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两眼直冒光。
“这不是当年给宫里娘娘们用的方子吗?”
“改了几味药。”
阿妩淡淡道:“这是我当年协理六宫时,从尚药局顺手抄来的。原方子太贵,本钱压不下来。”
“我将里面的珍珠粉换成了滑石粉,效果是慢了点,但胜在便宜,而且……”
她指尖在桌上轻点了点:“这江南水乡,富商巨贾极多。那些个养在深闺的夫人小姐,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脸。”
“这东西,能卖钱?”红衣忍不住问。
“能。”
老七一拍大腿,激动道:“何止是能卖钱,这简直是抢钱!”
“这上面的药材,山上都能采到,本钱不到十文钱,转手咱们卖它个一两银子……”
“五两。”
阿妩伸出一个巴掌,面不改色:“少一文都不卖。”
老七倒吸一口凉气,冲阿妩竖起大拇指:“大小姐,还是你黑。”
“可是……”
小雀有些为难:“咱们没钱买装面脂的盒子啊。那些胭脂铺里的盒子,一个就要好几十文呢。”
刚才还热络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用竹子。”
阿妩转头看向院角那丛茂密的翠竹:
“白术,你手巧,去砍几根竹子,截成小段,打磨光滑了做竹罐,再在上面刻个‘莫’字。”
白术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这个我会!保证做得比玉盒子还雅致!”
“那我去山上采药!”老七把碗一推就要往外冲。
“等等。”
阿妩叫住了正要起身的大家。
“大家都忙活起来了,这伙食也得跟上。”
她从袖袋里摸出从老七那里强行“借”来的钱袋,摸出其中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红衣,你去集市买点肉,再买点新鲜蔬菜。”
看着桌上那个连米汤都没剩的空盆,阿妩目光扫过几人面有菜色的脸:
“天天喝这清汤寡水,哪有力气赚钱?既然要大干一场,总得先让大家吃顿饱饭。”
红衣盯着桌上的银子,那张杀人都不眨眼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不知所措。
“我……去买菜?”
杀人她在行,刑讯她在行,但这买菜……
“怎么?”
阿妩挑眉:“堂堂长夜司刑堂堂主,连个菜都不会买?”
“会。”
红衣生硬地吐出一个字,一把抄起桌上的银子。
她顺手将短刀往腰后一插,顿觉太过显眼,目光瞥见墙角那只平时装脏衣裳的竹篮,也不嫌脏,
随手倒空了里面的旧衣,直接抄起篮子往胳膊上一套。
一身粗布短打,冷若冰霜的杀手脸,手肘上却挂着个破竹篮,怎么看怎么违和。
“记得讲价。”
老七在后面喊了一嗓子:“那些小贩看你是生面孔,肯定把你当肥羊宰。你就照着一半砍!”
红衣脚下一顿,那僵直的背影,竟显出几分悲壮感。
姑苏早市喧天,叫卖声此起彼伏。
挎着破篮子,杵在热络人流中央的她,浑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周围的妇人们挤来挤去,她下意识想运起轻功,又生生忍住。
我是良民。
心里默念了三遍,她深吸一口气,硬着手脚走向最近的青菜摊。
“大婶。”
一道黑影陡然投下,挡住了摊前的阳光。
热情招呼着客人的摊主一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面前这姑娘虽穿着粗布衣裳,可那眼神……
“买……买菜啊?”大婶结结巴巴地问。
红衣没说话,目光锁死那堆白菜,出手极快,“唰”地抓起一把。
“这个,多少钱?”
手里那把白菜被她捏得滋滋冒水,大婶哆嗦了一下:
“三……三文钱。”
三文?
脑海里闪过老七“照着一半砍”的叮嘱,她心中盘算:那就是一文半,这账不好算。
既不好算,那便抹个零。
她眯起眼,周身杀气隐隐外泄,声音冷厉:
“一文。”
摊主手里的秤杆“啪嗒”一声吓掉在地。
“好汉……不,姑娘,一文钱连本都不够啊……”大婶吓得带了哭腔。
还嫌少?
红衣眉头微蹙,难道是威慑力不够?
想起在刑堂时,只要把刀往桌上一拍,再硬的骨头也得软。
眼下没刀,只有菜。
指尖骤然发力,“咔嚓”一声脆响。
手里那把鲜嫩的白菜霎时被捏成菜泥,滋地爆出了汁水。
大婶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一文就一文!送你了!都送你了!”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几把白菜,连带一捆小葱,胡乱塞进篮子里。
“姑娘慢走!千万别客气!”
这就行了?
看着满满当当的篮子,红衣有些回不过神。
这砍价……似乎比杀人容易多了?
送归送,规矩不能坏,摸出一文钱拍在摊位上,她言简意赅:“给。”
刚欲转身,一声沉闷的“砰”响震得耳膜微颤。
循声望去,前方肉摊上,一屠夫正抡圆了胳膊,手中大砍刀重重剁在案板上。
红衣眼睛倏地一亮。
买肉?不,是那刀法。
这个她在行,脚下一转,她大步迎了上去。
那屠夫正砍得起劲,突然觉着脊背发凉。
一抬头,就见个冷面女子杵在摊前,目光死死锁着他手里那把刀。
那眼神不像是买肉,倒像是在……找下刀的位置。
“这刀,太钝。”
屠夫手一抖,差点切了自己的指头:“姑……姑娘,买肉?”
“切二斤。”
红衣随手指了指那块肥瘦相间的。
屠夫赶紧下刀,手脚比平日利索了不止三分:“二斤高高儿的,收您四十文。”
她却没动,也没掏钱。
刚才那招怎么用的来着?对,眼神。
缓缓抬头,那锐利的目光,直勾勾地钉在了屠夫的脖颈大动脉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屠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是遇到抢劫的了?还是寻仇的?
“三十文。”
屠夫如蒙大赦:“行行行!三十就三十!您拿着肉赶紧走!”
他飞快地把肉包好,胡乱塞进红衣手里,缩着脖子退到了案板后。
丢下钱,提着沉甸甸的篮子,红衣心情颇好。
原来过日子也不难,只要眼神够狠,物价就够便宜。
往回走时,路边一抹红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看着就甜。
主子喝药太苦,若是吃这个,正好压压味。
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吆喝着,冷不丁对上一双杀气未敛的眼,吓得抱着草把子就要跑。
“站住。”一声低喝。
老头双腿一软,连人带草把子扑通跪地。
“女侠饶命!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
红衣:“……”
摸出三文钱丢过去,她顺手在草把子上拔了三串糖葫芦。
“不杀你,买东西。”
话落,人已挎着篮子,举着糖葫芦,大步消失在街角,只留下老头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