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身着素白寝衣,身形骨架与阿妩几乎一般无二。
但她的脸……早已被毁去,血肉模糊,看不出本来面目。
阿妩看着那具残破的身体,恍惚间竟分不清,究竟哪个是即将迎来的结局,哪个是苟延残喘的自己。
“萧君赫生性多疑,光靠张院判一张嘴,恐怕很难让他信服。这具身体的死状,必须毫无破绽。”
老七从袖中掏出一块脏布擦了擦手,眼神阴鸷:
“放心。尸体胃里我封了‘引魂散’,在这冰窖里冻着没事,一旦破冰而出受了热,药力会瞬间透入五脏六腑。”
“到时候,那肤色、瞳孔,甚至是心脉断绝的假象,都会和你服下的‘龟息丹’一模一样。”
“便是神仙下凡,也只当你是真的毒发身亡。”
此时,冰窖入口处忽传几声急促轻叩——三长一短。
一道黑影鬼魅般闪入,挟着寒气跪地,声音极低却掩不住焦急:
“司主!皇上御辇改道,正往西苑来!最多还有半盏茶的时间!”
语毕,黑影未等吩咐,身形一晃,已自动退入黑暗,消失无踪。
阿妩瞳孔骤缩:“快!封回去!”
老七面色冷峻,即刻将银刀药瓶利落扫入袖中,双手托起沉重的冰盖,严丝合缝地扣回原处。
随即抓起一把冰屑在缝隙处用力一抹,内力微吐间,冰屑融化又瞬间凝结,缝隙平滑如初。
“水!”阿妩直接提起旁边的木桶泼向冰面,冲净残余的药味与指痕。
老七迅速拉过黑毡布盖严实,小雀麻利地扫净地面脚印。
“老七,跪在那边别抬头。”
阿妩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饰,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待她转身挡住那块冰时,眉眼间的阴鸷已顷刻消散,只余下一抹被人打扰的慵懒与不悦。
仅仅过了十几息的时间。
冰窖外忽传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脚步声逼近。
萧君赫一身明黄龙袍,外披黑色大氅,挟着满身风雪,大步走了进来。
窖内寒气森森,却掩不住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他的目光锐利,进门的瞬间,便在阿妩和她身后的那堆冰块上扫了一圈。
“爱妃好雅兴。”
萧君赫走到阿妩面前,眉头微蹙,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大半夜的不在未央宫歇着,跑到这种阴森森的地方来做什么?”
阿妩死死压下指尖传来的颤栗,顺势依进他怀里,用那双被寒气浸透的手贴上他滚烫的脖颈,
借着取暖的姿态,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和委屈。
“臣妾这不是为了给皇上祈福嘛。这些工匠笨手笨脚的,臣妾怕他们弄坏了这些冰灯的瑞兽造型,只好亲自来盯着。”
说话间,她借势挪步,不动声色地挡严了身后那块藏尸的寒冰。
“盯着?”
萧君赫唇角微勾,目光越过她肩头,扫过那块覆着黑毡的巨冰,最终定格在冰旁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他松开阿妩,迈步向那块冰走去。
阿妩气息猛地一滞,袖中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陷衣料之中。
“满窖的冰都敞着,怎么独独这一块盖得严实?”
萧君赫脚步一顿,探手便要去掀那黑毡。
老七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藏在袖中的手已扣住了几枚毒针。
千钧一发之际,阿妩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萧君赫伸出的那只手。
“皇上!”
她声音略微拔高,带着一丝急切,随即又软了下来,变成一种神秘兮兮的撒娇。
“那是臣妾给皇上准备的惊喜。”
阿妩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仰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崇拜与爱意:
“那是‘龙凤呈祥’的主料,还没雕好呢,丑得很。皇上现在看了,到时候可就不惊喜了。”
“惊喜?”萧君赫停下动作,回过头看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爱妃给朕的惊喜,向来都是惊吓居多。”
嘴上这般说着,他那只被按在她心口的手终究卸了力道,没再坚持。
“罢了。”
“这里阴气太重,待久了伤身。跟朕回去,朕让御膳房炖了暖身的羊肉汤。”
阿妩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此刻被周遭的寒气一激,更是凉透骨髓。
“是。”她乖顺地应道。
萧君赫收回手,敞开大氅将她整个人裹入怀中,拥着她转身,衣摆扫过地面。
“走吧。”
两人身影消失在冰窖口,木门合上,将寒气与杀机隔绝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皇宫西北角。
这里是皇宫最阴暗的出口,也是每日凌晨运送夜香秽物出宫的必经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恶臭,连巡逻的禁军到了此处都会掩鼻匆匆绕行。
一辆满载污秽的板车歪斜地横在路中间,赶车的小太监早已被打晕在一旁。
红衣一身夜行衣,手中短刀架在那个领头的管事太监脖子上:
“令牌在哪里?交出来!”
那太监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身若筛糠。
感受到颈边刀锋的寒意,他胯下一热,竟当场失禁,一股骚味混杂着周遭的腐臭弥漫开来。
“女……女侠饶命!奴才只是个倒夜香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上下牙齿打着架,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拼命向后缩去,却被红衣膝盖一顶,牢牢抵在了那辆肮脏的板车上。
“闭嘴!”
红衣手腕一压,刀刃切开表皮,血珠渗出。
“再问一次,令牌在哪里?”
“咳咳……”
巷道深处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一阵硬木沉重撞击青石板的声响。
“笃、笃、笃。”
一个衣衫褴褛的断腿乞丐,腋下拄着一根油亮发黑的打狗棍,拖着残躯,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在五步开外停下脚步,乱发遮面,浑身散发着馊味。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在乱发后若隐若现的浑浊老眼寒光乍现,宛如阴沟里潜伏的毒蛇。
“小丫头。”
他看着红衣,咧开干裂的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疯癫劲儿。
“这可是咱赵家留给太后娘娘的最后一条‘生路’。”
“你们这群背主的狗,也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