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红衣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阿妩急声唤住她,却引来一阵呛咳。
老七顺势摸出玉瓶,抛给了红衣。
“把解药给张院判送去。告诉他,毒解了,但刀还悬着。”
“还有温旭,让他把嘴闭紧了。他老娘的眼睛,老七已经安排人去治了。”
“告诉他,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以后就让他老娘替他做那睁眼瞎。”
“不用等皇上诛九族,长夜司先让他们尝尝活剐的滋味。”
红衣握紧玉瓶,郑重颔首,转身迅速消失在通往地面的暗道中。
随着背影消失,阿妩眼底那股狠劲骤然散去。
她无力地松开了抓着被角的手指,一直僵直的脖颈终于失了力气,头深深陷进了枕头里。
侧头看向老七,虚弱浑浊的眸子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去备车。”
“等红衣一回来,我们立刻启程。”
“去哪?”老七皱眉,“长夜司几十号兄弟,目标太大。”
“化整为零,分批离京,去江南汇合。”
阿妩抬手,指尖抚过自己那张脸,眼底闪过一丝厌弃。
“老七,给我换张脸。”
“越普通越好。姜妩已经‘死’了,这张脸……不能再留着招祸。”
老七一愣,随即咧嘴:“得嘞,易容这手艺我熟。”
阿妩抬眼,望向那条通往外界的漆黑甬道。
“听说江南的桃花,开得比京城好。”
......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
大火终于被扑灭。
曾经巍峨壮丽的乾清宫,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在晨风中冒着缕缕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萧君赫醒了,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睁开眼的刹那,他猛地坐起,顾不得脑后的剧痛,一把推开正在给他把脉的张院判。
“阿妩!”
他赤着脚,发了疯般往废墟里冲。
“皇上!不可啊!那里还烫着呢!”
刘全哭喊着死命抱住他的腰,周遭的龙鳞卫与禁军更是跪成了一道厚厚的人墙,试图以此拦阻帝王涉险。
“滚开!”
萧君赫双目赤红,内力激荡,一脚踹翻了挡路的侍卫,生生在那铜墙铁壁中撕开一道口子。
顾不得头痛欲裂,身形踉跄地一头扎进了那片还冒着灼人热气的余烬之中。
入目皆是焦黑的断木与残瓦,脚下的瓦砾滚烫钻心,曾经的寝宫已面目全非。
萧君赫跪在原来龙榻的位置,双手在滚烫的灰烬里疯狂地刨着。
指尖被烫起水泡,皮肉焦烂,他却毫无知觉。
“在哪……在哪……”
“阿妩你出来……”
“朕错了,朕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喃喃自语间,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滴,一身狼狈,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
直到——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一枚被烧得变形的纯金凤扣,下面压着一角尚未完全化灰的九凤朝服残片。
而残片之下是一具蜷缩成一团,早已面目全非的焦黑骸骨。
“呃……”
萧君赫捧着那块残片,喉间剧烈哽咽,好半晌才挤出一声破碎至极的嘶吼。
浑身力气在这一瞬散尽,他颓然瘫软在灼人的焦土上。
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具遗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一碰就碎了。
没了。
真的没了。
他的阿妩,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变成了这一堆的焦骨。
“哈哈……”
萧君赫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干涩、嘶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真好……”
“阿妩,你真狠。”
“活着的时候骗朕,死了……还要让这把火,把咱们的家烧个干干净净。”
“你就这么恨朕?”
“连个念想……都不肯留给朕?”
他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天空飘起了小雪。
雪花落在滚烫的焦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瞬间化为虚无。
来得轰轰烈烈,走得干干净净。
萧君赫抱着那具焦骨,在废墟中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人敢上前劝。
直到第二天清晨,萧君赫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晨光熹微中,只见那两鬓之间,竟生出了几缕如霜似雪的白发。
刺眼,更刺心。
赤足踢到那双焦黑护膝,他眼底阴鸷:“烧了好,正好断个干净。”
望着满目疮痍,他嗓音极哑。
“传朕旨意。”
“皇贵妃姜氏,救驾有功,温良淑德,追封为……”
声音骤停,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
“追封为,孝烈纯皇后。”
“以帝王之礼,葬入皇陵。”
萧君赫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妩”,眸底尽是偏执的狂热。
“皇后与其弟赵安,永不相见。”
随后他将骸骨安置在汉白玉残石上,解下仅有的中衣,赤着上身在风雪中裹实尸骨,紧紧抱入怀中,转身离去。
背影萧索,仿佛那一身的脊梁骨,都被这场大火给烧断了。
城西废墟的地下石室,甬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红衣裹挟着一身寒气大步入内,径直走到床前跪下:“主子,办妥了。”
阿妩坐在床边,神色冷淡:“宫里情况如何?”
红衣抬头,神色复杂:“乾清宫烧塌了。”
“听说皇上醒来后,赤脚冲进火场余烬,亲手挖出了那具尸体,抱着不肯撒手,谁也不让靠近。”
石室静默。
小雀吓得脸色煞白,老七沉默地坐在角落,唯有白术警惕地守在甬道口放风。
“嗯。”
“趁他还没发现,我们赶紧出发。”
说完,阿妩站起身,径直走到老七面前。
“动手吧。”
老七也不废话,打开随身的药箱,指尖飞快地挑拣出几种药粉,揉和成一团散发着涩味的泥膏。
阿妩在木凳上坐下,微微仰头,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自己脸上涂抹修饰。
泥膏覆面,几块特制的皮膜被巧妙地贴合在眉骨与下颌处,一点点掩去了原本惊艳的骨相。
一刻钟后。
阿妩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原本白皙的肌肤变得蜡黄暗沉,颧骨微凸,就连那双桃花眼,也被修饰得下垂无神。
这张脸扔进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不错。”
她随手扣下镜面,理了理衣襟,便站起身,淡淡道:
“记住了,我是苏杭来的富商遗孀,夫君刚死,带着仆人回江南老家探亲。我姓莫。”
阿妩目光扫过几人,视线落在老七身上:“老七做管家,红衣充护院。”
说罢,她侧头示意,小雀立刻跑到甬道口,将守在那里的白术唤了回来。
待人齐了,阿妩继续道:“白术当小厮,小雀依然是贴身丫鬟。”
“明白。”几人齐声低应。
“以前的称呼一律改掉。收拾东西,走。”
小雀利落地背起包袱。
老七脚尖一挑,将火盆直接扣翻在地,余烬瞬间熄灭。
最后一丝光亮湮灭,一行人的身影迅速没入通往地面的甬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