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祭天大典,还剩七日。
礼乐司的钟鼓声从清晨便开始试演,沉闷的撞击声穿透层层宫阙。
祭天台高耸入云,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工部尚书跪在石板上,官袍早已被雪水浸透,额头上却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就是你们搭建的祭台?”
一道慵懒却透着彻骨冷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祭天台之上,阿妩一身暗红骑装,外披火狐大氅,手里捧着镂金暖手炉,正冷眼俯视着台下战战兢兢的众人。
面对她的质问,台下众臣噤若寒蝉,甚至不敢抬头,只有额头触地的闷响。
阿妩眼底闪过一丝无趣,也不再理会这群磕头虫。
收回视线,她转身径直走到祭台正中央。
站定之后,目光精准地测量着从祭台边缘到中央供桌的距离。
“七步。”她在心里默念。
随后,她的目光扫向祭台侧后方那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
从那里冲出来,到萧君赫身边,只需三息。
阿妩微微眯起眼,脑海中飞快地预演着那天的画面——刺客暴起,剑锋直指萧君赫。
萧君赫会下意识后退一步。
而她,必须在那一瞬间,从左侧跨出两步,正好用胸口迎上那把剑。
“两步……”
阿妩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位置,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碾磨了一下。
这个距离,远了赶不上;近了,戏太假。
“刘公公。”阿妩突然开口。
刘全连忙小跑过来:“奴才在。”
阿妩指着那根柱子旁的帷幔,语气嫌弃:
“那边的帘子太旧了,颜色也不正,换新的。”
“要最厚实的那种云锦,垂感要好,别被风一吹就乱飘,显得小家子气。”
刘全连忙应下。
阿妩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祭坛边缘的供品台,眉头又是一皱:
“这些瓜果怎么蔫头耷脑的?这种东西摆上桌,不是丢皇家的脸吗?”
“除非……用冰镇着。”
她转头看向刘全,声音提高了几分:
“传本宫的话,即刻重启西苑那座废弃的冰窖。再去宫外,运一批新冰进来。”
“本宫要在祭坛四周设九九八十一座冰灯,为皇上祈福。”
刘全一脸为难,腰弯得更低了:“皇贵妃娘娘,您体恤皇上的心是顶好的。只是宫外运冰车队庞大,入宫检查极为繁琐……”
“繁琐?”阿妩冷笑一声。
“本宫办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嫌繁琐了?”
她眼神凌厉地扫过刘全:“去告诉龙鳞卫,这冰灯是本宫给皇上准备的惊喜。”
“谁敢拦运冰的车,耽误了吉时,就是与本宫为敌!”
……
入夜,寒风凛冽。
神武门正门紧闭,唯有旁边供人通行的小掖门虚掩着,泄出一道昏黄的光柱。
十几辆由八匹骏马拉着的巨型板车,轰隆隆地驶来,最终沉重地停在了宫门外。
每辆车上都盖着厚厚的黑毡布,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感受到布下透出的森森寒意。
守门的禁军统领姓李,是龙鳞卫的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站住!”
李统领手按刀柄,拦住了车队。
“宫禁重地,车马需严查。把毡布都掀开!”
负责押运的是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汉子,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满是胡茬。
正是易容后的老七。
他搓着手,赔着笑脸:“官爷,行个方便吧。刘公公之前来打过招呼的,这些都是皇贵妃娘娘要的圣冰,
这要是掀开了,见了风化了水,小的脑袋搬家是小,耽误了祭天大典可是死罪啊。”
李统领冷笑一声,根本不吃这一套。
“哼,刘全打的招呼在本统领这儿不好使!龙鳞卫只听皇令,不听后宫的威胁!”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禁军就要上前动手。
老七眼神一凛,藏在袖子里的手悄然扣住了几枚银针。
“李统领好大的官威啊。”
一道娇媚的女声,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从掖门阴影深处传来。
阿妩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她手里把玩着那块行走金牌,眼神轻蔑地扫过李统领。
“怎么,连本宫为陛下祈福用的东西,你也敢拦?”
李统领见到阿妩,目光在金牌上顿了一瞬,眼底闪过忌惮,面色微变,但还是硬着头皮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皇贵妃娘娘。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查。若是这冰块里藏了刺客,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刺客?”
阿妩掩唇轻笑。
“李统领是说,有人能把自己冻在这冰坨子里,还能活着出来行刺?”
她走到第一辆板车前,伸手猛地掀开毡布一角。
庞大的冰块一角露了出来,晶莹剔透,一眼便能望到底。
里面实心无物,连只苍蝇都藏不住。
“看清楚了吗?”阿妩冷冷地问。
李统领看了一眼,确实没问题。
“那后面几辆……”
“这冰乃是至寒至纯之物,若是被你们这些男人的臭手摸了,破了风水,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阿妩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道。
“还是说,你想让本宫现在就去告诉陛下,说李统领怀疑本宫勾结刺客,意图谋反?”
李统领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泛白,却只能无奈地松开。
“末将不敢。”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侧身让开一步,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既是为皇上祈福的圣物,末将……不敢阻拦。放行!”
那两扇紧闭的正门轰然开启,露出了通往宫禁深处的御道。
老七赶紧招呼人赶车,路过阿妩身边时,极轻地点了点头。
沉重的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宫门。
直到倒数第三辆车经过时,阿妩的目光在那块盖得严严实实的毡布上停留了一瞬。
深夜,西苑冰窖。
这里寒气刺骨,厚重的冰块层层堆叠,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幽的冷光。
阿妩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在小雀的搀扶下,走进了这处死寂的地下世界。
“大小姐,验货吧。”
老七哈出一口白气,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块硕大的冰。
阿妩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块比别的冰块都要浑浊几分的坚冰上。
隔着厚厚的冰层,能隐约看到里面封着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老七从怀里抽出银刀,沿着冰块边缘的缝隙顺势一划,那一整块厚重的冰盖便被无声地卸了下来,露出里面封存的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