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日,姑苏西市的天变了。
天刚蒙蒙亮,正是这处平日里只有杀猪卖菜光顾的偏僻角落,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穿红戴绿的丫鬟婆子,还有几个戴着帷帽的大家闺秀,愣是把隔壁卖大碗茶的摊子都挤到了墙根底下。
“别挤!谁踩了老娘的鞋!”
“给我留个地儿!我要两罐!”
老七特意换了身灰布长衫,袖口还磨着毛边,却不妨碍他端坐在破木桌后,
看着眼前这乌压压送钱的人群,乐得后槽牙都要露出来。
“排队!都排队!”
他拿竹片敲得桌子震天响,震得桌上的几只竹筒乱跳:“规矩早说了,每日十罐,多了没有!”
人群顿时炸了锅,银子拼命的往前递。
“我出六两!给我一罐!”
“我出十两!我家小姐等着要呢!”
一只胖手猛地伸过来,穿着体面的管家满头大汗地挤到前头,脸红脖子粗地将两块银子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二十两,我要两罐!”
老七眼疾手快,先一巴掌把银子按在手底下,这才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头。
“每人限购一罐,这是规矩。”
管家急了:“你怎么死脑筋?有钱不赚是傻子!”
老七咧嘴一笑,将其中一块银子推了回去,只把剩下那一块银子往怀里一揣,随手扔过去一截竹筒:
“咱卖的是良心。下一位!”
不远处,一品楼二楼雅座。
阿妩临窗而坐,单手支颐,透过半开的窗扇,将底下的闹剧尽收眼底。
“真疯了。”身侧传来含糊不清的嘟囔声。
红衣腮帮鼓鼓,手里捏着半个肉包,瞪眼盯着底下抢破头的人群。
咽下嘴里的肉馅,一脸不可理喻:
“几勺滑石粉兑点薄荷脑,装进破竹筒里,怎么就有人抢着送钱?”
阿妩身子微微后仰,慵懒地看着窗外。
“她们买的不是那点粉末,是希望。”
“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最让人掏钱不手软。一是救命的药,二是变美的刀。”
“林烟那一曲琵琶,便是最好的鱼饵。”
红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咬最后一口包子,目光陡然一凝,盯着人群外围。
“有人来砸场子了。”
阿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两排穿着青色短打的壮汉蛮横地将众人向两旁拨开,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身穿锦缎长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的担架上躺着个哎哟连天的妇人。
“都给老夫让开!”
那男人走到摊位前,直接上手指着老七的鼻子就骂:
“好你个江湖骗子,竟敢在姑苏城公然行凶!”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还抢着掏钱的丫鬟婆子们吓得连连后退。
老七冷不丁被人指着鼻子,也不恼,动作缓慢地把银子收好。
“这位老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这只有让人变美的宝贝,哪来的凶器?”
“还敢狡辩!”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老夫赵德柱,凝香阁的掌柜。今日就要揭穿你这害人的鬼把戏!”
他一挥手,身后的伙计立刻将担架上的妇人扶了起来,把她那张脸正对着围观的人群。
“大伙儿都瞧瞧!这就是用了他们家这什么狗屁‘玉容膏’的下场!”
那妇人整张脸红肿溃烂,上面布满了脓包,看着比林烟的还要可怖。
“啊!”
尖叫声起,胆小的姑娘们吓得脸色煞白,纷纷捂住眼睛。
“我的脸……我的脸毁了……”
妇人哭天抢地:“就是涂了他家的东西!脸上火烧火燎的疼,今早起来就烂成了这样!”
赵德柱一脸痛心疾首:“诸位,这就是前车之鉴!”
“这骗子定是在膏体里加了‘腐尸水’,能让人瞬间遮瑕,代价却是毁容!”
“腐尸水?!”
刚才还抢破头的众人脸色大变,手里的竹筒纷纷扔回桌上。
“退钱!我们要退钱!”
“黑心肝的,差点害死我家小姐!”
有人甚至抓起烂菜叶子往老七身上扔。
二楼雅座。
红衣手按腰间短刀,身形微弓:“我去解决他。”
“坐下。”
阿妩声音平淡:“这种小场面,老七应付得来。”
摊位前。
老七抹去脸上的菜叶子,饶有兴致地凑到那烂脸妇人跟前。
“啧啧啧,这脸烂得,真有水平。”
他背着手围着担架转了两圈,还凑近那妇人脸上嗅了嗅。
赵德柱大怒:“你还要干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难不成还想抵赖?”
“抵赖?”
老七直起腰,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目光陡然锐利。
“赵掌柜是吧?你说我这宝贝有毒,那你敢不敢当众验一验?”
赵德柱眼珠子一转,冷笑道:
“有何不敢?我已经请了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作证,今日就要让你这骗子原形毕露!”
说着,他招手唤出一名背着药箱的老者。
“慢着。”
老七抬手止住那正要上前的老头。
“既是验毒,何须外人?你既然说这里面有‘腐尸水’,那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找个活物试一试。”
说罢,他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罐玉容膏,拧开盖子。
“哼,你想怎么试?那是你自己的东西,谁知道你有没有掉包?”
赵德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抢过老七手里的竹筒,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
“若是无毒,这银针为何会变黑?”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银针狠狠刺入膏体,拔出来时,银白的针尖果然染成了一片漆黑!
人群一片哗然。
“真有毒!”
“天杀的骗子!打死他!”
几个壮汉撸起袖子,怒吼着就要冲上来砸摊子。
面对这阵仗,老七反倒仰天大笑起来。
“赵掌柜,你这戏演得不错,可惜啊,常识太差。”
笑够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竹筒乱跳。
“谁告诉你,银针变黑就是有毒?”
他指着那根黑了的银针,大声说道:“这玉容膏里加了一味料,名为‘皂角刺’,遇银则黑,乃是常识!”
“你若是拿个熟鸡蛋来滚一滚,它照样变黑,难不成鸡蛋也有毒?”
赵德柱脸色一僵:“你胡说八道!这分明就是剧毒!”
“是不是毒,吃了便知。”
老七不等众人反应,伸手夺过赵德柱手里的竹筒。
紧接着,他伸出手指挖了一指乳白色的膏体,直接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