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落下一缕灰尘,旋即归于死寂。
老七收回视线,回身一脚踢在谷老爷腿上,催促白术道:“手脚麻利点。”
又转头看向李清霜。
李清霜手里紧紧抱着那本账册,指节泛白。
她盯着那通风口的方向,眉头紧锁。
“刚才那里……有人?”
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腻和血迹。
“有人。”
“是赵家的余孽?”李清霜手按上了刀柄。
“不是。”
老七把脏布随手一扔,落在谷老爷脸上,盖住了那张惊恐的老脸。
“赵家养不出那样的人。呼吸绵长,落地无声,那是宫里养出来的功夫。”
李清霜的身体僵住了。
老七走到她面前,伸手点了点她怀里的账册。
“李大小姐,你真以为这趟差事,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
李清霜瞳孔收缩:“你是说……皇上?”
“龙鳞卫。”老七吐出三个字。
“从咱们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暗中盯着。”
“刚才那人穿的是软底官靴,那是大内专用的。”
李清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账册。
“他……为什么不现身?”李清霜声音干涩。
“因为皇上在等你做选择。”
老七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毫无笑意。
“那探子没动手,说明皇上不想现在就杀了你,也不想现在就动李家。”
“他在看,你会不会把这东西交上去。”
李清霜的手抖了一下。
“如果我不交呢?”
“那刚才那根毒针,刺的就不是谷老爷的膝盖,而是你的咽喉。”
老七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
“李丫头,别犯傻。”
“这东西你带回去,李家九族难保;你不带回去,你们李家现在就得死绝。”
“皇上这是把刀递到你手里,逼你自己对李家动手。”
李清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她睁开眼,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
“回京。”
返京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剧烈颠簸。
李清霜坐在角落里,怀里的木匣子硌着她的膝盖。
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匣子。
白术坐在另一侧,嘴里叼着根草茎,手里摆弄着几枚银针。
谷老爷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块脏布,缩在车厢最角落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老东西不安分地挣扎了一下,脚踢到了李清霜的靴子。
李清霜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神空洞。
谷老爷盯着李清霜,眼中没有半分求饶,只有恶毒的嘲弄。
李清霜伸出手,从靴筒里拔出把短匕首。
没有刺向谷老爷,而是重重地敲在他的膝盖骨上。
“咔嚓。”
骨裂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
谷老爷双目暴突,身躯剧颤,喉间发出一声被堵住的闷嚎。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
李清霜收起匕首,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安静点。”她说。
白术吐掉嘴里的草茎,看了一眼李清霜,又看了看痛得翻白眼的谷老爷,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李清霜重新抱紧了那个木匣子。
......
乾清宫。
夜色深沉,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萧君赫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张极薄的纸条。
纸条是从信鸽腿上的竹筒里取出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他看了很久,勾起嘴角。
“李牧……私通赵家,倒卖军械。”
萧君赫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指尖用力,那张纸条在他手中化为粉末,洒落一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看不到星月。
“摆驾。”
“皇上,这么晚了,去哪儿?”刘全在门外躬身问道。
“去看看贵妃睡了没。”
未央宫内,灯火通明。
阿妩并未安寝。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灯下,手里正缝制着一对兔毛护膝,针脚细密。
“皇上驾到——”
通报声刚落,萧君赫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阿妩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行礼。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萧君赫没让她跪下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免了。”
他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还没做完的护膝上。
“这是给谁做的?”
“给安儿。”
阿妩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缝制。
“天冷了,他身子骨弱,膝盖容易受寒。”
“臣妾想着给他做对护膝,等他病好回了国子监,好让他带去用。”
萧君赫看着她柔顺的侧脸。
“爱妃这双手,以前是拿刀的,现在拿针线,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阿妩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柔和:
“只要是为皇上和安儿做事,拿刀拿针都一样。”
萧君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
萧君赫缓缓开口:“阿妩,朕问你个问题。”
“皇上请问。”
“若是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背叛了朕,你会怎么做?”
阿妩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萧君赫的眼睛。
片刻后,阿妩轻轻握住萧君赫放在她下巴上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
“皇上是臣妾的天。”阿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世上,唯有皇上能给臣妾活路,谁背叛皇上,就是要断了它。”
“不管是安儿,还是旁人,只要敢对皇上有异心,那就是臣妾的死敌。”
萧君赫盯着她看了许久,阿妩坦然地回视。
忽然,萧君赫笑了。
他松开手,顺势将阿妩揽入怀中,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轻梳理。
“好。”
萧君赫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朕信你。”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过两日,李清霜就回来了。”
“朕给了她机会做一把清理门户的刀。若是她够快,能帮朕切下好大一块腐肉。”
“若是不中用……”
他没说下去,只是发出一声轻笑。
“钝了的刀,留着也没用,朕会亲手折了它。”
阿妩故作不知,顺着他的话问道:“刀?皇上是说李清霜?”
“是啊。”
萧君赫眯起眼,看着殿内跳动的烛火。
“她若是带回了朕要的东西,便是朕刺向李家最锋利的一把刀。”
萧君赫没有留宿,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阿妩送他到殿门口。
看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阿妩转身回到殿内。
她走到桌旁,指尖划过那对护膝。
视线触及银针,她眸底一寒,指腹猛地压向针尖。
“嘶。”
刺痛袭来,一颗血珠滚落,洇红了兔毛。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含住指尖,尝到了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