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张院判收起银针,跪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得擦。
“启禀皇上,万幸!”他颤声回禀道。
“那短刀上的毒未入心脉,微臣方才已施针将黑血尽数逼出。”
“娘娘凤体无碍,只需按时换药,静养些时日便好。”
听到这话,萧君赫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院判退下。
龙鳞卫动作利落地将鬼面的尸体拖了下去,连同地上的血迹也迅速清理干净,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君赫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刚从那尸体上搜出来的黑色玉牌。
那是代表着影卫二号人物权力的黑玉鬼令。
阿妩坐在一旁,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
“看你的眼神,是想把它据为己有?”
萧君赫瞥了她一眼,将手里的令牌抛了抛。
阿妩没有掩饰眼底的渴望。
“有了它,加上贪狼死后留下的空缺,臣妾就能把散落在外面的那些影卫彻底收拢。”
“皇上既然要用臣妾这把刀,总得给这把刀配个刀鞘吧?”
萧君赫轻笑一声。
他随手将那块黑玉鬼令,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阿妩怀里。
“拿去。”
萧君赫站起身,静静地俯视着她,伸手抚摸着她包扎好的肩膀。
“阿妩,记住今晚的痛。”
“这是朕给你的教训,也是给你的……赏赐。”
“别让朕失望。”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阿妩才拿起怀里的那块黑玉鬼令。
冰凉的触感沁入掌心,她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左臂上传来的剧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低下头,指腹摩挲着那个狰狞的“鬼”字,嘴角勾起一抹染血的笑。
鬼面已除,贪狼已死。
从今夜起,这把刀,真正握在了她自己的手里。
就连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帝王,也终于在刚才的那一瞬,露出了她想要的破绽。
这一夜,未央宫的喧嚣刚刚平息。
而乾清宫那边,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萧君赫回到御书房,衣袖上还沾着未央宫里淡淡的血腥气。
他并没有休息,而是慵懒地靠在龙椅上,两指夹起桌案上刚呈上来的一份密报。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李家残部已在北疆集结,似有异动。
领头者,乃李牧昔日心腹副将,号称“破军”。】
“有意思。”
萧君赫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老的刚死,小的就成了朕的阶下囚。这外面的野狗倒是忠心,这种时候还想着来救主。”
站在下首的龙鳞卫首领沉声道:“皇上,是否即刻派大军去北疆镇压……”
“不用。”
萧君赫拿起朱笔,在那“破军”二字上画了个鲜红的圈。
“大动干戈未免太抬举他们了。既然他们想救,朕就给他们一个‘尽忠’的机会。”
“传朕的旨意。”
“将李清霜被贬为官奴,在宫中‘日夜受刑’的消息,散播出去。”
“一定要传到北疆,传进那些死忠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森寒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就说,昔日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千金,如今在未央宫受尽皇贵妃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朕倒要看看,这帮忠臣义士,为了救他们的少主子,敢不敢闯这龙潭虎穴。”
龙鳞卫首领领命,身影迅速隐入黑暗。
萧君赫丢下朱笔,笔锋在纸上溅出一朵红梅。
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将那张单薄的密报一把攥入掌心,指骨泛白。
随后攥着那团废纸顺势向后靠去,目光幽深,静静地注视着殿内摇曳的烛火。
他想起了刚才阿妩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她那句“刀就是用来拼命的”。
那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萧君赫缓缓收紧手指,掌心的纸屑簌簌落下。
他看着指尖那点未干的朱砂,低声呢喃着那个名字:“姜妩……”
就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毒药,他眼底闪烁着兴奋而危险的幽光。
“既然你想做那把最锋利的刀,朕怎能不成全你?”
他将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色。
“北疆这块磨刀石,朕给你送来了。”
“希望这一次,别再把自己给崩断了。”
“朕的刀,只能断在朕的手里。”
未央宫内,更漏声咽。
直到确认殿外再无龙鳞卫的耳目,阿妩眼中的水雾散去,褪尽柔弱,只剩寒意。
“娘娘。”小雀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捧着一碗安神药。
“伤口若是疼得厉害,先把这药喝了吧。”
阿妩看都没看那碗药,只是将左臂那缠满明黄布条的伤处随意地往软枕上一搭。
“这点疼算什么?”她举起另一只手,借着昏黄的烛火,细细端详着手中那块刚刚得来的黑玉鬼令。
“比起这个,这点血流得太值了。”
“有了它,再加上手里的名册,还有贪狼留下的空缺……这地下的天,该换主人了。”
小雀低声道:“娘娘,那李清霜那边……”
提到李清霜,阿妩眼神微动。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向偏殿的方向。
偏殿角落里,李清霜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看到阿妩走来,李清霜本能地想要后退。
“躲什么?”
“刚才扑上来挡刀的时候不是挺英勇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李清霜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我……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死,也不想让我死,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活路。”
阿妩打断了她,蹲下身,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捏住李清霜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做得不错。今晚这场戏,你也算立了功。”
阿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微沉。
“好好养伤,别死了。”阿妩松开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萧君赫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既然留了你这条命,说明你的价值还没榨干。”
“你想想,这世上还有谁会为了你的死活而铤而走险?”
李清霜瞳孔猛地一缩:“北边?你是说……我父亲的旧部?”
阿妩没有回答,只是冷冷一笑。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忍受一个刺杀未遂的罪奴活着。”
“到时候,你是为他们陪葬,还是踩着他们上位,可得想清楚了。”
说完,阿妩不再理会李清霜,转身向内殿走去,直到走到烛火幽微的深处,才停下脚步。
“小雀。”阿妩将黑玉鬼令放到小雀手中。
“把这个交给老七。”
“告诉那些还藏在深水里的老鬼,长夜司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了。不归顺者,杀无赦。”
小雀跪地,重重叩首:“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