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本夫人问你话呢!”
那妇人见没人搭理,柳眉倒竖,狠剜了红衣一眼,随即指着面前的大锅骂道:
“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你们就是这么替皇贵妃娘娘积德的?我看是把银子都吞进自己肚兜里了吧!”
红衣低眉顺眼,手里的铁勺滴答淌着米汤。
旁边排队的难民敢怒不敢言,纷纷后退。
那妇人见状愈发得意,冲身旁的家丁扬了扬下巴。
家丁一脸横肉抖了抖,大步上前,对着那支撑大锅的铁架子狠狠就是一脚。
“咣当——”
锅架猛地歪斜变形,沉重的铁锅剧烈震晃,滚烫的米粥瞬间溅出,洒了一地狼藉。
“这种猪食也敢拿出来现眼!我看这姜贵妃也是个没见识的,果然是那小门小户出来的狐媚子。”
妇人翻了个白眼,嫌恶地伸手就要去推红衣。
红衣垂着眼皮纹丝未动,脑海中却在一瞬模拟了数种死法:
是用铁勺敲碎这婆娘的脑壳快,还是将那根晃眼的金钗插进喉咙更利落。
但余光瞥见树荫下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龙鳞卫,她生生压下了翻涌的杀心。
娘娘说了,要当个好人。
就在那妇人的手即将推到肩头的一刹那,红衣脚下像是被石子绊了一下。
“哎呀——!”
她惊叫一声,身子猛地前扑,手里那把还淌着滚烫米汤的大铁勺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
紧接着就是那妇人一声惨叫。
“啊!我的脚!烫死我了!你这贱婢!”
那一勺米粥不偏不倚,尽数泼在她那双昂贵的绸缎面绣鞋上,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鞋面,顺着鞋口狠狠地渗了进去。
红衣顺势往地上一跪,把头磕得砰砰响,身子剧烈地发着抖: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刚才那一脚动静太大了,把奴婢吓手滑了!”
难民里有人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那妇人疼得脸上的粉都掉了渣,顾不上骂人,跳着脚就要让身后的家丁动手:
“打死她!给我打死这个贱蹄子!把这粥棚给我砸了!”
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挽起袖子就要冲上来。
红衣伏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乱发遮掩下,她眼底毫无惧意,极快地瞥了眼龙鳞卫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冷喝声传来。
“放肆!天子脚下,谁敢造次!”
那几个一直在看戏的龙鳞卫终于走了过来。
领头的统领腰悬御赐金牌,单手按在刀柄上,一脸的不耐烦。
他掏了掏耳朵,似乎被这妇人的尖嗓门吵得脑仁疼。
“你是哪家的诰命?好大的威风。”统领斜眼睨着那妇人。
“这粥棚是皇上御笔亲批,替未央宫那位皇贵妃娘娘祈福的。你刚才说那是猪食?意思是皇上批的是猪食?”
妇人吓得连脚上的烫伤都忘了,脸色瞬间煞白:
“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明鉴……”
“还有。”统领指了指地上的狼藉,声音骤冷。
“砸场子?这粥棚要是砸了,误了皇贵妃娘娘祈福的吉时,你这颗脑袋够砍几次?”
妇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还有余温的米粥里。
“大人恕罪!妾身是有眼无珠,妾身这就滚!”
她顾不得脚上烫伤,手脚并用地爬进轿子,连声催促着,仓皇逃离。
龙鳞卫统领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红衣。
“行了,别嚎了。把锅看紧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踹一脚。”
红衣抬起黑乎乎的小脸,眼泪汪汪地点头:
“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真是活菩萨!”
统领颇为受用地哼了一声,摆摆手,带着人走了。
待那行金甲背影远去,红衣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无踪。
她慢腾腾起身,瞥见膝上湿痕,嫌恶地拍了拍。
再看向那顶远去的软轿时,眼底一片冰寒。
“堂主,要不要……”
旁边伪装成伙计的手下凑过来,隐蔽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红衣弯腰从一地狼藉中捡起铁勺掂了掂,目光扫过满地米粥和那个变形的锅架,动作忽然一顿。
正愁寻不到由头连夜运货,这蠢妇倒把借口送上门了。
她凑近手下耳语:“不用追。记下家徽,是户部侍郎王佑家的。”
“王铮那个老东西刚滚回老家,这旁支倒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送死。回头报给司主,这是个把柄。”
说完,她又弯腰假装去扶正那个锅架,借着身体的遮挡,压低嗓音说道:“传令下去,今晚动静大点。”
“借着换锅补粮的名头,把那批大缸名正言顺地运进去。龙鳞卫若问,就说怕误了明日吉时。”
“还有,地上的粥别浪费了。”
红衣指了指那滩混合着泥土的米汤。
“去那边的河沟里挖点泥掺进去,刚才那个老太婆不是说这是猪食吗?”
“既然她走了,咱们就得把这‘猪食’做得更像点,免得龙鳞卫起疑心。”
手下眼皮跳了跳。
这一招……真够损的。
......
慈宁宫,佛堂。
那妇人顾不上换下沾满米粥的衣裙,一瘸一拐地冲进佛堂,扑通一声跪在赵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奴婢办砸了!"
她哭得涕泪横流,把西山粥棚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贱婢故意把滚烫的粥泼在奴婢脚上,还让龙鳞卫的人护着!”
“那统领甚至扬言要砍了奴婢的脑袋,奴婢……奴婢是拼了命才逃回来的!"
赵太后手中的佛珠停止转动。
她垂着眼帘,看着跪在地上这个蠢货,眼底尽是厌恶。
"你是去砸场子的,不是去逞威风的。"那嗓音平淡无波,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龙鳞卫在那里盯着,你还敢大张旗鼓地闹?是嫌哀家的计划暴露得不够快吗?"
妇人吓得浑身发抖:"太后恕罪!奴婢……奴婢只是想试探一下那粥棚的虚实……"
"试探?"
太后冷笑一声,手中佛珠猛地一甩,砸在妇人脸上。
"你这一闹,姜氏那边必然会加强戒备。原本还能浑水摸鱼的事,现在全都打草惊蛇了!"
她站起身,在佛堂里来回踱步。
"罢了。既然龙鳞卫盯得紧,那西山就先放一放。"
太后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看向佛龛上那尊金身菩萨。
"祭天大典才是关键。只要那一日能成事,区区一个粥棚,翻不起什么浪花。"
她挥了挥手:"滚吧。回去之后,就说你染了风寒,闭门谢客,哪也不许去。"
"是……是……"妇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