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雨轩时,已是晌午。
白术正蹲在满地竹屑里锯竹子,阿妩则窝在廊下铺了软垫的竹椅里,膝上铺着块干净的帕子,
手里拿着一只刚做好的竹筒,正细细擦拭着上面的竹粉。
“回来了?”
见红衣那一身杀气腾腾却又举着糖葫芦的模样,阿妩忍不住弯了弯眉眼:“买了这么多?”
“砰”的一声。
红衣将篮子重重顿在地上,满脸豪气:“白菜一文钱,送了葱。肉三十文两斤。糖葫芦三文。”
递过一串糖葫芦给阿妩,她面无表情地补充:“那卖肉的刀法太差,若是让我来切,还能再省点分量。”
阿妩接过咬了一口,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喉咙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药苦味。
“做得好。”她笑着夸赞。
红衣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别扭地红了一下。
“我去洗菜。”
她抓起篮子就要往井边冲。
刚跨出两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将手里的一串糖葫芦塞进正流口水的白术怀里,
顺手把最后一串递给了正在一旁忙活的小雀。
“给你们的。”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欲走,脚下却猛地一滑。
眼看要栽进泥坑,她身形骤僵,硬是用一记千斤坠稳住了重心,姿势怪异至极。
白术举着糖葫芦,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稳重的小雀也忍不住掩唇,眉眼弯成了月牙。
阿妩向后靠在软垫上,望着这一幕,眉眼温柔。
......
姑苏西市,喧闹嘈杂。
刚出笼的肉包香气混着河鱼的腥味,在起伏的叫卖声中翻滚。
唯独角落的一处摊位,冷清得有些诡异。
这里的行人经过时都会下意识绕开两步。
一张破木桌上,整齐码着十几截翠绿竹筒,筒身打磨光滑,刻着个拙劣的“莫”字。
“大小姐,咱们连个正经铺号都没有,就一个破‘莫’字,谁信啊?”
老七缩着脖子,双手揣在破旧的袖管里,一脸愁苦。
阿妩窝在软藤椅里,膝上盖着薄毯,捧着热茶,神色淡然:
“名字不急,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响彻姑苏。”
见她如此笃定,老七叹了口气,猛地扯开嗓子,唾沫横飞:
“南来的,北往的,都往这儿瞧一瞧!宫廷……啊不,祖传秘方玉容膏!抹一抹,老皮变嫩肉!擦一擦,麻子变鲜花!”
“统统五两!五两银子买不了良田千顷,却能买个容颜不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一嗓子果然管用,过往行人纷纷驻足,好奇地探头张望。
“五两?”
一个挎篮大婶瞪圆了眼,指着桌上那跟烧火棍没两样的竹筒:
“抢钱啊?隔壁胭脂铺上好的瓷盒胭脂才一两,你这破竹筒装的什么金贵玩意儿?”
老七把眼一瞪,刚要辩解,一直杵在旁边的红衣突然动了。
她抱胸而立,目光冷厉,背上虽无刀,那一身煞气却藏不住。
听见嫌贵,她眉头一拧,上前一步,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识货。”
大婶被她这架势吓得浑身一哆嗦,抓紧菜篮子扭头就跑,嘴里还念叨着:
“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劫道的……”
老七痛苦地捂住了脸:“红衣,把你那杀气收收行不行?"
"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不是来讨债的!你这样谁敢买?”
红衣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那妇人眼神闪烁,脚步虚浮,没钱。”
老七气得差点一头栽下去:“没钱咋了?没钱也能捧个人场啊!你看这半天了,连个苍蝇都没落下来!”
“红衣。”阿妩无奈轻叹。
“在。”
“往后稍稍。”她指了指身后的墙根,“别杵得跟个讨债鬼似的,笑一笑。”
红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路过的一条黄狗被这笑容吓得夹起尾巴,“嗷呜”一声窜了。
老七一屁股坐回板凳,把玩着竹筒愁眉苦脸:
“夫人,这不行啊。这包装太寒碜了,要不回去再刻朵花?”
“不是包装的问题。”
阿妩抿了口热茶,缓缓开口:“是位置不对。”
“这菜市里的大娘们,只在乎一文钱能买几斤菜,谁舍得花五两银子买个遮丑的玩意儿。”
突然,一阵压抑而断续的抽泣声,从旁边的石墩后传了出来。
老七耳朵一动,伸长了脖子:“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哭得这么惨?莫不是也被抢了钱?”
阿妩循声望去,见石墩后缩着个粉衣女子,怀抱旧琵琶,正埋首膝间抽泣。
周围路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去看看。”阿妩抬了抬下巴。
老七还没动,红衣已两步跨过去,伸手拍上那女子的肩:
“喂。”
女子吓得一哆嗦,猛地仰起脸。
这一看,连见惯了死人的红衣都愣了一瞬。
这姑娘生得倒是清秀,可左脸高高肿起,青紫的巴掌印在粉底下显得格外狰狞。
红衣也不废话,伸手一提,一把将人拎了起来,三两步带到了摊位前。
“鬼啊。”老七凑过来瞧了一眼,嘴欠地嘟囔。
那姑娘身子一颤,眼泪又要往下掉。
“闭嘴。”
阿妩缓步走来,步伐虽慢,却走得很稳。
她瞪了老七一眼,掏出块干净帕子递过去:“擦擦吧。”
姑娘怯生生地抬起头。
眼前的妇人衣着朴素,面色苍白,那双眼却静似一潭水。
“谢……谢谢夫人。”她接过帕子,不敢用力,只敢轻轻按了按眼角。
“别怕。”
阿妩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
待那姑娘战战兢兢地坐下,阿妩才温声问道:“看打扮,是前面‘云香舫’的人?”
“是……”
女子红着眼圈点头:“奴家林烟,是云香舫的琵琶女。”
“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林烟下意识捂住脸,眼泪又在眶里打转:“昨儿个陪客,有个客人动手动脚,我……没忍住躲了一下,他就……”
她哽咽难言:“妈妈说我得罪了贵客,狠狠打了我一顿。可今晚有场重要的堂会,要是这副样子上去,以后我就别想在那行混了。”
说话间,她松开手,露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细看之下,伤处红肿透亮,干燥起皮。
厚厚的劣质脂粉根本挂不住,混合着冷汗卡在伤口纹理中,斑驳脏乱。
“我试了所有的粉,越遮越明显。”
林烟绝望道:“顶着这张脸去见客,妈妈非打死我不可。”
老七在一旁咋舌:“确实,你这脸要是晚上弹琵琶,客人还以为是女鬼索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