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
红衣跪在阶下,一身未散的馊粥味儿,旁边的小雀连眉毛都未动一下,直接递了块湿帕子过去。
“王家的?”阿妩把葡萄皮扔进盘子里,眼皮都没抬。
“是户部侍郎王佑的填房。”红衣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把脸,面无表情地说道。
“听说原本是王家的洗脚婢上位,平日里最爱摆谱。”
“洗脚婢啊……”阿妩轻笑一声,“难怪一股子小家子气。”
话音未落,她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骤冷。
"不过,这女人蠢是蠢,鼻子倒挺灵。粥棚才开了一天,她就找上门了?"
"奴婢也觉得蹊跷。"红衣低声道。
"那女人前脚刚走,底下的探子后脚就跟了上去。她没回王府,而是直奔慈宁宫去了。"
阿妩刚要去拿葡萄的手悬在半空。
"慈宁宫?"
"是。"红衣抬起头,眼中杀意凛然。
阿妩闻言一晒。
“试探?那就让她看个够。”
她坐直了身子,接过小雀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指尖的葡萄汁。
“传我的话,明日起粥棚规模扩大一倍,车队大张旗鼓地进出,越热闹越好,我要让太后那双眼睛,看花了也看不出破绽。”
说完,她随手将帕子丢进盘中,语气骤冷:
“另外,让人去查那个王佑的烂账,把东西透给御史台那些想往上爬的疯狗。”
“是。”红衣应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双手呈上。
“娘娘,这是老七让人送来的。”
小雀接过,转呈给阿妩。
阿妩展开羊皮纸,只见图上绘着蜿蜒路线,几处险要位置被朱砂特意圈出。
“西山那边,原本是个废弃的猎户村。”红衣在一旁低声解说。
“地势内凹,四面峭壁,仅一条小路能进出。老七布了迷阵,便是猎犬进去也会迷路。”
红衣向前膝行半步,压低声音:
“那个替身……脸已经弄好了。老七用了‘换颜蛊’,把她的五官一点点顶成了您的模样。”
“还有手腕的金镣印、左臂的刀疤、甚至是那处齿痕,老七都一一复刻了。奴婢仔细验过,那伤痕几可乱真,定能骗过皇上的眼睛。”
阿妩垂眸看着羊皮纸,指尖在那条“进山小路”上点了点。
红衣继续道:“换颜蛊有时效,七天之后蛊虫一死,脸就会烂。”
“娘娘放心,尸封在冰里,蛊虫休眠,时效能锁住。待大典破冰遇热,那张脸恰能撑完这场戏,随后便腐烂入骨,死无对证。”
阿妩将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粮草药材,可都备齐了?”
“备齐了。混在运米的板车夹层里,分批送进去的,没留痕迹。”红衣说道,“足够支应三个月所需。”
“做得不错。”阿妩颔首,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张院判那老东西虽被毒药控制,但毕竟在宫里混成了人精,做事总想留退路。”
她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眸色幽深。
“萧君赫疑心太重。一旦我‘暴毙’,他定不会只听张院判的一面之词,还会去翻查起居注和过往脉案。”
“若是文书对不上,那就是死局。”
阿妩猛地回身,目光如炬:“太医院里,除了那老头,平日里还有谁能接触到《脉案录》的归档?”
小雀略一思索:“原本那两个副院判早就不管事了。”
“如今太医院底下虽然人多,但大多资历浅,平日里也就只能打打杂,做些抄录归档的苦差事。”
“打杂的好啊。”阿妩笑了。
“娘娘的意思是……”
“太医院里,那个专门负责誊写各宫脉案归档的,叫什么来着?”
“叫温旭。”小雀脱口而出,随即眉头微皱,“不过娘娘,这人是个死脑筋。”
“哦?怎么说?”
“他在太医院因为不肯改脉案,得罪了不少人。这种又臭又硬的石头,怕是没那么容易听话。”
阿妩没接话,缓步走到桌案前,从那叠密信中抽出一张,借着烛火扫了一眼。
“这世上没有撬不开的石头,除非……没找对缝隙。”
她两指夹着纸条,随手递给一旁的小雀。
“瞧,这缝隙不就来了?”
“家中老娘瞎了眼,俸禄全拿去买药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小雀接过扫了一眼,顺势将纸条凑近烛火,转瞬化为灰烬。
阿妩转身慵懒地靠回软榻:
“这种人虽轴,但只要抓住了软肋,就是最好用的锁。”
“去,让人去太医院传话。”
“就说本宫这几日总是心悸多梦,让那个温旭把这一年的脉案记录都抱过来,本宫要亲自查查。”
“是。”
……
半个时辰后。
温旭抱着一摞脉案,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两条腿抖得厉害。
“微……微臣温旭,叩见皇贵妃娘娘。”
话音刚落,他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脉案散落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大气不敢出。
良久,一道慵懒的声音才慢悠悠地飘下来:“抬起头来。”
温旭身形一颤,这才硬着头皮,慢慢直起了上身。
烛火映照下,那是一张清瘦的脸,眼神畏缩闪躲,但嘴角却抿得死紧。
“温医官,听说你写得一手好字?”
“微……微臣字迹拙劣,不敢当皇贵妃娘娘夸奖。”温旭把头埋得更低,额头紧贴地面。
阿妩勾唇一笑,给红衣使了个眼色。
红衣会意,几步上前,将一本册子“啪”的一声扔在温旭面前。
“看看这个。”
温旭哆嗦着捡起册子,只翻开一页,脸色瞬间失了血色。
指尖一软,那册子拿捏不住,顺着掌心滑落,重新跌回了地上。
“记录太医错漏,暗查药材以次充好……”
阿妩慢条斯理地念出其中的内容,似笑非笑。
“温医官每晚枕着这掉脑袋的东西入睡,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以此整顿太医院?”
“这……这是微臣……”温旭冷汗直流。
“难为你这份心了。”
阿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太医院乌烟瘴气,难得还有个清白的。”
“可惜啊,在这个宫里,太清白的人,通常都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