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西的一处偏远废墟。
这里曾是义庄,如今只剩一副空架子。
断壁残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被火燎过的黑墙上覆着薄霜,空气中依旧透着股散不去的焦糊与阴冷,平日里连野狗都绕道而行。
卯时初刻,晨雾未散。
一辆恶臭刺鼻的夜香板车穿过荒野,无声停在了义庄后门。
夺来的腰牌起了作用,加上那股冲天的臭味,西角门的禁军只想快点送走这尊‘瘟神’,并未细查。
老七停下脚步,缓缓放下手中的车把,车轮在碎石上轻轻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直起佝偻的腰身,左右警惕地扫视一圈,确定没有尾巴跟随后,才在那扇残门上轻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吱呀——”
门缝开启,白术提着一盏蒙着黑布的风灯探出头来,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摇曳。
看清来人,他一脸焦急:“师父!红衣姐!快进来!小雀姑娘他们我都安顿好了。”
几人迅速合力将那辆满载污秽的板车推了进去。
残门合拢,将荒野间的风雪彻底挡在门外。
为防万一,几人没敢在空旷的院中停留,直接将车推入一侧尚未完全坍塌的偏厦阴影里。
风灯晃动,映照出院内遍地焦土。
“快!搭把手!”
老七顾不上擦汗,一把掀开满是污渍的盖板。
红衣探身入夹层,稳稳抱出一个被火浣布紧裹的身躯。
“这边走!小心脚下的瓦砾。”白术在前面引路。
几人穿过只剩骨架的停尸房,直奔后院一处坍塌的偏厦废墟。
白术搬开角落里几块堆积的断木与乱石,探手摸索片刻,扣住铁环用力拉开一道隐蔽的地下暗门。
“都下去,地下暖和。”
随着盖板被拉开,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药香扑面而来。
借着地底透出的火光向下看去,深处竟藏着一间完好无损的地下石室。
“多亏这老冰窖挖得深,上面的火一点没烧下来。”
白术嘟囔着,率先钻了下去。
早已候在石室内心焦如焚的小雀,听到动静,红着眼圈冲了上来。
“娘娘!”
看到红衣怀里那个毫无生气的身躯,小雀眼泪夺眶而出,颤抖着手想去接,却又不敢碰。
“别哭了!搭把手!”
红衣声音沙哑,抱着人几步冲到木板床前,轻轻地将阿妩放下。
“快!老七!”
红衣急声催促,飞快却轻柔地剥开了那层火浣布。
阿妩脸色惨白灰败,身上的素白中衣已被浸染成暗紫,胸口血洞狰狞,伤口血液因假死药力早已凝固止流。
老七神色肃然,伸手在怀里极快地摸索,掏出一个贴身温着的白瓷瓶。
拔开瓶塞,倒出了一颗散发着辛辣气味的丹药。
“红衣,按住大小姐!别让她乱动挣裂了伤口!”
随即捏开阿妩僵硬的下颌,将丹药塞入她舌下,双指并拢,在她咽喉处疾点数下,以内力强行催化药力入腹。
做完这一切,老七收回手,并未放松,反而紧盯着阿妩的脸,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木炭偶尔爆裂的“毕剥”声。
一息,两息,三息……
屋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雀再也绷不住,那声压抑的哭喊刚涌到喉头,
“咯吱——”
毫无预兆,阿妩僵死的身躯猛地一颤,整个人在榻上剧烈瑟缩。
药力如岩浆般在冻结的血脉中横冲直撞,强行冲开被封的几大死穴。
她双眼紧闭,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溢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五官因极致的痛楚而扭曲。
下唇被狠命咬住,齿痕深陷,一缕鲜红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在枕畔晕开触目惊心的红。
“嗯……”
一声压抑至极的破碎呜咽溢出喉间,听得人心尖发颤。
那双手无意识地成爪,抓挠着身下的硬木板,骨节泛白,指甲甚至因剧烈的力道而崩断,渗出了血珠。
痛,痛得浑身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
“压住她!毒血要出来了!”老七急声厉喝。
红衣强忍着泪,狠下心用身体死死抵住阿妩剧烈颤抖的双肩,生怕她乱动半分。
“噗——”
阿妩身子骤然前倾,一大口腥臭的黑血狂喷而出,瞬间染透了素白的中衣。
吐出这口心头毒血,她那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脱力,瘫软地倒回了红衣怀里。
丹田内最后那一丝气机,也随着这口黑血彻底消散。
石室死寂,唯余墙角渗出的滴水声,伴着阿妩若有若无的呼吸。
小雀用力捂着嘴,不敢泄出一丝哭声,眼泪却断了线般砸在粗糙的石地上。
老七手下不停,指间银针飞舞,接连封住她几处大穴,强行吊住那一口气。
“咳……”
一声极轻的呛咳突兀响起。
阿妩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娘娘!”小雀再也忍不住,扑跪在木床边。
昔日那双桃花眼,此刻浑浊无神,胸口传来剧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阿妩茫然地看着上方红衣焦急的脸,视线转动,又落在满脸泪水的小雀身上。
好一会,记忆才涌回脑海。
祭天台。
那穿胸一刀。
还有萧君赫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
“活……过来了?”声音破碎。
“活过来了!大小姐,咱们活过来了!”
老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阎王爷嫌您命硬,不敢收。”
阿妩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她赢了。
“赵太后……呢?”
嘶哑的嗓音,带着未散的血腥气,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念。
红衣替她掖好被角,眼底透着快意:
“还在宫里,不过也快了。”
“皇上在祭天台上杀红了眼,下了死令要屠尽在场之人。”
“那老虔婆虽然仓皇逃回了慈宁宫,但赵家的爪牙已被拔得干干净净,势力算是彻底废了。”
“现在皇宫里乱成了一锅粥,都在传皇贵妃娘娘薨了,皇上疯了。”
阿妩闭了闭眼:“安儿……在哪?”
“在里头那间,下了双倍的安神香,睡得很沉。”老七指了指墙壁。
“要叫醒他吗?”
“不。”
阿妩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色。
“不能让他看见我活着。”
“把他送回国子监。做得干净点,要让他以为……这一切都是他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眼。”
她指甲掐进掌心:“只有让他确信我死了,那份恨意才能让他活下去。”
“在萧君赫眼皮底下,‘功臣胞弟’比‘罪臣之弟’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