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细细嚼咽,方才开口:
“臣妾还想着,去内务府挑些云锦给安儿做春衫。”
提起安儿,萧君赫的眼神便落在了暖阁的方向。
“说起安儿,他的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
萧君赫把玩着手里的橘皮。
“总赖在后宫,像什么样子。”
“朕已经下旨,让他今日便搬出宫去,入国子监读书。”
搅动燕窝粥的勺子,停顿了一瞬。
阿妩抬眼:“真的?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臣妾替安儿谢过陛下。”
“恩典?”
萧君赫嗤笑一声,将那橘皮扔在桌上。
“朕还给他备了些薄礼。”
他拍了拍手,刘全立刻躬身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堆满了人参、鹿茸等补品。
最上面,放着一个白玉瓶。
“朕听闻读书耗心血,特意命太医院为他调配了‘补心汤’的药材,让他带去国子监,记得按时服用。”
萧君赫的目光落在阿妩脸上。
阿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陛下想得周到,安儿有福了。”
“去吧,亲自送送他。”萧君赫站起身。
“朕倒想看看,你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如今长出了多锋利的牙。”
暖阁内,赵安正坐在窗边发呆。
几日不见,他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神黯淡。
阿妩推门进来时,他下意识地朝墙角缩了缩。
“收拾东西,准备出宫。”
赵安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还要我亲自动手?”阿妩走上前。
“别碰我!”赵安尖叫出声。
“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恶心!”
阿妩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那张脸,低笑出声。
“恶心?”
她神色骤冷,指着门口:
“滚出宫去,读你的圣贤书。将来考取功名,做个清清白白的大官,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一个时辰后,神武门外。
一辆八宝琉璃马车停在宫门下。
赵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儒衫,低着头,站在车旁。
阿妩身着宫装,在宫人的簇拥下走来。
她走到赵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对护膝。
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拿着。”她将护膝塞进赵安怀里。
“国子监的地,想必比未央宫的硬。以后就算要跪地求饶,也别磨破了膝盖,丢本宫的脸。”
赵安抱着那对护膝,身体僵硬。
他抬起头,第一次敢于直视阿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关切,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抓着那对护膝,手臂颤抖。
然后猛地举起,狠狠摔在了地上。
柔软的兔毛,瞬间沾上了尘土。
“我宁愿死,也不要你这双沾满血的手碰过的任何东西!”
少年嘶吼着,声音破裂,随即踉跄着退后一步。
“姜妩,”他竟然连名带姓地喊她。
“从你用人血为我续命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我姐姐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阿妩一眼,转身,钻进了马车。
车夫挥鞭,马车辘辘而去。
阿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转身。
“回宫。”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高高的宫墙角楼上,萧君赫凭栏而立,将这姐弟决裂的一幕尽收眼底。
转身之际,他的目光扫过那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护膝。
“刘全,把那东西捡回来。”萧君赫语气淡淡。
“洗干净,朕留着有用。”
“奴才遵旨。”
萧君赫转身,龙袍衣角在风中扬起。
……
从神武门回到未央宫的路,很长。
阿妩的仪仗经过,宫人纷纷跪地行礼,头也不敢抬。
她倚在步辇上,面带微笑,云袖自然垂下。
无人看见,锦衣之下,她的一只手正死死攥着另一只手臂。
指甲隔着衣料,狠狠地按在左臂那道尚未痊愈的伤口上。
阿妩走下步辇,挥退了所有宫人。
“你们都下去。”
“娘娘……”小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要再劝。
“下去。”阿妩冷声打断。
小雀不敢再多言,行了一礼,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光影与声响悉数隔绝。
偌大的正殿,瞬间陷入死寂。
阿妩站在殿中央,背影僵直,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松开了紧攥着伤口的手指。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她又缓缓抬起左臂,撩开那层华贵的衣袖。
只见里衣的旧伤位置,已渗出血迹。
她看着那点红色,眼神没了焦距。
没有眼泪。她只觉得冷,冷意透骨。
安儿,恨我吧。
只有恨,才能让你活下去。
亲情是软肋,姐姐给不了你。
慢慢放下衣袖,遮住那点血色,再抬起眼时,眸底只剩下笑意。
走到梳妆台前,注视着铜镜里的那张脸。
“姜妩,”
镜中人一字一顿,轻声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没有亲人了。”
夜幕降临。
萧君赫如期而至,他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熏香味。
阿妩穿着一身红纱,正斜倚在软榻上看书,烛火映着她的侧脸。
“爱妃今日,心情不错?”
萧君赫走过去,抽掉她手中的书卷,将她揽入怀中。
阿妩顺势靠在他胸口,指尖缠绕着他衣襟上的系带:“送走了个累赘,自然心情不错。”
“哦?”
萧君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朕还以为,你会哭鼻子。”
“哭?”阿妩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为一个愚蠢,不知好歹的小子哭?陛下也太小瞧臣妾了。”
她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比起那个,臣妾更想……伺候陛下。”
萧君赫看着她眼底的媚色,满意地笑了。
他低头,吻住了那双诱人的红唇。
一夜荒唐。
翌日天光大亮,阿妩才悠悠醒转。
身侧的床榻已冷,萧君赫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娘娘,您醒了。”小雀端着水盆进来。
阿妩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刘全总管刚来过,说陛下今日要在御书房议事,就不来用早膳了。”
她点点头,由着小雀伺候她梳洗。
更衣时,小雀瞥见阿妩左臂淤青紫黑,伤口崩裂。
“呀!娘娘,您的伤……”
“无妨。”阿妩淡淡地打断她,“不小心碰的。”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吩咐道:“用艳色的口脂。”
小雀抿了抿唇,不再多问,取来一盒胭脂膏,细细地为她描摹唇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身黑红劲装,满身尘灰的红衣大步走入。
“娘娘。”
红衣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眼底精光大盛。
“奴婢在内务府的废墟里,有新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