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不似北方的雪那般肃杀,却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黏腻。
一艘乌篷船晃晃悠悠地靠了岸。
舱外,老七把手里那把破油纸伞撑得更开些,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船板都要长蘑菇了。再不到地方,老子都要把那船夫踢下去自己划。”
舱帘掀起。
一只苍白清瘦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探出的,却是一张略显蜡黄,颧骨微凸的妇人脸庞。
她裹紧了身上的青布斗篷,踏上湿漉漉的青石板。
脚下有些虚浮,身子刚一晃,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住。
红衣如今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头发用根木簪子随便挽着,神情却依旧紧绷:“主……夫人,小心地滑。”
阿妩借力稳住身形,看着眼前烟雨朦胧的姑苏城,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闻那股血腥气和檀香味了。
码头上,早有个牙行伙计搓着手候在那儿。
见几人下来,他两眼顿时放光,上下打量一番后快步迎了上来。
“可是莫夫人?”
那人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殷勤假笑。
老七把伞往阿妩头顶一遮,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横了那人一眼。
“废话少说,带路。”
伙计被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得一缩脖子,忙道:
“就在城西,那是座老宅子,地方倒是大,就是……”
话到嘴边,他又支吾起来,眼神闪烁不定。
“咳咳……”
阿妩掩唇轻咳,声音沙哑:“就是什么?闹鬼?”
伙计一愣,尴尬赔笑:“莫夫人是个明白人。”
“那‘听雨轩’空了十年,前几任房主都说半夜能听见女人哭,住进去不到半月就都吓跑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讪笑:
“不然那地段,那园子,也不能只要五百两银子不是?”
“五百两?我看三百两都嫌多。”老七冷哼一声。
“走吧,我们就喜欢热闹。”
伙计嘴角一抽,像看疯子一样瞥了几人一眼。
碍于老七的凶相,他没敢多嘴,只得领着几人穿过蜿蜒雨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西走去。
推开斑驳的大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快有人高了。
池塘里的水倒是活水,只是满池残荷枯梗,透着股死寂。
几只野猫被惊动,从房梁上窜下来,带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咳咳咳……”
阿妩捂着口鼻,咳得弯下了腰。
胸口那处贯穿伤虽已结痂,可到底伤了肺腑,稍微吸入点灰尘便牵扯着隐隐作痛。
小雀赶紧掏出帕子给阿妩捂住,气得直跺脚:
“这也太破了!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就是个耗子洞!”
伙计站在门口死活不敢跨进门槛。
“那个……地契都在这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
老七随手把一袋银子扔过去。
“滚吧。嘴巴严实点,别让人知道这宅子卖出去了。”
伙计接住银子,掂了掂分量,连句吉祥话都顾不上说,一熘烟跑没了影。
随着大门“吱呀”一声合拢,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将喧嚣的尘世彻底隔绝在外。
阿妩松开红衣的手,缓步走到回廊下。
栏杆断了几根,朱漆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朽木,透着股萧索的寒意。
“这地方不错。”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满院的破败,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开来。
“够大,够偏,而且有鬼传闻罩着,一般人不敢靠近。清净。”
“那是。”
红衣站在院子中央,不屑地轻哼一声。
“咱们长夜司的人,什么时候怕过鬼?只怕鬼不够凶。”
看着房梁上结成盘丝洞的蜘蛛网,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
指尖落空,触到的不是冰冷的刀柄,而是一根扎手的鸡毛掸子。
她动作僵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抽出掸子。
“夫人,我去收拾。”
说罢,她手腕一抖,对着那厚厚的蛛网就挥了过去。
“咔嚓”一声。
那根鸡毛掸子,断成了两截。
红衣愣住,看着手里的断柄,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老七在旁边看乐了。
“我说红护院,那是蛛网,不是贪狼的脖子,你用内力震它干什么?”
红衣若无其事地把断柄一扔。
“习惯了。”
老七摇摇头,挽起袖子。
“行了,都别愣着。白术,你去打水。小雀,先把夫人的卧房收拾出来。我去看看那灶房还能不能用。”
“这第一顿饭,总得有着落。”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暗,雨还在下。
窗户纸是破的,桌腿是垫了砖头才平的,但好歹没了那股子呛人的霉味。
阿妩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宽木椅上,手里捧着那杯白术跑了二里地才买回来的热茶。
粗茶涩口,她却喝得很慢,很认真。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红衣脚尖一点,飞身上房,手里抓着几片瓦片,运足了指力,径直往漏雨的缝隙里填。
谁知力道没收住,直接把原本就腐朽的房梁砸了个对穿。
“咔嚓”一声。
原本只漏雨的地方,现在开始灌风了。
红衣僵在房顶上,淋着雨。
灶房那边浓烟滚滚,如同走水。
老七那张大黑脸从烟雾里探出来,剧烈咳嗽:“这破灶台!怎么还往外吐烟!”
紧接着又是一声咆哮:“白术!让你劈柴,你把案板劈了干什么?!”
小雀端着个水盆从阿妩面前跑过,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主子……不,夫人,您再忍忍,饭马上就好!”
阿妩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眼眶却有些发热。
过去的日子,无论是锦衣玉食的宫阙,还是刀尖舔血的江湖,都活得太紧绷了。
如今屋漏饭焦,日子粗糙,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下意识撑着身子去帮红衣递块瓦片。
手掌刚按在扶手上借力,丹田处便是一阵剧烈的绞痛。
“唔……”
阿妩闷哼一声,身子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喉头涌上一股甜腥味,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能挽百斤强弓,于十步之外取人性命。
现在,却连稍微用点力气都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