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夜里。
未央宫正殿内昏暗一片。
萧君赫坐在主位上,把玩着一只玉盏,神情隐在阴影里。
阿妩靠在他身侧,神色倦懒。
萧君赫握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怎么手这么凉?”
“天冷了。”阿妩顺势将头枕在他肩上。
“臣妾身子骨弱,到了夜里就手脚冰凉。”
萧君赫没说话,只是用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轻轻揉搓着。
这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门外,刘全声音微颤:“皇上,李清霜带到了。”
萧君赫勾起嘴角:“让她进来。”
殿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风尘卷入。
李清霜一身男装满是泥污血迹,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走到大殿中央,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奴婢李清霜,幸不辱命。”她声音沙哑破碎。
萧君赫没叫她起来,只捏着阿妩的手指,目光落在李清霜怀中紧抱的木匣上。
“东西呢?”
李清霜颤抖着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
“李牧通敌卖国,私吞军械……所有账册信件,皆在此匣中。”
萧君赫给刘全使了个眼色。
刘全躬身呈上木匣,萧君赫随手翻了几页,眼底杀意渐盛,脸上笑容却越发灿烂。
“好,真是朕的好将军。”
他猛地将账册摔在地上:“拿朕的军饷养私兵,拿朕的兵权做交易!”
他看向李清霜,语气轻柔到了极致:
“李清霜,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是你九族的催命符。既知道,为何还要带回来?”
李清霜身体剧颤,猛地抬头,眼底通红却无泪:
“回皇上,在大义面前,无父无女,只有君臣。”
“李牧背叛皇上,罪不容诛,奴婢……大义灭亲!”
“哈哈哈哈!”
萧君赫爆发出一阵大笑,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巴:
“好一个大义灭亲!你比你那个糊涂爹聪明多了。”
他嫌恶地甩开她,声音骤冷:
“传朕旨意!镇北大将军李牧通敌叛国,即刻包围将军府,全族下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殿外禁军领命而去,甲胄声迅速远去。
李清霜趴在地上,指甲抠进地砖缝隙,渗出血迹。
“至于你……”萧君赫看着她。
“虽有功,但活罪难逃。”
“你既然喜欢‘大义灭亲’,那这抄家的差事,你也去吧。”
“亲眼看着你父亲被拖出来,告诉他,是你亲手送他上的断头台。”
李清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怎么?不愿意?”萧君赫挑眉。
“奴婢……遵旨。”李清霜声音已破碎不堪,最终却只能叩首。
处理完这些,萧君赫重新坐回阿妩身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了,碍眼的事处理完了。”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妩。
“爱妃怎么不说话?可是被吓着了?”
阿妩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臣妾只是在想,李家毕竟是功勋世家,这一倒,朝堂上怕是要动荡一阵子了。”
“动荡?”萧君赫冷笑,“此乃必须的阵痛。”
这时,跪在地上的李清霜从怀里掏出一个沾灰的白瓷瓶,跪行两步转向阿妩。
“贵妃娘娘……”
“这是奴婢在津南为您寻来的……补药。”
萧君赫的视线也扫了过来:“哦?这种时候,还没忘了给贵妃找药?”
李清霜磕了个头:“奴婢答应过娘娘,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忘了娘娘的吩咐。”
“这药……是鬼医亲手调制的,对调理……气血亏虚有奇效。”
“呈上来。”阿妩淡淡道。
小雀走过去,接过瓷瓶,呈给阿妩。
阿妩拔开瓶塞,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药香溢出,夹杂着一丝烧焦羽毛的苦味。
这是……“七星海棠”的伴生草味道,也是解除余毒的关键辅药。
阿妩盖上瓶塞,转头对萧君赫笑道:
“皇上,这丫头虽然蠢了点,但这片忠心倒是难得。”
“这药闻着确实不错,臣妾想留着。”说着,她将瓷瓶递到了萧君赫面前。
萧君赫接过那瓶药,指腹摩挲过瓶口的封腊,漫不经心地抛了两下。
阿妩心跳一滞,面上却依旧慵懒。
最终,他随手将药瓶扔进阿妩怀里:“既然爱妃喜欢,那就留着吧。”
他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李清霜,轻笑一声:
“李清霜,看在你给贵妃寻药有功的份上,朕可以让你活得久一些。滚吧。”
“谢主隆恩!”
李清霜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至于老七和白术,在李清霜孤军对峙时就被带下去领赏了,而谷老爷,等待他的将是慎刑司的一百零八道酷刑。
萧君赫揽着阿妩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将军府方向火光腾起,映红了半边天。
“阿妩。”萧君赫突然开口。
“臣妾在。”
“你看那火,好看吗?”
阿妩看着那跳动的火光,眼中倒映着毁灭的颜色。
“好看。红彤彤的,真喜庆。”她轻声说道。
萧君赫低头看她,眸底映着火光,笑容残忍而餍足。
“那就看着吧。”
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
“这把火,才刚刚烧起来......”
话音未落,萧君赫猛地吻上了她的唇。
……
次日清晨,未央宫。
阿妩坐在妆台前,小雀正在给她梳头,透过铜镜,能看见小雀欲言又止的神色。
“想说什么就说。”阿妩淡淡道。
“娘娘,大将军府的判决下来了。”小雀低声道。
“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李清霜……因举报有功,皇上特赦免了她的死罪。”
“不过,她的封号全被褫夺了,如今只是未央宫的一个贱奴。”
小雀顿了顿:“她昨晚回来时,身上全是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在偏殿的冷地板上坐了一夜,不哭也不闹,怪渗人的。”
阿妩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平静。
“知道了。”
“既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带回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瓶,放在掌心摩挲。
“那这药,确实是个好东西。”
阿妩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她并没有吃,而是用指甲轻轻掐开药丸的表皮。
药衣之下,裹着一张卷得极细的腊纸。
阿妩眼神一凝。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两个潦草的字,笔锋是老七的——“饵成。”
阿妩指尖一搓,纸条化作粉末。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小雀。”
“奴婢在。”
“把这瓶药,给安儿送去。”
“告诉他,这是李姐姐拼了命给他求来的,让他务必……一粒不剩地吃完。”
“是。”
阿妩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黄金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