里。 “惨叫声太吵,臣妾听着心烦,便让人拿麻绳把嘴堵了。” 她凑近萧君赫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 “况且,若是惊扰了突然驾到的陛下,那岂不是臣妾的罪过?” “看着她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反倒更让臣妾舒心。” 她说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无辜。 “皇上若是觉得臣妾太狠了,那就罚臣妾吧。” “罚?” 萧君赫大笑出声,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按进怀里。 他无视那身霉味,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朕怎么舍得罚你?” “你就是个疯子。”他贴着她的唇瓣呢喃,“不过……朕喜欢。” 阿妩温顺仰颈,迎合这透着血腥气的一吻。 萧君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帷幔落下,掌风扫过,烛火骤灭,只余几缕清冷月光。 “爱妃,专心点。” 他在她耳边低语,埋首在她颈侧处,狠狠咬了一口。 “嘶——”阿妩吃痛,指尖狠狠嵌入他背脊。 萧君赫猛地睁眼。 目光越过阿妩肩头,死死钉在床边的绣鞋上。 鞋底缝隙间,赫然卡着一截锯齿状的枯草。 他瞳孔骤缩。 那是“断肠草”,只有冷宫附近才会长这种东西。 未央宫的柴房干燥向阳,可长不出这个。 萧君赫勾起唇角,眼底却一片冰寒。 撒谎。 不过没关系。 只要不出这皇宫,就算是变成鬼,也是朕的鬼。 朕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你玩。 第七十五章 红衣似火,最后一次骗你 翌日,晨光熹微。 阿妩醒来时,身侧的锦被早已冰冷。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下。 指尖触到坚硬的轮廓,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这冰冷的铁器,远比身侧余温更让她信赖。 “醒了?”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炭盆旁传来。 阿妩猛地回头,瞳孔微微收缩。 萧君赫并未离去。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随意地坐在炭盆旁的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绣鞋——正是阿妩昨夜穿去冷宫的那一双。 此时,那只鞋正悬在通红的炭火上方,鞋底被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寒意直窜天灵盖,阿妩头皮发麻。 她迅速调整呼吸,揉了揉眼角,这才赤足走下床榻。 “皇上大清早的不睡觉,拿着臣妾的鞋做什么?怪渗人的。” 萧君赫转过头,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三分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朕在看这鞋底的花纹。” 他的声音平稳,另一只手伸向鞋底,指尖轻轻一捻。 一截干枯,带着细小锯齿的草叶,落入他的掌心。 阿妩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刺痛了掌心。 面上却笑得更加妩媚,几步走到他面前,顺势倚在他腿边。 “皇上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她伸手去抢那只鞋,萧君赫却手腕微抬,轻易避开了她的手。 “那柴房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地板早就烂了,里面全是杂草和霉味。” “臣妾为了给您出气,去教训李清霜那个贱婢,在那鬼地方踩了一脚泥,您不心疼就算了,还像审犯人似的审臣妾。” 萧君赫看着她那张因急于辩解而染上几分薄红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截枯草。 良久,他松开手。 “嗤”的一声轻响,枯草落入炭盆,瞬间化为灰烬。 “脏了。” 萧君赫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手腕一翻,将那只蜀锦绣鞋,也扔进了火盆。 火焰腾地窜起,瞬间吞噬了精美的绣面。 “以后那种脏地方,爱妃少去。”他搂住阿妩的腰,手掌在她后背轻柔抚过。 “你是朕的贵妃,别染了一身晦气回来。朕给你换新的,这双脚,以后只能走干净的路。” 这时,殿外传来刘全的声音:“皇上,尚衣局新制的十二双软底鞋送来了。” “拿进来。” 一列宫女捧着木匣鱼贯而入。 萧君赫随手挑了一双缀着东珠的新鞋,亲自握住阿妩赤裸的脚踝,替她穿上。 宽大滚烫的手掌紧扣她脚踝,粗砺指腹顺着踝骨缓缓游走,透着股慵懒的危险。 “谢皇上赏赐。”阿妩垂下眼帘,掩去神色。 …… 午后,尚衣局掌事姑姑带着宫女,捧着一套朝服来到未央宫。 那是一身大红九凤朝服,金线凤凰拖着九条尾羽,在衣摆上展翅欲飞。 掌事姑姑躬身陪笑,小心道:“皇贵妃娘娘,这是陛下亲自盯着赶制的祭天礼服,您瞧瞧,可还合身?” 宫女们上前,伺候阿妩换上。 层层叠叠的礼服上身,沉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阿妩对着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言不发。 “这里,”她指了指胸口的位置,皱起眉头,“紧了些,压得我喘不过气。” 掌事姑姑连忙道:“是奴婢们的疏忽,这就为皇贵妃娘娘修改。” “不必了。”阿妩挥了挥手。 “你们手脚太笨,让本宫的侍女来就行。都下去吧。” “是,是。”掌事姑姑不敢多言,带着人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的瞬间,阿妩脸上的慵懒立刻褪去。 “东西呢?” 小雀立刻上前,从妆奁的最底层取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 打开来,是两只灌满乱真血浆的特制鱼鳔,隐透腥气。 “都在这儿了。自枯井那晚备下后,奴婢一直小心温养着,绝未凝固。” 小雀低声道。 阿妩点点头,迅速解开繁复的衣扣,露出里面的中衣。 “快,动手。” 小雀拿出早就备好的软尺和工具。 “胸口这里,留出三指宽的余量,还有小腹丹田处。”阿妩指着要害位置。 “把那两个血袋缝进去。记住,只能固定边缘,确保一碰就破。” “还有这双鞋。” 阿妩脱下萧君赫早上给她穿上的新鞋,递给小雀。 “把鞋底撬开,将这个机关装进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铁片,上面隐约可见一根幽蓝色的细针。 小雀接过铁片,手抖得厉害:“娘娘,这……这就是那个……” “刺穴弹针。” “大典之上,我会用力跺脚触发机关。这根针会瞬间弹起,刺入涌泉死穴。” “配合‘假死药’,能让我气血瞬间逆行,脉搏全无,呈现当场暴毙的假象。” 小雀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住下唇。 “别怕。”阿妩握了握她的手。 “能不能逃出去,全看这一搏了。做不好,我们都得死。”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阿妩与小雀对视一眼,飞快将工具藏入暗格。 “快,帮我把衣服整理好。” 萧君赫踏入殿内,脚步蓦地一顿,眼中闪过惊艳与痴迷。 一身火红朝服的阿妩正站在铜镜前。 他一步步走上前,从身后靠近,目光顺着那繁复的凤尾刺绣一路向上,最终落在阿妩白皙的脖颈上。 “真美。” 他伸出手,指尖沿着她的肩线滑向身前,轻轻触碰衣领上的金线凤凰。 “这身衣服,天生就该穿在你身上。” 阿妩从镜中看着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柔:“太贵重了,臣妾……受之有愧。” “很快,你就受得起了。” 萧君赫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脸颊亲昵地贴着她的侧脸,两人一同望向镜中。 “阿妩,”他在她耳边低语。 “等祭天大典结束,朕就下旨,废黜赵氏的太后之位,然后,立你为后。”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 “这身朝服,就当是朕提前送你的贺礼。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她看着镜中相拥的两人,心中冷笑。 然而,她却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眼中漾起泪光。 “陛下……”她的声音哽咽,“您说的是真的吗?” “朕,从不骗你。”萧君赫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润。 阿妩顺从地闭上眼,踮起脚尖,主动迎上了他的唇。 夜色深沉,萧君赫离去,未央宫重归死寂。 那身九凤朝服平铺在榻上,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阿妩坐在床边,指尖紧捏着那枚弹针机关,锋刃划破皮肤,沁出一抹殷红。 窗外风雪狂乱。 她抚过那如血的礼服,望着沉沉夜色,低声呢喃: “萧君赫,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 第七十六章 冰中藏尸 离祭天大典,还剩七日。 礼乐司的钟鼓声从清晨便开始试演,沉闷的撞击声穿透层层宫阙。 祭天台高耸入云,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工部尚书跪在石板上,官袍早已被雪水浸透,额头上却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就是你们搭建的祭台?” 一道慵懒却透着彻骨冷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祭天台之上,阿妩一身暗红骑装,外披火狐大氅,手里捧着镂金暖手炉,正冷眼俯视着台下战战兢兢的众人。 面对她的质问,台下众臣噤若寒蝉,甚至不敢抬头,只有额头触地的闷响。 阿妩眼底闪过一丝无趣,也不再理会这群磕头虫。 收回视线,她转身径直走到祭台正中央。 站定之后,目光精准地测量着从祭台边缘到中央供桌的距离。 “七步。”她在心里默念。 随后,她的目光扫向祭台侧后方那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 从那里冲出来,到萧君赫身边,只需三息。 阿妩微微眯起眼,脑海中飞快地预演着那天的画面——刺客暴起,剑锋直指萧君赫。 萧君赫会下意识后退一步。 而她,必须在那一瞬间,从左侧跨出两步,正好用胸口迎上那把剑。 “两步……” 阿妩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位置,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碾磨了一下。 这个距离,远了赶不上;近了,戏太假。 “刘公公。”阿妩突然开口。 刘全连忙小跑过来:“奴才在。” 阿妩指着那根柱子旁的帷幔,语气嫌弃: “那边的帘子太旧了,颜色也不正,换新的。” “要最厚实的那种云锦,垂感要好,别被风一吹就乱飘,显得小家子气。” 刘全连忙应下。 阿妩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祭坛边缘的供品台,眉头又是一皱: “这些瓜果怎么蔫头耷脑的?这种东西摆上桌,不是丢皇家的脸吗?” “除非……用冰镇着。” 她转头看向刘全,声音提高了几分: “传本宫的话,即刻重启西苑那座废弃的冰窖。再去宫外,运一批新冰进来。” “本宫要在祭坛四周设九九八十一座冰灯,为皇上祈福。” 刘全一脸为难,腰弯得更低了:“皇贵妃娘娘,您体恤皇上的心是顶好的。只是宫外运冰车队庞大,入宫检查极为繁琐……” “繁琐?”阿妩冷笑一声。 “本宫办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嫌繁琐了?” 她眼神凌厉地扫过刘全:“去告诉龙鳞卫,这冰灯是本宫给皇上准备的惊喜。” “谁敢拦运冰的车,耽误了吉时,就是与本宫为敌!” …… 入夜,寒风凛冽。 神武门正门紧闭,唯有旁边供人通行的小掖门虚掩着,泄出一道昏黄的光柱。 十几辆由八匹骏马拉着的巨型板车,轰隆隆地驶来,最终沉重地停在了宫门外。 每辆车上都盖着厚厚的黑毡布,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感受到布下透出的森森寒意。 守门的禁军统领姓李,是龙鳞卫的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站住!” 李统领手按刀柄,拦住了车队。 “宫禁重地,车马需严查。把毡布都掀开!” 负责押运的是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汉子,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满是胡茬。 正是易容后的老七。 他搓着手,赔着笑脸:“官爷,行个方便吧。刘公公之前来打过招呼的,这些都是皇贵妃娘娘要的圣冰, 这要是掀开了,见了风化了水,小的脑袋搬家是小,耽误了祭天大典可是死罪啊。” 李统领冷笑一声,根本不吃这一套。 “哼,刘全打的招呼在本统领这儿不好使!龙鳞卫只听皇令,不听后宫的威胁!”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禁军就要上前动手。 老七眼神一凛,藏在袖子里的手悄然扣住了几枚银针。 “李统领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娇媚的女声,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从掖门阴影深处传来。 阿妩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她手里把玩着那块行走金牌,眼神轻蔑地扫过李统领。 “怎么,连本宫为陛下祈福用的东西,你也敢拦?” 李统领见到阿妩,目光在金牌上顿了一瞬,眼底闪过忌惮,面色微变,但还是硬着头皮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皇贵妃娘娘。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查。若是这冰块里藏了刺客,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刺客?” 阿妩掩唇轻笑。 “李统领是说,有人能把自己冻在这冰坨子里,还能活着出来行刺?” 她走到第一辆板车前,伸手猛地掀开毡布一角。 庞大的冰块一角露了出来,晶莹剔透,一眼便能望到底。 里面实心无物,连只苍蝇都藏不住。 “看清楚了吗?”阿妩冷冷地问。 李统领看了一眼,确实没问题。 “那后面几辆……” “这冰乃是至寒至纯之物,若是被你们这些男人的臭手摸了,破了风水,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阿妩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道。 “还是说,你想让本宫现在就去告诉陛下,说李统领怀疑本宫勾结刺客,意图谋反?” 李统领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泛白,却只能无奈地松开。 “末将不敢。”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侧身让开一步,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既是为皇上祈福的圣物,末将……不敢阻拦。放行!” 那两扇紧闭的正门轰然开启,露出了通往宫禁深处的御道。 老七赶紧招呼人赶车,路过阿妩身边时,极轻地点了点头。 沉重的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宫门。 直到倒数第三辆车经过时,阿妩的目光在那块盖得严严实实的毡布上停留了一瞬。 深夜,西苑冰窖。 这里寒气刺骨,厚重的冰块层层堆叠,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幽的冷光。 阿妩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在小雀的搀扶下,走进了这处死寂的地下世界。 “大小姐,验货吧。” 老七哈出一口白气,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块硕大的冰。 阿妩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块比别的冰块都要浑浊几分的坚冰上。 隔着厚厚的冰层,能隐约看到里面封着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老七从怀里抽出银刀,沿着冰块边缘的缝隙顺势一划,那一整块厚重的冰盖便被无声地卸了下来,露出里面封存的女尸。 第七十七章 冰窖惊魂,暗巷拦路 那女子身着素白寝衣,身形骨架与阿妩几乎一般无二。 但她的脸……早已被毁去,血肉模糊,看不出本来面目。 阿妩看着那具残破的身体,恍惚间竟分不清,究竟哪个是即将迎来的结局,哪个是苟延残喘的自己。 “萧君赫生性多疑,光靠张院判一张嘴,恐怕很难让他信服。这具身体的死状,必须毫无破绽。” 老七从袖中掏出一块脏布擦了擦手,眼神阴鸷: “放心。尸体胃里我封了‘引魂散’,在这冰窖里冻着没事,一旦破冰而出受了热,药力会瞬间透入五脏六腑。” “到时候,那肤色、瞳孔,甚至是心脉断绝的假象,都会和你服下的‘龟息丹’一模一样。” “便是神仙下凡,也只当你是真的毒发身亡。” 此时,冰窖入口处忽传几声急促轻叩——三长一短。 一道黑影鬼魅般闪入,挟着寒气跪地,声音极低却掩不住焦急: “司主!皇上御辇改道,正往西苑来!最多还有半盏茶的时间!” 语毕,黑影未等吩咐,身形一晃,已自动退入黑暗,消失无踪。 阿妩瞳孔骤缩:“快!封回去!” 老七面色冷峻,即刻将银刀药瓶利落扫入袖中,双手托起沉重的冰盖,严丝合缝地扣回原处。 随即抓起一把冰屑在缝隙处用力一抹,内力微吐间,冰屑融化又瞬间凝结,缝隙平滑如初。 “水!”阿妩直接提起旁边的木桶泼向冰面,冲净残余的药味与指痕。 老七迅速拉过黑毡布盖严实,小雀麻利地扫净地面脚印。 “老七,跪在那边别抬头。” 阿妩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饰,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待她转身挡住那块冰时,眉眼间的阴鸷已顷刻消散,只余下一抹被人打扰的慵懒与不悦。 仅仅过了十几息的时间。 冰窖外忽传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脚步声逼近。 萧君赫一身明黄龙袍,外披黑色大氅,挟着满身风雪,大步走了进来。 窖内寒气森森,却掩不住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他的目光锐利,进门的瞬间,便在阿妩和她身后的那堆冰块上扫了一圈。 “爱妃好雅兴。” 萧君赫走到阿妩面前,眉头微蹙,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大半夜的不在未央宫歇着,跑到这种阴森森的地方来做什么?” 阿妩死死压下指尖传来的颤栗,顺势依进他怀里,用那双被寒气浸透的手贴上他滚烫的脖颈, 借着取暖的姿态,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和委屈。 “臣妾这不是为了给皇上祈福嘛。这些工匠笨手笨脚的,臣妾怕他们弄坏了这些冰灯的瑞兽造型,只好亲自来盯着。” 说话间,她借势挪步,不动声色地挡严了身后那块藏尸的寒冰。 “盯着?” 萧君赫唇角微勾,目光越过她肩头,扫过那块覆着黑毡的巨冰,最终定格在冰旁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他松开阿妩,迈步向那块冰走去。 阿妩气息猛地一滞,袖中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陷衣料之中。 “满窖的冰都敞着,怎么独独这一块盖得严实?” 萧君赫脚步一顿,探手便要去掀那黑毡。 老七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藏在袖中的手已扣住了几枚毒针。 千钧一发之际,阿妩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萧君赫伸出的那只手。 “皇上!” 她声音略微拔高,带着一丝急切,随即又软了下来,变成一种神秘兮兮的撒娇。 “那是臣妾给皇上准备的惊喜。” 阿妩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仰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崇拜与爱意: “那是‘龙凤呈祥’的主料,还没雕好呢,丑得很。皇上现在看了,到时候可就不惊喜了。” “惊喜?”萧君赫停下动作,回过头看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爱妃给朕的惊喜,向来都是惊吓居多。” 嘴上这般说着,他那只被按在她心口的手终究卸了力道,没再坚持。 “罢了。” “这里阴气太重,待久了伤身。跟朕回去,朕让御膳房炖了暖身的羊肉汤。” 阿妩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此刻被周遭的寒气一激,更是凉透骨髓。 “是。”她乖顺地应道。 萧君赫收回手,敞开大氅将她整个人裹入怀中,拥着她转身,衣摆扫过地面。 “走吧。” 两人身影消失在冰窖口,木门合上,将寒气与杀机隔绝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皇宫西北角。 这里是皇宫最阴暗的出口,也是每日凌晨运送夜香秽物出宫的必经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恶臭,连巡逻的禁军到了此处都会掩鼻匆匆绕行。 一辆满载污秽的板车歪斜地横在路中间,赶车的小太监早已被打晕在一旁。 红衣一身夜行衣,手中短刀架在那个领头的管事太监脖子上: “令牌在哪里?交出来!” 那太监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身若筛糠。 感受到颈边刀锋的寒意,他胯下一热,竟当场失禁,一股骚味混杂着周遭的腐臭弥漫开来。 “女……女侠饶命!奴才只是个倒夜香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上下牙齿打着架,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拼命向后缩去,却被红衣膝盖一顶,牢牢抵在了那辆肮脏的板车上。 “闭嘴!” 红衣手腕一压,刀刃切开表皮,血珠渗出。 “再问一次,令牌在哪里?” “咳咳……” 巷道深处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一阵硬木沉重撞击青石板的声响。 “笃、笃、笃。” 一个衣衫褴褛的断腿乞丐,腋下拄着一根油亮发黑的打狗棍,拖着残躯,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在五步开外停下脚步,乱发遮面,浑身散发着馊味。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在乱发后若隐若现的浑浊老眼寒光乍现,宛如阴沟里潜伏的毒蛇。 “小丫头。” 他看着红衣,咧开干裂的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疯癫劲儿。 “这可是咱赵家留给太后娘娘的最后一条‘生路’。” “你们这群背主的狗,也配走?” 第七十八章 断腿乞丐与疯狗红衣 被红衣挟持的管事太监借着月光,看清了乞丐腰间那块信物,眼中瞬间迸发出求生的狂喜。 趁着红衣分神的刹那,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钳制,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断腿乞丐,脸上涕泪横流。 “老祖宗!救命!这疯婆娘要抢太后的……” 乞丐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浑浊的老眼都没往这处瞟一下。 他满是黑泥的手随意一挥,那根沉重的打狗棍便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聒噪。” “砰”的一声闷响。 太监凄厉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脑袋诡异凹陷,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红白之物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 红衣握着短刀的手指微微发白。 乞丐收回打狗棍,在衣裳上蹭了蹭血迹,老眼里透着戏谑。 “现在,清净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打狗棍猛地在青石板上一顿,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凭空跃起。 身在半空,那根棍子已挟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地朝红衣砸下来。 红衣咬牙,举刀格挡。 “铛!” 虎口剧震,短刀差点脱手飞出。 红衣只觉一股力道顺着手臂直冲胸口,本就断裂未愈的肋骨发出“咔嚓”一声。 她喉头一甜,整个人被这股蛮力撞得向后飞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那辆装满污秽的板车上。 巨大的冲击力撞翻了板车,几只木桶滚落在地,黄汤横流。 唯有一沉重的夜香桶随着车身侧翻,猛地挂在了断裂的车辕上,摇摇欲坠,盖子摔飞, 里面恶臭粘稠的秽物泼洒了一地,溅了她满身。 “咳咳……” 红衣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小丫头,放着好好的将军府小姐不当,非要给那个背主的贱婢当狗。” “那姜氏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看来你也被她染了一身腥。” 闻言,她非但没怒,反而用舌尖顶了顶铁锈味的腮帮子,低低笑出了声。 “将军府的小姐?那种娇滴滴的废物,早就死绝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污秽,眼神凶狠: “既然你说我是狗,那今日,我就让你尝尝被狗咬断喉咙的滋味!” 乞丐冷笑一声,拖着打狗棍一步步逼近。 “既然想当疯狗,那就打死算了,正好做这桶里的肥料。” 他手中棍棒已带着劲风横扫而来,直取红衣的太阳穴。 红衣狼狈地向下一蹲,堪堪避过要害,整个人撞在倾斜的车辕上大口喘息, 沾满血污的手指本能地死死扣住了身边那只夜香桶的桶沿。 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尊严?在活命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老东西,请你喝汤!” 她怒吼一声,右手紧握短刀,用手腕死死卡住桶沿,借着起身之势,将那只半满的夜香桶狠狠抡起, 劈头盖脸地砸向乞丐的面门。 乞丐眉头紧锁,本能地闭气后仰,手中原本砸向红衣的棍势不得不半途变招,横扫而出,想要将那木桶击飞。 “砰!” 木桶炸裂。 漫天污秽泼洒而下,乞丐身法再快也未能完全躲开,瞬间恶臭熏天。 就是现在! 红衣趁机向后仰倒,后背紧贴着满是污水的湿滑地面,借着冲力,极速滑行。 呼啸的棍风擦着她的鼻尖扫过,几缕断发飘落。 在这生死一瞬,她整个人滑到了乞丐身下。 对方一棍挥空,视线又被污秽遮挡,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觉身下陡然生寒。 红衣腰身猛地发力,身躯从地面弹起半寸,右手反握那把短刀,刀锋向上,用尽全身力气刺出。 “噗嗤。” 短刀从乞丐下巴刺入,直接贯穿口腔,直入脑髓。 乞丐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 他那根无坚不摧的打狗棍举在半空,却再也落不下来。 红衣面无表情地手腕一转,用力搅动。 乞丐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身体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她推开乞丐的尸体,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浑身上下沾满了污秽,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崩裂,鲜血混杂着脏水渗出。 “呸。” 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红衣嫌弃地甩了甩手,几步走到那管事太监的尸体旁。 她忍着恶心在尸身上快速摸索,很快便掏出一块铜制腰牌,上面刻着“杂役局”的字样。 收好腰牌,她的目光冷冷扫向角落。 那个被打晕还未醒的小太监缩成一团,裤裆湿了一片,还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抽搐。 红衣眼神未起波澜,手中短刀划过一道寒光。 昏迷中的身躯僵了一瞬,喉管已被精准割断。 做完这一切,红衣从怀中摸出一枚骨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几声啼鸣响起。 阴影处,两个身穿黑衣的长夜司暗卫快步走出。 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具死状凄惨的乞丐尸体,两人脚步一顿,面面相觑,眼底难掩骇然。 “别看了。” 红衣将那块腰牌丢给其中一人,声音嘶哑。 “把他们身上的太监皮扒下来换上。尸体都塞进夜香桶底,盖严实了,运出宫去喂野狗。” 两名暗卫领命,迅速上前扒下尸体上的衣物。 红衣捂着胸口,靠在墙边,眼神阴冷地盯着那幽暗的出口。 “今晚起,这条夜香道,姓姜了。” …… 未央宫。 萧君赫靠在软榻上,双目微阖,享受着阿妩的服侍。 沐浴后的暖香掩去了冰窖带回的寒气。 她换了身轻薄纱裙,跪在他身后,纤细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皇上今日有些累了?” 指尖顺着他的发际线缓缓向后梳理,力道轻柔。 萧君赫喉结滚动,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前朝那帮老顽固,整日为了祭天礼制吵个不停,聒噪得很。” 他反手扣住阿妩的指尖,将人扯到身前,顺势圈入怀中。 “还是爱妃这里清净。” 阿妩柔若无骨地伏在他胸口,眼中却毫无笑意。 突然,她眉头微蹙,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萧君赫瞬间睁眼,目光锐利。 “怎么了?” 阿妩抬起头,眼睫湿润。 “皇上,臣妾这两日总做噩梦。” 第七十九章 布局西山 “梦见什么了?”萧君赫捏了捏她的脸颊。 “梦见……安儿。” 阿妩咬着下唇,声音微颤。 “安儿那孩子命苦,虽捡回一条命,但身子骨到底还是弱了。臣妾梦见他在火海里哭,喊着姐姐救命……” 说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萧君赫的手背上,滚烫。 萧君赫眼神一软,替她擦去泪痕。 “梦都是反的。赵安现在在国子监,有太傅看着,谁敢动他?” “臣妾知道,可心里总是慌得很。” 阿妩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变得有些羞涩,又带着一丝希冀。 “臣妾想着,眼看大典将至,能不能……在京郊西山脚下置办个小庄子?” 萧君赫挑眉:“你要庄子做什么?宫里住着不舒服?” “不是。”阿妩摇摇头。 “臣妾想在那儿设个粥棚,施粥积德。给安儿祈福,也给咱们……未来的孩子积点福报。” 提到“孩子”二字,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萧君赫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猝然坐起身,目光死死锁住她,嗓音沙哑:“你想给朕生孩子?” 阿妩羞怯地低下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臣妾如今只有皇上一个依靠,若是能有个一儿半女傍身,这心里……才算踏实。” 萧君赫眼底的疑虑散去,他猛地一把将阿妩抱起,大步走向那张宽大的床榻。 “刘全!” 他冲着殿外高喝一声。 刘全躬着身子快步进来,也不敢抬头,只盯着地砖。 “奴才在。” “传朕口谕,即日起,停了皇贵妃的避子汤。” 他心头大震,不敢多问,慌忙磕头应声,退下并带上了殿门。 萧君赫将阿妩压在锦被上,手指眷恋地抚摸着她的眉眼,嗓音沙哑而有力。 “准你在西山置办庄子,要多少银两,直接从内务府支取。你想积德行善,朕陪你。” 他俯下身,在阿妩耳边落下滚烫的吻。 “只要你乖乖给朕生个皇子,朕向你保证,这大燕的江山,以后只能是他的。” 阿妩顺从地抱住他的脖颈。 “谢皇上隆恩,臣妾……定不负皇上厚望。” 她温驯地抱住他的脖颈,将脸藏进他的肩窝,掩去了嘴角的冷笑。 殿内的红烛燃尽,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萧君赫才起身更衣。 系玉带时,他竟难得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显见心情极佳。 临行前,他又折返榻边,俯身在阿妩唇上重重一吻,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低笑道: “好好养着。” 话落,他转身大步离去,步伐轻快,连背影都透着一股餍足。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门外,阿妩脸上娇羞的红晕顷刻褪尽,化作一片冰寒。 她一把掀开锦被坐起,声音嘶哑而急促:“小雀!” 一直守在外间的小雀听见唤声,连忙快步挑帘进来。 见主子衣衫单薄地僵坐在榻上,她正要开口,却被阿妩的眼神生生止住。 “去,找张院判。” 阿妩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语速极快。 “开一副避子汤,煎好端来,别让人看见。” “是,奴婢这就去。” 辰时,一碗漆黑浓稠的汤药被端到了阿妩面前。 药汁滚烫,散发着腥苦气。 阿妩连眼皮都未抬,接过药碗仰头便饮,苦汁顺喉而下,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啪。” 空碗被重重搁在案几上。 阿妩接过帕子拭去唇角残汁,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一旁的小雀看着那空碗,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垂下头,将一叠厚厚的图纸呈了上来: “娘娘,这是内务府送来的。西山那边的庄子图样和地块舆图,都在这儿了。” 阿妩接过图纸,随意翻看。 指尖在图纸上几处偏僻的山坳划过,阿妩并没有立刻定夺,而是忽然开口: “红衣呢?让她进来。” 片刻后,殿门轻响。 “奴婢参见娘娘。”红衣双膝跪地,声音沙哑。 “起来吧。” 阿妩从软榻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抛给了红衣。 “拿着。” 红衣下意识接住,冰凉的瓷瓶入手,让她愣了一下。 “这是老七配出来的‘续骨膏’,比太医院那些糊弄人的东西强百倍。” 阿妩语气淡淡,目光锐利:“听说你宰了那个断腿的乞丐?” “是”红衣低头。 “能在那种绝境下反杀,本事倒是见长。回头让老七教教你,怎么杀人不伤己。” “本宫费了劲把你磨成一把刀,还没见着大用,可别先折了。” 红衣握紧瓷瓶,指节泛白,她垂眸掩去眼底神色,重重磕头: “谢娘娘赐药。既然做了您的刀,只要没断成两截,奴婢就会为您杀尽挡路之人。” 阿妩没再看她,只是指了指图纸上几处位置: “这几块地不错,离京城不远不近,地势也适合隐蔽。你们过来看看。” …… 三日后,西山脚下。 数座简易却宽敞的粥棚连绵排开,热气腾腾的白粥香气飘散出几里地。 挂着“姜”字大旗的车队源源不断地运送着成袋的米粮。 红衣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麻衣,脸上抹了些锅底灰,混在施粥的队伍里毫不显眼。 她手里拿着大勺子利落地盛着粥,借着弯腰擦汗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四周。 不远处,几个便衣打扮的龙鳞卫正蹲在树荫下,时不时向这边瞥上一眼。 “堂主。” 一名扮作伙计的长夜司暗卫借着搬运米袋的机会,凑到红衣身边,压低了声音。 “按司主的吩咐,我们在山坳深处寻了处绝佳的藏身地。那地儿隐蔽得很,就算龙鳞卫把山翻过来,也别想找着。” 红衣不动声色地舀了一大勺粥,倒进面前老乞丐的破碗里,借着粥勺碰撞碗沿的声响,低语道: “很好。今晚就开始往里运东西,水、粮、药,一样都不能少。手脚轻点,别让那边的狗闻出味儿来。”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几个龙鳞卫,无声冷笑。 “记住,咱们是来‘积德行善’的,别露出马脚。” “是。”暗卫低头应道。 红衣将勺子在大锅边磕了磕。 “下一位!” 不远处,那几个龙鳞卫盯了一阵,没发现异常,便聚在一起闲聊起来。 正当红衣准备换班去查看那处据点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队衣着鲜亮的家丁粗暴地推开排队的难民,簇拥着一顶软轿拥了过来。 轿帘掀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走了下来。 她手帕掩鼻,一脸嫌弃地看着周围那些脏兮兮的难民。 “哎哟,这就是姜贵妃设的粥棚啊?怎么选了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也不怕熏着贵人的鼻子。” 红衣眯起眼睛。 第八十章 自取其辱,反送东风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本夫人问你话呢!” 那妇人见没人搭理,柳眉倒竖,狠剜了红衣一眼,随即指着面前的大锅骂道: “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你们就是这么替皇贵妃娘娘积德的?我看是把银子都吞进自己肚兜里了吧!” 红衣低眉顺眼,手里的铁勺滴答淌着米汤。 旁边排队的难民敢怒不敢言,纷纷后退。 那妇人见状愈发得意,冲身旁的家丁扬了扬下巴。 家丁一脸横肉抖了抖,大步上前,对着那支撑大锅的铁架子狠狠就是一脚。 “咣当——” 锅架猛地歪斜变形,沉重的铁锅剧烈震晃,滚烫的米粥瞬间溅出,洒了一地狼藉。 “这种猪食也敢拿出来现眼!我看这姜贵妃也是个没见识的,果然是那小门小户出来的狐媚子。” 妇人翻了个白眼,嫌恶地伸手就要去推红衣。 红衣垂着眼皮纹丝未动,脑海中却在一瞬模拟了数种死法: 是用铁勺敲碎这婆娘的脑壳快,还是将那根晃眼的金钗插进喉咙更利落。 但余光瞥见树荫下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龙鳞卫,她生生压下了翻涌的杀心。 娘娘说了,要当个好人。 就在那妇人的手即将推到肩头的一刹那,红衣脚下像是被石子绊了一下。 “哎呀——!” 她惊叫一声,身子猛地前扑,手里那把还淌着滚烫米汤的大铁勺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 紧接着就是那妇人一声惨叫。 “啊!我的脚!烫死我了!你这贱婢!” 那一勺米粥不偏不倚,尽数泼在她那双昂贵的绸缎面绣鞋上,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鞋面,顺着鞋口狠狠地渗了进去。 红衣顺势往地上一跪,把头磕得砰砰响,身子剧烈地发着抖: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刚才那一脚动静太大了,把奴婢吓手滑了!” 难民里有人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那妇人疼得脸上的粉都掉了渣,顾不上骂人,跳着脚就要让身后的家丁动手: “打死她!给我打死这个贱蹄子!把这粥棚给我砸了!” 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挽起袖子就要冲上来。 红衣伏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乱发遮掩下,她眼底毫无惧意,极快地瞥了眼龙鳞卫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冷喝声传来。 “放肆!天子脚下,谁敢造次!” 那几个一直在看戏的龙鳞卫终于走了过来。 领头的统领腰悬御赐金牌,单手按在刀柄上,一脸的不耐烦。 他掏了掏耳朵,似乎被这妇人的尖嗓门吵得脑仁疼。 “你是哪家的诰命?好大的威风。”统领斜眼睨着那妇人。 “这粥棚是皇上御笔亲批,替未央宫那位皇贵妃娘娘祈福的。你刚才说那是猪食?意思是皇上批的是猪食?” 妇人吓得连脚上的烫伤都忘了,脸色瞬间煞白: “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明鉴……” “还有。”统领指了指地上的狼藉,声音骤冷。 “砸场子?这粥棚要是砸了,误了皇贵妃娘娘祈福的吉时,你这颗脑袋够砍几次?” 妇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还有余温的米粥里。 “大人恕罪!妾身是有眼无珠,妾身这就滚!” 她顾不得脚上烫伤,手脚并用地爬进轿子,连声催促着,仓皇逃离。 龙鳞卫统领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红衣。 “行了,别嚎了。把锅看紧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踹一脚。” 红衣抬起黑乎乎的小脸,眼泪汪汪地点头: “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真是活菩萨!” 统领颇为受用地哼了一声,摆摆手,带着人走了。 待那行金甲背影远去,红衣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无踪。 她慢腾腾起身,瞥见膝上湿痕,嫌恶地拍了拍。 再看向那顶远去的软轿时,眼底一片冰寒。 “堂主,要不要……” 旁边伪装成伙计的手下凑过来,隐蔽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红衣弯腰从一地狼藉中捡起铁勺掂了掂,目光扫过满地米粥和那个变形的锅架,动作忽然一顿。 正愁寻不到由头连夜运货,这蠢妇倒把借口送上门了。 她凑近手下耳语:“不用追。记下家徽,是户部侍郎王佑家的。” “王铮那个老东西刚滚回老家,这旁支倒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送死。回头报给司主,这是个把柄。” 说完,她又弯腰假装去扶正那个锅架,借着身体的遮挡,压低嗓音说道:“传令下去,今晚动静大点。” “借着换锅补粮的名头,把那批大缸名正言顺地运进去。龙鳞卫若问,就说怕误了明日吉时。” “还有,地上的粥别浪费了。” 红衣指了指那滩混合着泥土的米汤。 “去那边的河沟里挖点泥掺进去,刚才那个老太婆不是说这是猪食吗?” “既然她走了,咱们就得把这‘猪食’做得更像点,免得龙鳞卫起疑心。” 手下眼皮跳了跳。 这一招……真够损的。 ...... 慈宁宫,佛堂。 那妇人顾不上换下沾满米粥的衣裙,一瘸一拐地冲进佛堂,扑通一声跪在赵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奴婢办砸了!" 她哭得涕泪横流,把西山粥棚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贱婢故意把滚烫的粥泼在奴婢脚上,还让龙鳞卫的人护着!” “那统领甚至扬言要砍了奴婢的脑袋,奴婢……奴婢是拼了命才逃回来的!" 赵太后手中的佛珠停止转动。 她垂着眼帘,看着跪在地上这个蠢货,眼底尽是厌恶。 "你是去砸场子的,不是去逞威风的。"那嗓音平淡无波,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龙鳞卫在那里盯着,你还敢大张旗鼓地闹?是嫌哀家的计划暴露得不够快吗?" 妇人吓得浑身发抖:"太后恕罪!奴婢……奴婢只是想试探一下那粥棚的虚实……" "试探?" 太后冷笑一声,手中佛珠猛地一甩,砸在妇人脸上。 "你这一闹,姜氏那边必然会加强戒备。原本还能浑水摸鱼的事,现在全都打草惊蛇了!" 她站起身,在佛堂里来回踱步。 "罢了。既然龙鳞卫盯得紧,那西山就先放一放。" 太后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看向佛龛上那尊金身菩萨。 "祭天大典才是关键。只要那一日能成事,区区一个粥棚,翻不起什么浪花。" 她挥了挥手:"滚吧。回去之后,就说你染了风寒,闭门谢客,哪也不许去。" "是……是……"妇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第八十一章 攻心为上 未央宫。 红衣跪在阶下,一身未散的馊粥味儿,旁边的小雀连眉毛都未动一下,直接递了块湿帕子过去。 “王家的?”阿妩把葡萄皮扔进盘子里,眼皮都没抬。 “是户部侍郎王佑的填房。”红衣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把脸,面无表情地说道。 “听说原本是王家的洗脚婢上位,平日里最爱摆谱。” “洗脚婢啊……”阿妩轻笑一声,“难怪一股子小家子气。” 话音未落,她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骤冷。 "不过,这女人蠢是蠢,鼻子倒挺灵。粥棚才开了一天,她就找上门了?" "奴婢也觉得蹊跷。"红衣低声道。 "那女人前脚刚走,底下的探子后脚就跟了上去。她没回王府,而是直奔慈宁宫去了。" 阿妩刚要去拿葡萄的手悬在半空。 "慈宁宫?" "是。"红衣抬起头,眼中杀意凛然。 阿妩闻言一晒。 “试探?那就让她看个够。” 她坐直了身子,接过小雀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指尖的葡萄汁。 “传我的话,明日起粥棚规模扩大一倍,车队大张旗鼓地进出,越热闹越好,我要让太后那双眼睛,看花了也看不出破绽。” 说完,她随手将帕子丢进盘中,语气骤冷: “另外,让人去查那个王佑的烂账,把东西透给御史台那些想往上爬的疯狗。” “是。”红衣应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双手呈上。 “娘娘,这是老七让人送来的。” 小雀接过,转呈给阿妩。 阿妩展开羊皮纸,只见图上绘着蜿蜒路线,几处险要位置被朱砂特意圈出。 “西山那边,原本是个废弃的猎户村。”红衣在一旁低声解说。 “地势内凹,四面峭壁,仅一条小路能进出。老七布了迷阵,便是猎犬进去也会迷路。” 红衣向前膝行半步,压低声音: “那个替身……脸已经弄好了。老七用了‘换颜蛊’,把她的五官一点点顶成了您的模样。” “还有手腕的金镣印、左臂的刀疤、甚至是那处齿痕,老七都一一复刻了。奴婢仔细验过,那伤痕几可乱真,定能骗过皇上的眼睛。” 阿妩垂眸看着羊皮纸,指尖在那条“进山小路”上点了点。 红衣继续道:“换颜蛊有时效,七天之后蛊虫一死,脸就会烂。” “娘娘放心,尸封在冰里,蛊虫休眠,时效能锁住。待大典破冰遇热,那张脸恰能撑完这场戏,随后便腐烂入骨,死无对证。” 阿妩将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粮草药材,可都备齐了?” “备齐了。混在运米的板车夹层里,分批送进去的,没留痕迹。”红衣说道,“足够支应三个月所需。” “做得不错。”阿妩颔首,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张院判那老东西虽被毒药控制,但毕竟在宫里混成了人精,做事总想留退路。” 她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眸色幽深。 “萧君赫疑心太重。一旦我‘暴毙’,他定不会只听张院判的一面之词,还会去翻查起居注和过往脉案。” “若是文书对不上,那就是死局。” 阿妩猛地回身,目光如炬:“太医院里,除了那老头,平日里还有谁能接触到《脉案录》的归档?” 小雀略一思索:“原本那两个副院判早就不管事了。” “如今太医院底下虽然人多,但大多资历浅,平日里也就只能打打杂,做些抄录归档的苦差事。” “打杂的好啊。”阿妩笑了。 “娘娘的意思是……” “太医院里,那个专门负责誊写各宫脉案归档的,叫什么来着?” “叫温旭。”小雀脱口而出,随即眉头微皱,“不过娘娘,这人是个死脑筋。” “哦?怎么说?” “他在太医院因为不肯改脉案,得罪了不少人。这种又臭又硬的石头,怕是没那么容易听话。” 阿妩没接话,缓步走到桌案前,从那叠密信中抽出一张,借着烛火扫了一眼。 “这世上没有撬不开的石头,除非……没找对缝隙。” 她两指夹着纸条,随手递给一旁的小雀。 “瞧,这缝隙不就来了?” “家中老娘瞎了眼,俸禄全拿去买药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小雀接过扫了一眼,顺势将纸条凑近烛火,转瞬化为灰烬。 阿妩转身慵懒地靠回软榻: “这种人虽轴,但只要抓住了软肋,就是最好用的锁。” “去,让人去太医院传话。” “就说本宫这几日总是心悸多梦,让那个温旭把这一年的脉案记录都抱过来,本宫要亲自查查。” “是。” …… 半个时辰后。 温旭抱着一摞脉案,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两条腿抖得厉害。 “微……微臣温旭,叩见皇贵妃娘娘。” 话音刚落,他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脉案散落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大气不敢出。 良久,一道慵懒的声音才慢悠悠地飘下来:“抬起头来。” 温旭身形一颤,这才硬着头皮,慢慢直起了上身。 烛火映照下,那是一张清瘦的脸,眼神畏缩闪躲,但嘴角却抿得死紧。 “温医官,听说你写得一手好字?” “微……微臣字迹拙劣,不敢当皇贵妃娘娘夸奖。”温旭把头埋得更低,额头紧贴地面。 阿妩勾唇一笑,给红衣使了个眼色。 红衣会意,几步上前,将一本册子“啪”的一声扔在温旭面前。 “看看这个。” 温旭哆嗦着捡起册子,只翻开一页,脸色瞬间失了血色。 指尖一软,那册子拿捏不住,顺着掌心滑落,重新跌回了地上。 “记录太医错漏,暗查药材以次充好……” 阿妩慢条斯理地念出其中的内容,似笑非笑。 “温医官每晚枕着这掉脑袋的东西入睡,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以此整顿太医院?” “这……这是微臣……”温旭冷汗直流。 “难为你这份心了。” 阿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太医院乌烟瘴气,难得还有个清白的。” “可惜啊,在这个宫里,太清白的人,通常都活不久。” 第八十二章 御前灭口 “这册子若交出去,猜猜看,你是去边疆流放,还是直接病死狱中?” 汗水顺着温旭的额角流进眼里,刺得生疼,他却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当然,”阿妩语调忽然放缓,“本宫也可以给你指条活路。” “替本宫办件事。事成之后,本宫保你入太医院内廷,做御前行走的太医。” 温旭伏在地上,迟迟不敢接话。 阿妩盯着他紧绷的脊背,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本宫记得,你那养在京郊的老娘,眼疾有些年头了吧?” “接进京来,本宫请名医诊治。否则再拖半年,她怕是连你穿红袍,戴乌纱的样子都瞧不见了。” 温旭呼吸一滞。 下一瞬,他猛地咬牙,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皇贵妃娘娘请吩咐!微臣这条命……是皇贵妃娘娘的!” 阿妩垂眸凝视。 “放心,不让你杀人放火。本宫只要你手中的笔,在关键时候,稍微‘抖’那么一下。” 她转身走到软榻旁坐下,指尖理着裙摆: “祭天大典之后,无论太医院送来什么样的脉案,我要你在誊写归档入库时,加上八个字。” 喉结艰涩地滚动,他声音发颤:“哪……哪八个字?” 阿妩动作一顿,身子前倾,盯着他一字一顿:“心脉尽断,药石无医。” 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温旭颤声道,却又猛地想起什么,膝行半步,“可是皇贵妃娘娘……” “太医院脉案历来有正副两本!若是张院判的正本,与微臣誊写的副本对不上……一旦上面查下来,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 他越说越怕,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慌什么。”阿妩轻嗤一声。 “本宫既然敢让你做,自然就把路都铺平了。” “正本会‘不慎’损毁。能留存传世的,便只有你手里这一本。” 她倚在榻上,语气淡漠:“你既司职誊录,应当最清楚。” “死人的脉案一旦入了内廷封存,这世上除了皇上,便再无人能查。只要手脚干净,这就是死无对证。” “微臣……领命。”温旭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不起。 “行了,把这堆破烂带回去。” 阿妩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记住,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嫌你字写得丑,污了眼,罚你在宫门口跪了一个时辰。” “是……微臣告退。” 温旭哆嗦着抱起散落一地的脉案,踉跄退下。 殿门阖上,满室死寂。 红衣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册子,随手拍了拍,重新揣回怀里。 次日清晨。 阿妩端坐在妆台前,执着支细狼毫对镜描眉,笔尖黛色在眉梢轻轻一勾。 “画歪了。” 她啧了一声,嫌弃地扔下笔,随手扯过帕子擦拭。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 小雀一头撞进来,脚下踉跄,险些跪倒在阿妩面前。 “要是让刘全看见你这副样子,少不得又是一顿板子。” 阿妩没回头,指尖继续描补着眉尾,“天塌了?” “娘娘,这回天真要塌了。” 小雀反手将门关死,声音发颤。 “西苑那个看守冰窖的老太监周德贵,这会儿正跪在乾清宫外头,死抱着账本要见皇上!” 阿妩擦拭眉尾的手指一顿,眼神骤冷。 “老七这月多调了三倍的冰。” “那周老头是个老滑头,不仅查出了数不对,还说在那块特制的冰附近,闻见了防腐药水味儿。” 小雀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他要把账本呈给皇上,说有人在宫里藏尸行巫蛊之术!” 阿妩将帕子团成一团,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 火舌卷过,瞬间成灰。 “他只要把那本账册递上去,咱们就全完了。” 她烦躁地起身,赤足在地毯上踱了两步,忽地顿住:“红衣呢?” “在偏殿擦那把短刀。” “别擦了,刀是要见血才亮的。” 说着,从梳妆匣的最底层摸出一个食指长短的黑漆竹筒,随手抛给小雀:“把这个给她。” “这是老七捣鼓出来的玩意儿,里面藏着的毒针喂了‘失心散’。既然那老东西爱乱说话,就让他彻底疯个够。” 阿妩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目光冷冷地刺向远处的乾清宫。 “告诉红衣,带上那块‘行走金牌’。本宫不管她用什么法子,账册必须消失。还有……” 她回过头,眼神阴鸷:“务必在见驾之前,让那老东西永远闭嘴。” …… 乾清宫外,大雪纷飞。 老太监周德贵跪在汉白玉地砖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一本发黄的账册。 “刘公公,劳烦您再通报一声……真的是天大的事儿……有人在冰里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这可是关乎社稷安危啊!” 周德贵冻得嘴唇发紫。 刘全站在廊下抱着拂尘,翻了个白眼:“等着!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哪有空理你这档子破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穿过风雪。 红衣身着一袭青色宫装,腰间悬着那块“行走金牌”,禁军见到金牌,纷纷让开了路。 她目不斜视,穿过列队的禁军,径直走向跪在台阶下的周德贵。 “李清霜?大胆!”刘全认出这罪奴刚要喝骂,视线却撞上那块金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红衣脚步未停,与周德贵擦肩而过的瞬间,袖口微抖。 一枚细针无声无息地没入他后颈的哑门穴。 她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甚至还停下来,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护腕。 下一瞬—— “啊——!” 跪伏的周德贵突然发出凄厉怪叫,整个人猛地弹起。 他浑浊的双眼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鬼!有鬼啊!别吃我!别吃我!” 周德贵疯了般地嘶吼着,双手胡乱挥舞,竟将怀中那本账册撕得粉碎! 纸屑漫天,瞬间被风雪吹散。 “大胆!” 刘全吓得拂尘都掉了,尖叫道。 “惊扰圣驾!快拦住他!” 两个禁军刚要上前,周德贵却爆发出惊人蛮力,一口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鲜血飞溅。 “杀!杀光你们这些恶鬼!” 周老头满嘴是血,竟一把推开禁军,直冲御书房大门而去。 就在他那枯瘦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环的一刹那—— “噗嗤!” 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短刀贯穿脖颈,骇人的力道带着他向后一仰,“咄”的一声,整个人被牢牢钉在门框上! 鲜血顺着木纹蜿蜒而下,漫过门槛,缓缓淌入阶下的雪地里,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周德贵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那双充血的眼睛还直直瞪着前方。 红衣保持着掷刀的姿势,立于风雪之中,神色冷漠。 御书房内,传来一道威严沉怒的声音: “何人喧哗?!” 第八十三章 娇嗔破局 御书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萧君赫一身明黄龙袍,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 刚一开门,那具还在滴血的尸体就悬在他的脸侧,距离不过三寸,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刘全吓得扑通跪地:“皇上受惊了!这……这老奴才突然发了疯,撕毁账册,意图冲撞御驾……” 萧君赫没有看刘全,也没有看那具尸体。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穿过漫天风雪,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女子身上,又看了看门框上那把尚在微微震颤的短刀。 “你杀的?” 红衣大步上前,单膝跪地,不卑不亢: “回皇上,此人疯癫失常,意图行刺,奴婢护驾来迟,情急之下御前动刀,请皇上降罪。” 萧君赫眯起眼,目光在红衣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些早已混在雪泥里,看不出原样的纸屑。 良久,萧君赫忽然笑了。 他伸出一只手,握住门框上那把短刀的刀柄,用力一拔。 “噗。” 尸体软绵绵地滑落,倒在他脚边。 “好刀法。” 萧君赫随手将沾血的短刀扔回给红衣,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插入红衣面前的雪地中。 “快、准、狠。”萧君赫拿出帕子擦着手。 “看来贵妃这把刀,磨得确实不错。这才是朕要的看门狗。”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语气凉薄: “拖下去,喂狗。查查这奴才是哪个宫的,这么不懂规矩,死有余辜。” “是!”红衣拔出短刀,贴身收好,手心里全是冷汗。 萧君赫转身欲回,却在跨过门槛时脚步一顿。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他侧过头,声音随着风雪飘来。 “去未央宫传朕的口谕,皇贵妃调教下人有方,护驾有功。” 萧君赫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笑意。 “朕……一会儿过去用早膳。” ...... 未央宫内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却驱不散红衣身上那风雪带来的寒气。 她跪在地上,额前的碎发还挂着未化的冰晶。 “处理干净了?” 阿妩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正修剪着瓶里的腊梅。 “回娘娘,干净了。” 红衣垂着头:“周德贵发疯意图行刺,奴婢当场格杀。” “至于那本账册,被那疯子自己撕成了雪花,连个整字儿都拼不出来。” “做得好。” 阿妩“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旁逸斜出的梅枝。 “皇上怎么说?” “皇上夸奴婢刀法好,说娘娘调教有方。” 阿妩动作一顿。调教有方? “娘娘,皇上已经在路上了,御辇过了神武门。” 小雀快步从外间走进来,神色紧绷。 “当——” 阿妩把银剪子往桌上一丢,发出一声脆响。 “慌什么。”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去,把小厨房那道鹿血羹端上来。” 一刻钟后。 殿门被人推开,挟裹着一股刺骨的冷风。 萧君赫大步跨进殿内。 他没让人通报,龙袍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湿痕。 满殿宫人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阿妩笑着迎了上去:“皇上今儿怎么来得这么迟?臣妾这鹿血羹都热了两回了。” 她伸手去解萧君赫身上的大氅,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冰凉的手背。 萧君赫反手一扣,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 阿妩眉头微蹙,仰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三分娇嗔七分疑惑。 “皇上?” 萧君赫盯着她的脸,试图挖出一丝心虚或惊慌。 “爱妃今日,倒是好兴致。” 萧君赫松开手,大步走到桌边坐下,视线扫过那一碗鹿血羹。 “朕在御书房险些被一个疯奴才抹了脖子,爱妃在宫里剪花听曲,倒是惬意。” 阿妩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在他身侧坐下,亲自执壶斟酒。 “臣妾听说了。” 她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埋怨。 “红衣那丫头回来跟我请罪,说是吓着了圣驾。臣妾已经罚了她半年的月例银子。” “哦?”萧君赫端起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 “朕还以为,爱妃会赏她。” “那奴才可是替爱妃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听说那周德贵死前,嘴里喊着什么……冰里藏了鬼?” 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阿妩耳侧,声音低沉: “阿妩,你那冰窖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阿妩的手指微微一僵。 下一秒,她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她板起脸,眼里瞬间蓄满了委屈的水汽。 “臣妾好心好意,想在祭天大典上给皇上一个惊喜,特意让人在那冰里冻了‘龙凤呈祥’的冰灯。” “那老太监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贪墨了银子怕被查出来,这才装疯卖傻想要以此脱罪!” “皇上宁愿信一个疯奴才的鬼话,也不信臣妾?” 阿妩越说越气,抬手在他胸口狠狠推了一把,却反被他握住了手腕。 “早知道皇上这么多疑,臣妾何苦费这个心思?那冰灯也不用做了,直接砸了了事!” 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萧君赫眼底的阴霾散去了。 “好了。” 他稍一用力,将人带进怀里,语气缓和了些。 “朕不过随口一问,也没说不信你。” “随口一问?” 阿妩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赌气地撇过头。 “皇上的随口一问,差点让臣妾吓破了胆。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外头受了气,宫里还得看皇上脸色。” 萧君赫挑眉,指尖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戳了一下: “朕看你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可不像是受了气的。” 阿妩冷哼一声,语气透着委屈。 “宫里自然是没人敢,可宫外那些长了狗眼的,未必就把臣妾放在眼里。” 她顺势靠在萧君赫胸口。 “为了给皇上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祈福,臣妾特意让人在西山脚下设了粥棚,也是你批准了的。” “结果倒好,偏偏就有个妇人,带着一群家丁去砸场子。” 萧君赫动作一顿,眸光微凛:“砸场子?” “可不是嘛。”阿妩撇撇嘴。 “那妇人说什么粥是猪食,还把锅都给踹翻了。若不是正好有龙鳞卫,臣妾派去的人怕是都要被打死了。” 第八十四章 祸水东引 西山粥棚乃是他御笔亲批。 萧君赫眸底闪过阴鸷:“哪个府上的?” “红衣让人查了,说是户部侍郎王佑家的。”阿妩语气轻描淡写。 王佑? 那个自从王铮倒台后,在朝堂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旁支废物。 就凭他那个只会唯唯诺诺的性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纵容妇人去砸御赐的粥棚。 除非……背后有人撑腰。 “最可气的还不是这个。” 阿妩从他怀里探起身子,坐直了些,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 “皇上您猜,那妇人砸完场子之后去了哪儿?” 萧君赫挑眉:“回府了?” “要是回府了,臣妾也就当她是失心疯犯了。” 阿妩嗤笑一声,压低了嗓音:“红衣那个死心眼的气不过,让人偷偷跟着。” “谁知那妇人绕了一大圈,竟没回王府,而是径直进了神武门——去了慈宁宫!” 萧君赫面色骤沉。 慈宁宫? 赵太后? 他摩挲着杯沿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一个户部侍郎的填房,在西山闹完事,第一时间不是回家,而是去向太后汇报? 萧君赫双眼微眯,那一带紧邻京郊废弃粮仓,地势易守难攻。 若是借着粥棚的幌子,在那里藏兵囤粮…… 他猛地转头看向刘全。 刘全一直屏息候在殿角,冷不丁撞上那两道阴鸷的视线,吓得头皮一麻,忙躬身上前。 “去查。” 萧君赫眼底一片晦暗,语调森寒: “查实那个妇人的行踪。朕要知道,她昨日是不是真的进了慈宁宫。” 刘全心头一凛,领命疾步退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阿妩似是对殿内的死寂毫无所觉,自顾自夹了一筷子鹿肉送入口中。 “这鹿肉有些老了。”她嫌弃地皱了皱眉,随手将筷子搁下。 萧君赫却没有接话。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眸底晦暗不明。 阿妩见状,顺势提起酒壶,重新为他斟满了一杯。 酒液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赵太后那个老虔婆,被朕关在慈宁宫这么久,竟还没死心。 人是被困死了,手却伸得比谁都长。 突然派人去西山闹事…… 难道是阿妩那个粥棚挡了她的路? 不对。 萧君赫眸光一寒。 或者是那个粥棚的位置,刚好卡在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皇上?” 阿妩见他久久未动,伸出指尖在他手背上轻点了两下。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臣妾刚斟好的酒,都要没味儿了。” 萧君赫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脸,眼底的寒冰稍稍融化了一些。 这个女人虽有手段,心思却全花在了争宠媚上、敛财肥己这些小道上。 比起太后那种颠覆江山的野心,阿妩这点上不得台面的贪婪,反倒让人格外放心。 “没什么。” 萧君赫指尖轻晃着杯中酒液,忽然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捉住她的柔夷,放在唇边细细摩挲,随即落下轻柔一吻。 “朕是在想,那个周德贵,死得好。” 阿妩眨了眨眼,眸中满是不解。 “怎么又扯到那个疯奴才身上了?” 萧君赫没解释。 周德贵御前发疯,根本不是巧合,而是太后抛出来的烟雾弹! 用一个死士的命来混淆视听,甚至行刺,就是为了掩盖西山那边的动作。 好一个声东击西! 好一个赵太后! 萧君赫眼底杀意暴涨。 真当朕是傻子,看不穿这连环计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略显慌张的通禀声: “启禀皇上,刘公公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至殿门前。 刘全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 “回……回禀皇上!” “查实了!王佑的夫人昨日确实在申时三刻进了宫,在慈宁宫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离开!” “还有……” 刘全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萧君赫一眼。 “奴才顺藤摸瓜查到,那周德贵进宫前认的义父,正是当初因冒犯皇贵妃娘娘, 被万岁爷您下旨活活杖毙的那个慈宁宫总管——李全!” “咔嚓。” 萧君赫手中的酒杯被生生捏碎。 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混合着酒液流了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好。” “好得很。” 他低沉地笑了起来。 “原来都在这儿等着朕呢。” 萧君赫猛地站起身,顾不上处理手上的伤口,大步向外走去。 “刘全!传令龙鳞卫,即刻封锁西山方圆十里!任何可疑人等,杀无赦!” “还有慈宁宫那帮废物看守,统统撤换!给朕加派禁军死守,这次谁若再敢放一只苍蝇进去,朕诛他九族!” “是!” 刘全慌忙应下,跟着皇上冲进了风雪里。 转眼间,殿内的人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阿妩依然坐在桌边。 她看着那扇没关严的殿门,听着呼啸灌入的风声,嘴角慢慢勾起。 “娘娘。” 小雀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桌上碎裂的酒杯和蜿蜒的血迹,心有余悸。 “皇上这是……信了?” “他当然信。” 阿妩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早已凉透的鹿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在他眼里,赵太后想杀他,比我想造反要合理一千倍。” “更何况,西山那个位置,确实是个藏兵的好地方。太后以前没少往那边伸手,这可是有前科的。” “那……咱们藏在西山那边的粮草……” 小雀看着满桌狼藉,有些欲言又止。 “万一被龙鳞卫翻出来……” “放心。” 阿妩搁下银筷,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龙鳞卫现在满脑子都是抓太后的伏兵,哪里会去管一个刚刚‘被砸过’的粥棚下面埋了什么?” “红衣既然把事情闹大了,那批货,自然早就成了‘正经’的修缮物资。”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扫了一眼桌上那滩混合着碎瓷的血酒。 “行了,戏演完了,把这些撤了吧。” “看着倒胃口。” 阿妩转身走向内殿,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我得去补个觉了。” “只怕太后娘娘,从今往后,是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风雪愈发大了。 第八十五章 西山惊雷,困兽之斗 两个时辰后,未央宫的殿门再次被撞开。 萧君赫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七八个提着麻袋的龙鳞卫。 “砰!” 第一个麻袋被扔在大殿中央,滚出几个铁疙瘩。 阿妩倚在软榻上缝制虎头鞋,殿门的响动让她手一抖,针尖扎入指腹。 她顾不上疼,猛地抬起头:“皇上,这是……” 萧君赫没有说话,只是随手解下身上的大氅丢给刘全,大步走到那堆麻袋前,一脚踢翻了其中一口。 哗啦一声。 十几把未开刃的陌刀,混着陈米,散落一地。 “看看这些好东西。” 萧君赫弯腰捡起长刀,指腹在刀背上抹过,捻了捻指尖的灰,冷笑: “这就是太后给朕准备的‘祭礼’。” 阿妩脸色瞬间煞白,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跑下软榻,扑进萧君赫怀里。 “刀……怎么会有这么多刀?” “龙鳞卫封山,在粥棚底下,挖出三千副私铸甲胄,和一件未完工的龙袍。” 她抓紧萧君赫的袖口,身子不住颤抖:“皇上,臣妾怕……” “别怕。” 萧君赫单手搂住她,另一只手还在把玩那柄陌刀。 “你是朕的福星。” 他低下头: “若不是你的粥棚被砸,红衣把事情闹大,朕的龙鳞卫还真未必去翻那个粮仓。” “藏得深,位置选得极妙。” 萧君赫随手将陌刀扔回地上,“当啷”一声脆响,惊得怀中人一颤。 “就在西山脚下,离京城还不到三十里。” 看着地上的兵器,他眼神眯起: “祭天当日,三千死士半个时辰便能杀到台下,满朝文武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这大燕江山,便要改姓赵了。” 阿妩腿一软,瘫倒在他身上。 “太后……太后她怎么敢?” 她仰起脸,泪珠挂在眼角:“皇上,咱们不去祭天了好不好?就待在宫里。” “傻话。” 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此时取消大典,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朕怕了她个老妖婆?” “那……” “她既然设下此局,朕岂能不奉陪到底?” 萧君赫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刘全:“去,把这些东西抬到慈宁宫门口去。” 刘全一愣:“皇上,这……” “不用进去,就堆在门口。” “传朕口谕,让禁军给朕盯死了。少一把刀,朕砍他们一颗脑袋。” “是!”刘全一凛,连忙指挥龙鳞卫将东西装回抬走。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地砖上残留的几粒陈米和铁锈渣子。 阿妩依旧缩在萧君赫怀里,声音微弱:“皇上真要为虚名去搏命吗?” “不仅是朕的命。” 萧君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还有你,和咱们的孩子。” 阿妩瞳孔微缩:“臣妾……也要去?” “当然。” “太后想要一网打尽,朕若是不把你带上,她怎么肯把最后的底牌亮出来?” “可是……” “放心。” 他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朕已经在祭天台周围布下了三千神机营。” “定要让太后亲眼看着,她费尽心机养出来的死士,是怎么连祭坛的台阶都摸不到,就一个个死在她面前的!” 阿妩垂下眼帘,神机营……正好。 “臣妾听皇上的。” 她乖顺地把脸贴在他胸口: “只要能和皇上在一起,哪怕是死,臣妾也不怕。” 他大笑着拥住她。 “朕不会让你死。朕要让你做这大燕最尊贵的女人,亲眼看着朕如何把那些乱臣贼子踩在脚下!” …… 慈宁宫。 殿内一片狼藉,那尊太后钟爱的定窑白瓷观音像,此刻已化作一地碎片。 赵太后坐在榻上,胸口起伏,面容扭曲。 “那个贱人!怎么敢!” 她抓起手边仅存的一只茶盏,狠狠砸向跪地的心腹嬷嬷: “哀家早就说过,姜妩那个祸害留不得!当初就该直接掐死!” 嬷嬷额头被砸破,鲜血直流,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磕头求饶: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啊!” “息怒?你让哀家怎么息怒?!” 赵太后指着大门方向,手指哆嗦:“那是西山!哀家根本没在那里藏兵!甲胄兵器,龙袍,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太后……” 角落里,一个暗卫现身,单膝跪地:“西山据点被端了,那里只是废弃的中转站。” “而且……我们在兵部的几个人,刚刚也被神机营秘密带走了。” 赵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既然他不给哀家活路,就别怪哀家心狠手辣。”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疯狂。 “启用‘死契’。” 那暗卫身形巨震,猛地抬头,声音都在发颤: “太后!死契一出,便是让所有暗桩即刻赴死,这是鱼死网破……” “网早就破了!” 赵太后嘶吼着打断他:“狼崽子把刀都架在哀家脖子上了,难道还要哀家留着这口气过年吗?” 她站起身,死死盯着虚空: “没有甲胄,没有兵器,那就用命去填!告诉所有人,祭天大典便是终局。” “哀家宁可毁了这大燕江山,也要拉着他和那狐媚子陪葬!” 暗卫不敢再多言,重重叩首,沙哑道:“属下……领命。” …… 翌日,未央宫寝殿内,地龙早已熄了,透着凉意。 萧君赫天不亮就去了前朝。 阿妩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脸,眼底带了一层淡淡的乌青。 “娘娘。” 红衣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碗熬好的燕窝粥。 “太后那边动了。” “慈宁宫昨晚飞出去三只信鸽,被老七的人截了一只,剩下两只放走了。” 阿妩接过粥碗,用调羹轻轻搅动着:“信上说什么?” 红衣垂眸:“玉石俱焚。” “噗嗤”一声,阿妩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放下粥碗:“老太太这是被逼急了,准备掀桌子呢。” “娘娘,那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用做。”阿妩看着镜中的自己。 “台子我已经给他们搭好了,刀也递到了他们手里。” 随后她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去告诉老七,让他把那具替身再检查一遍。祭天那日,我要万无一失。” “是。”红衣领命,身影一晃,无声消失在殿外。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阿妩一人。 缓步走到窗边,她伸手推开了一扇窗棂。 风裹着雪花灌入,扑在她脸颊上,带来凉意。 她没有躲,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穿过重重宫阙,望向那白茫茫的天际。 “快了。” 阿妩伸出手,接住一片飞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水,而后猛地握紧成拳。 “安儿,再等等姐姐。” 她对着漫天风雪低语,声音轻得瞬间被风吹散: “等这场大雪下完,我们就自由了。” 第八十六章 长命锁,短命情 阿妩正要收回手,后颈却猛地一凉——那是被毒蛇盯上的本能警兆。 她几乎是在瞬间侧过身,目光如刀,扫过院中每一个暗影。 就在她心神紧绷,全力感知那缕窥伺的来源时,一个脚步声悄然从殿门方向靠近。 阿妩眼神一凛,本能地将杀意聚于指尖,准备出手! “娘娘,药好了。” 小雀端着避子药汤走进来,被阿妩一霎间冰冷眼神骇住,端着碗的手都轻轻抖了一下,险些将药汤洒出来。 阿妩看清来人,迅速敛去所有杀气,恢复了往日神情,只是声音微冷: “放下吧。” 小雀不敢多问,连忙将药碗放在小几上,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待殿门重新关上,阿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心中的不安,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双眼睛的主人,远比赵太后危险。 “红衣。”阿妩轻声唤道。 “娘娘。”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 “刚才窗外那个方位,有没有人?”阿妩指了指西侧的回廊拐角。 红衣愣了一下,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带着一身寒气折返,眉头紧锁:“回娘娘,没人。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没脚印? “有意思。”阿妩冷笑一声,转身朝软榻旁边的小几走去。 “看来,死遁这步棋,我是走对了。”她弯腰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碗置在桌上。 只有变成了“死人”,才能彻底从这乱局里跳出去,甩掉所有盯着她的眼睛。 “皇上驾到——” 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阿妩给红衣使了个眼色,红衣迅速退入屏风后的阴影里。 她垂下头,敛去所有锋芒,呼吸与身形都融入了黑暗,再无半分存在感。 门帘被掀开,萧君赫带着一身风雪大步走了进来。 哪怕外面天寒地冻,也掩不住这位帝王眼角眉梢的喜色。 “爱妃。” 萧君赫大步走到软榻边,视线落在桌上那个还残留着药渣的空碗和一碗未动的燕窝粥,脚步顿住了。 “喝的什么?”他盯着那空碗,随口问道。 阿妩端着笑意的脸僵了瞬息。 这药味儿太冲,想瞒是瞒不住的。 她顺势靠在他怀里,脸上恰到好处地飞起两团红晕,声音娇软。 “臣妾……让张院判开了些坐胎的方子。” 她手指绞着他的衣袖,语气里三分委屈七分娇嗔: “皇上说想要个皇子,臣妾这肚子一直没动静,心里着急嘛。“ “张太医说臣妾身子寒,得用猛药温补,若是这回能怀上……” 萧君赫神情一顿,看着怀里的女人。 她竟然背着自己喝这种苦药,就为了给他生个孩子。 他心口猛地一窒,随即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意,让他周身的冷硬都化开了几分。 自从赵家势大,他便对后宫防备甚深,从无想要子嗣的念头。 可如今,他想要个孩子。 一个身上流着他和阿妩血脉的孩子。 萧君赫轻笑一声,手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小纸包。 打开一看,竟是几颗酸梅糖。 “这是刚才路过御膳房,朕顺手拿的。” 萧君赫捏起一颗,递到她嘴边:“张嘴。” 阿妩张口含住那颗糖,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晕开,稍微压住了嘴里那股浓重的药味。 “甜吗?”他盯着她的眼睛。 “甜。”阿妩弯起眼睛,仰头看着他。 “皇上给的,就是毒药也是甜的。” 萧君赫大笑出声,紧紧回拥住她。 “胡说八道。” 话音刚落,她腰间就被掐了一把。 "朕怎么舍得给你毒药。" "朕给你的,只会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松开她后,他让她在软榻上坐好,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打开看看。” 阿妩依言打开。 红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把金锁。 不是俗气的赤金,而是经过时光沉淀的古金,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锁面上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古篆字——长命。 “这是……” “给咱们孩子的。”他从盒中拿起那把金锁,亲自放在了阿妩的手心里。 冰凉的金属贴上温热的掌心,阿妩不由得一颤。 萧君赫握住她的手,让她的手指握紧那把金锁,声音低沉: "这是朕的生身母亲留下的长命锁,等他出生,朕亲自给他戴上。" 他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缓缓松开了手,转而抬起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脸颊。 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阿妩,给朕生个孩子,好不好?" 阿妩握着金锁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伸出,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语带哭腔: "好……臣妾都听皇上的。" 他拥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许久才开口: “若是皇子,朕立他为太子。若是公主,便让她做这天下无忧无虑的明珠。” “朕会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帝王之术,你教他不要像朕这般,活得太过无趣。” “等他长大了,朕就把这江山交给他,然后带你出宫,去看看江南的烟雨,漠北的风沙。” 一句句许诺,一声声呢喃,充斥在她耳边。 阿妩闭上眼,任由这些温柔的话语将她层层包裹。 太子?皇后?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这是她此生见过最深情的眼神,也是她听过最动听的谎言。 可惜,她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阿妩缓缓低下头,将脸贴在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收紧。 "有皇上在,臣妾什么都不怕。"她声音软糯,带着少女般的依恋。 萧君赫感受着怀中人突然加深的拥抱,那股因西山血腥而起的戾气,在这一刻,化作了绕指柔。 他的手臂也随之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闭上眼,喟叹般低语: "朕也是。有你在,朕便无所畏惧。" 阿妩在他怀里蹭了蹭,略带不安道: “可是,皇上,臣妾听宫里人说,祭天大典非比寻常……” 萧君赫打断了她的话,语带安抚,低声道:“祭天大典还有两日不到。” “再忍忍,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再也无人能伤害你。” “嗯。”阿妩闷闷地应着。 半个时辰后,萧君赫被刘全叫去了御书房,说是龙鳞卫有急事禀报。 待萧君赫走后,阿妩随手将长命锁扔在妆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娘娘,这锁……”小雀进来后看着那把金锁,不知该如何处理。 “收起来。”阿妩看着妆台上的金锁,淡淡吩咐。 "找个结实的木匣,用油布包好,放在我寝殿衣柜最底层的箱笼里。" 她顿了顿,声音冷情。 "等我走后,红衣会来取。" 第八十七章 以此身,断红尘 风雪未歇。 至大典前夜,狂风卷着雪沫拍打窗棂,声如呜咽。 小雀手脚麻利地将那只装着长命锁的木匣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的箱笼里,又仔细地压了几件不起眼的旧衣裳遮盖。 阿妩看着那木匣彻底消失在旧衣之下,搭在梳妆台边缘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一瞬,她眼底空洞得让人心惊。 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别让它见光。” 柜门合拢。 小雀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那个雕金镶玉的妆奁盒旁。 那里整齐摆放着三样足以让天下人疯狂的物件:凤印、半枚虎符,以及那块行走金牌。 “娘娘,这些……也要收起来吗?” 阿妩视线淡淡扫过:“不用。” 指尖轻轻抚过那枚虎符的纹路,她随即毫无留恋地收回手。 “就摆在这儿。” “这些是萧君赫给‘妩贵妃’的,不是给姜妩的。既然我要走了,这些身外之物,自然要还给他。” 说罢,她探入怀中,摸了摸贴身内袋里那块黑玉鬼令。 唯有这个,是她靠自己的血抢回来的,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阿妩转过身,拿起木梳。 “憋回去。” 她看着镜中红了眼眶的小雀,不紧不慢地通着长发。 “眼泪留着明天流。今晚哭肿了眼,明天的戏就假了。” 小雀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夺眶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阿妩放下木梳,目光投向虚空,淡淡开口:“出来吧。” 屏风后,一道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走了出来。 梁上也随之掠下一人,落地无声。 “老七。”阿妩没回头,看着镜中人。 “替身那边,没问题吧?” 老七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晃了晃,得意地咧嘴一笑。 “大小姐把心放肚子里。我已验过,那具‘身子’在冰里冻得很好,脸上的蛊虫也都在休眠。” “只要明日一破冰,受了热气,那就跟活人刚断气一模一样。” “而且我这瓶‘腐容散’也已备下。到时候只要时辰一过,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只能对着一堆烂肉摇头。” 阿妩颔首,目光沉静:“记住,时辰要掐准。” “放心。”老七敛去嬉笑,眼神骤冷。 “只要信号一出,我即刻带着‘货’混入运冰的队里。届时大乱,没人会去管几块化了的冰。” 阿妩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那块黑玉鬼令。 “接住。” 她手腕一扬,黑玉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老七眼疾手快地一把抄住,待看清手心里的东西时,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鬼令?大小姐,您这是……” “这东西煞气重,带着它上路,我怕阎王爷不敢收。” 阿妩半开玩笑地说了句,随即神色一肃。 “这块令牌是长夜司的命根子。” “若是我‘死’了,萧君赫定会将它收回,重新扶植一条听话的狗。” “到时候,你们这些我的心腹旧部,都会被他清洗干净。” 她盯着老七,目光凝重:“你拿着它。只要令在,长夜司就还姓姜,不姓萧。” “若是我出了什么岔子……这五十几个兄弟的命,我就交给你了。” 老七握着令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他将令牌郑重地揣进贴身衣袋,单膝跪地: “大小姐放心。令在人在,令亡人亡。” 阿妩侧首看向红衣:“明日大典,祭天台四周会有三千神机营。” 她站起身,走到红衣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张只有巴掌大小的薄纸递给她。 “这是我参照皇上给的舆图,结合工部的营造图样,重新绘制的暗渠分布图。” “上面标注红点的位置,就是我要你动手的地方。” 红衣双手接过,迅速扫了一眼,便将图纸凑到烛火上引燃。 看着火舌吞噬纸页,阿妩的声音透着凉意: “萧君赫把大典交给我操办,是为了试探我,却也正好给了我这把打开笼子的钥匙。" "他防着太后,眼睛只盯着高处,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利用工部的排水道从地底下走。” “等乱子一起,趁着太后的人动手,你带人炸开这几处排水口。” “祭祀用的特制香灰里已混入火药,早已运进去了,量不大,但也足够引起恐慌。” 红衣点头:“奴婢明白。” 阿妩伸手,替红衣理了理鬓角有些乱的发丝。 红衣浑身一僵。 “还有最后一道命令。” 阿妩的声音很轻。 “如果计划失败……” 她顿了顿,眸底寒光乍现。 “如果我没能死遁,或是落入任何人手里。” “红衣,老七。” 两人抬头看她。 阿妩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们不需要救我。” “我要你们,毫不犹豫,杀了我。” 小雀猛地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红衣瞳孔骤缩,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七神色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主子!”红衣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咱们的人已经铺开了,就算硬拼,也能护着您杀出去!” 阿妩眼神一厉:“蠢货。” “你当萧君赫是什么人?他既然敢把赵太后逼到这份上,手里会没有后手?” “一旦硬拼,长夜司这五十多号人,全都得折在皇宫里。” “而且,只要我活着,我就是赵安的软肋。” “太后也好,萧君赫也罢,只要拿捏住我,安儿就得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给人当狗。” 阿妩目光冷冽,一一扫过三人。 “我姜妩这辈子,给人当过刀,当过玩物,当过棋子。” “唯独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一次,我要么自由地活,要么干脆地死。” “听懂了吗?” 殿内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红衣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地砖上。 “属下……领命。”声音沙哑。 老七也默然跪下,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妩闭了闭眼,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起来吧,别搞得像哭丧一样。” 她坐回桌前,铺纸,提笔。 手腕悬空,墨汁在笔尖聚拢,却迟迟没有落下。 要写什么? 眼前闪过神武门,还有那副被狠狠摔在地上的护膝。 阿妩唇角微勾,泛起一丝自嘲的凉意。 笔尖落下。 【若是恨,便一直恨下去。带着这份恨,往上爬,爬到万人之上,爬到谁也不敢欺辱你。】 【忘了姜妩,这世上再无此人。】 【好好活着。】 搁笔。阿妩将信纸折好,直接递给了红衣。 “这个,你收着。” 红衣接过。 “这封信,压三年。” “三年后,如果那小子还在国子监读书,就把信烧了。” “如果他进了朝堂……” 阿妩眸光微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就找个机会给他。” 红衣郑重收入怀中:“是。” 第八十八章 红妆赴死 “行了,都退下吧。”阿妩摆摆手,声音冷然。 “老七去冰窖盯着,别出岔子。红衣去踩点,确保炸药的位置万无一失。小雀……” 目光扫过还在抹眼泪的小丫头,阿妩淡淡道:“给我换壶热茶来。” 三人依言退去。 随着殿门合拢,阿妩走到香炉前,往里面添了两颗助眠的安息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阿妩迅速敛神,转身时,面上已换作一抹倦意与恰到好处的惊喜。 “皇上怎么又回来了?” 萧君赫站在门口,肩头的大氅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朕睡不着。” 他大步走近,带着一身寒气。 见阿妩只穿了单薄寝衣,他眉心紧蹙,二话不说解下大氅,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怎么不多穿点?手这么凉。” 他握住她的手,脸色沉得更厉害。 阿妩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的体温。 “臣妾刚才做了个噩梦。” “梦见明日大典下了好大的雪,臣妾怎么走都走不到皇上身边。” 萧君赫身子一僵。 “胡说什么。” 他指间骤然发力,恨不得将她的指骨捏碎,开口时,嗓音喑哑,压抑着几分慌乱。 “朕明日会一直牵着你。那条路,朕带你走。” 说罢,他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走向床榻边站定。 阿妩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萧君赫呼吸一窒,刚想加深这个吻,阿妩却已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 “皇上,抱紧臣妾……臣妾冷。” 抱着她的那具身躯明显紧绷了一瞬,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无奈而宠溺的叹息。 这一夜,萧君赫没有要水,也没有让人进来伺候。 他只是和衣躺下,从背后死死抱着阿妩。 那条手臂横在她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腰肢。 阿妩背对着他,毫无睡意,静静盯着帐顶那颗夜明珠。 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 “阿妩……” 萧君赫忽然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别怕。” 阿妩怔住了。 微光中,她没有闭眼,只是静静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滚烫体温。 这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感受到这种毫无保留的,哪怕是病态的庇护。 萧君赫,我不怕。 我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我们是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相遇,可惜你是君,我是棋。 过了今晚,这世上再无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阿妩。 你做你的千古一帝,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局棋,无关输赢,只论生死。 我们……两清了。 未央宫的残烛燃尽最后一滴蜡油,“噗嗤”一声熄灭。 大殿陷入昏暗,唯余帐顶那点微光,映照着窗外狂乱的风雪。 ...... 次日寅时,风雪依旧。 整个皇宫在沉闷的号角声中醒了过来。 宫女太监们穿梭在各宫之间,点灯、备水。 萧君赫起得很早。 他已起身走到外间,张开双臂,任由刘全伺候着穿上了繁复华贵的明黄龙袍。 听到内室屏风后传来的动静,他回过头,挥退了刘全,眼中早已没了昨夜的疲惫,只剩下威严与冷峻。 “醒了?” 他绕过屏风大步走来,亲自将阿妩扶起。 “今日风大,朕让人在你的朝服里加了一层狐皮,别冻着。” 阿妩乖巧地点头,任由宫女们摆弄。 就在那袭厚重的九凤朝服加身之际,硬挺的锦缎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借着这阵响动,阿妩整理衣襟,不动声色地瞥了身下的小雀一眼,唇瓣微动,只吐出极轻的两个字: “好了?” 小雀正跪身为她系紧腰封,借着动作遮掩,头也不抬,飞快地用气音回了两个字: “心口。” 阿妩耳廓微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仅仅一瞬,两人便恢复如常。 阿妩眸光微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更衣。” 话音刚落,红衣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盘中放着一碗药汤,一小碟深褐色的“蜜饯”,还有一双缀着东珠的软底鞋。 “娘娘,该用药了。” 红衣垂着眼,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萧君赫的目光掠过那药碗和‘蜜饯’,最终停在那双鞋上。 他眸光微动,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那日他亲自挑的那双,眼底的冷峻瞬间化作了愉悦的笑意。 “这双鞋,你倒是一直舍不得穿,特意留到了今日?” 阿妩面色不变,只懒懒地横了他一眼,语调里拖着点撒娇的尾音。 “那是自然。” “这是皇上亲手给臣妾挑的,平日里臣妾哪舍得踩在泥地上?” “今日是祭天大典,臣妾想着,穿着它,就像皇上一直陪着臣妾一样。” 萧君赫听得心头熨帖,弯下腰,指腹摩挲着鞋面上的东珠,轻笑道: “娇气。不过……朕喜欢你这份心思。” 阿妩端起药碗,一仰而尽。 这是老七特制的“护心汤”,能在假死状态下护住心脉最后一丝元气。 她将空碗搁回托盘,顺势捻起碟中那枚“蜜饯”,借着衣袖遮挡送入口中。 舌尖一卷,迅速将其压在了舌根底下。 药毕,阿妩伸出脚。 红衣跪在地上,替她穿上那双藏了机关的东珠鞋。 当脚掌踩实鞋底那枚铜钱大小的铁片时,阿妩的心定了下来。 “走吧。” 萧君赫整理好衣冠,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她。 阿妩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滚烫,用力地握住了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阿妩指尖微颤,随后也回握住他。 这一次,再无回头的余地。 两人并肩走出未央宫。 殿外,御辇早已备好。 数百名龙鳞卫肃穆而立,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冲天。 风雪扑面而来,吹得阿妩身上的九凤朝服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即将浴火——或是成灰的凤凰。 登上凤辇,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未央宫。 “起驾——” 刘全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车轮碾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黎明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高高的凤辇上,阿妩望着前方萧君赫挺拔的背影,抬头看了一眼天际那抹惨白的微光。 雪停了。 祭天台,到了。 第八十九章 血染祭天台 京城正南,祭天台巍峨入云,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如天梯铺陈。 今日无雪,风势却烈。 狂风卷着残存的积雪,呼啸着穿过旌旗缝隙,猎猎作响。 台阶之下,文武百官按品大妆,黑压压地跪候成一片,噤若寒蝉。 左侧锦缎围成的观礼棚内,赵太后一身暗红凤袍,端坐于铺着紫貂软垫的宽椅之上。 她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指死死扣住椅背扶手,指甲几欲嵌入肉里。 那双浑浊的老眼紧盯着御道入口,透出一股濒死野兽般的亢奋与狠戾。 身后阴影中,数十名侍卫按刀而立,杀气森森。 祭坛四周,八十一盏半人高的瑞兽冰灯依序排开,在寒日下折射出刺目冷光。 其中那盏最为硕大的麒麟冰灯,恰恰置于祭台侧后方,距离帝王主位不过数丈之遥。 “皇上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刘全一声高唱,十六人抬的御辇稳稳停在台下,紧随其后的凤辇也缓缓落轿。 萧君赫率先走下御辇。 不同于往日耀眼的明黄,今日祭天,他依祖制身着一身玄衣纁裳的大裘冕。 黑色的大氅在寒风中翻涌鼓荡,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却掩不住那一身凛冽的帝王威压。 他未急着登台,甚至看都未看一眼那跪伏于地的百官,而是径直转身,大步走向后面那顶凤辇。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帝王亲自立于轿前,掀开轿帘,伸出手。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搭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那一抹透骨的冰凉让萧君赫眉头微蹙。 他掌心骤然收紧,霸道地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牵着她走下凤辇。 两人迎着太后阴鸷的目光和百官惊诧的视线,踏上御道。 寒风凛冽,衣袂翻飞。 阿妩顺从地依偎在他身侧,随着他的步伐,一步步拾级而上。 她微微侧头,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 祭天台边缘,距核心圈不过十几步之遥。 小雀双手牢牢箍着狐裘大氅,指节泛白。 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通红的眼眶紧紧追随着那个拾级而上的红色身影,连眨眼都不敢。 麒麟冰灯的阴影里,一个灰衣太监正低头忙碌。 他身形佝偻,抹布翻转间,刻意露出一截熟悉的生锈刀柄。 是老七。 似是感应到了阿妩的注视,枯瘦的手指在冰面上极有节奏地叩击两下。 阿妩心神微定。 目光上移,祭台侧后方的蟠龙金柱旁,一名禁军按刀巡视。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是红衣。 所有人都在。 局已布好,只待入瓮。 阿妩收回视线,投向观礼席的一角。 看清那道身影的刹那,她平静的眼波狠狠一颤,藏在袖中的五指骤然收拢,几乎将内衬抓破。 寒风刺骨,赵安一身单薄青衫,独自立于喧嚣之外。 身后有禁军看守,断了退路,那孩子却将脊背挺得僵直。 鬼使神差地,赵安蓦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层层台阶与旌旗,钉在高处那道身影。 没有被胁迫的凄惨,没有身不由己的痛苦,只有享受权势的坦然。 在他眼里,那身九凤朝服是用人命换来的。 那个为了荣华富贵的女人,让他感到恶心。 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亲情,只有浓烈得化不开的厌恶与恨意。 嘴唇颤抖着,赵安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妖妃。” 随即,他狠狠地别过头,决绝地闭上了眼。 虽听不清声音,但阿妩读懂了那个口型。 很好。 就这样恨着吧。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台阶上。 终于,两人踏上了祭天台的最后一级台阶。 顶端视野豁然开阔,寒风呼啸。 正中央摆放着一尊厚重的青铜方鼎,鼎中插着三炷一人高的高香,青烟袅袅升起。 方鼎前,置有一座燃烧正旺的青铜燎炉。 四周,三千神机营甲胄鲜明,手持长戈,将祭天台围得铁桶一般。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阶之下,文武百官的朝贺声穿透凛冽的狂风,直冲云霄。 赵太后坐在观礼棚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划过,指甲刮擦出刺耳的微响。 “看。” 萧君赫并未察觉阿妩的异样,他指着脚下的万里河山,意气风发。 “阿妩,这就是朕的江山。” 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压过了耳畔的呼啸风声: “待会儿祭天结束,朕就让这天下人知道,你不仅是贵妃,更是这江山的女主人。” 阿妩俯瞰脚下渺小如蚁的人群,眺望远处巍峨的宫殿,只觉得高处不胜寒。 “臣妾……谢主隆恩。”她轻声回应,声音被风吹散。 萧君赫松开阿妩的手,独自走向燎炉,接过刘全递来的祭文。 阿妩退后两步,若无其事地站在了指定的位置上—— 那个距离萧君赫只有七步,距离那根蟠龙金柱不过咫尺的死角。 “苍天在上,佑我大燕……” 萧君赫浑厚的声音在祭天台上响起,带着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礼乐司的乐师们奏响了编钟,肃穆的雅乐掩盖了风声,也掩盖了暗处的杀机。 就在萧君赫将祭文投入燎炉,看着火舌吞噬绢帛,准备转身受百官朝拜之时, “铮——!” 一道刺耳的弦断之声,在庄严的乐声中骤然炸响。 乐师队中,一名女子猛地摔碎怀中琵琶,从残破的琴腹中抽出一柄短剑。 “昏君!赵家冤魂以此索命!” 她厉喝一声,飞身扑向萧君赫。 “杀!” 几乎同一时间,跪在祭天台边缘,身穿禁军甲胄的数十人暴起发难。 刀光闪过,身边的同伴血溅当场。 他们撕开防线,嘶吼着冲向祭坛中央。 与此同时,台下观礼的人群中骤然冲出数百名死士,不要命地冲击着神机营防线。 “护驾!有刺客!” 刘全尖着嗓子大喊,连滚带爬地往萧君赫身边跑。 台下大乱,百官惊叫奔逃。 赵安被人群冲撞,跌在雪地里,惊恐地仰望着高台。 萧君赫立于方鼎前,脚步未移分毫。 面对扑面而来的杀机,他眼底不见惊慌,反倒浮起一抹讥诮的寒意。 “找死。” 手腕翻转,紫金软剑锵然出鞘,泼洒出一道凄厉的紫芒。 寒光闪灭。 冲在最前的琵琶女身形骤僵,咽喉处突现一道血线,随即尸首分离,重重摔在汉白玉栏杆上。 “放箭!一个不留!” 神机营统领一声怒吼。 早就埋伏在高处的弓弩手松开弓弦,箭雨如瀑倾泻,瞬间将后方涌上来的死士钉死在台阶上。 祭台四周,甲士长戈如林,狠狠压上,将包围圈一点点收紧。 第九十章 君心终乱 混乱间隙,一名杀红了眼的死士被逼退至台下,正挥刀砍向跌坐雪地的赵安。 赵安避无可避,绝望闭眼。 高台之上,阿妩眸光骤寒。 她惊恐失声,脚下故作踉跄,身形微晃间,掩在广袖下的纤指触动机关,猛地一扣。 “咻——” 一枚东珠破袖而出,带着厉啸声穿过漫天风雪,直坠台下。 “噗。” 珠子贯穿眉骨。 死士瞬间僵直倒地,那柄钢刀堪堪停在赵安头顶三寸,寒气逼人。 阿妩顺势将脸埋入萧君赫胸口,用力攥着他的衣襟,浑身瑟瑟发抖,仿佛刚才那一击与她毫无干系。 几息之间,冲上祭台的刺客已倒下大半。 猩红血水顺着洁白的汉白玉台阶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萧君赫单手持剑,剑尖滴血,另一只手猛地收紧,将怀中女人牢牢扣在臂弯。 “别怕。” 男人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笑意,胸腔的震动贴着脸颊清晰地传给阿妩。 “一群废物,翻不起浪。太后这是老糊涂了,以为靠这几条杂鱼就能杀朕?” 话音未落,祭台四周异变陡生。 原本侍立在侧的太监们陡然撕下伪装,从供桌下、香炉后抽出兵刃,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 台下传来阵阵尖叫与哭喊,兵刃相接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阿妩立于萧君赫身侧,浑身紧绷。 来了。 然而,身侧的男人却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面对迎面劈来的一柄利剑,萧君赫不退反进。 广袖翻飞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刺客手腕已被生生折断,利刃瞬间易主。 “太慢。” 萧君赫反手挥剑,剑锋划过一道寒光,那刺客的头颅横飞而出,滚烫的鲜血喷溅在洁白的汉白玉栏杆上,红得刺眼。 他随手甩去剑身血珠,脸上挂着那副令人胆寒的温润笑意:“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周围惨叫声此起彼伏,神机营射出密集的箭雨,精准地收割着剩下的刺客。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阿妩看着这一幕,掌心却渗出了冷汗。 不对。 太顺利了。 萧君赫把一切都算到了,他把这里防守得密不透风。 太后的死士根本冲不到他面前,甚至连近身都难。 如果刺客无法威胁到萧君赫,那她怎么去挡刀?怎么去死?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 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祭坛周围的排水口同时喷出浓烟与火光。 气浪掀翻了最近的神机营弓弩手,严密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缺口。 阿妩心中一松。 成了。 浓烟滚滚,视线受阻,原本精准的箭雨被迫停歇。 “昏君遭天谴了!这是天罚!”混乱中有人凄厉高喊。 人群更加恐慌,四处逃窜,冲散了外围防线。 幸存的死士趁乱暴起,疯了一般往祭台上扑杀。 萧君赫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眼底凝结成冰。 “护住贵妃!” 他一把将阿妩扯到身后,手起剑落,将两名趁着烟雾摸上来的刺客斩杀。 “皇上小心!”阿妩惊呼一声,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袖。 她在等。 等一个真正的杀招。 老七说过,太后手里还有一张王牌,那是专门为了猎杀萧君赫这种绝顶高手准备的。 浓烟中,一道灰影快速穿行,无声无息,借着混乱直逼祭台核心。 漫天香灰炸开,诡异的烟尘瞬间吞噬了整个高台。 “咳咳咳!有毒烟!” “保护皇上!看不见了!” 神机营顿时乱了方寸,眼前烟雾重重,深怕误伤帝王,谁也不敢再轻易放箭。 尖叫声、兵器碰撞声乱作一团。 萧君赫眉头紧锁,一手挥开面前的浓烟,一手攥着阿妩的手腕,勒得她腕骨一阵剧痛。 “跟紧朕!” 他护着阿妩且战且退,向着高台边缘撤去。 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 一道极细微、阴冷的破空声夹杂在嘈杂的厮杀声中,刁钻地从侧后方袭来。 气息黏腻,透着必杀的决绝。 是夜枭! 萧君赫听声辩位,手中软剑猛地向后一挥。 “叮!” 一枚漆黑的透骨钉被剑锋弹开,狠狠钉入旁边的金柱,钉尾剧烈震颤,入木三分。 萧君赫虎口发麻。 真正的高手! 他目光骤厉,本能地循着暗器来路望去,注意力被强行分散。 电光火石之间。 另一道人影无声息地逼近。 灰衣,半面具,手中匕首寒光内敛,直刺萧君赫后心。 这一击,太快,太狠,距离太近。 萧君赫剑势已老,回防不及。 阿妩看清了那个刺客,也看清了那把必杀的匕首。 时机到了。 她右脚重重跺下。 “咔哒”一声轻响,鞋底机关触发。 钢针陡然刺穿鞋底,狠狠扎入足底涌泉死穴。 剧痛顷刻间席卷全身,心脏猛地痉挛收缩,胸口产生剧烈的压迫感。 阿妩脸色煞白,借着这股钻心的痛,猛地咬破了藏在舌根下的血囊。 满嘴铁锈腥甜。 她借着濒死的爆发力,挣脱他的手,转身张开双臂,挡在萧君赫的身后。 “君赫——!”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着天下人的面,直呼他的名字。 声音凄厉,透着绝望与深情。 萧君赫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嘈杂的喊杀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原本刺向帝王心脏的毒刃,此刻狠狠没入了阿妩的胸口,直至没柄。 “唔……” 阿妩身形一颤,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温热的血水迅速漫开,将她胸前那袭大红凤袍浸得透湿。 那一剑刺得极深。 灰衣刺客也没料到这变故,手下一滞,正欲抽剑,却感觉剑身仿佛被骨肉卡死,纹丝不动。 萧君赫双目赤红,目眦欲裂。 “阿妩!!!” 一声震天的暴喝炸响。 寒光爆射。 他手中的天子剑脱手飞出,携裹着雷霆之势,直接将那名刺客轰飞,狠狠钉死在后方的蟠龙金柱上。 萧君赫看都没看那人一眼,飞扑上前,在阿妩坠地的前一刻接住了她。 怀里的人身形单薄,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血止不住地从她胸口涌出,迅速浸透了龙袍。 萧君赫疯了般去捂那伤口,指掌间的颤栗,却让鲜血更加汹涌地从他指缝间涌出。 “太医!传太医!张院判!!” 绝望的嘶吼响彻祭台,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阿妩躺在他怀里,面色惨白。 药效发作,经脉寸断的剧痛席卷全身,视线开始模煳,呼吸急促而微弱。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沾满鲜血,颤动着想要去触碰萧君赫的脸。 “皇……上……” 每说一个字,嘴里便涌出更多的血沫。 “别说话,朕命令你别说话!” 萧君赫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上。 向来冷静自持的帝王,此刻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慌乱。 “你会没事的,朕不许你死!” 第九十一章 帝王之恸 阿妩凝视着萧君赫,嘴角费力地向上牵动。 “好疼啊……” 她吐出三个字,气息微弱,一滴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污滑落。 “骗子……”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似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 “你说过……”她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喘息。 “……没人能伤我的……” 萧君赫的身躯猛地一震,一股剧痛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生生撕扯着他的肺腑,他紧紧抱着她,抖动从指尖传来,蔓延至整条手臂。 “是朕的错。”他的声音嘶哑。 “是朕……没护好你。”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无伦次,甚至夹杂着一丝卑微的哀求。 “阿妩,骗了你这么久,用朕的命来偿,好不好?” “阿妩,撑住!太医马上就到!” “只要你活下来,朕什么都依你!” “江山给你!命也给你!你别睡……” 阿妩没有回应。 她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越过萧君赫宽阔的肩,望向阴沉的天空。 雪,又开始下了,洋洋洒洒。 “放过……安儿……” 忽然的回光返照,她揪紧了萧君赫的衣领,指尖惨白,深深嵌入那玄色的布料。 声音轻得让他浑身一颤。 “这是……臣妾……最后的……” “求……”最后一个字含在喉间,未能吐出。 那只紧抓着他衣领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垂下,落在雪地里溅起一小蓬雪尘。 那双桃花眼的光芒彻底黯淡,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阖上。 呼吸,断绝。 萧君赫僵住了,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纹丝不动。 怀中的身躯正迅速变冷,那股寒意顺着他的指尖钻入骨髓。 他的心脏同一时刻忘记了跳动。 “阿妩?”他轻唤一声,嗓音干涩,生怕惊扰了她。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呼啸,在天地间狂乱哭号。 “娘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祭台的死寂。 小雀疯了一般冲过来,无视周围林立的刀剑,连滚带爬,扑倒在萧君赫脚边。 她看着阿妩胸口的血洞,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决堤而下,瞬间冻在脸上。 “娘娘!您醒醒啊!您别吓奴婢!” “您答应过……要带奴婢回家的……” 不远处的雪地里,赵安还维持着跌坐的姿势。 他整个人都空了,目光死死钉在那一抹鲜红上。 “不……不可能……” 赵安的嘴唇剧烈哆嗦,想站起来,想冲过去,双腿却不听使唤,软得撑不起身体。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失去温度。 “太医!!” 一声咆哮从萧君赫喉咙深处炸开。 “死哪去了!给朕滚过来!” 早就候在一旁的张院判,提着药箱,手脚并用地冲上前来,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的温旭。 “救她!给朕救活她!”萧君赫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张院判的衣领。 “她若死了,朕要你九族陪葬!” 张院判的手颤巍巍地搭上阿妩的腕脉。 仅仅一息,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尽数褪去。 脉息全无。 “皇上……” 张院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放声痛哭,额头死命磕在冰冷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娘娘她……心脉已断……药石无医啊!” 一旁的温旭紧紧攥着脉案录和笔,指节发白,咬紧牙关。 随即手中的笔在脉案录上用力一顿,留下一个浓黑的墨点。 手腕颤抖终是写下了那八个字:【心脉尽断,药石无医。】 “庸医!全都是庸医!” 萧君赫狠狠一脚踹翻了张院判,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更紧。 似乎这样,就能留住她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温度。 “阿妩别怕,朕带你回宫……” “朕翻遍天下,也要救你……”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破了禁军的阻拦。 红衣一身狼狈,不顾死活地扑到萧君赫面前,看着那具再无生息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焦急。 “皇上!” 她猛地跪下,声音沙哑而急促:“娘娘凤体金贵,岂能受风雪侵蚀!” “请皇上将娘娘交给奴婢,奴婢带娘娘上凤辇,好生整理仪容……” 说着,她大着胆子伸出手,要去接阿妩的身体。 “滚开!” 萧君赫猛地一挥衣袖,一股暴虐的内劲,直接将红衣震飞出去。 红衣重重摔在雪地上,呕出一口鲜血,她抬起头,绝望地望向暗处的老七。 他死死护着怀中的人,眼神阴鸷,目光逼视着红衣,又掠过在场所有人,带着危险的警告。 “谁也别想碰她……别想……把她从朕身边带走!” 观礼棚内,赵太后看着这一幕。 阿妩中剑时,她眼底曾闪过一丝快意。 此刻,那丝快意在触及萧君赫的眼神时,瞬间冻结。 “那个疯子……”赵太后捏着扶手,指节根根泛白。 今日刺杀已然失败。 皇帝未死。若再不走,等那头失控的野兽回过神,第一个就会来撕碎她。 “快……起驾回宫!” 赵太后声音发颤,在死士的拼死护卫下,仓皇地想要撤离。 然而,晚了。 在那片血色中,萧君赫俯身,将阿妩打横抱起,缓缓站起身。 他将她的脸紧紧按在自己胸口,用宽大的龙纹大氅将她裹得密不透风,怕这漫天的血腥气,惊扰了她的安眠。 萧君赫环视四周,视线如刀锋般刮过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刺客,以及那些惊慌失措的大臣。 最后,落在赵太后仓皇逃离的背影上。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亮,只剩下一个字: “杀。” 他嘴唇轻启:“今日祭台之上,无论是否参与行刺。全部,杀光。” 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给阿妩……陪葬。” 旨意落下,神机营的屠刀,应声挥下。 惨叫声再次响彻云霄,撕裂了风雪。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将皑皑白雪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血雾弥漫。 萧君赫声音嘶哑,仿若无人般,抱着阿妩,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乾清宫。 “回乾清宫。” 暗处,混在运冰队伍里的老七,把头埋得极低,握着推车把手的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这皇帝真的疯了! 眼看着萧君赫越走越远,周围的龙鳞卫层层叠叠,没有一处可攻的缺口。 根本无从下手,良机已失。 老七朝着雪地狠狠啐了一口。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眼底闪过一抹狠厉,身形如电,冲向了即将落下的屠刀之下…… 第九十二章 谁敢说她死了 风雪未歇,远处的角楼之上,一道灰影负手而立,漠然注视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祭天台。 “可惜了,一枚好棋。” 夜枭目光穿过风雪,落在那个抱着尸体远去的疯魔帝王身上,嘴角却缓缓勾起。 那是通往至高权力的缺口,终于打开了。 “姜妩,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变成废子,你够狠,也够蠢。” 灰影低语散入风中,眨眼间,角楼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祭天台下,死寂如坟。 神机营统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掌心汗水混着雪水,湿冷黏腻。 面前的文武百官抖成一团,骚臭味在冷风中弥漫。 杀光? 他不敢。 若真屠了满朝文武,明日大燕便要亡国,而他就是第一个被祭旗的替死鬼。 “统领大人,还要继续吗?”副官声音发颤。 “动你娘的腿!” 统领反手一巴掌扇在副官头盔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他咬碎了后槽牙,嘶吼道:“皇上有旨,清剿逆党,护送百官回宫!” 一声令下,屠刀再次举起,却是砍向那些赵家残党和太后死士。 人头滚落,热血泼洒在雪地里,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渣。 哀嚎声中,官员们恨不得将头埋进裤裆里,生怕溅上一星半点的血。 混乱与杀戮,成了最好的掩护。 祭台死角阴影处,老七佝偻着背,缩在那身不起眼的灰衣里,并未去追萧君赫。 一道身影无声落在他身边。 “你负责他。” 红衣指了指雪地里失魂落魄的赵安。 赵安仍保持着跌坐的姿势,双眼发直,死死盯着那滩阿妩留下的血迹。 “别看了,人没了。”老七咂了下嘴,掌刀利落切下。 赵安哼都未哼一声,软倒在他怀里。 “还是晕了省事。”老七扛起人,猫腰钻入运送残冰的车队阴影中。 另一边,红衣一把捂住小雀的嘴:“不想死就憋回去!” 小雀打了个嗝,眼泪鼻涕煳了一脸,被红衣架起就走。 角落里停着几辆运冰大车,趁着没人注意,老七掀开其中一辆车的夹层木板。 “进去!” 将赵安和小雀塞货物一样塞进去后,他转身扑向那座巨大的麒麟冰灯。 借着神机营清扫战场的嘈杂声掩护,他飞快撬开底座冰层,将里面那具早就备好的冻僵女尸扛出, 黑毡布一裹,塞进了另一辆车的底部。 “走!” 随着一声低喝,红衣跃上车头,缰绳一抖。 车轮碾碎混着血水的冰雪,吱呀作响,混在撤离的物资队伍中,有惊无险地冲出了祭台。 …… 乾清宫,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萧君赫抱着阿妩大步跨入内殿,玄色衣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都滚出去。”声音不大,却阴戾得吓人。 刘全膝盖一软,慌忙带着众宫人退到殿外,顺手把殿门关得严严实实。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一人一尸。 萧君赫走到龙榻边,将怀中人轻柔放下。 明黄锦被上,阿妩脸色惨白,胸口九凤朝服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触目惊心。 萧君赫坐在床沿,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 “阿妩,咱们回家了。”他轻声说着,指尖颤抖着去触碰她的脸。 冰凉。 那股凉意顺着指尖钻心,让他狠狠一颤。 “怎么这么凉……”他眉头紧锁,语气偏执。 “一定是外面风太大了,没事,朕给你捂捂。” 说着,他就要去解阿妩的衣带。 “这衣服脏了,穿着不舒服,朕给你换下来……” 手指刚触到那冰冷的腰封,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那是她的后服。 阿妩要穿着这身九凤朝服封后的,不能脱。 萧君赫慌乱地起身,去铜盆里绞了块热毛巾。 “不换了,我们不换了。” 他坐回榻边,用热毛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她脸上的血污。 热气蒸腾,让她苍白的脸颊短暂地泛起一丝红润。 萧君赫眼中瞬间燃起光亮,笑得像个孩子,眼圈却红得要滴血。 “你看,这就暖和过来了。” “阿妩,册后大典还没办,你怎么能睡懒觉?” “朕这就让人去拟旨,明日……不,今晚就册封。” “等你醒了,咱们就去江南。你不是喜欢听曲儿吗?朕把全天下的乐师都抓来给你唱。” 回应他的,只有殿内灯花爆裂的“毕剥”声。 “砰!” 殿门骤然被人撞开。 张院判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太医院的老头子。 “皇上!臣等来给皇贵妃娘娘……整理仪容。”张院判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滚!” 萧君赫猛地转头,眼神凶戾:“谁让你们进来的!” 张院判吓得浑身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劝道: “皇上,人死不能复生……皇贵妃娘娘已经去了,若再不入殓,尸身会……” “嘭!” 一声闷响。 萧君赫一脚踹在张院判的心窝上,将人踢飞出去撞在柱子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谁敢说她死了?” 萧君赫拔出那把染血的软剑,剑尖直指众太医,声音嘶哑而疯狂。 “她只是睡着了!” “再敢胡言乱语,朕诛你们九族!” “滚出去!都给朕滚!” 太医们拖着半死不活的张院判,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乾清宫。 殿门再次紧闭。 萧君赫扔了剑,重新坐回床边,握起阿妩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阿妩,别理那些庸医。” “你就睡你的,朕守着你。” “朕哪儿也不去,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冷宫深处,一处早已废弃的枯井旁。 老七蹲在地上,借着清冷的月光掀开黑毡布一角。 底下那张惨白的脸在月色透着诡异的死气,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脉络静止不动—— 那是“换颜蛊”尚未苏醒的征兆。 “药效还能撑两个时辰。” 老七盖回黑布,直起腰身,脸上那副惯常的惫懒模样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 “时辰一到,蛊虫苏醒,这张脸就会立刻溃烂成一滩血水。到时候要是还没把大小姐换出来,咱们都得玩完。” 枯井壁旁,红衣一言不发。 手中的短刀无声滑出半寸,寒光在月色下一闪即逝,又被她无声推回。 动作虽轻,却透着掩不住的焦躁。 “怎么换?” 她猛地按住刀柄,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乾清宫:“那疯子把地方围得像铁桶一样。” 第九十三章 火烧乾清宫,疯帝求死 红衣咬牙,手按刀柄,眼底尽是狠戾: “实在不行,我带人强攻!拼死也要撕开一道口子!” “啪!” 老七反手就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老七压低声音,指着远处的宫墙: “那是皇帝寝宫,你当是逛菜市?等你带人冲进去,龙鳞卫早把你射成刺猬了!” 他灌了口酒,没好气地接着道:“再说了,咱们是来换尸,不是抢亲!” “要是让人看见这世上有两个‘姜妩’,大小姐这出‘死遁’的戏还怎么唱?” 红衣缩了缩脖子,却仍不甘心: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天都要亮了!” 老七没接话,只是举起手中的破酒葫芦,仰头又猛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激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 “进不去……”他指腹摩挲着葫芦上那层厚厚的包浆,喃喃自语。 “既然进不去,那就逼他自己出来。” 红衣一愣:“逼他出来?那个疯子现在守着尸体寸步不离,怎么可能出来?” “人是活的,房子是死的。” 老七咧嘴一笑,夜色下,那笑容透着股森然的鬼气,显得格外狰狞。 “只要房子待不住人了,他不就得抱着人出来吗?” 他转过头,盯着红衣,浑浊的眼底跳动着两簇疯狂的鬼火。 “丫头,咱们在江湖上要把躲在洞里的耗子逼出来,通常只用一招,知道是什么吗?” 红衣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 “烟熏,火燎。” 老七吐出这几个字,随手将破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在脏衣裳上蹭了蹭手心的灰。 话说得轻飘飘的,却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 “既然这皇宫已经乱了,那就不妨再乱一点。” “一把火烧了乾清宫。” “火一起来,那疯子为了护尸体,必定要转移。只要他动了,原本的铁桶阵就会破。那就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红衣倒吸一口凉气。 烧乾清宫……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看着老七那笃定的眼神,她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烧!” 红衣眼底也燃起了疯狂:“反正咱们这也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也不差这一把火了!” 老七阴恻一笑,从袖中摸出几个火折子和几包磷粉,塞进红衣手里。 “去吧,把动静闹大点。” “别省着,这把火要是烧不旺,咱们今晚都得交代在这儿。” 红衣接过东西,身形一晃,迅速融入茫茫夜色。 老七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那具尸体旁。 他弯下腰,吃力地抱起那具裹着黑毡布的尸体,塞回运冰车的夹层深处,又用冰块仔细掩盖好。 他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饮尽,扬手便是一扔。 “咣当”。 “疯子配疯子,绝配。” 他嘟囔了一句,身形一缩,钻进了运冰车的底部阴影里,静静等待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 ...... 寅时三刻。 夜风卷着雪粒拍打在乾清宫的窗棱上,掩盖了换防间隙那一瞬的死寂。 墙根阴影处,几道黑影鬼魅般贴地疾行。 西侧墙角,一名负责洒扫的小太监提着木桶经过柴炭堆。 他脚下一软,身形踉跄间,桶中液体倾泻而出。 粘稠的液体顺着地砖缝隙流淌,悄然浸透了干燥的柴垛和窗纸,没有发出一丝水声。 几乎同一时间,寝殿四周的角落里,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 这些平日里低眉顺眼的“蝼蚁”,此刻却成了长夜司最锋利的獠牙。 “起风了。” 对面大殿的屋脊阴影里,红衣眼神冰冷。 她松开掌心。 特制的磷粉顺着猛烈的西北风,洋洋洒洒地扑向那座巍峨的宫殿。 遇风即燃。 “轰——” 火光不是一点点亮起的,而是瞬间炸开,仿佛一头沉睡的火焰巨兽骤然睁开了眼。 不过一息之间,几丈高的火舌腾空而起,借着风势,疯狂舔舐着干燥的梁柱。 “走水了!乾清宫走水了!”尖锐的嗓音划破长夜。 原本死寂的皇宫顷刻沸腾。 大批龙鳞卫和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水龙队拖着沉重的水车,轱辘碾过石板地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快!救火!皇上还在里面!” 刘全衣衫不整地冲出值房,望着眼前那片裹在橘红色火海中的乾清宫,吓得魂飞魄散。 热浪滚滚,逼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泼水!快泼水啊!” 刘全嗓子都喊劈了,一脚踹在愣住的小太监屁股上。 数条水龙喷出水柱,激在漫天大火上,却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火势不仅没灭,反而“轰”地激起一阵更猛烈的黑烟。 狰狞的火舌顺着窗棂,钻进了内殿。 内殿已被热浪吞噬。 空气灼热而稀薄,呛人的浓烟夹杂着焦糊味,充斥在每一寸空间。 萧君赫坐在龙榻边,对周围的烈火视若无睹,只是依旧攥紧阿妩那只冰凉的手。 火舌卷上明黄色的帷幔,火星毕剥作响,如雨般坠落,在地毯上蚀出一个个焦黑的疮疤。 “阿妩,你听。” 萧君赫微微侧头,嘴角挂着那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外面好吵。” “他们总是这样,不想让朕清净,也扰了你的好梦。” “咔嚓——” 头顶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一根着火的横梁轰然坠落,挟裹着灼人的气浪,砸在离龙榻不足五步之处。 萧君赫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挥袖替阿妩挡去飞溅的烟尘。 他痴迷地盯着那张惨白的脸,指腹摩挲过她的手背。 在滚烫热浪的烘烤下,那具冰冷的躯体似乎终于软化了几分。 “这里终于暖和了。” “你看,朕就说给你捂捂。”他眼神温柔,“再也不会冷了。” 浓烟愈发呛人,萧君赫剧烈咳嗽了几声,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解下身上的外袍,温柔地盖在她身上,随后侧身躺下,将她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 就像往常每一个拥她入眠的夜晚。 哪怕此刻身下并非锦绣堆叠的温柔乡,而是通往黄泉的炼狱场。 “既然活着不能同衾……” 萧君赫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轻软,宛如情人间的呢喃。 “那便死同穴吧。” “这乾清宫做咱们的棺椁,倒也配得上你的身份。” 火海在大笑,房梁在哀鸣。 他在等死。 或者说,他在享受这一场盛大的殉情。 第九十四章 偷天换日 “哐——!” 两扇厚重的雕花殿门被暴力撞开,裹挟着火星倒飞入内,砰然砸在金砖上,四分五裂。 “皇上!” 刘全不要命地冲进火海,龙鳞卫统领李越紧随其后。 可两人刚跨过门槛,热浪便扑面而来,逼得他们踉跄倒退,眉发顷刻卷曲焦黄。 “滚!” 萧君赫头也未回,反手一挥。 “铮——” 凛冽的剑气裹挟着热浪,在刘全脚前的地砖上斩出一道深深的焦痕,火星四溅。 “谁敢进来,朕杀谁!” 暴戾的嘶吼穿透火海,震得人心头发颤。 刘全“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边缘,磕头如捣蒜,脑门当即被烫起了燎泡。 “皇上!奴才求您了!快出来吧!” “娘娘已经去了,您是大燕的天,您不能有事啊!” “再不走房梁就要塌了!” 头顶横梁摇摇欲坠。 李越一咬牙,拔出佩刀:“得罪了!” 吼声未落,他身形暴起,顶着烈火直冲龙榻。 萧君赫眼中戾气暴涨。 “找死!” 紫金软剑如毒蛇出洞,直刺李越咽喉。 这一剑快得惊人,李越不敢伤龙体,只能狼狈侧身。 “呲啦——” 肩头甲胄被生生削去一大块,鲜血淋漓。 “把皇上带走!哪怕是绑也要绑走!”李越红着眼怒吼。 身后的亲卫死士一拥而上。 “滚开!别碰她!” 萧君赫像是被触了逆鳞的野兽,牢牢将尸体护在怀中。 剑光泼洒间,竟逼得数名死士无法近身。 他疯了。 竟是真的想死在这里。 “砰——” 头顶的横梁终于支撑不住,裹挟着万钧之势,朝着龙榻径直砸下。 “皇上小心!” 李越目眦欲裂,飞身扑过去,用后背硬扛住了那根燃烧的巨木。 “咔嚓”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越喷出一口鲜血,却拼死撑着不让横梁落下。 趁此空当,刘全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死命抱住萧君赫的腰,疯了般将他往外拖。 “放肆!刘全你个狗奴才!朕要诛你九族!” 萧君赫疯狂挣扎,剑柄狠命砸在刘全背上。 刘全被打得脊背如断,却咬牙死不松手,眼泪鼻涕煳了一脸。 “诛就诛吧!只要皇上活着,奴才到了地下也有脸见先帝!” “带皇上走!快啊!” 剩下的亲卫不再犹豫,齐齐扑了上去,抱腿的抱腿,架胳膊的架胳膊,合力将发狂的萧君赫从龙榻上强行拖走。 萧君赫的手死死抓着龙榻的边缘,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他眼神绝望地看着榻上的阿妩。 “阿妩……别怕……” “朕不走……朕不走……” “嘭!” 一名亲卫急红了眼,趁着同伴合力按住皇帝的那一刹,一记手刀重重砍在他后颈。 萧君赫身形一僵,涣散的瞳孔终于合上,彻底昏死过去。 “快撤!” 众人架着昏迷的皇帝,狼狈不堪地冲出了火海。 前脚刚走。 “哗啦——” 后殿窗棂被暴力破开,碎木飞溅。 两道蒙着湿布的身影鬼魅般钻入,正是红衣与老七。 老七背着一具裹在湿棉被里的“尸体”。 红衣一言不发,箭步冲至榻前,一把掀开盖在阿妩身上的外袍。 热浪灼人。 她顾不得这些,迅速探向阿妩鼻息。 气绝。 唯有指尖下极其微弱的一丝颤动,证明龟息丹还在护着心脉。 “快!换!” 老七将背上的替身往榻上一扔。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与阿妩一般无二,只是满身寒霜。 冰冷的尸身遇热,瞬间发出“滋滋”声,腾起大片白雾。 红衣伸手便要去抱真正的阿妩。 “慢着!” 老七一把按住她,眼中狠厉:“衣服!那疯子认得这身皮!” 他视线扫过阿妩的胸口。 那里空空如也,原本插着的匕首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该死,衣服破了,肉若是好的就穿帮了。” 老七低骂一声,手腕一翻,从绑腿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得罪了。” 没有任何犹豫,对着榻上那具完好无损的替身,比照着阿妩伤口的位置,他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刀锋入肉,位置分毫不差。 老七面不改色地拔出刀,随手在身上擦了擦血迹。 “行了。” 随即他上手便扒,近乎粗暴地撕扯阿妩身上的九凤朝服。 “你疯了?房梁要塌了!”红衣看着头顶摇摇欲坠的横梁急声低吼。 “不换怎么死遁?替身穿的是寿衣!没这身红袍,萧君赫一眼就能看穿!” 老七嘴上回着话,手下却一刻不停,三两下将那件浸透鲜血,带着破洞的朝服扒了下来,反手套在那具带“新伤”的替身身上。 紧接着,他抖开一张特制的火浣布,将只剩中衣的阿妩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裹严实了。红衣,待会儿背的时候小心,别烫坏了大小姐这身皮肉!” 老七顺手将替身摆回原位,连衣摆的褶皱都刻意弄乱。 火舌已经舔了上去。 高温之下,那具穿着九凤朝服的替身,脸上的皮肤开始迅速溃烂、发黑,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焦臭味。 “走!” 红衣一把背起阿妩,背上的人轻得像把枯柴。 她眼眶一红,脚尖猛点那根即将断裂的立柱,借力腾空而起。 老七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窜出房顶破洞的一刹那。 “轰——” 身后的乾清宫轰然坍塌。 铺天盖地的琉璃瓦和燃烧的巨木砸下,将内殿的一切,连同那具替身,彻底掩埋在了一片火海废墟之中。 乾清宫外的广场上一片狼藉。 李越和刘全瘫软在地,满脸黑灰,大口喘着粗气。 不远处,萧君赫躺在一副软兜上昏迷不醒,太医们围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止血包扎。 “救出来了……终于救出来了……” 刘全望着那冲天的火光,牙齿还在打颤。 “可惜了娘娘的遗体……” 身旁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太监嘀咕了一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打得那小太监嘴角溢血。 “闭嘴!你想死吗!” 刘全厉声喝止,随即惊恐地瞟了一眼昏迷的帝王。 要是皇上醒来,知道娘娘的“尸体”被埋在废墟里烧成了灰……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第九十五章 经脉寸断酬自由 京城,城西的一处偏远废墟。 这里曾是义庄,如今只剩一副空架子。 断壁残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被火燎过的黑墙上覆着薄霜,空气中依旧透着股散不去的焦糊与阴冷,平日里连野狗都绕道而行。 卯时初刻,晨雾未散。 一辆恶臭刺鼻的夜香板车穿过荒野,无声停在了义庄后门。 夺来的腰牌起了作用,加上那股冲天的臭味,西角门的禁军只想快点送走这尊‘瘟神’,并未细查。 老七停下脚步,缓缓放下手中的车把,车轮在碎石上轻轻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直起佝偻的腰身,左右警惕地扫视一圈,确定没有尾巴跟随后,才在那扇残门上轻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吱呀——” 门缝开启,白术提着一盏蒙着黑布的风灯探出头来,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摇曳。 看清来人,他一脸焦急:“师父!红衣姐!快进来!小雀姑娘他们我都安顿好了。” 几人迅速合力将那辆满载污秽的板车推了进去。 残门合拢,将荒野间的风雪彻底挡在门外。 为防万一,几人没敢在空旷的院中停留,直接将车推入一侧尚未完全坍塌的偏厦阴影里。 风灯晃动,映照出院内遍地焦土。 “快!搭把手!” 老七顾不上擦汗,一把掀开满是污渍的盖板。 红衣探身入夹层,稳稳抱出一个被火浣布紧裹的身躯。 “这边走!小心脚下的瓦砾。”白术在前面引路。 几人穿过只剩骨架的停尸房,直奔后院一处坍塌的偏厦废墟。 白术搬开角落里几块堆积的断木与乱石,探手摸索片刻,扣住铁环用力拉开一道隐蔽的地下暗门。 “都下去,地下暖和。” 随着盖板被拉开,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药香扑面而来。 借着地底透出的火光向下看去,深处竟藏着一间完好无损的地下石室。 “多亏这老冰窖挖得深,上面的火一点没烧下来。” 白术嘟囔着,率先钻了下去。 早已候在石室内心焦如焚的小雀,听到动静,红着眼圈冲了上来。 “娘娘!” 看到红衣怀里那个毫无生气的身躯,小雀眼泪夺眶而出,颤抖着手想去接,却又不敢碰。 “别哭了!搭把手!” 红衣声音沙哑,抱着人几步冲到木板床前,轻轻地将阿妩放下。 “快!老七!” 红衣急声催促,飞快却轻柔地剥开了那层火浣布。 阿妩脸色惨白灰败,身上的素白中衣已被浸染成暗紫,胸口血洞狰狞,伤口血液因假死药力早已凝固止流。 老七神色肃然,伸手在怀里极快地摸索,掏出一个贴身温着的白瓷瓶。 拔开瓶塞,倒出了一颗散发着辛辣气味的丹药。 “红衣,按住大小姐!别让她乱动挣裂了伤口!” 随即捏开阿妩僵硬的下颌,将丹药塞入她舌下,双指并拢,在她咽喉处疾点数下,以内力强行催化药力入腹。 做完这一切,老七收回手,并未放松,反而紧盯着阿妩的脸,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木炭偶尔爆裂的“毕剥”声。 一息,两息,三息…… 屋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雀再也绷不住,那声压抑的哭喊刚涌到喉头, “咯吱——” 毫无预兆,阿妩僵死的身躯猛地一颤,整个人在榻上剧烈瑟缩。 药力如岩浆般在冻结的血脉中横冲直撞,强行冲开被封的几大死穴。 她双眼紧闭,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溢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五官因极致的痛楚而扭曲。 下唇被狠命咬住,齿痕深陷,一缕鲜红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在枕畔晕开触目惊心的红。 “嗯……” 一声压抑至极的破碎呜咽溢出喉间,听得人心尖发颤。 那双手无意识地成爪,抓挠着身下的硬木板,骨节泛白,指甲甚至因剧烈的力道而崩断,渗出了血珠。 痛,痛得浑身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 “压住她!毒血要出来了!”老七急声厉喝。 红衣强忍着泪,狠下心用身体死死抵住阿妩剧烈颤抖的双肩,生怕她乱动半分。 “噗——” 阿妩身子骤然前倾,一大口腥臭的黑血狂喷而出,瞬间染透了素白的中衣。 吐出这口心头毒血,她那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脱力,瘫软地倒回了红衣怀里。 丹田内最后那一丝气机,也随着这口黑血彻底消散。 石室死寂,唯余墙角渗出的滴水声,伴着阿妩若有若无的呼吸。 小雀用力捂着嘴,不敢泄出一丝哭声,眼泪却断了线般砸在粗糙的石地上。 老七手下不停,指间银针飞舞,接连封住她几处大穴,强行吊住那一口气。 “咳……” 一声极轻的呛咳突兀响起。 阿妩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娘娘!”小雀再也忍不住,扑跪在木床边。 昔日那双桃花眼,此刻浑浊无神,胸口传来剧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阿妩茫然地看着上方红衣焦急的脸,视线转动,又落在满脸泪水的小雀身上。 好一会,记忆才涌回脑海。 祭天台。 那穿胸一刀。 还有萧君赫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 “活……过来了?”声音破碎。 “活过来了!大小姐,咱们活过来了!” 老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阎王爷嫌您命硬,不敢收。” 阿妩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她赢了。 “赵太后……呢?” 嘶哑的嗓音,带着未散的血腥气,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念。 红衣替她掖好被角,眼底透着快意: “还在宫里,不过也快了。” “皇上在祭天台上杀红了眼,下了死令要屠尽在场之人。” “那老虔婆虽然仓皇逃回了慈宁宫,但赵家的爪牙已被拔得干干净净,势力算是彻底废了。” “现在皇宫里乱成了一锅粥,都在传皇贵妃娘娘薨了,皇上疯了。” 阿妩闭了闭眼:“安儿……在哪?” “在里头那间,下了双倍的安神香,睡得很沉。”老七指了指墙壁。 “要叫醒他吗?” “不。” 阿妩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色。 “不能让他看见我活着。” “把他送回国子监。做得干净点,要让他以为……这一切都是他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眼。” 她指甲掐进掌心:“只有让他确信我死了,那份恨意才能让他活下去。” “在萧君赫眼皮底下,‘功臣胞弟’比‘罪臣之弟’更安全。” 第九十六章 疯帝掘尸,换颜离京 “是。”红衣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阿妩急声唤住她,却引来一阵呛咳。 老七顺势摸出玉瓶,抛给了红衣。 “把解药给张院判送去。告诉他,毒解了,但刀还悬着。” “还有温旭,让他把嘴闭紧了。他老娘的眼睛,老七已经安排人去治了。” “告诉他,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以后就让他老娘替他做那睁眼瞎。” “不用等皇上诛九族,长夜司先让他们尝尝活剐的滋味。” 红衣握紧玉瓶,郑重颔首,转身迅速消失在通往地面的暗道中。 随着背影消失,阿妩眼底那股狠劲骤然散去。 她无力地松开了抓着被角的手指,一直僵直的脖颈终于失了力气,头深深陷进了枕头里。 侧头看向老七,虚弱浑浊的眸子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去备车。” “等红衣一回来,我们立刻启程。” “去哪?”老七皱眉,“长夜司几十号兄弟,目标太大。” “化整为零,分批离京,去江南汇合。” 阿妩抬手,指尖抚过自己那张脸,眼底闪过一丝厌弃。 “老七,给我换张脸。” “越普通越好。姜妩已经‘死’了,这张脸……不能再留着招祸。” 老七一愣,随即咧嘴:“得嘞,易容这手艺我熟。” 阿妩抬眼,望向那条通往外界的漆黑甬道。 “听说江南的桃花,开得比京城好。” ......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 大火终于被扑灭。 曾经巍峨壮丽的乾清宫,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在晨风中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萧君赫醒了,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睁开眼的刹那,他猛地坐起,顾不得脑后的剧痛,一把推开正在给他把脉的张院判。 “阿妩!” 他赤着脚,发了疯般往废墟里冲。 “皇上!不可啊!那里还烫着呢!” 刘全哭喊着死命抱住他的腰,周遭的龙鳞卫与禁军更是跪成了一道厚厚的人墙,试图以此拦阻帝王涉险。 “滚开!” 萧君赫双目赤红,内力激荡,一脚踹翻了挡路的侍卫,生生在那铜墙铁壁中撕开一道口子。 顾不得头痛欲裂,身形踉跄地一头扎进了那片还冒着灼人热气的余烬之中。 入目皆是焦黑的断木与残瓦,脚下的瓦砾滚烫钻心,曾经的寝宫已面目全非。 萧君赫跪在原来龙榻的位置,双手在滚烫的灰烬里疯狂地刨着。 指尖被烫起水泡,皮肉焦烂,他却毫无知觉。 “在哪……在哪……” “阿妩你出来……” “朕错了,朕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喃喃自语间,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滴,一身狼狈,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 直到——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一枚被烧得变形的纯金凤扣,下面压着一角尚未完全化灰的九凤朝服残片。 而残片之下是一具蜷缩成一团,早已面目全非的焦黑骸骨。 “呃……” 萧君赫捧着那块残片,喉间剧烈哽咽,好半晌才挤出一声破碎至极的嘶吼。 浑身力气在这一瞬散尽,他颓然瘫软在灼人的焦土上。 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具遗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一碰就碎了。 没了。 真的没了。 他的阿妩,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变成了这一堆的焦骨。 “哈哈……” 萧君赫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干涩、嘶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真好……” “阿妩,你真狠。” “活着的时候骗朕,死了……还要让这把火,把咱们的家烧个干干净净。” “你就这么恨朕?” “连个念想……都不肯留给朕?” 他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天空飘起了小雪。 雪花落在滚烫的焦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瞬间化为虚无。 来得轰轰烈烈,走得干干净净。 萧君赫抱着那具焦骨,在废墟中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人敢上前劝。 直到第二天清晨,萧君赫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晨光熹微中,只见那两鬓之间,竟生出了几缕如霜似雪的白发。 刺眼,更刺心。 赤足踢到那双焦黑护膝,他眼底阴鸷:“烧了好,正好断个干净。” 望着满目疮痍,他嗓音极哑。 “传朕旨意。” “皇贵妃姜氏,救驾有功,温良淑德,追封为……” 声音骤停,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 “追封为,孝烈纯皇后。” “以帝王之礼,葬入皇陵。” 萧君赫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妩”,眸底尽是偏执的狂热。 “皇后与其弟赵安,永不相见。” 随后他将骸骨安置在汉白玉残石上,解下仅有的中衣,赤着上身在风雪中裹实尸骨,紧紧抱入怀中,转身离去。 背影萧索,仿佛那一身的脊梁骨,都被这场大火给烧断了。 城西废墟的地下石室,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红衣裹挟着一身寒气大步入内,径直走到床前跪下:“主子,办妥了。” 阿妩坐在床边,神色冷淡:“宫里情况如何?” 红衣抬头,神色复杂:“乾清宫烧塌了。” “听说皇上醒来后,赤脚冲进火场余烬,亲手挖出了那具尸体,抱着不肯撒手,谁也不让靠近。” 石室静默。 小雀吓得脸色煞白,老七沉默地坐在角落,唯有白术警惕地守在甬道口放风。 “嗯。” “趁他还没发现,我们赶紧出发。” 说完,阿妩站起身,径直走到老七面前。 “动手吧。” 老七也不废话,打开随身的药箱,指尖飞快地挑拣出几种药粉,揉和成一团散发着涩味的泥膏。 阿妩在木凳上坐下,微微仰头,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自己脸上涂抹修饰。 泥膏覆面,几块特制的皮膜被巧妙地贴合在眉骨与下颌处,一点点掩去了原本惊艳的骨相。 一刻钟后。 阿妩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原本白皙的肌肤变得蜡黄暗沉,颧骨微凸,就连那双桃花眼,也被修饰得下垂无神。 这张脸扔进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不错。” 她随手扣下镜面,理了理衣襟,便站起身,淡淡道: “记住了,我是苏杭来的富商遗孀,夫君刚死,带着仆人回江南老家探亲。我姓莫。” 阿妩目光扫过几人,视线落在老七身上:“老七做管家,红衣充护院。” 说罢,她侧头示意,小雀立刻跑到甬道口,将守在那里的白术唤了回来。 待人齐了,阿妩继续道:“白术当小厮,小雀依然是贴身丫鬟。” “明白。”几人齐声低应。 “以前的称呼一律改掉。收拾东西,走。” 小雀利落地背起包袱。 老七脚尖一挑,将火盆直接扣翻在地,余烬瞬间熄灭。 最后一丝光亮湮灭,一行人的身影迅速没入通往地面的甬道之中。 第九十七章 洗尽铅华莫夫人 江南的雨,不似北方的雪那般肃杀,却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黏腻。 一艘乌篷船晃晃悠悠地靠了岸。 舱外,老七把手里那把破油纸伞撑得更开些,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船板都要长蘑菇了。再不到地方,老子都要把那船夫踢下去自己划。” 舱帘掀起。 一只苍白清瘦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探出的,却是一张略显蜡黄,颧骨微凸的妇人脸庞。 她裹紧了身上的青布斗篷,踏上湿漉漉的青石板。 脚下有些虚浮,身子刚一晃,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住。 红衣如今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头发用根木簪子随便挽着,神情却依旧紧绷:“主……夫人,小心地滑。” 阿妩借力稳住身形,看着眼前烟雨朦胧的姑苏城,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闻那股血腥气和檀香味了。 码头上,早有个牙行伙计搓着手候在那儿。 见几人下来,他两眼顿时放光,上下打量一番后快步迎了上来。 “可是莫夫人?” 那人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殷勤假笑。 老七把伞往阿妩头顶一遮,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横了那人一眼。 “废话少说,带路。” 伙计被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得一缩脖子,忙道: “就在城西,那是座老宅子,地方倒是大,就是……” 话到嘴边,他又支吾起来,眼神闪烁不定。 “咳咳……” 阿妩掩唇轻咳,声音沙哑:“就是什么?闹鬼?” 伙计一愣,尴尬赔笑:“莫夫人是个明白人。” “那‘听雨轩’空了十年,前几任房主都说半夜能听见女人哭,住进去不到半月就都吓跑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讪笑: “不然那地段,那园子,也不能只要五百两银子不是?” “五百两?我看三百两都嫌多。”老七冷哼一声。 “走吧,我们就喜欢热闹。” 伙计嘴角一抽,像看疯子一样瞥了几人一眼。 碍于老七的凶相,他没敢多嘴,只得领着几人穿过蜿蜒雨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西走去。 推开斑驳的大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快有人高了。 池塘里的水倒是活水,只是满池残荷枯梗,透着股死寂。 几只野猫被惊动,从房梁上窜下来,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咳咳咳……” 阿妩捂着口鼻,咳得弯下了腰。 胸口那处贯穿伤虽已结痂,可到底伤了肺腑,稍微吸入点灰尘便牵扯着隐隐作痛。 小雀赶紧掏出帕子给阿妩捂住,气得直跺脚: “这也太破了!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就是个耗子洞!” 伙计站在门口死活不敢跨进门槛。 “那个……地契都在这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 老七随手把一袋银子扔过去。 “滚吧。嘴巴严实点,别让人知道这宅子卖出去了。” 伙计接住银子,掂了掂分量,连句吉祥话都顾不上说,一熘烟跑没了影。 随着大门“吱呀”一声合拢,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将喧嚣的尘世彻底隔绝在外。 阿妩松开红衣的手,缓步走到回廊下。 栏杆断了几根,朱漆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朽木,透着股萧索的寒意。 “这地方不错。”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满院的破败,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 “够大,够偏,而且有鬼传闻罩着,一般人不敢靠近。清净。” “那是。” 红衣站在院子中央,不屑地轻哼一声。 “咱们长夜司的人,什么时候怕过鬼?只怕鬼不够凶。” 看着房梁上结成盘丝洞的蜘蛛网,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 指尖落空,触到的不是冰冷的刀柄,而是一根扎手的鸡毛掸子。 她动作僵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抽出掸子。 “夫人,我去收拾。” 说罢,她手腕一抖,对着那厚厚的蛛网就挥了过去。 “咔嚓”一声。 那根鸡毛掸子,断成了两截。 红衣愣住,看着手里的断柄,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老七在旁边看乐了。 “我说红护院,那是蛛网,不是贪狼的脖子,你用内力震它干什么?” 红衣若无其事地把断柄一扔。 “习惯了。” 老七摇摇头,挽起袖子。 “行了,都别愣着。白术,你去打水。小雀,先把夫人的卧房收拾出来。我去看看那灶房还能不能用。” “这第一顿饭,总得有着落。”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暗,雨还在下。 窗户纸是破的,桌腿是垫了砖头才平的,但好歹没了那股子呛人的霉味。 阿妩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宽木椅上,手里捧着那杯白术跑了二里地才买回来的热茶。 粗茶涩口,她却喝得很慢,很认真。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红衣脚尖一点,飞身上房,手里抓着几片瓦片,运足了指力,径直往漏雨的缝隙里填。 谁知力道没收住,直接把原本就腐朽的房梁砸了个对穿。 “咔嚓”一声。 原本只漏雨的地方,现在开始灌风了。 红衣僵在房顶上,淋着雨。 灶房那边浓烟滚滚,如同走水。 老七那张大黑脸从烟雾里探出来,剧烈咳嗽:“这破灶台!怎么还往外吐烟!” 紧接着又是一声咆哮:“白术!让你劈柴,你把案板劈了干什么?!” 小雀端着个水盆从阿妩面前跑过,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主子……不,夫人,您再忍忍,饭马上就好!” 阿妩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眼眶却有些发热。 过去的日子,无论是锦衣玉食的宫阙,还是刀尖舔血的江湖,都活得太紧绷了。 如今屋漏饭焦,日子粗糙,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下意识撑着身子去帮红衣递块瓦片。 手掌刚按在扶手上借力,丹田处便是一阵剧烈的绞痛。 “唔……” 阿妩闷哼一声,身子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喉头涌上一股甜腥味,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能挽百斤强弓,于十步之外取人性命。 现在,却连稍微用点力气都成了奢望。 第九十八章 屋漏饭焦,人间清欢 “夫人!” 房顶上传来一声惊呼,红衣连轻功都顾不上用,直接从檐角翻身跃下,落地时溅起一地泥水。 她几步冲到椅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落向何处,只得紧张地盯着阿妩: “您别动!千万别运功!” 灶房那边,老七提着把还在滴油的锅铲冲了出来。 “我的姑奶奶!老子花那么多名贵药材把你这条命捡回来,不是让你干粗活的!” 他气得跳脚,指着阿妩的鼻子骂道: “那续骨膏的药力还没完全化开,你要是再敢乱动,下回的药汤里,我非给你加半斤黄连不可!” 阿妩缓过那阵钻心的绞痛,看着眼前两个急红了眼的人,苍白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没事。”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自嘲道:“就是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 “废人怎么了?” 老七手里的锅铲舞得呼呼作响,单手叉腰,活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 “您现在是富商遗孀莫夫人,哪个富家夫人自己动手干活的?” “那些粗活累活,有我们呢。” “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坐着,喝茶,养肉。” 红衣在一旁板着脸,严肃地点头附和:“谁敢让您动手,我就杀了谁。” 阿妩失笑。 “这里没有敌人了,红衣。” 红衣一怔,眼神里的杀气慢慢收敛,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 “我去看看房顶……这次不用内力。” 晚饭终究是做出来了。 一锅夹生的米饭,一盘黑乎乎的炒青菜,外加几条咸鱼。 五人围着缺角的八仙桌坐下。 白术饿坏了,抱着碗狂扒饭。 小雀嘴上嫌弃着老七的手艺,筷子倒是没停,死命往嘴里塞咸鱼。 红衣进食极快,视线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门窗。 阿妩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苦的,好像还忘了放盐。 但这竟是她这几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这宅子真闹鬼?” 少年嘴里包着饭,含糊不清地打破了沉默。 老七翻了个白眼。 “闹个屁。我刚才去灶房看了,那灶台底下有老鼠窝。” “那所谓的女人哭声,八成是风吹过那个破烟囱的声音。” “不过这样也好,越传得邪乎,越没人敢来烦咱们。” “咱们现在的身份虽然做好了,但毕竟经不起细查。” “在这姑苏城里,做一个虽然有钱但住鬼宅的怪人,最安全。” 阿妩放下碗筷,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向外面漆黑的雨夜。 “明天去把那个破烟囱修了。晚上听着那个声音,确实渗人。” 饭毕,众人散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残荷上。 阿妩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有些模糊,但还是映出了那张陌生的脸。 她慢慢解开衣襟,镜中映出心口处那个狰狞的伤疤。 已经结痂,但那种被利刃贯穿的痛楚,仿佛仍残留在骨血之中,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姜妩。”她轻声对自己说,随后吹灭了蜡烛。 阿妩躺在暖烘烘的新被褥里,目光扫过头顶那块补得参差不齐的瓦片,那里已不再漏雨。 窗外雨势依旧,偶尔夹杂着几声穿堂而过的风啸,听着确像呜咽。 若是在未央宫,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醒,梦里全是太后的眼神,萧君赫的掌控和那一碗碗避子汤。 但今晚。 身处这间破败的“鬼宅”,安卧于这张有些硬的木板床上。 阿妩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没有噩梦。 只有江南温柔的雨声,伴着她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雨歇云散。 久违的阳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斑驳地洒在阿妩脸上。 将她唤醒的,是院子里一阵充满活力的嘈杂声。 “嘿!你个小兔崽子,那是我刚种下去的小葱,你当草给我拔了?!” “师父,这真的像草嘛……” “红衣姐!你别练刀了!那棵桂花树都要被你砍秃了!” 阿妩睁开眼,入目是头顶有些发黑的承尘。 耳边是这些吵吵闹闹的动静,她慢慢坐起身,试探着伸了个懒腰。 浑身还是酸痛,丹田依旧空空荡荡。 但这副残破的身子骨,却觉出了前所未有的轻快。 “小雀。”她轻唤了一声。 房门立刻被推开,小雀端着铜盆跑进来,眉开眼笑的,看着就喜庆。 “夫人,您醒啦?” “今儿天气好,管家说要去集市上买两只下蛋的母鸡。” “红衣姐说要去铁匠铺打把菜刀,说是原来的刀太轻了,剁不动骨头。” 阿妩下床,接过温热的帕子擦了擦脸,将帕子递回给小雀。 “收拾一下,我也去。” 小雀一愣:“夫人要去哪?” 阿妩走到门口,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和生机,目光温柔。 “去集市。” “既然要过日子,总得学会怎么挑鸡蛋,怎么砍价。” “这寻常百姓的日子,咱们还得从头学起。” 出了木门,巷子口的喧嚣扑面而来。 早市上人声鼎沸,豆腐脑的热气与烧饼焦香,混着湿润的泥土味。 阿妩裹着厚厚的青布斗篷,走得很慢。 没出几步,前面就传来了骚动。 红衣单手提着扑腾的公鸡,满眼杀气地盯着老农。 另一手按着钱袋,指节紧绷,架势倒像是在拔刀。 “这鸡,眼神不对。”她冷冷开口。 “太凶,不适合炖汤。” 卖鸡老农吓得瑟瑟发抖,差点给这位女煞神跪下: “姑……姑娘,这鸡只是……只是想打鸣……” “噗嗤。”阿妩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旧伤,激得她气喘,心里却畅快。 老七嫌弃地一把推开红衣:“去去去,一边去!买个鸡都能审出刺客,别把人吓死了。” 骂完,他熟练拎过鸡,唾沫横飞地砍下三文钱,得意地将铜板抛给红衣。 这一番折腾,阿妩乏得额角沁汗。 几人路边摊落座,馄饨上桌,汤清葱绿,热气腾腾。 邻桌两个挎篮妇人正低声闲聊,眼神不住往这瞟。 “听说了吗?城西那个‘听雨轩’,昨儿个卖出去了!” “哟,谁这么大胆子?那可是凶宅啊!” “说是外地寡妇,带着管家护院。瞧那身子骨……” 妇人撇了撇嘴,啧了一声。 “脸色蜡黄,走路发飘,一脸短命相,压不住那煞气。” 小雀气急欲起,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按住。 阿妩舀起馄饨吹了吹,神色未变,眼底反漾开笑意。 “短命好啊。” 她轻声低语:“短命鬼,才命长。” 馄饨入口,皮薄馅大,肉香四溢,远胜御膳房那些冷掉的珍馐。 暖流顺喉而下,驱散了清晨寒气。 阿妩眯起眼,看红衣警惕黄狗,看老七市侩砍价,看这无人识她的熙攘人间。 这一次,她不再是戏中角儿,只做个就着热汤听闲话的看客。 这凡俗日子,真好。 第九十九章 两不相欠 京城的雪停了。 萧君赫站在乾清宫的废墟前。 那一身玄色祭服早已被火燎得焦黑褴褛,残片垂在腰间,露出赤裸的上身。 胸膛上缠着几圈布条,正渗着暗红的血,那是火场坍塌时留下的伤。 他感觉不到疼。 那个被他徒手挖出来的“人”,已经被负责丧仪的太监颤颤巍巍地接走收殓。 怀抱空了,只有冷风灌进来。 龙鳞卫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刘全捧着大氅硬着头皮凑上来,声音都在抖:“陛下,风大……” “滚。” 萧君赫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他转身,拖着剑木然地迈入风雪。 寒风如刀,割在赤裸的伤口上,他却浑然不觉,一步步走向未央宫。 大门虚掩,无人敢关,亦无人敢进。 萧君赫跨过门槛。 这里太安静了。 院子里的黄金树依旧立在那里,光芒刺眼。 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仿佛她只是嫌闷出去散了个步,过会儿便会裹着一身寒气回来,娇气地往他怀里钻。 他伫立在庭院中央,望着紧闭的殿门,恍惚良久,才伸手推开。 地龙烧得很旺,热气瞬间包裹全身,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空气里还浮动着淡淡的苏合香,那是她惯用的气息。 “阿妩。”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唯有死寂。 萧君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在期待什么? 那个女人已经变成了一具焦黑骸骨,被带走了。 步入正殿,他茫然四顾。 这里太干净了,不像有人住过,寻不到半点鲜活的人气。 目光扫过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那是特意让人给她搬来处理琐事,或者说,是方便她算计人的。 如今案上空无一物,狼毫笔悬挂整齐,砚台中也不见半点残墨。 他慢慢挪到梳妆台前,顺势扔了手中软剑。 铜镜擦得锃亮,映出他此时狼狈不堪的鬼样子,乱发遮面,眼眶赤红,胡茬青黑。 萧君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台面。 视线凝固在妆台正中。 平日里堆满珠钗首饰的台面,此刻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那些他赏赐的名贵珠翠都被规整地收进了奁盒里,一件不少。 唯有三样东西,孤零零且整整齐齐地摆在奁盒的旁边,刺痛了他的眼。 一枚凤印。 一块雕着五爪金龙的行走金牌。 半枚虎符。 萧君赫指尖悬在半空,颤了颤,终是落在那枚虎符上。 这半枚死物,扼着京郊三万兵马的命脉。 当初给她时,他说:夫妻一体,朕之物,亦是爱妃之物。 她笑着接过去,倚进他怀里,演得那般情深意切。 原来,全是假的。 哪有什么夫妻一体。 他猛地攥紧那半枚虎符,尖锐的青铜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东西,赵太后为之弑君,满朝文武为之疯魔,天下人争得头破血流。 可姜妩不要。 她把这些“买命钱”还给他,走得干干净净。 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她是想把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得清清楚楚。 权势、地位、兵权。 难道在她眼里,这些都只是朕给的“筹码”,是交易的一部分? 如今交易结束,她把筹码如数奉还,就想两不相欠? 萧君赫低低笑出了声:“哈……好一个两不相欠!” 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 妆台上的东西尽数被扫落在地。 凤印重重砸在金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滚了两圈停在角落,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纯金底座,竟被这一摔,生生砸瘪了一块。 萧君赫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一片赤红。 不。不对。 她那么贪心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带走? 就算不要权力,那朕送她的珍宝、云锦……她总该带走哪怕一样吧? 哪怕只是一双,他亲手为她穿上的金丝软履。 萧君赫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排高大的衣柜。 “哐”的一声,柜门被暴力拉开。 唯独少了那件大红色的九凤朝服,四季的衣裳,从春日的流仙裙到冬日的狐裘,一件不少地挂在原处。 那整整齐齐的模样,像是在无声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没有……没有……” 萧君赫颤抖着手,猛地将那些挂着的衣服一把扯落在地。 难道日日夜夜的耳鬓厮磨,都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疯了般,整个人扑跪在柜前,手臂蛮横地探入柜底,指尖触到什么便扯出什么,通通往外胡乱扫去! 叠好的丝帛、软垫,被他狂乱地扬得满地都是。 随着最后那叠旧衣被扫落的刹那,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被裹挟着滚落出来。 一声沉实的钝响。 那东西跌落在地,骨碌碌滚到了萧君赫的脚边。 萧君赫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藏得这么严实,一定是重要的东西。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抓起那包裹慢慢直起身子,掀开油布,一只深色的木匣赫然入目。 “啪嗒。” 铜扣被挑开,盒盖弹起,萧君赫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一刹,全身的血液都逆流而上,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金色小巧的锁面上,刻着并不工整的“长命”二字。 那是他母妃留下的遗物。 犹记得那晚,他将这把锁放在她的手心里,许诺道: “阿妩,给朕生个太子。以后咱们的孩子,朕手把手教他读书,教他帝王之术。” 她握着那把锁,笑得那样温顺,眼里像是盛着水,点头说:好。 原来那声好,是假的。 那个笑,也是假的。 她早就决定要去死了。 毫不留情地把它封进匣子,压在最底下的旧衣深处,当做一件累赘丢弃。 “骗子。” 萧君赫死死攥着那把长命锁,尖锐的棱角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空荡荡的木匣里。 “姜妩,你个骗子!” 他嘶吼出声,猛地挥臂,将那只封存着虚假承诺的木匣狠狠砸向墙壁。 “砰!” 木屑四溅。 染血的长命锁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翻转了两下,最后停在脚边。 从头到尾,他萧君赫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个用来对付赵太后的工具。 任务完成了,工具……也该扔了。 哪怕是死,都不愿带走他给的一针一线。 萧君赫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被遗忘的紫金软剑。 他没有再看那把锁一眼,提着剑,转身大步走出了未央宫。 第一百章 不死不休 刘全守在未央宫门口,见皇上提着剑出来,掌心满是鲜血,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万岁爷……” 萧君赫置若罔闻。 他没有去御书房,亦没有去金銮殿,而是提着剑,一身煞气径直往西走去。 朱红的大门紧紧闭合,上面缠绕着儿臂粗的铁链,生生将这处皇宫里最尊贵的地方锁成了一座死牢。 萧君赫面无表情,挥剑狠狠劈下。 “铿——!” 火星四溅,铁链断裂坠地。 他抬脚猛地一踹,“哐”的一声巨响,厚重的大门洞开。 这里是赵太后最后的龟壳,也是她自以为能保命的最后一道屏障,如今,要碎了。 殿内昏暗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掩盖下的腐朽气味。 赵太后瘫坐在蒲团上,发髻散乱,那身暗红凤袍皱巴地裹在身上,空荡而凄凉。 听见动静,她迟缓地抬起头。 逆着光,萧君赫提着剑一步步走近。 剑尖在地面上徐徐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死死攥着剑柄,掌心伤口崩裂,鲜血溢出指缝,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最终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是你啊。”赵太后声音苍老,并没有多少惊讶。 浑浊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干瘪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纹: “哀家输了,动手吧。成王败寇,哀家认。” “杀你?” 萧君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当啷”一声。 他随手将软剑丢在脚边,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沾血的折子,狠狠甩在了赵太后脸上。 纸页纷飞,劈头盖脸地砸落。 “看看吧。” 萧君赫声音平静:“这是龙鳞卫送来的抄家清单。” “赵家大爷,你的好大哥,在流放路上‘病逝’了。” “你的那两个侄子,分赃不均在牢里互殴,一个瞎了,一个残了。” “至于你那些引以为傲的门生故旧,就在方才,朕下旨一口气砍了四十八个。” 赵太后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折子,越看脸色越白,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萧君赫!你不得好死!” “死?” 萧君赫缓步走上前,直逼到她面前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眼底没有半丝笑意,只剩粘稠的恶毒: “朕不仅不会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母后,你也一样。” 他伸出手,细致地替赵太后理好凌乱的衣领,指尖擦过她满是冷汗的脖颈。 “朕已经吩咐了太医院,用最好的参汤吊着你的命。” “你就留在这慈宁宫里,好好享受你的长命百岁。” “朕要让你每天睁开眼,都能听到赵家人……一个个死绝的消息。” 赵太后浑身发抖,指着他嘶吼:“你是魔鬼……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说着,她像个疯婆子般扑上来,想抓萧君赫的脸。 “滚开。” 萧君赫豁然起身,看都没看,抬脚将她狠狠踹翻在地。 “想解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把持朝政二十年的女人。 这个把他当傀儡、给他下毒、杀了他母妃,如今又害死了他挚爱的罪魁祸首…… 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致的哀痛与暴戾。 “那你杀阿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朕唯一的……妻?” 赵太后一愣,随即狂笑:“妻?哈哈哈!那不过是哀家养的一条狗!是用来算计你的玩物!” “哀家只后悔让她死得太痛快了,没能亲手把她的皮扒下来!” “闭嘴!” 萧君赫五指虚空一抓,地上的紫金软剑瞬间入手。 寒芒一闪。 “啊——!” 赵太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捂着右耳处在地上痛苦翻滚,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一只带着翡翠耳环的耳朵飞了出去,滚落在积灰里,狰狞刺眼。 “这一剑,是替阿妩还你的养育之恩。” 萧君赫冷冷地看着地上打滚的太后:“留着你的命,慢慢还债吧。” 说完,再无半分留恋,提着滴血的剑,径直跨出了那扇充满血腥与腐朽的大门。 身后传来赵太后厉鬼般的咒骂与哀嚎,萧君赫听着,心底却是一片死寂。 不够。 远远不够。 就算他把这天下人都杀光,那个满眼是水光,会娇气地喊他“陛下”的女人……也再不会回来了。 夜深了。 萧君赫回到了未央宫,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走到床边,踢掉靴子,和衣躺了上去。 锦被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苏合香。 萧君赫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被褥里,贪婪地嗅着那最后一点余温,仿佛只要这样,她便从未离开。 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染血的长命锁,掌心刚凝固的伤口再次被刺破,粘稠的血渗出来,他也浑然不觉。 “阿妩……” 黑暗中他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声音沙哑。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摆脱朕吗?” 萧君赫慢慢把锁抵在唇边,舌尖卷过上面干涸的血迹。 “做梦。” “上穷碧落下黄泉。” “咱们这辈子,不死不休。” 风吹开窗户。 那张放在桌案上的宣纸被风卷起,飘落在地。 上面空无一字,只余一滴干涸的墨迹,像极了一滴未落下的泪。 ...... 皇城百里之外的古道凉亭。 寒鸦啼鸣,一道灰影负手而立,隔着重重夜色,遥望着京城方向那直冲云霄的焦黑烟柱。 一名死士无声落下,单膝跪地:“主上,乾清宫塌了,皇帝彻底疯了。” “但奇怪的是……贪狼死后留下的那批影卫残部,一夜之间像是人间蒸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蒸发了?” 灰影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戴着半截青铜面具的脸。 不同于之前随时可弃的替身,他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此人,才是真正的夜枭。 他眼神睨着跪地的死士,声音阴冷: “赵太后那条老狗废了,大势已去,但这群爪牙没去逃命,反而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看来,是有个厉害的鬼,在乱葬岗里收编了这群恶鬼啊。” “主上,要查吗?” “不必。” 夜枭冷笑一声,脚下狠狠碾碎了地上的残雪,转身上了停在路旁的马车。 “京城的水已经浑了,那是疯子的猎场,没肉可吃。” 他掀开车帘,那双阴鸷的眸子投向了烟雨朦胧的南方。 “传令下去,即刻启动水鬼计划。既然京城的棋局散了,就去江南。” “那里的盐道金山银海,正等着去收割。至于那个藏头露尾的新鬼……” 夜枭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手一松,帘子落下。 “只要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爪子。”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中,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蹄印。 第一百零一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江南的雨没完没了。 听雨轩的正厅里,湿气弥漫,房顶几处破洞正往下漏水。 地上接了三个大小不一的铜盆,“叮咚”乱响。 老七蹲在门槛上,死死盯着掌心那把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两千三百文。” 他将钱往袖口一揣,余光瞥见旁边的白术,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那傻小子正对着一盆没发芽的葱苗拼命浇水。 “浇浇浇,就知道浇!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你还嫌根烂得不够快?!” 白术吓得手一抖,半瓢水全泼在自己鞋面上。 老七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不再理会他,起身往屋内瞧去。 阿妩倚在那张缺了一条腿,底下垫着青砖的斑驳竹椅里。 身上裹着厚狐裘,却依旧压不住屋子里那股阴冷,为了省钱,正厅里没生炭火。 她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在泛黄的账册上勾勾画画。 笔杆不重,才写了不到半刻钟,额上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握笔的手指也微微发颤。 “咳咳……” 她不得不放下笔,掩唇轻咳。 一旁的小雀急红了眼,忙将怀里揣得温热的手炉塞过去,又端起热茶送到她嘴边。 “夫人,歇会儿吧。” 小雀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心疼地嘟囔: “这种费神的事儿交给老七就是了,您身子还没养好呢。” 借着小雀的手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喉而下,总算压住了嗓子眼里的痒意。 阿妩脸色蜡黄,透着病态的倦意,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不碍事。” 待气息喘匀了,她苍白的指尖再次点在账册的数字上。 “咱们带来的细软,除去买这宅子和打点牙行的,剩下的不多了。” 阿妩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划过:“这宅子要修缮,眼看要倒春寒了,大家身上穿的太单薄,还得添置些夹袄。” 她抬头看向老七,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笑: “还有城外分散躲着的几十号兄弟,那才是张嘴就要吃饭的无底洞。” 老七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愁苦。 “大小姐……不,夫人。” 他烦躁地将手揣回袖筒里,蹲在地上嘀咕: “要不我重操旧业?我去城里那些富户家溜达一圈,哪怕顺几个金夜壶回来,也够咱们吃半年的。” “不行。” 阿妩声音虽轻,却没得商量。 “咱们是死遁出来的,若是城里突然出了飞贼,必然引来官府追查。一旦露了行藏,之前的罪就白受了。” 话音未落,门口光线一暗。 红衣提着把新菜刀大步跨了进来。 她刚从集市回来,衣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听到老七想去“顺东西”,红衣反手将菜刀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震得木桌三颤。 “我去接单。” 她面无表情,轻描淡写道: “刚才在集市上听说了,城东有个杀猪的悬赏找仇家,五十两银子一条腿。我去把他两条腿都卸了,一百两到手。” 白术缩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是杀猪匠,人家那是气话……” 红衣一记眼刀横扫过去,吓得白术立刻闭嘴,抱着膝盖缩到了墙角。 阿妩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轻声唤道:“红衣。”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人瞬间收敛了锋芒,乖顺地走到她身边:“夫人。” “记住,我们现在是普通百姓。” 阿妩拉过她那只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拍了拍: “这里没有杀手,也没有鬼医。钱是要挣,但得干干净净,站着挣。” 红衣抿了抿嘴,郑重地点头。 “听夫人的。”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两扇朽烂的门板轰然倒地,溅起一地浑浊的泥水。 “有人吗!死绝了没有!” 一个公鸭嗓在门口炸响,惊得院里的野猫四散奔逃。 老七眼神一变,手已摸向腰间布袋。 红衣更是反手抄起桌上那把菜刀,身形一晃就要冲出去。 “慢着。”阿妩低声喝止。 她将身子往狐裘里缩了缩,示意小雀扶自己起来。 “先看看是什么人,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红衣硬生生止住脚步,把那口闷气咽了回去,将菜刀往桌底下一塞,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装模作样地扫起地来。 只是那挥舞扫帚的力道,恨不得把地上的青石板都刮下来一层。 一群穿着黑袄,敞怀露出胸毛的大汉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为首那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左边眉毛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王虎抬腿踢飞脚边的瓦片,大咧咧地往院子中间一站,那双贼眼四处打量。 “哟,这破宅子还真住进人了?” 他目光落在正在扫地的红衣身上。 那背影挺得笔直,握着扫帚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虎不屑地哼了一声:“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他身后那十几个喽啰跟着起哄,有的踹翻了白术刚浇好的葱盆,有的拿刀鞘敲得廊柱砰砰响。 老七立马换上了一副市侩的笑脸,腰身一弯,搓着手迎了上去。 “几位爷,这是做什么?咱们是正经人家,刚搬来……” “少废话!”王虎一把推开老七。 老七顺势踉跄着后退几步,借着低头稳住身形的瞬间,眼底杀意一闪而过,再抬头时,脸上早已堆满了讨好的笑。 “正经人家?正经人家谁买这凶宅?”王虎吐了口唾沫,大步走向正厅。 “既然来了黑虎堂的地界,就得懂规矩。这听雨轩煞气重,老子带兄弟们来给你们镇镇宅,驱驱邪。” 说着,他一脚狠狠踩在门槛上,伸出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 “拿来吧。” 阿妩刚离了椅面半分,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压抑的咳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王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只“肥羊”。 似是耗尽了力气,身子一软,重新跌回了那张竹椅里,陷了进去。 眼皮微微抬起,那双眼角下垂的眸子,此刻蓄满了惊惶与无助。 “这位壮士……” 声音细若蚊蝇,说一句便要喘三回: “妾身刚死了丈夫,带着几个老仆来此投奔亲戚。不想亲戚没寻到,盘缠也用尽了,这才买下这处没人要的宅子落脚。” 她拿帕子按了按干涩的眼角,似是不敢看王虎: “不知壮士……要什么?” “少跟老子哭穷!”王虎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 第一百零二章 茶钱涨价了 “看你这刚死男人的寡妇可怜,老子也不多要,五百两。” “那是拜码头的钱。以后每个月,再交五十两平安银子,保你们在这没事。” 站在一旁扫地的红衣,手里的扫帚柄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五……五百两?”阿妩身子猛地一颤,毫无血色的脸上尽是惊恐。 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发抖: “壮士,便是把妾身这一家老小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哆哆嗦嗦地探入怀中,好半天才摸出一个干瘪的钱袋。 费劲地解了好几次,才勉强解开绳扣。 里面可怜巴巴地躺着两锭碎银,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两。 “妾身手里……就剩这些棺材本了。” 阿妩双手捧着钱袋递给老七,示意他送过去: “还请壮士高抬贵手,给条活路。这点银子,便当是请壮士们喝茶了。” 王虎扫了一眼那点碎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二话不说,一把打翻老七递过来的手。 “啪嗒。” 银子滚落在地上积水里,瞬间沾满了污泥。 “二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王虎几步冲上前,一脚踩在那竹椅的横梁上,脆弱的椅身发出“咯吱”一声呻吟,他整个人几乎要贴到阿妩面前。 一股浓重的汗臭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阿妩被熏得皱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咳得她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 “既然没钱……” 他那双泛着淫光的眼睛在阿妩身上转了一圈,又贪婪地扫过院子里的红衣和阿妩身旁发抖的小雀。 “没钱也好办。” 王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露出满口黄牙。 “这宅子归我们黑虎堂了。” “至于你们……”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就要去挑阿妩的下巴。 “那个扫地的大脚娘们儿我是看不上,太壮实。” “不过这个细皮嫩肉的丫头,还有夫人你……虽然病了点,但模样还算周正。” “卖去那醉春楼,怎么也值个三百两。” 那只令人作呕的手悬在阿妩面前,已不足半寸。 院子里的扫地声突然停了。 老七脸上的谄笑僵住了,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死盯着王虎那根伸出来的指头。 红衣手中的扫帚“咔嚓”一声,终于断成了两截。 她慢慢抬起头,眼底隐忍尽去,唯余杀意。 那边的咳声也停了。 阿妩依然缩在狐裘里,姿势未变,但那双含泪怯懦的眸子,此刻却不起半点波澜。 “壮士。” “你刚才说……要把谁卖去青楼?” “装什么傻?当然是你!” 王虎狞笑着,手继续往前伸:“不过在那之前,要是把爷伺候舒服了,爷赏你……” 话音未落,一道残影裹挟着劲风,鬼魅般出现在王虎身侧。 下一瞬,红衣反手握着那半截带刺的竹扫帚柄,狠狠捅进了王虎的膝盖弯里! “砰!” 两百斤的大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阿妩面前,膝盖生生砸在青石板上。 “啊——!” 迟来的惨叫声这才冲破喉咙,响彻整个听雨轩。 王虎疼得满脸冷汗,刚要挣扎着爬起来骂娘,一只穿着草鞋的大脚已经直接踩在了他的脑袋上。 老七手里还抓着那把铜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副市侩的笑容变得阴森可怖。 “你也配碰我家夫人?” 他脚下微微用力,把王虎那张大脸直接踩进了刚才那滩泼了水的泥地里,截断了他的哀嚎。 “刚才给脸不要脸。” 弯下腰,老七捡起那两锭沾了泥的银子,嫌弃地在王虎的衣服上蹭了蹭。 “现在,这茶钱涨价了。” 门口那十几个喽啰都看傻了眼,握着刀棍僵在原地。 “上!都给我上!” 王虎啃了一嘴的泥,费力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弄死他们!” 那群打手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抽出腰间的斧头和短棍,叫嚣着冲了上来。 阿妩倚在竹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重新端起那杯有些凉了的茶,轻轻吹散漂浮的茶沫,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 “红衣。” “别弄出人命,咱们没钱买棺材。” “是。” 红衣随手扔掉那半截带刺的扫帚柄,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脆响。 看着冲过来的打手,她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 “好久没松筋骨了。”尾音未散,人已冲入人群中。 院内只剩拳头撞击肉体的闷响,和接连不断的哀嚎声。 那些打手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便被一个个扔了出去。 有的挂在树杈上,有的头朝下栽进淤泥堆积的荷花池里,还有的整张脸结结实实拍在墙上,滑落时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哀嚎声一片。 红衣站在院中央,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向阿妩。 “夫人,完事了。” 阿妩搁下茶盏,看着满院子的狼藉,视线最后落在被老七踩进泥里的王虎身上。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温和:“壮士。” “现在,能好好谈谈这茶钱的事了吗?” “谈!谈!姑奶奶您说怎么谈就怎么谈!” 王虎满嘴是泥,膝盖剧痛,哭丧着脸死命点头。 阿妩勾唇一笑,指尖轻点桌面: “刚才妾身给的那二十两,你没收,想必是嫌少,看不上眼。”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算法。” 她漫不经心地竖起一根手指: “我看这听雨轩大门坏了,院子乱了,我也受了惊吓……这修缮费和汤药费……” “一千两。” 阿妩眼神骤冷,语气却依旧轻柔: “少一个子儿,我就让护院把你另外两条腿,也卸了。” 王虎脑袋被踩在泥水里,嘴里咕噜噜冒着泡,他费力地转动眼珠向上翻,那双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一千两?!” 他费力地侧过头,让口鼻离开泥水,公鸭嗓都吓劈了叉: “你们怎么不去抢?把老子剁碎了卖肉也不值这个数!” 竭力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踩在脑袋上那只穿着破草鞋的脚却纹丝不动,甚至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将他的脸再次碾进泥里。 窒息感袭来,王虎彻底慌了神。 “我……咳咳……我说各位好汉!” 在那只脚的碾压下,求饶声艰难且含糊: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饶命……饶命啊!” 第一百零三章 强龙压地头蛇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聒噪。” 阿妩阖着眼,轻咳了一声,苍白的指尖下意识按住了胸口。 随即,她重新端起桌上那盏茶,浅抿一口以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神色漠然地看着这场闹剧。 “听见没?夫人嫌你吵。” 老七脚尖在他脸上碾了碾,顺势松开劲道,笑得一脸慈祥。 王虎以为有了转机,还没来得及出声,视线却被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占据。 那玩意儿腥甜刺鼻,正被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捏着,赫然便是方才那只扣过脚的手。 “这……” 咔哒。 老七出手利落,直接卸了他的下巴,手指一弹。 “唔!” 喉头一滚,那带着脚臭味和药腥味的东西,便结结实实吞了下去。 “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王虎拼命用手抠着喉咙,干呕不止。 老七顺手将指尖沾染的口水往王虎衣襟上胡乱抹了抹,一脸晦气,悠悠道: “别抠了,那是‘烂肠散’。入口即化,这会儿功夫早就渗进你那黑心肝里去了。” 闻言,王虎动作猛地僵住,脸色煞白:“烂……烂肠散?” “听名字就懂了吧?” 蹲在他面前的老七,咧嘴一笑,神情和善得有些渗人。 “也没啥大毛病,就是每隔七天,要是没有独门解药,这肠子啊,就会一寸一寸地烂掉。” “先是从小肚子开始疼,像是有人拿锯子在里面拉,然后你就看着自己的肚子一点点瘪下去,最后嘛……嘭!” 老七夸张地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整个人就剩一张皮包着一滩血水。” 周围装死的喽啰们吓得浑身哆嗦,一个个拼命把脸往泥水里蹭,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也被赏一颗。 王虎只觉腹中真有一股凉气在乱窜,原本还没知觉,此刻竟真的隐隐作痛起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膝盖碎裂的剧痛,强撑着爬起来跪好,冲着阿妩砰砰磕头。 “姑奶奶!活菩萨!我有眼无珠!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吧!” 阿妩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神色平静。 “饶命?壮士刚才不是还要把我卖进窑子里抵债吗?” 迎上那双沉静无波,没有半分怯懦的眸子,王虎只觉遍体生寒,心里直发毛。 “我那是在放屁!我是畜生!我不识好歹!” 啪、啪两声脆响。 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夫人您大人大量,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阿妩没有接话。 只有檐下的雨滴落在铜盆里,叮咚作响,每一下都好似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直到王虎额头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阿妩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触碰桌面,笃的一声轻响,缓缓开口。 “命,暂时给你留着。” 她苍白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那一千两银子,我想你也拿不出来。但这修缮费,还有本夫人的惊吓费,总得有个说法。” 王虎忙不迭地磕头:“我赔!我赔!回头我就让人送银子来!有多少送多少!” “不用送太多,我不贪心。”阿妩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从今往后,这城西地界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相干的人出现在听雨轩附近。” “不管是谁,只要靠近这宅子半步,我就找你要说法。” 阿妩稍顿了一下,道。 “少一只猫,我剁你一根指头。进来个生人,你就不用来领解药了。” 王虎脸色发苦,腹中的绞痛让他不敢有半个不字,只能千恩万谢: “明白!明白!这就把小的们撒出去,以后这就是禁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滚吧。”阿妩有些乏了,挥了挥手,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 “哎!这就滚!这就滚!” 如蒙大赦的王虎,挣扎着爬起来。 膝盖传来的痛让他又踉跄了一下,临走还不忘回头踢了几脚地上装死的手下: “都死了吗?还不起开!别脏了夫人的眼!” 一群人互相搀扶着,断胳膊瘸腿地往外挪。 来时气势汹汹,走时连滚带爬,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免得被那个女煞星留下来拆了骨头。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老七把那两扇倒在地上的破门板扶起来勉强掩上,嘴里还在嘀咕: “亏了亏了,那一颗烂肠散光药材就得五十两,刚才应该让他现结的。” 院子中央,红衣盯着空荡荡的掌心,又看了看脚边那把断成两截的扫帚,眉头拧成个疙瘩。 “怎么了?”阿妩见她发愣,随口问道。 “不顺手。”红衣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扫帚太轻,那几个人的骨头太脆。我想去集市再买个铁的。” 墙根处,白术正把那几盆被踩烂的葱重新种回去,双手小心地拢着土, 嘴里心疼得直抽冷气,闻言忍不住抬头吐槽: “红衣姐,铁扫帚那是兵器,咱们现在是百姓,百姓哪有用那玩意儿的?” 红衣低头看了看手掌,虚握着比划了一下:“那就买个大点的擀面杖。” 阿妩忍俊不禁,一笑便岔了气,掩唇又低低咳了几声。 小雀赶紧上前替她拍背顺气,嘴里念叨着: “夫人,您刚才吓死我了。那种下三滥的货色,直接让红衣姐扔出去就是,何必跟他费这么多口舌。” 缓过那阵气短,阿妩看着这满屋子的“老弱病残”,眼里多了几分暖意。 “既然换了张脸活,就得换个活法。” 她拢了拢衣襟,轻声教导: “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要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住下去,就得把这地头蛇捏在手里。” “有了这条看门狗,往后这城里不管是官府盘查,还是泼皮找麻烦,都能替咱们挡掉大半。” “而且……” 阿妩合上手中的账册: “红衣去集市买菜刀时便打听过了,这伙人叫黑虎堂,在码头和市井里都有人手,消息最是灵通。” “咱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正需要这样一双眼睛。” 老七插好门闩,拍着手上的灰踱回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摸出个干硬的馒头塞进嘴里。 “大小姐这招‘空城计’唱得妙。”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不过,刚才喂那孙子的其实就是个搓了点糖水的泥丸子,那劳什子‘烂肠散’,我早在半路上就用光了。” 小雀正要去收拾残局,闻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泥……泥丸子?” 第一百零四章 谋生秘方 “那是。”老七一脸理直气壮。 “真毒药多贵啊,给他吃那是暴殄天物。反正只要他信了,那就是真毒药。” “等过了七天他来求解药,我随便给他搓两颗山楂丸也就打发了。” 红衣嘴角抽了抽,看着这位“神医”的眼神里满是嫌弃。 “行了。”阿妩撑着椅背,叫住了正准备去拿扫帚的小雀,借着她的手臂慢慢起身。 “红衣,去把院子收拾了,别招苍蝇。白术,这回记得把大门修结实点。” 她目光扫过还在心疼药钱的老七,淡淡道:“至于老七……晚上若是还没肉吃,我就扣你月钱。” 老七哀嚎一声:“哪来的月钱?咱这都穷得要当裤子了!” “那就记账。” 阿妩丢下这句话,扶着小雀的手往里屋走去。 穿过漏风的回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残墙破瓦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在这里,她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夜幕降临。 听雨轩外,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刚想靠近那传闻中的鬼宅探个究竟,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 王虎拄着拐杖,一条腿还打着夹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依然凶得好似头把门的恶犬: “没看见这是有主的宅子吗?滚滚滚!谁敢往前凑一步,老子打断他的腿!” 那几人吓得一缩脖子,嘴里骂着“疯狗”,抱头鼠窜钻进了夜色里。 待人跑没影了,王虎腿一软,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回头瞥了眼身后那漆黑的门洞,下意识捂住还在抽筋的肚子,被夜风一吹,狠狠打了个摆子。 深夜,冷雨淅沥沥地打在瓦片上,顺着破败的屋檐汇聚成线。 “不要!” 阿妩猛地从榻上惊坐起,黑暗中,她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这一下起猛了,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瞬间蜷缩起身子。 梦里的痛感太真实。 哪怕醒了,她眼前似乎还晃动着祭天台上那漫天的风雪,还有那疯子双目赤红,绝望地嘶吼着“朕不许你死”的模样。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外间守夜的小雀听到动静,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跑了进来。 火折子被吹亮,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阿妩惨白的脸,也照亮了这间四处漏风,弥漫着霉味的破屋子。 “没事。” 阿妩接过小雀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嗓音微哑: “做了个噩梦,加上这雨天湿气重,旧伤有些闹腾。” 小雀红着眼眶,赶紧去摸床尾的汤婆子,却发现早就凉透了。 “我去重新灌个热的……” “别去。” 阿妩拉住她的袖子,借着这点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都什么时辰了,别折腾。老七白天为了这一大家子的琐事累得够呛,别吵醒他。我熬过这阵就好。” 小雀看着自家主子毫无血色的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也只能默默地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守着。 这一夜,主仆二人都没再睡实。 天刚蒙蒙亮,那扇破旧的木门就被推开了。 老七端着个缺了口的黑陶碗走进来,那只穿着草鞋的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泥,带来一股湿冷的晨风。 “醒了?正好,趁热喝。” 一碗汤药递到面前,热气腾腾,带着股刺鼻的怪味。 阿妩接过来,还没往嘴边送,鼻子就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在宫里,她喝的是名贵汤药养身,用的是天山雪水煎药。 这碗里……只有一股子发涩的土腥气,那股独有的药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老七。”阿妩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换方子了?你这是把后面荒地里的萝卜缨子给拔来熬汤了?” “胡说!” 老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这……这是本地特产的土参!虽说长得没那么好看,个头小了点,但这药效是一样的!” 他眼神飘忽地往漏雨的墙角瞥,就是不敢看阿妩的眼睛。 阿妩垂下眼帘,看着碗里那几根细弱的须子参,心中了然。 家里那点余钱还得留着吃饭,那一千两银子也没到手,怕是再也买不起那些名贵的药材。 小雀在一旁红了眼圈,低着头绞着衣角。 “挺好。” 阿妩没有半分恼意,仰起头,一口气将那药汁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得舌根发麻,胃里却腾起一股暖意。 “这药劲儿大,管用。” 她将空碗递还给老七,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老七的手艺,便是烂草根也能熬出救命的汤来。” 老七的脸瞬间涨红,嘟囔着抱起碗跑了:“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 清晨,雨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 听雨轩的正厅里,漏雨处已摆上了木盆接水。 瘸腿的八仙桌旁,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 一大盆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中间摆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白术捧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水饱,眼巴巴地看着那最后一块咸菜。 “夫人,咱们是不是该想辙弄点钱了?” 放下碗,他苦着脸:“再这么喝下去,我就要浮肿了。” “昨儿不是刚讹了黑虎堂一笔吗?” 红衣正拿着一块粗布擦拭她的短刀,闻言头也没抬:“一千两,够咱们吃几年了。” “那不过是对方为了保命,随口画的大饼。” 老七敲了敲桌子,一副看傻子的表情:“那种地头蛇,能拿出一百两现银就算烧高香了。” “那一千两也就是听个响,真要逼急了,咱们这‘老弱病残’可不够人家填牙缝的。” 阿妩放下筷子,拿手帕按了按嘴角。 “老七说得对。” 她目光扫过众人:“黑虎堂的钱不能指望,咱们得有自己的进项。” “那咱们能干啥?” 白术掰着指头数:“我是个只会跑腿的小厮,小雀只会伺候人,至于我师父……也就是个郎中。” 他又偷眼瞧了瞧红衣:“红衣姐倒是能打,可夫人又不让咱们接杀人的买卖。” “谁说咱们只能干这些?” 阿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方子,两指按住推到桌子中间。 “玉容膏。” 第一百零五章 红衣提篮,杀气砍价 老七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两眼直冒光。 “这不是当年给宫里娘娘们用的方子吗?” “改了几味药。” 阿妩淡淡道:“这是我当年协理六宫时,从尚药局顺手抄来的。原方子太贵,本钱压不下来。” “我将里面的珍珠粉换成了滑石粉,效果是慢了点,但胜在便宜,而且……” 她指尖在桌上轻点了点:“这江南水乡,富商巨贾极多。那些个养在深闺的夫人小姐,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脸。” “这东西,能卖钱?”红衣忍不住问。 “能。” 老七一拍大腿,激动道:“何止是能卖钱,这简直是抢钱!” “这上面的药材,山上都能采到,本钱不到十文钱,转手咱们卖它个一两银子……” “五两。” 阿妩伸出一个巴掌,面不改色:“少一文都不卖。” 老七倒吸一口凉气,冲阿妩竖起大拇指:“大小姐,还是你黑。” “可是……” 小雀有些为难:“咱们没钱买装面脂的盒子啊。那些胭脂铺里的盒子,一个就要好几十文呢。” 刚才还热络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用竹子。” 阿妩转头看向院角那丛茂密的翠竹: “白术,你手巧,去砍几根竹子,截成小段,打磨光滑了做竹罐,再在上面刻个‘莫’字。” 白术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这个我会!保证做得比玉盒子还雅致!” “那我去山上采药!”老七把碗一推就要往外冲。 “等等。” 阿妩叫住了正要起身的大家。 “大家都忙活起来了,这伙食也得跟上。” 她从袖袋里摸出从老七那里强行“借”来的钱袋,摸出其中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红衣,你去集市买点肉,再买点新鲜蔬菜。” 看着桌上那个连米汤都没剩的空盆,阿妩目光扫过几人面有菜色的脸: “天天喝这清汤寡水,哪有力气赚钱?既然要大干一场,总得先让大家吃顿饱饭。” 红衣盯着桌上的银子,那张杀人都不眨眼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不知所措。 “我……去买菜?” 杀人她在行,刑讯她在行,但这买菜…… “怎么?” 阿妩挑眉:“堂堂长夜司刑堂堂主,连个菜都不会买?” “会。” 红衣生硬地吐出一个字,一把抄起桌上的银子。 她顺手将短刀往腰后一插,顿觉太过显眼,目光瞥见墙角那只平时装脏衣裳的竹篮,也不嫌脏, 随手倒空了里面的旧衣,直接抄起篮子往胳膊上一套。 一身粗布短打,冷若冰霜的杀手脸,手肘上却挂着个破竹篮,怎么看怎么违和。 “记得讲价。” 老七在后面喊了一嗓子:“那些小贩看你是生面孔,肯定把你当肥羊宰。你就照着一半砍!” 红衣脚下一顿,那僵直的背影,竟显出几分悲壮感。 姑苏早市喧天,叫卖声此起彼伏。 挎着破篮子,杵在热络人流中央的她,浑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周围的妇人们挤来挤去,她下意识想运起轻功,又生生忍住。 我是良民。 心里默念了三遍,她深吸一口气,硬着手脚走向最近的青菜摊。 “大婶。” 一道黑影陡然投下,挡住了摊前的阳光。 热情招呼着客人的摊主一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面前这姑娘虽穿着粗布衣裳,可那眼神…… “买……买菜啊?”大婶结结巴巴地问。 红衣没说话,目光锁死那堆白菜,出手极快,“唰”地抓起一把。 “这个,多少钱?” 手里那把白菜被她捏得滋滋冒水,大婶哆嗦了一下: “三……三文钱。” 三文? 脑海里闪过老七“照着一半砍”的叮嘱,她心中盘算:那就是一文半,这账不好算。 既不好算,那便抹个零。 她眯起眼,周身杀气隐隐外泄,声音冷厉: “一文。” 摊主手里的秤杆“啪嗒”一声吓掉在地。 “好汉……不,姑娘,一文钱连本都不够啊……”大婶吓得带了哭腔。 还嫌少? 红衣眉头微蹙,难道是威慑力不够? 想起在刑堂时,只要把刀往桌上一拍,再硬的骨头也得软。 眼下没刀,只有菜。 指尖骤然发力,“咔嚓”一声脆响。 手里那把鲜嫩的白菜霎时被捏成菜泥,滋地爆出了汁水。 大婶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一文就一文!送你了!都送你了!”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几把白菜,连带一捆小葱,胡乱塞进篮子里。 “姑娘慢走!千万别客气!” 这就行了? 看着满满当当的篮子,红衣有些回不过神。 这砍价……似乎比杀人容易多了? 送归送,规矩不能坏,摸出一文钱拍在摊位上,她言简意赅:“给。” 刚欲转身,一声沉闷的“砰”响震得耳膜微颤。 循声望去,前方肉摊上,一屠夫正抡圆了胳膊,手中大砍刀重重剁在案板上。 红衣眼睛倏地一亮。 买肉?不,是那刀法。 这个她在行,脚下一转,她大步迎了上去。 那屠夫正砍得起劲,突然觉着脊背发凉。 一抬头,就见个冷面女子杵在摊前,目光死死锁着他手里那把刀。 那眼神不像是买肉,倒像是在……找下刀的位置。 “这刀,太钝。” 屠夫手一抖,差点切了自己的指头:“姑……姑娘,买肉?” “切二斤。” 红衣随手指了指那块肥瘦相间的。 屠夫赶紧下刀,手脚比平日利索了不止三分:“二斤高高儿的,收您四十文。” 她却没动,也没掏钱。 刚才那招怎么用的来着?对,眼神。 缓缓抬头,那锐利的目光,直勾勾地钉在了屠夫的脖颈大动脉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屠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是遇到抢劫的了?还是寻仇的? “三十文。” 屠夫如蒙大赦:“行行行!三十就三十!您拿着肉赶紧走!” 他飞快地把肉包好,胡乱塞进红衣手里,缩着脖子退到了案板后。 丢下钱,提着沉甸甸的篮子,红衣心情颇好。 原来过日子也不难,只要眼神够狠,物价就够便宜。 往回走时,路边一抹红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看着就甜。 主子喝药太苦,若是吃这个,正好压压味。 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吆喝着,冷不丁对上一双杀气未敛的眼,吓得抱着草把子就要跑。 “站住。”一声低喝。 老头双腿一软,连人带草把子扑通跪地。 “女侠饶命!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 红衣:“……” 摸出三文钱丢过去,她顺手在草把子上拔了三串糖葫芦。 “不杀你,买东西。” 话落,人已挎着篮子,举着糖葫芦,大步消失在街角,只留下老头在风中凌乱。 第一百零六章 五两天价,琵琶掩面 回到听雨轩时,已是晌午。 白术正蹲在满地竹屑里锯竹子,阿妩则窝在廊下铺了软垫的竹椅里,膝上铺着块干净的帕子, 手里拿着一只刚做好的竹筒,正细细擦拭着上面的竹粉。 “回来了?” 见红衣那一身杀气腾腾却又举着糖葫芦的模样,阿妩忍不住弯了弯眉眼:“买了这么多?” “砰”的一声。 红衣将篮子重重顿在地上,满脸豪气:“白菜一文钱,送了葱。肉三十文两斤。糖葫芦三文。” 递过一串糖葫芦给阿妩,她面无表情地补充:“那卖肉的刀法太差,若是让我来切,还能再省点分量。” 阿妩接过咬了一口,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喉咙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药苦味。 “做得好。”她笑着夸赞。 红衣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别扭地红了一下。 “我去洗菜。” 她抓起篮子就要往井边冲。 刚跨出两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将手里的一串糖葫芦塞进正流口水的白术怀里, 顺手把最后一串递给了正在一旁忙活的小雀。 “给你们的。”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欲走,脚下却猛地一滑。 眼看要栽进泥坑,她身形骤僵,硬是用一记千斤坠稳住了重心,姿势怪异至极。 白术举着糖葫芦,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稳重的小雀也忍不住掩唇,眉眼弯成了月牙。 阿妩向后靠在软垫上,望着这一幕,眉眼温柔。 ...... 姑苏西市,喧闹嘈杂。 刚出笼的肉包香气混着河鱼的腥味,在起伏的叫卖声中翻滚。 唯独角落的一处摊位,冷清得有些诡异。 这里的行人经过时都会下意识绕开两步。 一张破木桌上,整齐码着十几截翠绿竹筒,筒身打磨光滑,刻着个拙劣的“莫”字。 “大小姐,咱们连个正经铺号都没有,就一个破‘莫’字,谁信啊?” 老七缩着脖子,双手揣在破旧的袖管里,一脸愁苦。 阿妩窝在软藤椅里,膝上盖着薄毯,捧着热茶,神色淡然: “名字不急,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响彻姑苏。” 见她如此笃定,老七叹了口气,猛地扯开嗓子,唾沫横飞: “南来的,北往的,都往这儿瞧一瞧!宫廷……啊不,祖传秘方玉容膏!抹一抹,老皮变嫩肉!擦一擦,麻子变鲜花!” “统统五两!五两银子买不了良田千顷,却能买个容颜不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一嗓子果然管用,过往行人纷纷驻足,好奇地探头张望。 “五两?” 一个挎篮大婶瞪圆了眼,指着桌上那跟烧火棍没两样的竹筒: “抢钱啊?隔壁胭脂铺上好的瓷盒胭脂才一两,你这破竹筒装的什么金贵玩意儿?” 老七把眼一瞪,刚要辩解,一直杵在旁边的红衣突然动了。 她抱胸而立,目光冷厉,背上虽无刀,那一身煞气却藏不住。 听见嫌贵,她眉头一拧,上前一步,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识货。” 大婶被她这架势吓得浑身一哆嗦,抓紧菜篮子扭头就跑,嘴里还念叨着: “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劫道的……” 老七痛苦地捂住了脸:“红衣,把你那杀气收收行不行?" "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不是来讨债的!你这样谁敢买?” 红衣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那妇人眼神闪烁,脚步虚浮,没钱。” 老七气得差点一头栽下去:“没钱咋了?没钱也能捧个人场啊!你看这半天了,连个苍蝇都没落下来!” “红衣。”阿妩无奈轻叹。 “在。” “往后稍稍。”她指了指身后的墙根,“别杵得跟个讨债鬼似的,笑一笑。” 红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路过的一条黄狗被这笑容吓得夹起尾巴,“嗷呜”一声窜了。 老七一屁股坐回板凳,把玩着竹筒愁眉苦脸: “夫人,这不行啊。这包装太寒碜了,要不回去再刻朵花?” “不是包装的问题。” 阿妩抿了口热茶,缓缓开口:“是位置不对。” “这菜市里的大娘们,只在乎一文钱能买几斤菜,谁舍得花五两银子买个遮丑的玩意儿。” 突然,一阵压抑而断续的抽泣声,从旁边的石墩后传了出来。 老七耳朵一动,伸长了脖子:“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哭得这么惨?莫不是也被抢了钱?” 阿妩循声望去,见石墩后缩着个粉衣女子,怀抱旧琵琶,正埋首膝间抽泣。 周围路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去看看。”阿妩抬了抬下巴。 老七还没动,红衣已两步跨过去,伸手拍上那女子的肩: “喂。” 女子吓得一哆嗦,猛地仰起脸。 这一看,连见惯了死人的红衣都愣了一瞬。 这姑娘生得倒是清秀,可左脸高高肿起,青紫的巴掌印在粉底下显得格外狰狞。 红衣也不废话,伸手一提,一把将人拎了起来,三两步带到了摊位前。 “鬼啊。”老七凑过来瞧了一眼,嘴欠地嘟囔。 那姑娘身子一颤,眼泪又要往下掉。 “闭嘴。” 阿妩缓步走来,步伐虽慢,却走得很稳。 她瞪了老七一眼,掏出块干净帕子递过去:“擦擦吧。” 姑娘怯生生地抬起头。 眼前的妇人衣着朴素,面色苍白,那双眼却静似一潭水。 “谢……谢谢夫人。”她接过帕子,不敢用力,只敢轻轻按了按眼角。 “别怕。” 阿妩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 待那姑娘战战兢兢地坐下,阿妩才温声问道:“看打扮,是前面‘云香舫’的人?” “是……” 女子红着眼圈点头:“奴家林烟,是云香舫的琵琶女。” “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林烟下意识捂住脸,眼泪又在眶里打转:“昨儿个陪客,有个客人动手动脚,我……没忍住躲了一下,他就……” 她哽咽难言:“妈妈说我得罪了贵客,狠狠打了我一顿。可今晚有场重要的堂会,要是这副样子上去,以后我就别想在那行混了。” 说话间,她松开手,露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细看之下,伤处红肿透亮,干燥起皮。 厚厚的劣质脂粉根本挂不住,混合着冷汗卡在伤口纹理中,斑驳脏乱。 “我试了所有的粉,越遮越明显。” 林烟绝望道:“顶着这张脸去见客,妈妈非打死我不可。” 老七在一旁咋舌:“确实,你这脸要是晚上弹琵琶,客人还以为是女鬼索命呢。” 第一百零七章 赠膏为饵 林烟肩头一垮,抱着琵琶便要起身,语带哭腔:“我还是去投河算了……” “死都不怕,还怕丑?” 阿妩伸手拦住了她:“我有法子救你。” 林烟一愣,愕然看着眼前这个似乎风一吹就倒的女人:“救我?” “不是治你的伤。” 阿妩指了指桌上那些不起眼的竹筒,语气笃定。 “是救你的场。” 她轻按林烟的肩头,示意其坐好,侧首吩咐:“小雀,水。” 小雀手脚麻利,转瞬便从隔壁茶摊借了半盆清水。 阿妩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湿帕子轻柔落下,一点点擦去林烟脸上那层斑驳的劣质水粉。 “疼么?” “有点……”林烟瑟缩了一下。 浮粉洗净,脸上的淤青红肿暴露无遗,伤口边缘干裂起皮。 老七凑过来瞅了一眼,直摇头:“好家伙,这糙得跟树皮似的,啥粉也挂不住啊。” 阿妩没理会老七的聒噪,随手拧开桌上一罐竹筒的盖子。 顷刻间,一股清雅幽香逸散开来,夹杂着薄荷与白芷的凉意,瞬间冲淡了市井间的尘土气,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指尖挑起一抹膏体,乳白细腻,在指温下微微化开。 “忍着点凉。” 伴着这句低语,阿妩的指尖已轻点在林烟的淤青红肿处。 膏体触肤即化,林烟只觉脸上一阵沁凉,原本火辣辣的刺痛感竟奇迹般减轻了大半。 阿妩用指腹轻轻拍打,将那膏体一点点按压进干裂的皮肉纹理之中。 随着她的动作,原本狰狞青紫的淤伤,竟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膏体轻薄如翼,细腻熨帖,晕开后与肌肤浑然一体,泛着一层如玉般温润的微光,就像是给皮肤蒙上了一层上好的白纱。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个个伸长了脖子,惊叹声此起彼伏。 “嘿!神了!” “那青印子咋没了?” 阿妩神色专注,指尖又挑了一点膏体,在林烟眼下和额头轻轻扫过。 除却些许肿胀轮廓,那狰狞淤青竟全然隐去,只余肤色通透,宛若天生。 一旁的红衣看得眼睛发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因风吹日晒而有些粗糙的脸颊。 阿妩收手,递过一面铜镜:“看看。” 林烟颤抖着接过。 镜中人面容姣好,肌肤胜雪。 若非脸颊仍隐隐作痛,她几乎以为方才的一切皆是噩梦。 “这……这是我?” 她不敢置信地抚上脸颊,触手细腻温润,全无先前那种脂粉斑驳的粗糙感。 “这是什么神仙药?”林烟激动得差点给阿妩跪下。 “玉容膏。” 阿妩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不是药,是妆。它治不了你的伤,但能让你今晚在台上,比任何人都美。” 林烟死死抓着那截竹筒:“这……这个多少钱?” “五两。” 老七适时插了一嘴,伸出巴掌晃了晃。 林烟僵住了。 她在烟雨楼,只是个清倌人,赏钱大半进了老鸨的口袋,囊中羞涩,哪里拿得出五两银子? 她咬着嘴唇,眼圈瞬间红了,手中竹筒烫手般,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我……我没那么多钱……”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 “只有……两百文。” 老七一听,白眼刚要翻上天,却被阿妩按住了手背。 “没钱?” 阿妩轻笑:“那就拿别的换。” 林烟茫然抬头,眼中还挂着泪:“换?我……我只有这把琵琶……” “我不要你的琵琶,也不要你的人。” 阿妩拿起桌上那截试用过的竹筒,重新封好盖子,随后拉过林烟的手,将竹筒放入她掌心,缓缓合拢她的手指。 “这东西,送你了。”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老七急得直拍大腿,红衣也皱起了眉,这可是本钱啊! 阿妩置若罔闻,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烟:“今晚你献艺,台下坐的皆是达官显贵,我要你做一件事。” 林烟紧紧攥着竹筒:“您说!只要不杀人放火,我都答应!” “等你一曲终了,必定会有人夸你颜色好。” 阿妩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缓而清晰: “你只需告诉她们,你用的是‘听雨轩’的玉容膏。就在这西市角落,每日只卖十罐,过时不候。” 林烟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我记住了!听雨轩,玉容膏,每日十罐!” “去吧。”阿妩挥了挥手。 “好好唱,别哭花了脸。” 千恩万谢,林烟抱着琵琶,紧握竹筒,对着阿妩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进了人群,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老七一脸肉痛: “夫人!您这是开善堂呢?那可是五两银子啊!咱今天还没开张呢!” 红衣虽未言语,目光落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也觉着有些败家。 “老七,你觉得画舫上的姑娘,和这市井的大婶,谁更有钱?”阿妩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还用说,肯定是画舫的更有钱啊!随便一个赏钱都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 “那就是了。” 阿妩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勾起。 “咱们这玉容膏,本来就不是卖给穷人的。” “那丫头脸上的伤,就是最好的招牌。” “等着吧。” 阿妩眸光流转:“最迟明日,这西市就要热闹起来了。” 老七一愣,琢磨着这话里的味儿,眼睛渐渐瞪圆了,猛地一拍脑门:“我懂了!” “琵琶女用了都能遮住淤青,变成绝色。” “这要是传出去,那些平日里脸上长个痘都能急得跳脚的富家太太和花魁们,还不得把咱们这摊子给挤破了?!” “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 阿妩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掩唇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 只要这招牌立住了,往后的日子,应该就能好过些了。 “收摊。” “既然说了过时不候,那便要有过时不候的架子。” 看着阿妩离去的背影,老七挠了挠头,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堆竹筒,咧嘴笑了。 “得嘞!收摊!回家炖肉吃!” 第一百零八章 是不是毒,吃了便知 不过三日,姑苏西市的天变了。 天刚蒙蒙亮,正是这处平日里只有杀猪卖菜光顾的偏僻角落,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穿红戴绿的丫鬟婆子,还有几个戴着帷帽的大家闺秀,愣是把隔壁卖大碗茶的摊子都挤到了墙根底下。 “别挤!谁踩了老娘的鞋!” “给我留个地儿!我要两罐!” 老七特意换了身灰布长衫,袖口还磨着毛边,却不妨碍他端坐在破木桌后, 看着眼前这乌压压送钱的人群,乐得后槽牙都要露出来。 “排队!都排队!” 他拿竹片敲得桌子震天响,震得桌上的几只竹筒乱跳:“规矩早说了,每日十罐,多了没有!” 人群顿时炸了锅,银子拼命的往前递。 “我出六两!给我一罐!” “我出十两!我家小姐等着要呢!” 一只胖手猛地伸过来,穿着体面的管家满头大汗地挤到前头,脸红脖子粗地将两块银子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二十两,我要两罐!” 老七眼疾手快,先一巴掌把银子按在手底下,这才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头。 “每人限购一罐,这是规矩。” 管家急了:“你怎么死脑筋?有钱不赚是傻子!” 老七咧嘴一笑,将其中一块银子推了回去,只把剩下那一块银子往怀里一揣,随手扔过去一截竹筒: “咱卖的是良心。下一位!” 不远处,一品楼二楼雅座。 阿妩临窗而坐,单手支颐,透过半开的窗扇,将底下的闹剧尽收眼底。 “真疯了。”身侧传来含糊不清的嘟囔声。 红衣腮帮鼓鼓,手里捏着半个肉包,瞪眼盯着底下抢破头的人群。 咽下嘴里的肉馅,一脸不可理喻: “几勺滑石粉兑点薄荷脑,装进破竹筒里,怎么就有人抢着送钱?” 阿妩身子微微后仰,慵懒地看着窗外。 “她们买的不是那点粉末,是希望。” “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最让人掏钱不手软。一是救命的药,二是变美的刀。” “林烟那一曲琵琶,便是最好的鱼饵。” 红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咬最后一口包子,目光陡然一凝,盯着人群外围。 “有人来砸场子了。” 阿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两排穿着青色短打的壮汉蛮横地将众人向两旁拨开,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身穿锦缎长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的担架上躺着个哎哟连天的妇人。 “都给老夫让开!” 那男人走到摊位前,直接上手指着老七的鼻子就骂: “好你个江湖骗子,竟敢在姑苏城公然行凶!”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还抢着掏钱的丫鬟婆子们吓得连连后退。 老七冷不丁被人指着鼻子,也不恼,动作缓慢地把银子收好。 “这位老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这只有让人变美的宝贝,哪来的凶器?” “还敢狡辩!”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老夫赵德柱,凝香阁的掌柜。今日就要揭穿你这害人的鬼把戏!” 他一挥手,身后的伙计立刻将担架上的妇人扶了起来,把她那张脸正对着围观的人群。 “大伙儿都瞧瞧!这就是用了他们家这什么狗屁‘玉容膏’的下场!” 那妇人整张脸红肿溃烂,上面布满了脓包,看着比林烟的还要可怖。 “啊!” 尖叫声起,胆小的姑娘们吓得脸色煞白,纷纷捂住眼睛。 “我的脸……我的脸毁了……” 妇人哭天抢地:“就是涂了他家的东西!脸上火烧火燎的疼,今早起来就烂成了这样!” 赵德柱一脸痛心疾首:“诸位,这就是前车之鉴!” “这骗子定是在膏体里加了‘腐尸水’,能让人瞬间遮瑕,代价却是毁容!” “腐尸水?!” 刚才还抢破头的众人脸色大变,手里的竹筒纷纷扔回桌上。 “退钱!我们要退钱!” “黑心肝的,差点害死我家小姐!” 有人甚至抓起烂菜叶子往老七身上扔。 二楼雅座。 红衣手按腰间短刀,身形微弓:“我去解决他。” “坐下。” 阿妩声音平淡:“这种小场面,老七应付得来。” 摊位前。 老七抹去脸上的菜叶子,饶有兴致地凑到那烂脸妇人跟前。 “啧啧啧,这脸烂得,真有水平。” 他背着手围着担架转了两圈,还凑近那妇人脸上嗅了嗅。 赵德柱大怒:“你还要干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难不成还想抵赖?” “抵赖?” 老七直起腰,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目光陡然锐利。 “赵掌柜是吧?你说我这宝贝有毒,那你敢不敢当众验一验?” 赵德柱眼珠子一转,冷笑道: “有何不敢?我已经请了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作证,今日就要让你这骗子原形毕露!” 说着,他招手唤出一名背着药箱的老者。 “慢着。” 老七抬手止住那正要上前的老头。 “既是验毒,何须外人?你既然说这里面有‘腐尸水’,那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找个活物试一试。” 说罢,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罐玉容膏,拧开盖子。 “哼,你想怎么试?那是你自己的东西,谁知道你有没有掉包?” 赵德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抢过老七手里的竹筒,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 “若是无毒,这银针为何会变黑?”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银针狠狠刺入膏体,拔出来时,银白的针尖果然染成了一片漆黑! 人群一片哗然。 “真有毒!” “天杀的骗子!打死他!” 几个壮汉撸起袖子,怒吼着就要冲上来砸摊子。 面对这阵仗,老七反倒仰天大笑起来。 “赵掌柜,你这戏演得不错,可惜啊,常识太差。” 笑够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竹筒乱跳。 “谁告诉你,银针变黑就是有毒?” 他指着那根黑了的银针,大声说道:“这玉容膏里加了一味料,名为‘皂角刺’,遇银则黑,乃是常识!” “你若是拿个熟鸡蛋来滚一滚,它照样变黑,难不成鸡蛋也有毒?” 赵德柱脸色一僵:“你胡说八道!这分明就是剧毒!” “是不是毒,吃了便知。” 老七不等众人反应,伸手夺过赵德柱手里的竹筒。 紧接着,他伸出手指挖了一指乳白色的膏体,直接塞进了嘴里! 第一百零九章 她在红尘数钱,他在深宫发疯 “不要啊!”有人惊呼。 赵德柱愣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老七砸吧了两下嘴,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 “嗯……这批薄荷放多了点,有点冲嗓子。” 全场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老七,等着他口吐白沫、倒地身亡。 然而,十息过去了。 半盏茶过去了。 老七不但没死,还抄起水壶灌了一口。 “怎么样?我这‘腐尸水’味道还不错吧?”老七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德柱。 额头上已渗出冷汗的赵德柱,死盯着老七。 “你……你肯定事先服了解药!”他强撑着喊道。 “解药?” 老七嗤笑一声,两步跨到烂脸妇人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赵掌柜,我的东西没毒,但这妇人脸上的毒,却是实打实的。” 他猛地将妇人的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肘内侧一片密麻的红疹。 “这是‘朱砂毒’发作之症!” 老七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这妇人原本就受不得朱砂,有人却在她脸上涂了大量含有朱砂的劣质胭脂,这才导致烂脸流脓!” 他转头狠狠盯住赵德柱。 “赵掌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凝香阁最卖座的‘桃花粉’,为了显色,里面可是加了不少朱砂吧?” 赵德柱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一步:“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大伙儿看看这妇人的指甲缝就知道了!” 老七抓起妇人的手,高高举起。 那妇人的指甲缝里,赫然残留着些许深红色的粉末,正是凝香阁特有的桃花粉。 “这……” 见事情败露,她吓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德柱就喊:“是他!” “是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脸弄烂了来讹人的!他还给了我一盒桃花粉,说是只要涂上就能烂得快一点!” 人群顿时炸了锅。 “原来是贼喊捉贼!” “凝香阁太不要脸了!以后再也不去他家买东西了!” “这赵德柱心肠真黑啊!” 刚才还喊着要退钱的管家:“神医啊!这宝贝不仅能抹脸,还能吃,那肯定是顶顶好的东西!” “这二十两银子都归您,不用找了,我就要这一罐!” “我也要!我也要!” 众人再次沸腾,将那几个壮汉挤得东倒西歪。 赵德柱见势不妙,用袖子挡着脸,带着伙计钻进巷子里,狼狈地跑了。 二楼之上。 红衣收回视线,回头看向自家主子。 “您早就知道赵德柱会来?” “同行是冤家,凝香阁作为城西最大的胭脂铺,怎能容忍我们抢了他的生意。” 看着楼下忙得不可开交的老七,阿妩嘴角轻勾。 “他这一闹,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吆喝的力气。” 红衣若有所思:“借刀杀人?” “不。” 阿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投向远处的凝香阁。 “这叫,踩着敌人的尸骨上位。” 她转身走向楼梯,步履缓慢,却极稳。 “走吧,去数钱。今晚给大伙儿加两个肉菜。” 红衣跟在身后,盯着那道瘦削背影,只觉自家夫人,比她手里的刀还要锋利。 日暮时分,西市的喧嚣终于散去。 听雨轩内,一片喜气。 老七瘫在破圈椅上,怀抱沉甸甸的钱袋,正一枚枚往桌上掏银子,听着那脆响乐呵。 “五十两……八十两……” “别数了。” 白术端着洗脚水路过,一脸嫌弃:“那是银子,又不是会下崽的母猪。数再多遍也不会变多。” “你懂个屁!” 老七抓起一块银子狠狠咬了一口,看着上面清晰的牙印,乐得见牙不见眼: “这是咱的起家本钱!有了这钱,不仅能修屋顶,还能给夫人买点像样的补品。” 正乐着,阿妩在小雀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已散去了几分病气,多了些神采。 “夫人!” 老七立马弹起来,献宝似的指着桌上的银堆: “除去本钱,咱今天净赚整整一百两!那赵德柱送上门来让咱踩,真是个大善人!” 阿妩扫了一眼桌上的银子,神色平淡。 “留下四十两做家用和周转,剩下的六十两,送去城外给弟兄们分了。” 老七一愣,肉疼地张开双臂紧紧护住那堆银子: “分……分了?那帮小子在城外躲着,有吃有喝还不够?给这么多钱那是败家啊!” “人心是要养的。” 阿妩坐下来,接过小雀递来的手炉,语调轻缓。 “他们跟着我离开京城,背井离乡,若是连点盼头都没有,这人心迟早要散。” 她抬眸,目光落在老七那张纠结的脸上:“还有,明日开始,玉容膏涨价。” “涨价?” 一旁的白术听得愣住,老七瞪大眼,更是直接叫出了声。 “五两已经够黑了,再涨谁买啊?” “今日之后,这东西就不再是地摊货了。” 阿妩淡定从容道:“明日起,每罐十两。另外,把那装膏的竹筒换了。” 她指了指白术:“去定做一批白瓷罐,质地要温润。” “再找个画师,在罐底描上一枝桃花,要画得似是而非,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 “我们不卖这东西,卖的是身份。” 老七张着大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两眼放光:“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明抢!不过……这招真绝!” ...... 千里之外,京城未央宫。 萧君赫坐在曾经属于阿妩的妆台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长命锁,指节泛白。 “陛下。” 刘全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口,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出。 “张……张院判求见,说是给太后娘娘配的药……出了点岔子。” 萧君赫未曾回头,只是直直盯着镜中那张憔悴却阴鸷的脸,勾了勾嘴角。 “出岔子了好啊。” 他轻声低喃,将长命锁贴在脸颊上,汲取那并不存在的温度。 “若是让她死得太痛快,朕怎么对得起阿妩呢?” “让他进来。” 萧君赫小心翼翼地收好长命锁,从袖中取出一罐阿妩生前用剩的旧面脂,里面已经干得裂开了。 他轻轻挑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 “阿妩,你看。” “朕把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一个个都送下去陪你了,你理理朕,好吗?” 没有人回答。 唯有空荡的大殿,回应着他的低语。 第一百一十章 敬酒不吃,只喝茶 雨后的姑苏城透着股湿漉漉的凉意,听雨轩那扇修缮过的木门被人推开。 王虎领着两个心腹缩着脖子跨进院门。 这三位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黑虎堂好汉,此刻步子迈得比猫还轻。 两个手下抬着口旧木箱跟在身后,王虎走在最前,没走两步便抬袖去擦满脸横流的冷汗。 “莫……莫夫人。” 刚蹭到廊下,王虎膝盖一软,“噗通”便跪实了。 那口沉甸甸的箱子落地,两个心腹也慌忙跟着跪成一排。 阿妩倚在竹椅里,膝上盖着那条半旧狐裘,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账册,闻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虎咽了口唾沫,颤着手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像样的整银,只露出一堆寒酸的家底: 银角子、铜钱、碎金混在一处,里头甚至还夹杂着几支金簪玉镯。 “夫人……” 王虎一个头磕在青砖上,带着哭腔:“小的把棺材本都掏空了,连堂口兄弟们的安家费都动了,这才凑够五百两。” 他大着胆子偷觑了一眼,视线刚触及那张苍白却透着寒意的脸,便如烫到般迅速低下。 “剩下的一半,您容小的再缓缓……小的就算是把这身肉剐了卖,也一定给您补上!” 一旁嗑瓜子的老七眼睛瞬间直了,呸地一声吐掉瓜子皮,窜过去便伸手在那堆东西里翻捡。 “啧啧,这金簪子样式是土了点,好歹也是实心的。这玉镯子……水头一般,但也值个十几两。” 嘴上嫌弃,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看得一旁的红衣直翻白眼。 阿妩终于合上了手里的账册,淡淡扫了一眼那箱子。 她没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既然堂主这么有诚意,那剩下的,就先记账吧。” “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开恩!小的以后一定唯夫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王虎脑袋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响,起身后正要退下,脚步却忽地一顿。 他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份烫金的大红请帖,双手高举过头顶,重新跪了下来。 “对了夫人,刚才在桥头,有个自称是‘江南商会’管事的人拦住小的,非要小的把这个转交给您。” 王虎压低嗓门提醒道:“小的多句嘴,那江南商会的钱爷,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红衣上前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转身呈给阿妩。 帖子上写着:谨备薄酒,恭贺听雨轩乔迁之喜。江南商会,钱半城拜。 阿妩指尖在那个鲜红的印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鸿门宴啊。”她轻声低语,嘴角微勾。 老七凑过来瞥了一眼,嗤笑一声:“看来背后撑腰的就是这只老狐狸。” “夫人,这就是个套,咱别去。” “或者……”老七眼珠子一转,摸出一个黑瓷瓶递过去。 “带上这个,特制的‘好东西’,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备车。” 阿妩随手抛下请帖,撑着扶手起身。 “银子既然到了,这仗,也有底气打了。” 她拿起那本记录着凝香阁售卖赝品的暗账,递给红衣。 “收好这个,这可是赵掌柜的催命符。” ...... 望江楼,临江而建,乃是姑苏城最大的销金窟。 今日,这里却早早挂出了“谢绝散客”的牌子,整个顶楼雅间都被江南商会给包了下来。 雅间内,在座的皆是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满面红光。 唯独赵德柱面色阴沉,眼底布满红血丝,正端着酒杯诉苦。 “钱爷,您是不知道那寡妇有多嚣张!” “不仅抢咱们的生意,还纵容管家当着众多人的面,指着老夫的鼻子骂!老夫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这打的不光是我的脸,那是打咱们江南商会的脸啊!” 钱半城是个圆润的中年人,脸上挂着一团和气的笑,那双眼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缝,偶尔开合间,才漏出几分逼人的锐利。 “赵掌柜稍安勿躁。” 他慢悠悠地说道:“到底只是个外乡来的女人。” “既然进了咱们姑苏的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今日这顿酒,就是教她规矩的。”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原本喧闹的雅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阿妩身披半旧狐裘,内衬月白织锦长裙,缓步迈过门槛。 未施粉黛,苍白的小脸上透着一丝病气,身形单薄。 在她身后半步,红衣一身玄色劲装,怀抱短刀,目光如刃。 尚未拔刀,那一身煞气逼得迎宾伙计连退数步,险些撞翻了花瓶。 钱半城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莫夫人好大的架子,让咱们一群大老爷们好等啊。” 阿妩目光落在主位那张笑脸上,由红衣搀着落座,掩唇轻咳了一声:“钱爷见谅。” “妾身身子不争气,受不得风,路上慢了些。” “身子弱?” 赵德柱冷哼一声:“我看莫夫人纵容恶仆当街辱人的时候,那威风可是大得很!” “怎么?不在后院养着,非要出来抛头露面,莫不是耐不住寂寞,想在咱们商会里找个靠山?”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低笑。 阿妩抬眼,目光凉凉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看个将死之人。 “靠山?我那亡夫留下的家底,确实需要人打理。” 她轻笑一声:“不过赵掌柜印堂发黑,怕是自己的靠山都要倒了,还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赵德柱脸色骤变,刚要拍案而起,却被主位上的人抬手压住。 “赵掌柜,来者是客。” 钱半城脸上笑意未减,朝身侧的侍女招了招手,漫不经心地吩咐了一句: “给莫夫人上酒。” “进了商会就是一家人,这杯‘入伙酒’如果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江南商会。” 侍女将那杯辛辣的烈酒捧到阿妩面前。 红衣眼神一厉,刚要上前挡下,却被阿妩不动声色地按住。 她看都没看那杯酒,掩唇轻咳着,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茶盏,揭盖撇去浮沫。 轻抿一口温茶,才徐徐开口: “妾身有疾,大夫嘱咐滴酒不沾。但这雨前龙井也是好茶,不算辱没各位。” 随即抬眼,目光在钱半城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笑意微凉: “若是诸位觉得茶不够烈,非要那杯酒……” “那便当我是看不起各位好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暗流起于码头 “啪!” 赵德柱狠狠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阿妩怒喝: “给脸不要脸!你个外乡来的寡妇,真当这姑苏城没人治得了你?” 酒杯里的酒溅了出来,洒了一桌子。 “你的玉容膏,根本就是骗术!今日你要是不把配方交出来,这听雨轩,明日就得关门大吉!” 骂完,他立刻转向主位:“钱爷!这种破坏行规、欺诈百姓的人,若是留她在商会,简直是坏了大家的名声!” “我提议,联名报官,封了她的宅子!” 钱半城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阿妩身上,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叮。” 阿妩随手合上杯盖,瓷盖碰击杯沿,一声脆响生生压下了满室的喧嚣。 “赵掌柜口口声声说要见官。” 她倚回椅背,叹了口气:“既然这么急着下大狱,那妾身……便成全你。”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了身后的红衣。 红衣面无表情地接过,手腕一抖。 “咻——” 册子化作一道残影,贴着桌面飞掠而去,带着凌厉的劲风, 精准地穿过酒菜空隙,“啪”的一声钉在钱半城手边。 钱半城眼皮猛地一跳,手中酒杯一晃,几滴酒洒在了手背上。 红衣冷冷收手,手按刀柄,目光凌厉。 “这是什么?”他皱眉,并未去碰。 “凝香阁近三年的‘阴阳账簿’。” 阿妩抬眸,目光清冷,直刺赵德柱。 “赵掌柜,你为了隐匿商税,明面一本账,私底一本账。” “这私账上,连你用两文钱一斤的‘烂桃花’冒充贡品原料的事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本册子上。 赵德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这……这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钱爷一看便知。” 阿妩指尖轻点桌面,语气闲适。 “按大燕律例,隐匿商税过千两者流放,私造假账者抄家。” 她抬眸看着冷汗直流的赵德柱,微微一笑。 “这里的数额……够赵掌柜老死在狱中了。若是严判,脑袋都要搬三次家。” 钱半城抖着手翻开册子,越看脸色越青,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方才还帮腔的商人们见状,纷纷避让,唯恐沾上分毫。 穷途末路之下,赵德柱嘶吼一声,疯了般扑上去抢那账本:“给我!把东西给我!” “砰!” 红衣连刀都没拔,抬腿便是一脚。 赵德柱凌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屏风上,木架碎裂,轰然倒地。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酒杯呼啸而至,狠狠在他额角炸开。 瓷片飞溅,鲜血瞬间混着酒水淌了下来。 “混账东西!商会怎么出了你这种败类!” 赵德柱惨叫一声瘫回地上,捂着流血的脑袋不可置信地抬头:“钱爷,您……” “来人!把这个害群之马拖出去!” 发泄完怒火,钱半城猛地转过身。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股凶煞之气已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僵硬却讨好的笑脸, 对着阿妩深深一揖:“莫夫人,是钱某识人不明,险些被这小人蒙蔽。” 说罢,他直起腰,当着众人的面高声宣布: “从今日起,凝香阁逐出江南商会!钱某定会清理门户,给夫人一个交代!” 阿妩缓缓起身,微一拂袖,止住了红衣欲搀扶的动作。 她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地上狼狈蜷缩的赵德柱,视线冷冷扫过满桌战战兢兢的商贾, 指尖随意理了理领口的狐毛。 “那就有劳钱爷了。” 言罢,径直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妾身身子乏,就不看戏了。” 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楼梯口,雅间内依旧死寂一片,只余赵德柱凄厉的哀嚎在回荡。 走出望江楼,河风凛冽。 红衣跟在身后,压低声音:“夫人,那账本给了钱半城,万一他销毁证据,包庇赵德柱怎么办?” 阿妩驻足河畔,望着漆黑的水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包庇?” 她侧过头,眸底映着河岸的灯火,声音比这夜风更凉: “那东西是烫手的山芋。现在的钱半城,比我们更想让赵德柱闭嘴。”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阿妩弯腰上了马车。 “走吧,咱们只管回去数钱便是。” ...... 这一晃,便是两月有余。 春雨绵绵,染绿了姑苏城的垂柳。 钱半城是个聪明人,那晚宴席散后不出三日,凝香阁的地契便送到了听雨轩。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按了鲜红指印的认罪状。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赵德柱“隐匿商税、私造假账”的罪行,人已被官府锁拿,判了流放三千里。 这一份沉甸甸的交代,带着血腥气,却也显足了钱半城的诚意。 阿妩也没客气,转手摘了凝香阁的金字招牌,换上了“莫氏玉容坊”。 自此,闹市里的玉容坊日进斗金,喧嚣热闹。 深巷尽头的听雨轩,依旧大门紧闭,仍是座生人勿近的森冷“鬼宅”。 自打新铺子开张,每日晨钟未响,求购的长队便已排满了整条长街。 十两银子一罐? 柜台前那位苏家的少奶奶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拍在桌上, 只求掌柜的别让她空手而归。 铺门前的软轿堵了半条街,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富家小姐们,为了能抢到这一罐膏脂, 哪怕是在这春雨中苦等一个时辰也心甘情愿。 听雨轩内,老七正对着从铺子里收回来的一堆银子傻乐。 每日数钱数到手抽筋,他那张易容成市侩模样的脸,如今笑得合不拢嘴。 连白术也换了一身光鲜的绸缎新衣,唯独红衣依旧是一身黑衣劲装,时刻抱刀守在阿妩身侧。 直到今日晌午,前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出大事了!” 白术一阵风似的冲进正厅,一脚绊在门槛上,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顾不得仪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色铁青。 阿妩正倚在榻上翻看新送来的账本,手边搁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她眼皮未抬,指尖在算盘上拨弄出一声脆响。 “天塌下来有红衣顶着,你慌什么。” 白术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凉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喘着粗气道: “夫人,这回怕是红衣也顶不住了。” “咱们那批岭南的南珠和龙涎香,在码头被扣了。” 阿妩拨弄算盘的动作蓦地一顿。 第一百一十二章 莫家遗孀,会谢无妄 “官府扣的?”阿妩合上账本,神色未变。 “若是官府倒好办了,大不了使点银子打点。” 白术气得把茶壶重重往桌上一顿,咬牙切齿道:“是漕帮干的。” 他抹了一把嘴,愤愤不平: “我拿了五百两银子去赎货,结果连个管事的面都没见着。底下的小喽啰把银子扔了出来,还放了话。” “人家说了,这是谢爷的规矩。不懂规矩的货,就是直接沉河喂了王八,也别想上岸。” 阿妩抬眸,眼中泛起冷意:“哪个谢爷?” “谢无妄。”白术没好气地吐出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噗通”一声闷响。 负责煎药的小雀领着王虎跨进门槛,这厮一听这名字,腿肚子一软, 直接跪在了门槛边上,声音都在哆嗦。 “莫……莫夫人,这名字可不兴随便念啊!那是活阎王!” 阿妩静静地看着王虎:“哦?” “夫人您是外乡人,不知道这位爷的厉害。”王虎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在这江南,官府管地,他谢无妄管水。这八百里水路……那是姓谢的。” “这位主儿富可敌国,手底下漕帮兄弟几万。” “别说咱们,就是官府运盐的船,路过他的码头也得乖乖挂上谢家的旗,不然寸步难行。” 王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虚:“这人行事乖张,黑白通吃。” “在江南,他说船能走,棺材板都能下水;他说不能走,龙王来了也得搁浅。” 红衣冷哼一声:“这么霸道,官府不管?” “管?怎么管?若是把他惹急了,江南水路一断,这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王虎一脸苦相,缩着脖子道:“听说凡是得罪过他的,都被扔进河里喂了鱼,尸骨无存啊!” “没出息。” 红衣冷冷瞥他一眼,拇指推开刀柄半寸:“一条河里的泥鳅,也把你吓成这样?丢人。” “姑奶奶,那可是真阎王……” “他如果是阎王,那我又是什么?” 清冷的女声截断了王虎的哀嚎,阿妩放下手中的账册,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眸子漠然地落在他身上。 王虎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腹中那早已安分的“烂肠散”似乎突然有了动静,绞着肠子隐隐作痛。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夫人,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谢无妄想要我的货,那是为了求财。” 阿妩语调凉薄:“但我若是不高兴了,可是会要命的。” 王虎头皮发麻,立刻把头磕在地上:“夫人饶命!小的……小的生是听雨轩的人,死是听雨轩的鬼!” “既然是听雨轩的人,那就别给我丢脸。” 阿妩站起身,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红衣刚买回来的生肉,扔到王虎面前。 “黑虎堂这个名字太蠢,以后别叫了。” 阿妩垂眸睨着他:“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玉容坊的‘暗桩’。” “哪怕是那谢无妄今晚吃了几个菜,我也要你们给我扒出来。” “事办好了,解药管够,银子翻倍。”她顿了顿,眸光微寒。 “办不好,你就自己去河里喂鱼吧,省得我动手。” 王虎看着地上的生肉,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 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狂热取代。 在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一条在这姑苏城横着走的通天大道。 “是!属下……属下这就带兄弟们去查!”王虎重重磕了个头。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咬着后槽牙,眼底透出一股狠劲: “妈的,这就去把那谢阎王的祖坟都给刨一遍!” 红衣看着王虎离去的背影,转头疑惑道:“夫人,这帮地痞流氓,能行吗?” “有些时候,流氓比刀好用。”阿妩重新坐回椅中,眼神幽深。 “谢无妄是只猛虎,但也怕成群的耗子。” 是夜,听雨轩灯火未熄。 长夜司的探子混在王虎那帮地痞里,如水银泻地般铺进了姑苏城的犄角旮旯。 不过三个时辰,天还未亮,红衣便带着一身寒气回了正厅。 她将一叠密密麻麻的纸张呈给阿妩:“夫人,查到了。” “这谢无妄手段通天,但他那个二当家,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阿妩接过纸张,借着烛火细细翻看,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深。 “贩私盐。” 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上点了点:“谢无妄立过规矩,漕帮绝不碰私盐,免得给朝廷落下剿灭的口实。” “可他这个拜把子兄弟,胆子倒是比天大。” 她放下手中的纸张,眼底那点病弱之气荡然无存。 “备车。” 阿妩站起身,随手披上一件素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 角落里,困得直点头的老七打了个哈欠,迷糊道:“大半夜的,去哪?” “山塘街。” 低咳了一声,她抬手系好领口的系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袖口的暗袋,眼底划过一丝狠戾。 “去会会这位江南霸主。” “夫人,这大半夜的……” “做生意嘛。”阿妩将那叠证据折好放入怀中。 “讲究的就是个赶早不赶晚。” 山塘河上,最大的一艘画舫“无妄舟”泊在水中央,画舫上下灯火通明,将周遭的墨色河水都染成了碎金。 丝竹之声穿透夜雾,远远便能听见里面的奢靡笑语。 阿妩立于码头,湿冷的风扑面,激得她低咳了几声。 红衣刚想搀扶,便被她摆手制止。 跳板处守着七八个壮汉,领头的面皮紫涨,手里拎着酒壶,眼神放肆地在两人身上打量。 “哟,哪来的小娘子?这是想上船伺候咱们谢爷?” 哄笑声四起。 红衣面色骤寒,手掌刚按上刀柄,阿妩已侧身挡在她身前。 “劳烦通报一声。” “莫家遗孀,特来拜会谢当家,谈一笔生意。” “莫家?卖那抹脸油的?” 领头大汉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也配跟咱们谢爷谈生意?滚滚滚!谢爷正忙着听曲儿呢,没空搭理你这晦气东西。” 红衣杀气暴涨,腰间短刀已出鞘半寸。 阿妩按住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叶子,轻轻放在那满是酒渍的缆桩上。 “这生意,谢当家一定会感兴趣。” 她目光看死物般扫过那大汉。 “若是耽误了,这罪过,怕是你这颗脑袋担不起。” 那大汉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一寒,酒醒了大半。 又看了看那金叶子,终究是骂骂咧咧地转身上了船。 这一去,便是半柱香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