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房顶上传来一声惊呼,红衣连轻功都顾不上用,直接从檐角翻身跃下,落地时溅起一地泥水。
她几步冲到椅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落向何处,只得紧张地盯着阿妩:
“您别动!千万别运功!”
灶房那边,老七提着把还在滴油的锅铲冲了出来。
“我的姑奶奶!老子花那么多名贵药材把你这条命捡回来,不是让你干粗活的!”
他气得跳脚,指着阿妩的鼻子骂道:
“那续骨膏的药力还没完全化开,你要是再敢乱动,下回的药汤里,我非给你加半斤黄连不可!”
阿妩缓过那阵钻心的绞痛,看着眼前两个急红了眼的人,苍白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没事。”
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自嘲道:“就是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
“废人怎么了?”
老七手里的锅铲舞得呼呼作响,单手叉腰,活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
“您现在是富商遗孀莫夫人,哪个富家夫人自己动手干活的?”
“那些粗活累活,有我们呢。”
“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坐着,喝茶,养肉。”
红衣在一旁板着脸,严肃地点头附和:“谁敢让您动手,我就杀了谁。”
阿妩失笑。
“这里没有敌人了,红衣。”
红衣一怔,眼神里的杀气慢慢收敛,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
“我去看看房顶……这次不用内力。”
晚饭终究是做出来了。
一锅夹生的米饭,一盘黑乎乎的炒青菜,外加几条咸鱼。
五人围着缺角的八仙桌坐下。
白术饿坏了,抱着碗狂扒饭。
小雀嘴上嫌弃着老七的手艺,筷子倒是没停,死命往嘴里塞咸鱼。
红衣进食极快,视线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门窗。
阿妩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苦的,好像还忘了放盐。
但这竟是她这几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这宅子真闹鬼?”
少年嘴里包着饭,含糊不清地打破了沉默。
老七翻了个白眼。
“闹个屁。我刚才去灶房看了,那灶台底下有老鼠窝。”
“那所谓的女人哭声,八成是风吹过那个破烟囱的声音。”
“不过这样也好,越传得邪乎,越没人敢来烦咱们。”
“咱们现在的身份虽然做好了,但毕竟经不起细查。”
“在这姑苏城里,做一个虽然有钱但住鬼宅的怪人,最安全。”
阿妩放下碗筷,目光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向外面漆黑的雨夜。
“明天去把那个破烟囱修了。晚上听着那个声音,确实渗人。”
饭毕,众人散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残荷上。
阿妩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有些模糊,但还是映出了那张陌生的脸。
她慢慢解开衣襟,镜中映出心口处那个狰狞的伤疤。
已经结痂,但那种被利刃贯穿的痛楚,仿佛仍残留在骨血之中,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姜妩。”她轻声对自己说,随后吹灭了蜡烛。
阿妩躺在暖烘烘的新被褥里,目光扫过头顶那块补得参差不齐的瓦片,那里已不再漏雨。
窗外雨势依旧,偶尔夹杂着几声穿堂而过的风啸,听着确像呜咽。
若是在未央宫,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醒,梦里全是太后的眼神,萧君赫的掌控和那一碗碗避子汤。
但今晚。
身处这间破败的“鬼宅”,安卧于这张有些硬的木板床上。
阿妩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没有噩梦。
只有江南温柔的雨声,伴着她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雨歇云散。
久违的阳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斑驳地洒在阿妩脸上。
将她唤醒的,是院子里一阵充满活力的嘈杂声。
“嘿!你个小兔崽子,那是我刚种下去的小葱,你当草给我拔了?!”
“师父,这真的像草嘛……”
“红衣姐!你别练刀了!那棵桂花树都要被你砍秃了!”
阿妩睁开眼,入目是头顶有些发黑的承尘。
耳边是这些吵吵闹闹的动静,她慢慢坐起身,试探着伸了个懒腰。
浑身还是酸痛,丹田依旧空空荡荡。
但这副残破的身子骨,却觉出了前所未有的轻快。
“小雀。”她轻唤了一声。
房门立刻被推开,小雀端着铜盆跑进来,眉开眼笑的,看着就喜庆。
“夫人,您醒啦?”
“今儿天气好,管家说要去集市上买两只下蛋的母鸡。”
“红衣姐说要去铁匠铺打把菜刀,说是原来的刀太轻了,剁不动骨头。”
阿妩下床,接过温热的帕子擦了擦脸,将帕子递回给小雀。
“收拾一下,我也去。”
小雀一愣:“夫人要去哪?”
阿妩走到门口,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和生机,目光温柔。
“去集市。”
“既然要过日子,总得学会怎么挑鸡蛋,怎么砍价。”
“这寻常百姓的日子,咱们还得从头学起。”
出了木门,巷子口的喧嚣扑面而来。
早市上人声鼎沸,豆腐脑的热气与烧饼焦香,混着湿润的泥土味。
阿妩裹着厚厚的青布斗篷,走得很慢。
没出几步,前面就传来了骚动。
红衣单手提着扑腾的公鸡,满眼杀气地盯着老农。
另一手按着钱袋,指节紧绷,架势倒像是在拔刀。
“这鸡,眼神不对。”她冷冷开口。
“太凶,不适合炖汤。”
卖鸡老农吓得瑟瑟发抖,差点给这位女煞神跪下:
“姑……姑娘,这鸡只是……只是想打鸣……”
“噗嗤。”阿妩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旧伤,激得她气喘,心里却畅快。
老七嫌弃地一把推开红衣:“去去去,一边去!买个鸡都能审出刺客,别把人吓死了。”
骂完,他熟练拎过鸡,唾沫横飞地砍下三文钱,得意地将铜板抛给红衣。
这一番折腾,阿妩乏得额角沁汗。
几人路边摊落座,馄饨上桌,汤清葱绿,热气腾腾。
邻桌两个挎篮妇人正低声闲聊,眼神不住往这瞟。
“听说了吗?城西那个‘听雨轩’,昨儿个卖出去了!”
“哟,谁这么大胆子?那可是凶宅啊!”
“说是外地寡妇,带着管家护院。瞧那身子骨……”
妇人撇了撇嘴,啧了一声。
“脸色蜡黄,走路发飘,一脸短命相,压不住那煞气。”
小雀气急欲起,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按住。
阿妩舀起馄饨吹了吹,神色未变,眼底反漾开笑意。
“短命好啊。”
她轻声低语:“短命鬼,才命长。”
馄饨入口,皮薄馅大,肉香四溢,远胜御膳房那些冷掉的珍馐。
暖流顺喉而下,驱散了清晨寒气。
阿妩眯起眼,看红衣警惕黄狗,看老七市侩砍价,看这无人识她的熙攘人间。
这一次,她不再是戏中角儿,只做个就着热汤听闲话的看客。
这凡俗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