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用指尖沾了点口脂,细细抹匀,声音懒散:“你的规矩呢?”
红衣身体一震。
“记住了,这未央宫里,没有司主,也没有红衣。”
阿妩的目光从镜中射来。
“在皇上和外人面前,你是李清霜,是本宫养在身边,用来撕咬旁人的一条疯狗,自称奴婢。”
“只有在这不见光的密室里,或者你戴上面具杀人的时候,你才是长夜司执掌刑堂的红衣。”
阿妩转过身,盯着她。
“‘长夜司’这三个字,若是从你嘴里漏出去半个音,我就把你舌头拔了。”
红衣额头渗出冷汗,原本单膝跪地的腿猛地一收,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整个人伏低身子,声音干涩:
“是……奴婢明白。奴婢李清霜,叩见皇贵妃娘娘。”
“起来吧。”阿妩的语气缓和了些,“说,发现了什么。”
红衣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盒,双手奉上。
铁盒已经变形,上面还带着火烧的余温。
“这是在内务府副总管张德海的床榻下,第三块地砖下挖出来的。”
小雀上前接过铁盒,用巧劲撬开,里面是一本被烧掉了小半的账册。
阿妩接过来,随意翻了翻。
册子上的字迹工整细密,记录着一笔笔交易。
“光禄寺卿刘大人,冰敬五百两,求内务府采办其次子名下茶庄的陈茶。”
“户部员外郎赵大人,炭敬八百两,古玩玉器一对,求张副总管通融亏空。”
“吏部考功司……”
每一笔,都是这些朝廷命官见不得光的死穴。
“呵。”阿妩轻笑出声。
“原来平日里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骨头也是软的。”
她将账册合上,递给小雀。
“收好,这可是本宫用来‘堵嘴’的保命符。”并特意加重了“堵嘴”二字。
红衣试探道:“不呈给皇上吗?”
“给皇上?”
阿妩讥诮一笑,眼底尽是凉薄。
“给了皇上,那是国库多了银子,或者是大理寺多了案子,与我何干?”
“得捏在我自己手里,那才是刀。”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刘全尖细的嗓音。
“皇贵妃娘娘,早朝出事了!”
……
金銮殿,早朝气氛压抑。
平日里总是稍晚才到的萧君赫,今日倒是端坐在龙椅上,一手撑着额头,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阶下,御史中丞王铮正跪在地上,激昂陈词。
昨夜密报传来,内务府黑账失踪,现场惊现李清霜的踪迹。
王铮摸着袖袋里那座三进大宅子的地契,只觉得脖颈发凉。
与其等着那女人拿着账册来索命,不如先下手为强!
只要废了那妖妃,账册便是废纸!
王铮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向前膝行半步,声泪俱下:
“陛下!臣要弹劾未央宫姜氏!”
“此女未封先狂!昔日暖阁闯宫,在禁军和太医面前,竟僭越自称‘皇贵妃’,视祖宗家法如无物!”
萧君赫换了个姿势,一手支着下颌,懒洋洋地看着他。
“王爱卿,这都是多久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当时救人心切,朕都舍不得怪她,怎么爱卿倒是记恨到现在?”
王铮被噎了一下,随即不依不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再次抬起时已是满脸悲愤。
“那选秀大典之上呢?彼时她已晋封皇贵妃,位同副后!”
“可那些秀女和下人当众称其为‘贵妃’,少喊了一个‘皇’字,她竟毫不在意,未加纠正!”
王铮双手拍地,捶胸顿足:
“这分明是她平日骄纵懒散,导致宫规尽毁,上下失序!长此以往,后宫还有何体统可言?”
萧君赫听笑了,那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全,吓得他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
“爱卿这话说得有意思。”
萧君赫身子前倾,语气带了几分玩味,眼神却毫无温度。
“皇贵妃性子宽厚,不与她们计较。怎么到了爱卿嘴里,倒成了她骄纵的罪过了?”
王铮猛地直起腰杆,脸上满是大义凛然。
“陛下!若只是称呼僭越,臣也就忍了。”
“但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家法!”
“如今区区一皇贵妃,竟敢插手内务府,清洗官员,致使张德海等人畏罪自焚,死无对证!”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意图独吞内帑啊!”
王铮提高了嗓门,近乎嘶吼:“若不严惩此等毒妇,国将不国!”
说完,王铮从地上一跃而起,作势就要朝殿内的盘龙金柱撞去。
“臣今日便是死谏,也要为大燕除去这一害!”
几个文官连忙上前拉住他,嘴里喊着“王大人使不得”。
萧君赫看着他撞柱的动作,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心中却是嗤笑:这帮老东西,屁股底下一堆屎没擦干净,倒是有脸来指责他的女人。
杀人灭口?
呵,他还真希望阿妩能把这帮光吃饭不干事的人都杀了,省得每日听他们聒噪。
眼看王铮挣扎得厉害,萧君赫才慢悠悠地开口。
“王爱卿说皇贵妃杀人,证据呢?”
王铮一愣,动作停滞:“张德海已死无对证,这……”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萧君赫打断他,语气骤冷。
“诬告皇妃,按律当如何,王爱卿比朕更清楚吧?”
王铮脸色煞白,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萧君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开口:
“张德海畏罪自焚,大理寺早有定论。怎么,王爱卿比大理寺更懂验尸?”
随即,他话锋一转:“至于称呼一事,朕倒觉得有趣。”
“秀女喊错,是礼部教导无方;奴才喊错,是内务府调教不力。”
他目光淡淡扫过列位臣工,礼部尚书与内务府总管只觉头皮发麻,噗通一声跪地请罪。
萧君赫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指着地上那本遗落的奏折。
“既然王爱卿觉得皇贵妃骄纵,惹了众怒,这本折子,朕就给你个面子。”
“刘全。”
“奴才在。”
“把王大人的折子,原封不动地送去给皇贵妃,让她自己好好看看,给众爱卿一个‘交代’。”
群臣哗然。
萧君赫正欲离去,行至丹陛边缘,脚步忽顿。
“对了,王爱卿刚才不是说称呼有问题吗?”
他侧首勾起一抹残忍笑意,语调平淡,却传遍大殿:
“传朕口谕,即日起,宫中上下,谁再敢对皇贵妃的称呼少一个‘皇’字,不论品级,直接仗杀。”
满殿死寂,群臣噤若寒蝉。
王铮瘫软在地,面如土色。
萧君赫再未看他一眼,大步走出金銮殿。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