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殿时,暖阁那边已没了动静。
张院判一剂虎狼之药灌下,赵安已然昏厥,虽面色青黑如旧,好歹是消停了下来。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萧君赫屏退了左右,甚至没让太医插手。
他手里拿着一瓶烈酒和几卷干净的纱布,坐在软塌边,抓过了姜妩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
赵安下口极狠,那一块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更是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
“忍着点。”
他直接将烈酒倾倒在伤口上。
“嘶——!”
姜妩疼得整个人猛地一抽,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她眼前发黑,指甲死死扣进身下的软垫里,才没让自己惨叫出声。
萧君赫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痛苦一般,慢条斯理地拿着棉布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一边擦,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阿妩,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倒是及时。”
姜妩浑身一紧,借着伤口的刺痛,掩去了那一瞬间的心惊。
“皇上是在怪臣妾逾矩了吗?”
姜妩咬着牙,因为疼痛,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臣妾只恨刚才那一巴掌打轻了!”
她猛地抽回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恨恨地说道。
“那个贱人,若不是她还有点用处,能招那个什么鬼医,臣妾恨不得当场把她扔进万蛇窟里去!”
姜妩抬起头,直视着萧君赫的眼睛,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这一刻,她眼里的“恨”是真的。
真实到让萧君赫找不出半点破绽。
他盯着姜妩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摩挲着她伤口边缘红肿的皮肤,忽然笑了。
“这才对。”
萧君赫低下头,在那块带血的纱布上落下轻轻一吻,随即伸出舌尖,卷去了唇上沾染的那抹猩红。
“这才是朕的阿妩。自私,恶毒,除了朕谁也不信。”
他重新拉过她的手,动作娴熟地开始包扎。
“放心,等榨干了那个女人的价值,朕就把她赏给你。到时候,你想剥皮还是抽筋,都随你高兴。”
姜妩乖顺地垂下眼帘,长睫掩去了眸底那一抹讥诮的寒意。
“谢皇上隆恩。”
……
夜色渐深。
狼烟虽已熄灭,只余下凛冽的冷风吹过,京城的上空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
相比于未央宫的肃杀,距离皇宫数里之外的贫民窟,则是一片死寂。
破庙角落的阴影里,缩着一个正在啃发霉馒头的断腿乞丐。
他浑身恶臭,蓬头垢面,看着与周围那些等死之人别无二致。
忽然,他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破庙漏风的屋顶,看向遥远的皇宫方向。
那里,一团暗红的残云孤零零地悬在未央宫上方,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瘸子浑浊的眼底,陡然炸开一抹摄人的精光。
“啪”的一声。
手中的发霉馒头被狠狠摔在地上。
他嘴唇无声翕动,吐出四字:“夜鸦……归巢。”
他抓起打狗棍,拖着残腿走进夜色深处。
背影虽佝偻,却如利刃出鞘,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与此同时,喧闹的赌坊、旖旎的青楼、阴暗的巷弄……
京城各处角落里,无数双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睛,在看到那抹红云的瞬间,同时迸射出了寒光。
蛰伏多年的赵家“影卫”,醒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道狼烟冲昏了头脑。
京城西坊,义庄停尸房内。
“慢着。”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动静。
说话的人坐在一口没盖的薄棺材沿上,嘴里叼着根枯草,手里正抛着两枚铁核桃玩。
他脸上戴着半张残破的铜面具,露出的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
正欲冲出门的魁梧汉子猛地回头,眼神凶狠:
“老三,你什么意思?狼烟起,影卫动,这是老祖宗定下的铁律,你想抗命?”
被称为老三的男人翻身跳下棺材,把嘴里的枯草吐到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碎。
“铁律?那也得看发号施令的是谁。”
他抬手遥遥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眼神冰冷彻骨。
“大哥,你那招子要是没瞎透,就仔细瞅瞅那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魁梧汉子愣了一下,透过破窗望去:“未央宫……那又如何?”
“未央宫现在住的是谁?是那个叫姜妩的娘们儿,是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贵妃!”
老三嗤笑一声,将铁核桃揣进怀里,声音透着股森然的寒意:
“太后早就被软禁在慈宁宫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她拿什么去未央宫点烟?”
“这摆明了就是那个疯子皇帝设下的局,把笼子打开,等着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傻鸟往里钻。”
魁梧汉子握着刀的手紧了紧,脸色骤变:“你是说……陷阱?”
短暂的死寂后,他猛地一挥手,暴喝出声:
“放屁!”
“赤狼烟独一无二,那是咱们赵家死士的命根子!外人根本仿造不来!定是少主或者哪位大人被困其中,正在拼死求援!”
他举起那把沾着陈年油垢的厚背砍刀,指着老三的鼻子,唾沫横飞:
“老三,平日里你怎么算计都行,但这关乎赵家气数!太后待我不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要去闯一闯!要去救驾!”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众人,眼底满是狂热: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动身!贪生怕死的,以后别说自己是赵家的人!”
“走!”
话音未落,魁梧汉子已带着五六个黑衣人冲出了义庄,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直奔那抹红云而去。
破旧的停尸房内,瞬间空了一大半。
老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从身后的供桌盘子里摸出一个干瘪发皱的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黑暗中,剩下的三个身影犹豫着走了出来,站在老三身后,声音发颤:
“三哥……咱们怎么办?”
老三嚼着那口没滋没味的苹果,随手将果核扔进了一旁的空棺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能怎么办?换个地方接着躲,把皮绷紧了。”
他抬起头,透过破窗看向那未央宫上空的红云,半张残破面具下的眼神幽深如狼。
“那烟闻着不对劲。”
“全是死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