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阿妩醒来时,身侧的锦被早已冰冷。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下。
指尖触到坚硬的轮廓,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这冰冷的铁器,远比身侧余温更让她信赖。
“醒了?”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炭盆旁传来。
阿妩猛地回头,瞳孔微微收缩。
萧君赫并未离去。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随意地坐在炭盆旁的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绣鞋——正是阿妩昨夜穿去冷宫的那一双。
此时,那只鞋正悬在通红的炭火上方,鞋底被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寒意直窜天灵盖,阿妩头皮发麻。
她迅速调整呼吸,揉了揉眼角,这才赤足走下床榻。
“皇上大清早的不睡觉,拿着臣妾的鞋做什么?怪渗人的。”
萧君赫转过头,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三分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朕在看这鞋底的花纹。”
他的声音平稳,另一只手伸向鞋底,指尖轻轻一捻。
一截干枯,带着细小锯齿的草叶,落入他的掌心。
阿妩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刺痛了掌心。
面上却笑得更加妩媚,几步走到他面前,顺势倚在他腿边。
“皇上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她伸手去抢那只鞋,萧君赫却手腕微抬,轻易避开了她的手。
“那柴房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地板早就烂了,里面全是杂草和霉味。”
“臣妾为了给您出气,去教训李清霜那个贱婢,在那鬼地方踩了一脚泥,您不心疼就算了,还像审犯人似的审臣妾。”
萧君赫看着她那张因急于辩解而染上几分薄红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截枯草。
良久,他松开手。
“嗤”的一声轻响,枯草落入炭盆,瞬间化为灰烬。
“脏了。”
萧君赫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手腕一翻,将那只蜀锦绣鞋,也扔进了火盆。
火焰腾地窜起,瞬间吞噬了精美的绣面。
“以后那种脏地方,爱妃少去。”他搂住阿妩的腰,手掌在她后背轻柔抚过。
“你是朕的贵妃,别染了一身晦气回来。朕给你换新的,这双脚,以后只能走干净的路。”
这时,殿外传来刘全的声音:“皇上,尚衣局新制的十二双软底鞋送来了。”
“拿进来。”
一列宫女捧着木匣鱼贯而入。
萧君赫随手挑了一双缀着东珠的新鞋,亲自握住阿妩赤裸的脚踝,替她穿上。
宽大滚烫的手掌紧扣她脚踝,粗砺指腹顺着踝骨缓缓游走,透着股慵懒的危险。
“谢皇上赏赐。”阿妩垂下眼帘,掩去神色。
……
午后,尚衣局掌事姑姑带着宫女,捧着一套朝服来到未央宫。
那是一身大红九凤朝服,金线凤凰拖着九条尾羽,在衣摆上展翅欲飞。
掌事姑姑躬身陪笑,小心道:“皇贵妃娘娘,这是陛下亲自盯着赶制的祭天礼服,您瞧瞧,可还合身?”
宫女们上前,伺候阿妩换上。
层层叠叠的礼服上身,沉重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阿妩对着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言不发。
“这里,”她指了指胸口的位置,皱起眉头,“紧了些,压得我喘不过气。”
掌事姑姑连忙道:“是奴婢们的疏忽,这就为皇贵妃娘娘修改。”
“不必了。”阿妩挥了挥手。
“你们手脚太笨,让本宫的侍女来就行。都下去吧。”
“是,是。”掌事姑姑不敢多言,带着人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的瞬间,阿妩脸上的慵懒立刻褪去。
“东西呢?”
小雀立刻上前,从妆奁的最底层取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
打开来,是两只灌满乱真血浆的特制鱼鳔,隐透腥气。
“都在这儿了。自枯井那晚备下后,奴婢一直小心温养着,绝未凝固。”
小雀低声道。
阿妩点点头,迅速解开繁复的衣扣,露出里面的中衣。
“快,动手。”
小雀拿出早就备好的软尺和工具。
“胸口这里,留出三指宽的余量,还有小腹丹田处。”阿妩指着要害位置。
“把那两个血袋缝进去。记住,只能固定边缘,确保一碰就破。”
“还有这双鞋。”
阿妩脱下萧君赫早上给她穿上的新鞋,递给小雀。
“把鞋底撬开,将这个机关装进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铁片,上面隐约可见一根幽蓝色的细针。
小雀接过铁片,手抖得厉害:“娘娘,这……这就是那个……”
“刺穴弹针。”
“大典之上,我会用力跺脚触发机关。这根针会瞬间弹起,刺入涌泉死穴。”
“配合‘假死药’,能让我气血瞬间逆行,脉搏全无,呈现当场暴毙的假象。”
小雀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住下唇。
“别怕。”阿妩握了握她的手。
“能不能逃出去,全看这一搏了。做不好,我们都得死。”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阿妩与小雀对视一眼,飞快将工具藏入暗格。
“快,帮我把衣服整理好。”
萧君赫踏入殿内,脚步蓦地一顿,眼中闪过惊艳与痴迷。
一身火红朝服的阿妩正站在铜镜前。
他一步步走上前,从身后靠近,目光顺着那繁复的凤尾刺绣一路向上,最终落在阿妩白皙的脖颈上。
“真美。”
他伸出手,指尖沿着她的肩线滑向身前,轻轻触碰衣领上的金线凤凰。
“这身衣服,天生就该穿在你身上。”
阿妩从镜中看着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柔:“太贵重了,臣妾……受之有愧。”
“很快,你就受得起了。”
萧君赫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脸颊亲昵地贴着她的侧脸,两人一同望向镜中。
“阿妩,”他在她耳边低语。
“等祭天大典结束,朕就下旨,废黜赵氏的太后之位,然后,立你为后。”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
“这身朝服,就当是朕提前送你的贺礼。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她看着镜中相拥的两人,心中冷笑。
然而,她却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眼中漾起泪光。
“陛下……”她的声音哽咽,“您说的是真的吗?”
“朕,从不骗你。”萧君赫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润。
阿妩顺从地闭上眼,踮起脚尖,主动迎上了他的唇。
夜色深沉,萧君赫离去,未央宫重归死寂。
那身九凤朝服平铺在榻上,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阿妩坐在床边,指尖紧捏着那枚弹针机关,锋刃划破皮肤,沁出一抹殷红。
窗外风雪狂乱。
她抚过那如血的礼服,望着沉沉夜色,低声呢喃:
“萧君赫,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