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册子若交出去,猜猜看,你是去边疆流放,还是直接病死狱中?”
汗水顺着温旭的额角流进眼里,刺得生疼,他却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当然,”阿妩语调忽然放缓,“本宫也可以给你指条活路。”
“替本宫办件事。事成之后,本宫保你入太医院内廷,做御前行走的太医。”
温旭伏在地上,迟迟不敢接话。
阿妩盯着他紧绷的脊背,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本宫记得,你那养在京郊的老娘,眼疾有些年头了吧?”
“接进京来,本宫请名医诊治。否则再拖半年,她怕是连你穿红袍,戴乌纱的样子都瞧不见了。”
温旭呼吸一滞。
下一瞬,他猛地咬牙,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皇贵妃娘娘请吩咐!微臣这条命……是皇贵妃娘娘的!”
阿妩垂眸凝视。
“放心,不让你杀人放火。本宫只要你手中的笔,在关键时候,稍微‘抖’那么一下。”
她转身走到软榻旁坐下,指尖理着裙摆:
“祭天大典之后,无论太医院送来什么样的脉案,我要你在誊写归档入库时,加上八个字。”
喉结艰涩地滚动,他声音发颤:“哪……哪八个字?”
阿妩动作一顿,身子前倾,盯着他一字一顿:“心脉尽断,药石无医。”
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温旭颤声道,却又猛地想起什么,膝行半步,“可是皇贵妃娘娘……”
“太医院脉案历来有正副两本!若是张院判的正本,与微臣誊写的副本对不上……一旦上面查下来,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
他越说越怕,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慌什么。”阿妩轻嗤一声。
“本宫既然敢让你做,自然就把路都铺平了。”
“正本会‘不慎’损毁。能留存传世的,便只有你手里这一本。”
她倚在榻上,语气淡漠:“你既司职誊录,应当最清楚。”
“死人的脉案一旦入了内廷封存,这世上除了皇上,便再无人能查。只要手脚干净,这就是死无对证。”
“微臣……领命。”温旭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不起。
“行了,把这堆破烂带回去。”
阿妩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记住,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嫌你字写得丑,污了眼,罚你在宫门口跪了一个时辰。”
“是……微臣告退。”
温旭哆嗦着抱起散落一地的脉案,踉跄退下。
殿门阖上,满室死寂。
红衣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册子,随手拍了拍,重新揣回怀里。
次日清晨。
阿妩端坐在妆台前,执着支细狼毫对镜描眉,笔尖黛色在眉梢轻轻一勾。
“画歪了。”
她啧了一声,嫌弃地扔下笔,随手扯过帕子擦拭。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
小雀一头撞进来,脚下踉跄,险些跪倒在阿妩面前。
“要是让刘全看见你这副样子,少不得又是一顿板子。”
阿妩没回头,指尖继续描补着眉尾,“天塌了?”
“娘娘,这回天真要塌了。”
小雀反手将门关死,声音发颤。
“西苑那个看守冰窖的老太监周德贵,这会儿正跪在乾清宫外头,死抱着账本要见皇上!”
阿妩擦拭眉尾的手指一顿,眼神骤冷。
“老七这月多调了三倍的冰。”
“那周老头是个老滑头,不仅查出了数不对,还说在那块特制的冰附近,闻见了防腐药水味儿。”
小雀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他要把账本呈给皇上,说有人在宫里藏尸行巫蛊之术!”
阿妩将帕子团成一团,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
火舌卷过,瞬间成灰。
“他只要把那本账册递上去,咱们就全完了。”
她烦躁地起身,赤足在地毯上踱了两步,忽地顿住:“红衣呢?”
“在偏殿擦那把短刀。”
“别擦了,刀是要见血才亮的。”
说着,从梳妆匣的最底层摸出一个食指长短的黑漆竹筒,随手抛给小雀:“把这个给她。”
“这是老七捣鼓出来的玩意儿,里面藏着的毒针喂了‘失心散’。既然那老东西爱乱说话,就让他彻底疯个够。”
阿妩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目光冷冷地刺向远处的乾清宫。
“告诉红衣,带上那块‘行走金牌’。本宫不管她用什么法子,账册必须消失。还有……”
她回过头,眼神阴鸷:“务必在见驾之前,让那老东西永远闭嘴。”
……
乾清宫外,大雪纷飞。
老太监周德贵跪在汉白玉地砖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一本发黄的账册。
“刘公公,劳烦您再通报一声……真的是天大的事儿……有人在冰里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这可是关乎社稷安危啊!”
周德贵冻得嘴唇发紫。
刘全站在廊下抱着拂尘,翻了个白眼:“等着!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哪有空理你这档子破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穿过风雪。
红衣身着一袭青色宫装,腰间悬着那块“行走金牌”,禁军见到金牌,纷纷让开了路。
她目不斜视,穿过列队的禁军,径直走向跪在台阶下的周德贵。
“李清霜?大胆!”刘全认出这罪奴刚要喝骂,视线却撞上那块金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红衣脚步未停,与周德贵擦肩而过的瞬间,袖口微抖。
一枚细针无声无息地没入他后颈的哑门穴。
她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甚至还停下来,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护腕。
下一瞬——
“啊——!”
跪伏的周德贵突然发出凄厉怪叫,整个人猛地弹起。
他浑浊的双眼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鬼!有鬼啊!别吃我!别吃我!”
周德贵疯了般地嘶吼着,双手胡乱挥舞,竟将怀中那本账册撕得粉碎!
纸屑漫天,瞬间被风雪吹散。
“大胆!”
刘全吓得拂尘都掉了,尖叫道。
“惊扰圣驾!快拦住他!”
两个禁军刚要上前,周德贵却爆发出惊人蛮力,一口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鲜血飞溅。
“杀!杀光你们这些恶鬼!”
周老头满嘴是血,竟一把推开禁军,直冲御书房大门而去。
就在他那枯瘦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环的一刹那——
“噗嗤!”
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短刀贯穿脖颈,骇人的力道带着他向后一仰,“咄”的一声,整个人被牢牢钉在门框上!
鲜血顺着木纹蜿蜒而下,漫过门槛,缓缓淌入阶下的雪地里,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周德贵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那双充血的眼睛还直直瞪着前方。
红衣保持着掷刀的姿势,立于风雪之中,神色冷漠。
御书房内,传来一道威严沉怒的声音:
“何人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