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移到了正南。
储秀宫的大殿外,汉白玉的台阶被晒得发烫。
六十名秀女站在烈日下,排成了两列。
她们穿着各色的衣裙,手里攥着手帕。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衣领里,有人晃了晃身子,又勉强站直。
太监总管刘全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拿着拂尘,眯着眼看着太阳。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殿内,冰鉴里散发着白气。
萧君赫坐在正上方的龙椅上。
他手里转动着那串奇楠沉香珠,拇指推过一颗,又推过一颗。
“什么时辰了?”萧君赫开口。
刘全小跑着进殿,跪下:“回皇上,已经午时三刻了。”
“还没来?”萧君赫看着旁边的空位。
那里放着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
“奴才……奴才这就让人去催催贵妃娘娘。”刘全磕了个头,想往外退。
“不必。”萧君赫停下转动佛珠的手。
“等着。”
底下的礼部尚书张了张嘴,看了看萧君赫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又过了一刻钟。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贵妃娘娘驾到——”
萧君赫抬起眼皮。
姜妩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穿命妇朝见该穿的礼服,而是穿了一身紫金色的宫装。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上面绣着大片的牡丹。
她头上戴着两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叮当的撞击声。
她走得很慢。
两侧的秀女纷纷跪下行礼。
姜妩没有看她们。
她径直走进大殿,鞋底踩在红毯上。
她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坐在高处的萧君赫。
“臣妾来晚了。”姜妩说。
她没有跪,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怎么才来?”萧君赫问。
“睡过了。”姜妩抬起手,扶了扶鬓角。
“昨晚皇上折腾得太晚,臣妾身上乏,起不来。”
礼部尚书把头埋到了胸口。
两旁的嬷嬷和太监也都垂下了视线。
萧君赫笑了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姜妩提起裙摆,走上台阶。
太监搬来的那把椅子放在龙椅的右下方。
姜妩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没有坐。
她走到萧君赫面前,伸出手。
萧君赫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
姜妩顺势坐在了龙椅上,挤在萧君赫身边。
她靠在萧君赫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开始吧。”姜妩说。
“早点看完,臣妾还要回去补觉。”
萧君赫转头看向刘全:“听见了吗?贵妃乏了,叫人。”
刘全扯着嗓子喊道:“宣,丞相府苏婉儿觐见——”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苏婉儿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步子迈得很小,裙摆没有丝毫晃动。
大殿里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她走到红毯正中,跪下,磕头,动作标准。
“臣女苏婉儿,叩见皇上,叩见贵妃娘娘。”
姜妩靠在萧君赫身上,手里玩着萧君赫衣襟上的盘扣。
“抬起头来。”萧君赫说。
苏婉儿缓缓抬起头。
姜妩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扯那颗盘扣。
“会什么?”姜妩问。
“回娘娘,臣女略通琴棋书画,读过几本女则。”苏婉儿垂首敛目,语调温婉。
姜妩从萧君赫怀里坐直身子。
她盯着苏婉儿的脸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苏婉儿的脚。
“刚才走进来的时候,怎么没声音?”姜妩问。
苏婉儿愣了一下:“回娘娘,家父教导,女子行路当稳重,不可发出声响。”
“没声音。”姜妩皱起眉。
“跟个鬼似的飘进来,大白天的,看着晦气。”
礼部尚书忍不住出列:“娘娘,苏小姐是丞相千金,知书达理,行止有度,这……”
“啪!”
姜妩抓起桌上的茶盏,摔在礼部尚书脚边。
茶水溅湿了尚书的官袍,碎瓷片在大殿上滑行。
“本宫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姜妩冷冷地看着他。
尚书吓得跪倒在地:“微臣知罪。”
姜妩转头看向萧君赫:“皇上,这人走路像鬼,臣妾看着心慌,晚上怕是要做噩梦。”
萧君赫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苏婉儿。
“既是贵妃不喜欢,那就不用留了。”萧君赫挥了挥手。
刘全喊道:“苏氏,撂牌子。”
苏婉儿的脸瞬间白了。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却不敢哭出声。
两个嬷嬷走过来,架起她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
“下一个。”姜妩重新靠回萧君赫身上。
“宣,户部尚书孙女钱多多觐见——”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还没走到中间,一阵浓郁的花香就飘散开来。
姜妩立刻捂住了鼻子。
她皱着眉,往萧君赫怀里钻,把脸埋进萧君赫的胸口。
“什么味道?呛死人了。”姜妩的声音闷闷的。
钱多多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臣女……臣女今早熏了百合香……”
“太冲了。”姜妩咳嗽了两声。
“皇上,臣妾头疼,这味道熏得臣妾想吐。”
萧君赫皱了皱眉,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
“带下去。”萧君赫不耐烦地说。
“以后身上有异味的,都不许放进来。”
钱多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带了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姜妩没有让一个秀女留下。
翰林院学士的女儿因为笑的时候露了牙齿,被赶了出去。
大理寺卿的侄女因为穿了一身蓝衣,被姜妩说看着像奔丧,也被赶了出去。
还有两个秀女展示才艺,一个弹琴,一个作画。
琴刚弹了三个音,姜妩就喊停,说吵得脑仁疼。
画刚铺开,姜妩看了一眼,说墨汁太臭,让人把画扔了。
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剩下的秀女们站在外面,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发抖。
姜妩坐在龙椅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没劲。”姜妩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葡萄扔回盘子里。
“一个个只会磕头,话都不会说。要么就是弹琴画画,宫里的乐师画师多了去了,缺她们这几个?”
萧君赫看着她:“那爱妃想看什么?”