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粥棚乃是他御笔亲批。
萧君赫眸底闪过阴鸷:“哪个府上的?”
“红衣让人查了,说是户部侍郎王佑家的。”阿妩语气轻描淡写。
王佑?
那个自从王铮倒台后,在朝堂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旁支废物。
就凭他那个只会唯唯诺诺的性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纵容妇人去砸御赐的粥棚。
除非……背后有人撑腰。
“最可气的还不是这个。”
阿妩从他怀里探起身子,坐直了些,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
“皇上您猜,那妇人砸完场子之后去了哪儿?”
萧君赫挑眉:“回府了?”
“要是回府了,臣妾也就当她是失心疯犯了。”
阿妩嗤笑一声,压低了嗓音:“红衣那个死心眼的气不过,让人偷偷跟着。”
“谁知那妇人绕了一大圈,竟没回王府,而是径直进了神武门——去了慈宁宫!”
萧君赫面色骤沉。
慈宁宫?
赵太后?
他摩挲着杯沿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一个户部侍郎的填房,在西山闹完事,第一时间不是回家,而是去向太后汇报?
萧君赫双眼微眯,那一带紧邻京郊废弃粮仓,地势易守难攻。
若是借着粥棚的幌子,在那里藏兵囤粮……
他猛地转头看向刘全。
刘全一直屏息候在殿角,冷不丁撞上那两道阴鸷的视线,吓得头皮一麻,忙躬身上前。
“去查。”
萧君赫眼底一片晦暗,语调森寒:
“查实那个妇人的行踪。朕要知道,她昨日是不是真的进了慈宁宫。”
刘全心头一凛,领命疾步退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阿妩似是对殿内的死寂毫无所觉,自顾自夹了一筷子鹿肉送入口中。
“这鹿肉有些老了。”她嫌弃地皱了皱眉,随手将筷子搁下。
萧君赫却没有接话。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眸底晦暗不明。
阿妩见状,顺势提起酒壶,重新为他斟满了一杯。
酒液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赵太后那个老虔婆,被朕关在慈宁宫这么久,竟还没死心。
人是被困死了,手却伸得比谁都长。
突然派人去西山闹事……
难道是阿妩那个粥棚挡了她的路?
不对。
萧君赫眸光一寒。
或者是那个粥棚的位置,刚好卡在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皇上?”
阿妩见他久久未动,伸出指尖在他手背上轻点了两下。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臣妾刚斟好的酒,都要没味儿了。”
萧君赫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脸,眼底的寒冰稍稍融化了一些。
这个女人虽有手段,心思却全花在了争宠媚上、敛财肥己这些小道上。
比起太后那种颠覆江山的野心,阿妩这点上不得台面的贪婪,反倒让人格外放心。
“没什么。”
萧君赫指尖轻晃着杯中酒液,忽然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捉住她的柔夷,放在唇边细细摩挲,随即落下轻柔一吻。
“朕是在想,那个周德贵,死得好。”
阿妩眨了眨眼,眸中满是不解。
“怎么又扯到那个疯奴才身上了?”
萧君赫没解释。
周德贵御前发疯,根本不是巧合,而是太后抛出来的烟雾弹!
用一个死士的命来混淆视听,甚至行刺,就是为了掩盖西山那边的动作。
好一个声东击西!
好一个赵太后!
萧君赫眼底杀意暴涨。
真当朕是傻子,看不穿这连环计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略显慌张的通禀声:
“启禀皇上,刘公公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至殿门前。
刘全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
“回……回禀皇上!”
“查实了!王佑的夫人昨日确实在申时三刻进了宫,在慈宁宫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离开!”
“还有……”
刘全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萧君赫一眼。
“奴才顺藤摸瓜查到,那周德贵进宫前认的义父,正是当初因冒犯皇贵妃娘娘,
被万岁爷您下旨活活杖毙的那个慈宁宫总管——李全!”
“咔嚓。”
萧君赫手中的酒杯被生生捏碎。
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混合着酒液流了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好。”
“好得很。”
他低沉地笑了起来。
“原来都在这儿等着朕呢。”
萧君赫猛地站起身,顾不上处理手上的伤口,大步向外走去。
“刘全!传令龙鳞卫,即刻封锁西山方圆十里!任何可疑人等,杀无赦!”
“还有慈宁宫那帮废物看守,统统撤换!给朕加派禁军死守,这次谁若再敢放一只苍蝇进去,朕诛他九族!”
“是!”
刘全慌忙应下,跟着皇上冲进了风雪里。
转眼间,殿内的人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阿妩依然坐在桌边。
她看着那扇没关严的殿门,听着呼啸灌入的风声,嘴角慢慢勾起。
“娘娘。”
小雀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桌上碎裂的酒杯和蜿蜒的血迹,心有余悸。
“皇上这是……信了?”
“他当然信。”
阿妩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早已凉透的鹿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在他眼里,赵太后想杀他,比我想造反要合理一千倍。”
“更何况,西山那个位置,确实是个藏兵的好地方。太后以前没少往那边伸手,这可是有前科的。”
“那……咱们藏在西山那边的粮草……”
小雀看着满桌狼藉,有些欲言又止。
“万一被龙鳞卫翻出来……”
“放心。”
阿妩搁下银筷,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龙鳞卫现在满脑子都是抓太后的伏兵,哪里会去管一个刚刚‘被砸过’的粥棚下面埋了什么?”
“红衣既然把事情闹大了,那批货,自然早就成了‘正经’的修缮物资。”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扫了一眼桌上那滩混合着碎瓷的血酒。
“行了,戏演完了,把这些撤了吧。”
“看着倒胃口。”
阿妩转身走向内殿,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我得去补个觉了。”
“只怕太后娘娘,从今往后,是再也睡不着了。”
窗外,风雪愈发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