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未央宫内点起了灯火。
阿妩刚换下一身繁琐的宫装,穿了一件素净的常服,殿外便传来了通报声。
“皇上驾到——”
阿妩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殿门口迎接。
萧君赫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枚新玉佩。
“臣妾参见皇上。”阿妩屈膝行礼。
萧君赫伸手扶起她,顺势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粗糙的茧子擦过阿妩的手背。
“免礼。”萧君赫拉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今日朕心情好,来看看你。”
“皇上是有什么喜事吗?”阿妩在他身旁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茶。
“李家的家底,比朕想象的还要厚实。”
萧君赫端起茶盏,并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把玩。
“大理寺在那边抄了一整天,还没抄完。光是地窖里藏的私银,就够朕给北疆的将士发三年的军饷。”
阿妩垂下眼:“那是李将军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不义之财,如今入了国库,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不仅是银子。”萧君赫放下茶盏,侧过身看着阿妩。
“还在李牧的书房夹层里,翻出了一份名单。上面记着朝中与赵家、李家暗中往来的官员名字。”
阿妩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不急。”萧君赫伸出手,指尖勾起阿妩耳边的一缕碎发,在手指上缠绕。
“水至清则无鱼。一下子杀光了,谁来给朕干活?”
“朕要留着这把柄,悬在他们头顶上,让他们这辈子都只能给朕当牛做马。”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案几上。
“这是从李家库房里挑出来的,朕看着成色不错,赏你了。”
阿妩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对血玉镯子,通体殷红,没有一丝杂质,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谢皇上赏赐。”阿妩合上盖子。
萧君赫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突然伸手,扣住阿妩的后颈,将她拉近自己。
“李清霜那丫头,还没死?”他问得突兀。
阿妩并没有躲闪,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死。臣妾给她灌了粥,吊着一口气。”
“哦?”萧君赫的手指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摩挲。
“朕还以为,你会直接杀了她。毕竟留着这么个恨你入骨的人在身边,睡觉能安稳吗?”
“恨我?”阿妩轻笑一声,身体前倾,靠在他胸口。
“她现在恨的是她自己,恨的是赵家。而且,臣妾现在正好缺一条会咬人的狗。”
“这宫里太安静了,养条疯狗在门口,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才不敢随便进来。”
萧君赫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滑下,最后停在她腰间。
“只要你不怕被反咬一口,朕随你折腾。”
“臣妾有皇上护着,谁敢咬臣妾?”阿妩抬起头,眼波流转。
萧君赫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两天宫里不太平。”萧君赫松开她,站起身。
“津南那边的路断了,有些藏在洞里的老鼠断了粮,开始躁动了。”
“朕听说昨晚御膳房丢了几只鸡,巡逻的禁军还在冷宫附近发现了生人的脚印。”
阿妩跟着站起来:“皇上是说……”
“朕已经让龙鳞卫加强了戒备。”萧君赫整理了一下衣袖。
“不过这未央宫,朕特意让他们留了个口子。”
“爱妃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朕的意思。”萧君赫看着她。
“你身上有凤印,又有虎符,现在还掌管着前影卫的残部。”
“那些老鼠若是饿急了,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你这块肥肉。”
“皇上这是拿臣妾当饵?”阿妩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
“你是朕的刀。”萧君赫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刀是要见血的。朕把网都张好了,就等着鱼撞进来。这几天晚上,睡觉警醒着点。”
“臣妾遵旨。”
萧君赫站起身,指腹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淡漠:
“朕还要去审李家那几个副将,今晚就不陪你了。”
送走萧君赫后,未央宫的大门缓缓合上。
阿妩站在殿中央,看着那对血玉镯子,镯子的颜色红得刺眼。
“小雀。”
“奴婢在。”
“把正殿的灯都灭了,只留内室的一盏。”阿妩吩咐道。
“让李清霜换上衣服,守在内室门口。你守在暗处,把窗户……开一条缝。”
“娘娘,今晚会有动静吗?”
“皇上撤了暗哨,就是在给他留门。”
阿妩一边卸下珠钗,一边漫不经心地走向内室。
“鬼面是个聪明人,但他没得选。津南断了供,他体内的毒就是催命符。”
“今晚他不来拼命,明天就是毒发身亡。”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殿门。
“等着吧,他今晚一定会来。”
未央宫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内室透出一豆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阿妩坐在妆台前,随手将取下的珠翠扔在桌案上。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手腕翻转间,一把极薄的匕首已无声滑出,被悄然藏入袖口内侧。
李清霜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戴着半截面具,一动不动地站在内室的屏风旁。
她的呼吸很轻,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短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更漏声滴答作响。
子时已过。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那扇特意留了缝隙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阿妩坐在妆台前,没有动。
李清霜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突然,内室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拉出一道扭曲的长影。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但阿妩面前的铜镜里,映出了窗户的倒影。
在那扇半开的窗棂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倒挂在窗框上,全身包裹在黑衣里,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
面具上画着一张哭泣的鬼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张鬼脸正隔着铜镜,死死地盯着阿妩的后背。
阿妩看着镜子里那张鬼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拿起桌上的木梳,缓缓梳理着长发,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茶?”阿妩对着镜子,轻声说道。
窗外的人影没有动。
下一秒,殿内的烛火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直奔阿妩的后心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