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啊!”有人惊呼。
赵德柱愣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老七砸吧了两下嘴,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
“嗯……这批薄荷放多了点,有点冲嗓子。”
全场鸦雀无声。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老七,等着他口吐白沫、倒地身亡。
然而,十息过去了。
半盏茶过去了。
老七不但没死,还抄起水壶灌了一口。
“怎么样?我这‘腐尸水’味道还不错吧?”老七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德柱。
额头上已渗出冷汗的赵德柱,死盯着老七。
“你……你肯定事先服了解药!”他强撑着喊道。
“解药?”
老七嗤笑一声,两步跨到烂脸妇人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赵掌柜,我的东西没毒,但这妇人脸上的毒,却是实打实的。”
他猛地将妇人的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肘内侧一片密麻的红疹。
“这是‘朱砂毒’发作之症!”
老七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这妇人原本就受不得朱砂,有人却在她脸上涂了大量含有朱砂的劣质胭脂,这才导致烂脸流脓!”
他转头狠狠盯住赵德柱。
“赵掌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凝香阁最卖座的‘桃花粉’,为了显色,里面可是加了不少朱砂吧?”
赵德柱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一步:“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大伙儿看看这妇人的指甲缝就知道了!”
老七抓起妇人的手,高高举起。
那妇人的指甲缝里,赫然残留着些许深红色的粉末,正是凝香阁特有的桃花粉。
“这……”
见事情败露,她吓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德柱就喊:“是他!”
“是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脸弄烂了来讹人的!他还给了我一盒桃花粉,说是只要涂上就能烂得快一点!”
人群顿时炸了锅。
“原来是贼喊捉贼!”
“凝香阁太不要脸了!以后再也不去他家买东西了!”
“这赵德柱心肠真黑啊!”
刚才还喊着要退钱的管家:“神医啊!这宝贝不仅能抹脸,还能吃,那肯定是顶顶好的东西!”
“这二十两银子都归您,不用找了,我就要这一罐!”
“我也要!我也要!”
众人再次沸腾,将那几个壮汉挤得东倒西歪。
赵德柱见势不妙,用袖子挡着脸,带着伙计钻进巷子里,狼狈地跑了。
二楼之上。
红衣收回视线,回头看向自家主子。
“您早就知道赵德柱会来?”
“同行是冤家,凝香阁作为城西最大的胭脂铺,怎能容忍我们抢了他的生意。”
看着楼下忙得不可开交的老七,阿妩嘴角轻勾。
“他这一闹,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吆喝的力气。”
红衣若有所思:“借刀杀人?”
“不。”
阿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投向远处的凝香阁。
“这叫,踩着敌人的尸骨上位。”
她转身走向楼梯,步履缓慢,却极稳。
“走吧,去数钱。今晚给大伙儿加两个肉菜。”
红衣跟在身后,盯着那道瘦削背影,只觉自家夫人,比她手里的刀还要锋利。
日暮时分,西市的喧嚣终于散去。
听雨轩内,一片喜气。
老七瘫在破圈椅上,怀抱沉甸甸的钱袋,正一枚枚往桌上掏银子,听着那脆响乐呵。
“五十两……八十两……”
“别数了。”
白术端着洗脚水路过,一脸嫌弃:“那是银子,又不是会下崽的母猪。数再多遍也不会变多。”
“你懂个屁!”
老七抓起一块银子狠狠咬了一口,看着上面清晰的牙印,乐得见牙不见眼:
“这是咱的起家本钱!有了这钱,不仅能修屋顶,还能给夫人买点像样的补品。”
正乐着,阿妩在小雀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已散去了几分病气,多了些神采。
“夫人!”
老七立马弹起来,献宝似的指着桌上的银堆:
“除去本钱,咱今天净赚整整一百两!那赵德柱送上门来让咱踩,真是个大善人!”
阿妩扫了一眼桌上的银子,神色平淡。
“留下四十两做家用和周转,剩下的六十两,送去城外给弟兄们分了。”
老七一愣,肉疼地张开双臂紧紧护住那堆银子:
“分……分了?那帮小子在城外躲着,有吃有喝还不够?给这么多钱那是败家啊!”
“人心是要养的。”
阿妩坐下来,接过小雀递来的手炉,语调轻缓。
“他们跟着我离开京城,背井离乡,若是连点盼头都没有,这人心迟早要散。”
她抬眸,目光落在老七那张纠结的脸上:“还有,明日开始,玉容膏涨价。”
“涨价?”
一旁的白术听得愣住,老七瞪大眼,更是直接叫出了声。
“五两已经够黑了,再涨谁买啊?”
“今日之后,这东西就不再是地摊货了。”
阿妩淡定从容道:“明日起,每罐十两。另外,把那装膏的竹筒换了。”
她指了指白术:“去定做一批白瓷罐,质地要温润。”
“再找个画师,在罐底描上一枝桃花,要画得似是而非,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
“我们不卖这东西,卖的是身份。”
老七张着大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两眼放光:“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明抢!不过……这招真绝!”
......
千里之外,京城未央宫。
萧君赫坐在曾经属于阿妩的妆台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染血的长命锁,指节泛白。
“陛下。”
刘全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口,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出。
“张……张院判求见,说是给太后娘娘配的药……出了点岔子。”
萧君赫未曾回头,只是直直盯着镜中那张憔悴却阴鸷的脸,勾了勾嘴角。
“出岔子了好啊。”
他轻声低喃,将长命锁贴在脸颊上,汲取那并不存在的温度。
“若是让她死得太痛快,朕怎么对得起阿妩呢?”
“让他进来。”
萧君赫小心翼翼地收好长命锁,从袖中取出一罐阿妩生前用剩的旧面脂,里面已经干得裂开了。
他轻轻挑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
“阿妩,你看。”
“朕把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一个个都送下去陪你了,你理理朕,好吗?”
没有人回答。
唯有空荡的大殿,回应着他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